第24章 驚世之舞
數名宮人舍人拉扯巨大的淺藍色絲絹鋪在大殿上,在明如白日的燈光反射中呈現出猶如海洋的藍色,中間緩緩飄過白紗覆蓋的一艘畫舫。那畫舫上綴滿足以亂真的蓮花,大如燈盞,小如珍珠,用各色生絹裁剪而成,像海一樣的絲絹不知何時點起燈,遠遠望去,好像一顆顆東珠鑲嵌其中,一時難辨真假。
一陣風吹來,吹開畫舫的簾幕,簾幕中走出兩名美貌侍婢,她們身着白紗,赤足走到畫舫前端,身形靈動自然,輕盈奔跑,留下一路的蓮花後轉眼不見。
皇帝已是目不轉睛。孰料畫舫從中間如花開一般,中間立着一位美人,她全身白衣襲襲,頭戴鮮花制的花冠,不綴任何珠寶,似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猛地翩然一躍,足尖往荷蕊中心處燦燦一點,繼而躍上下一朵蓮花,随着樂曲響起,她踏蓮而舞,似真似幻,飄飄欲仙。
這樣的美,讓衆人瞠目結舌。阿嬌也沒想到衛子夫能心思玲珑剔透到這等地步,竟能想出這樣的法子來。尹氏酸溜溜道:“歌女就是歌女,除了會在這些抛頭露面的活計上動心思之外,還能如何?!”
李氏看得呆了,喃喃道:“怪不得衛夫人獨得盛寵,有這樣的心思和技藝,何人比得上?”
“慣會這等下作的狐媚子功夫!”尹氏恨恨道。其他的嫔禦和家人子們各懷心思,只有唐氏和王氏看得如癡如醉。
太皇太後看多了永巷的争寵奪愛,只笑吟吟道:“衛氏好心思。”
窦太主接話道:“依我看,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皇太後皺皺眉,沒說話,瞧皇帝看得移不開目光,便道:“這衛氏太過輕浮了些,那麽多皇親國戚和高官大臣在。”女子足部最為尊貴,本身歌舞抛頭露面便是不妥,居然還赤着足。
皇帝似乎沒聽見他人議論紛紛,只道:“簡直是太美了!歌好,舞絕!衛姬深得朕心!”
再怎麽上不得臺面,抛頭露面也好。皇帝喜歡,那就是值得的。阿嬌知道皇帝除了愛美人,就是歌舞,衛子夫稱得上美人,又有絕妙的舞姿,正中心意。
一曲落,一舞畢。美人遠遠行大禮,綿軟嗓音高而悠遠,“奴婢恭祝吾皇萬歲,太皇太後、皇太後、皇後千歲。”說罷,深深俯首。
皇帝從震驚中醒來,欣喜不已,朗聲道:“好好好!衛姬一曲深得朕心,快快上前來。”
“陛下可說錯了,妾在這裏。”樂師後排站起袅娜聘婷的衛子夫。
這下衆人不免大吃一驚。連阿嬌也沒想到,這一通忙碌居然不是衛子夫本人固寵,卻是舉薦新人?按理說,她正得勢,完全不必捧了新人來添堵。除非……阿嬌眯起眼睛,想來協理永巷之權,不是那麽容易消化的。
“子夫,這是……”皇帝鬧個不明所以。衛子夫笑着走上殿,推了推那美人,“皇上命你上前,你還傻站着做什麽?”
随着美人輕移蓮步,尹氏難掩嫉恨之色對李氏道:“沒想衛氏那樣大方,一番心思去成全別人。”
李氏平常再怎麽心性淡泊,皆因沒有能力去奪去搶,此時又多了幾分感傷:“那女子好似仙女下凡,可真是美。”
尹氏恨的牙根癢癢,“這一來,可更沒我們的立足之地了。”她下意識看向皇後,求助般的望着。阿嬌也是震驚,這新人從何而來,一無所知。看來永巷,并未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
底下的竊竊議論,直到美人來到皇帝面前而終止。所有嫔禦都在等待,等待皇帝将如何處置這女子。皇帝的眼神迷離,怔怔的注目在她身上,永巷多美人,皇帝愛美人,卻也見多了美人,依舊被那美人迷住。衆人離得稍遠,美人低垂着頭,看不真切樣貌,可皇帝的神情是最好的說明,實實在在的是個國色天香超群的美人。
眼見大勢已去,尹氏酸溜溜的說:“看來,以後得蒙皇上傳召的機會便更少了。”
美人近前,不發一言。皇帝溫柔的看着她,軟語呢喃般問:“你叫什麽名字?”那專注的目光,好像天地萬物全部消失,只剩他們兩人的第一次邂逅,只有她,面前那傾國傾城的仙子。
“陛下,民女名喚華裳。”
空谷黃鹂般的美妙嗓音再次讓衆人驚嘆。
阿嬌暗暗納罕,這樣的美人,難為了衛子夫費心搜羅。這可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絕色。
這時衛子夫适宜的跪下笑道:“陛下千古一帝,得最美的江山,自然要擁有傾城美人!恭喜陛下又得佳人!”
