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敲打家人
輕紗幔帳,阿嬌正歪着吃茶,韓嫣糾纏煩人讓她不太想面對,便稱偶感風寒自在寝殿休養。料想皇帝這幾日打獵也算盡興,離回宮日子也不太遠了。
百靈帶着一名婦人入內,那是阿嬌安排在公主府的內線,主要幫她看住母親窦太主。
“母親最近身子怎麽樣?”阿嬌意态慵懶的問。
那婦人生得寬額闊鼻,很是老實本分的模樣,只有阿嬌知道,這是皇祖母用在內苑很得力的暗樁,看着不起眼,最是心狠手辣忠心護主的。
“回殿下,窦太主殿下同侯爺感情爾爾,公主府上下皆知。并且奴婢聽說……聽說……”
她似有難色,吞吞吐吐不敢言。
“說罷!你這般特殊的身份,有什麽不敢言呢?”阿嬌隐隐猜到,但不能确定。
那婦人嘆了口氣,“公主收羅了一十歲娈童,說是收入府中養着……供他吃穿用度,識字念書……”
“咚”一聲,阿嬌重重掌擊桌面,隐忍怒氣,啞聲斥道:“糊塗!母親真真糊塗!”這般還想不到麽,必是先看上那孩子漂亮,自個養大的才好成為乖順的面首。
“殿下當心身子。”那婦人與百靈異口同聲。
阿嬌睜開眼睛,眸中寒光四射,“父親可知此事?”
那婦人道:“侯爺許是知道的,可殿下知曉,侯爺一向管不得公主的事。”
“可不是麽。”阿嬌咬牙笑,“母親好樣兒的!上回子鬧出衛青那檔子事,還嫌禍闖的不夠大麽。又去豢養娈童,真當父親死了麽?!真要親手遞把柄給那些人麽!”
百靈見阿嬌氣的不輕,柔聲勸道:“殿下息怒。窦太主位高權重,不過豢養個娈童,又不是什麽大事,又有誰人敢嚼舌頭?再者說,名節什麽的,也不過虛名兒,不會有什麽大事。”
阿嬌道:“你倒是挺會給母親開發。名節什麽,我大漢公主也不拘這個。只是豢養娈童畢竟不是什麽好事情,現下裏沒事,萬一真到出事時,那麽母親便又多了一廂罪名。那起子人再給那娈童編造個高貴身份,那便是亵渎權貴了。何況……”她頓了頓,“孤也心疼父親。”
深宅大院裏那些寂寞的夫人們也有豢養面首的,要麽是身份高貴或夫婿棄世,豢養娈童一般在貴族爺們中盛行。說到底,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公開的秘密終究是秘密。阿嬌自小自恃身份高貴,不屑那些個雞鳴狗盜的事,父親陳午也有寵愛的歌姬,堂而皇之養男寵、娼妓倒是沒有。這下好,母親心癢癢,竟大張旗鼓的收羅了娈童來養。
提起堂邑侯,百靈不做聲了。這些年,堂邑侯陳午對館陶長公主不消說尊崇有加,也是極盡寵愛的。不管他這份寵愛,是因太皇太後,還是何故。到底公主着實幸福。生下二子一女,家裏連個有名分的妾侍也沒有。但不知這種退讓時日久了是不是變成懦弱,他沒得将兩個兒子管教有加。陳須和陳蟜是十足十的纨绔子弟。
這兩個哥哥……阿嬌立刻頭疼。但又不能不管,不然他們二人日後得乖乖死在他人的構陷之下。陳家不濟,她這個皇後之位還坐得穩麽?便是窦家倒了,她亦岌岌可危。
“殿下……”那婦人試探着出聲,她料定阿嬌不會不管這個事。
阿嬌精神氣委頓,招了百靈拿薄荷油抹一抹,“你先去,給孤注意母親的動向。指派人讓那十歲的孩子出錯還不容易麽。”
那婦人眼睛一亮,旋即笑道:“奴婢省得。”
阿嬌無力擺擺手,她便退下了,毫無痕跡的來去,沒人知道。
百靈一邊稍用力給阿嬌揉捏額角,一邊道:“每次殿下聽了府中之事,總會犯頭疼。”
阿嬌閉着眼睛,眉頭還是皺着的,“你倒了解。看現下裏兩位嫂嫂腹中一點動靜也沒有。陳家連個可心的女兒家也無……”
百靈道:“兩位公子年輕,貪玩也是有的。”
“年輕,貪玩?!”這兩個詞似乎戳中阿嬌痛點,她霍的睜開眼睛,“我今年都二十四歲了,兩個哥哥成婚日久,還年輕?!兩位嫂嫂沒得身孕,皆是他們二人流連花街柳巷,寵愛脔妾之故!”
百靈不敢分辯,只道:“殿下消消氣,怎麽辦呢?到底是一家人。”
“哼。”阿嬌冷笑,“到底是一家人!我到底怎麽有的這麽一家人!”
殿外有人影綽綽,百靈示意殿內伺候的洺燕,洺燕利索的拐到檻邊,不多時領了郭舍人入內。
“啓禀殿下,林慮侯求見。”
“真是說到就到,可見背後不能說人。”阿嬌冷冷一笑,她同陳蟜年歲相差小些,故而小時總纏着二哥玩,兄妹倆感情遠比大哥陳須更要好。
“傳。”阿嬌繼續歪着,任由百靈揉捏額角。
“妹妹好生悠閑。”陳蟜意氣風發的踏進內殿,他的樣貌繼承窦太主更多些,輪廓分明,英氣逼人,這等刀刻的面龐在女子身上可能過于剛毅,但男子卻能恰到好處的展現陽剛之氣,端得英俊青年。
阿嬌懶得睜眼瞧他,“哥哥怎得不陪伴陛下,到來叨擾妹妹。”
他的妻室是皇帝同胞妹妹林慮公主,這次狩獵,故而也受到邀請。窦太主慈母心重,哪個孩子都不肯舍下,故而在他同公主成婚後不久,便讓先帝賜了居住京城宅院,待她百年之後,再行去往封地。
陳蟜大喇喇一坐,接過宮人奉上的茶,很是吃了一大口,“妹妹知道,哥哥不愛這些槍啊箭啊的。若不是上回妹妹命人書信