皇帝聞言大悅,伸手讓衛子夫過來,許以她贊賞的眼色,“好好好!子夫深得朕心!賜黃金百兩,綢緞十匹,東珠一斛!”
衛子夫再次拜倒,“謝陛下賞賜。”又看了美人華裳一眼,“陛下,華姑娘她……”
這悠長婉轉的尾音勾起嫔禦們的心。阿嬌沉默不語只看着太皇太後,窦太主恨得幾欲說些什麽,好在被心腹雲媽媽攔住。皇太後深鎖眉峰,她是喜歡衛子夫的,因為衛氏的出現動搖了皇後的地位,可是如今她引了這樣一個美貌女子,豈不是有紅顏禍水之患?
那是她好不容易坐上皇位的親生兒子,皇太後比之任何人都不能眼睜睜看着這樣的妖孽進宮。“皇兒,這等民間女子不知從何而來,貿然納入宮中不合祖制。”
還能怎麽說?只能拿祖宗的那一套規矩來警告皇帝,不要忘了自己身上的重擔。而皇帝的眼神在迷離後是徹骨的清醒,他知道母親的擔憂,便笑向皇太後道:“母後多慮了,天下衆生都是朕的子民,朕擁有萬物,擁有一切。朕的江山固若金湯,那等小人是絕無可能壞了朕的天下!朕是天子,是上天之子!”
衛子夫被皇帝的慷慨激昂影響,大聲道:“皇上萬歲,千秋萬載!”
阿嬌帶着衆嫔禦不得不離座跪地高呼萬歲。皇親國戚和外臣更是呼啦啦跪下,烏壓壓的人群三呼萬歲,和着未央宮透亮的燭火,點燃皇帝的雄心壯志。
宴席就在這最激動的時刻緩緩落幕。皇帝帶着華裳毫無留戀的往未央宮寝殿而去。皇太後頭一次當着太皇太後和窦太主的面兒沒給阿嬌好臉,并陰沉沉道:“身為皇後,在皇帝被蒙蔽時,連一言亦不敢發,真真無能!”
窦太主忍無可忍道:“皇太後好大的威風!身為母親的你都攔不住皇帝,真是教了個好兒子!”
今時今日,斷了情誼的阿嬌根本無所謂皇帝寵愛何人,不管他在哪個寝殿又召幸了誰,她只要籌謀以後。皇太後的話是遷怒,何嘗不是下面那些嫔禦的心聲。她們不敢說,不能說,都指望阿嬌出言相阻,偏偏阿嬌一言不發。可身為皇後又如何?生死位分依舊在皇帝一言之間。
“母後怪責兒媳,兒媳不敢分辯。只是當時情形您也看着,這是兒媳勸得了的麽?”阿嬌淡淡一笑,這麽明顯皇帝被勾了魂,還指望她往石頭上碰。真當她還是那個嬌憨無知的傻皇後麽?
阿嬌不受寵,出言只會被皇帝呵斥。皇太後張張嘴,還想據理力争幾句。卻聽太皇太後蒼老的聲音響起:“一個個的身份高貴,當着嫔禦們的面,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太皇太後息怒。”衆人紛紛跪下請罪。
太皇太後俯看衆人,多年積澱的威儀自顯。
“皇後不才,任由不明女子自由出入永巷。”阿嬌聞言垂首待罪。
“衛氏可惡,只顧自己固寵,尋來一禍國紅顏!”衛子夫大驚失色,心頭想分辯幾句,奈何攝于太皇太後之威不敢說話。
“尹氏、唐氏,有孕之身連皇帝的心也留不住。”被點名的尹氏去了驕傲之色,美麗的容貌顯出惶恐不安的跪着,唐氏年紀不大,孩童心性,更是吓得瑟瑟發抖。
“李氏、王氏,你們懦弱無為,不懂侍奉皇帝。”李氏、王氏膽子小,如枯葉般抖個不停。
“下剩的家人子,不是出身世家,便是容貌娟秀!個頂個無用,還怪她人搶了恩寵麽?!”
“妾有罪。”衆人冷汗漣漣,不敢分說一句。
繼而,太皇太後轉向皇太後道:“你這個兒子獨立專斷,莫說皇後,即便是你,若有一天有求于他,未嘗能遂了心願。”
皇太後瞪大眼睛看着太皇太後,“母後,徹兒他最重仁義孝道,不會的……”
“是麽?”太皇太後突然勾起一抹笑容,糅雜在赫赫威嚴中,“你真的相信麽?”
皇太後只覺後脊梁骨一陣寒氣上湧,竟再也說不出一言。
“回去吧。”太皇太後扶了窦太主的手,又輕輕拍了拍,“女兒,你已不再年輕,嬌兒也大了,任性的小女孩性子,只有哀家容得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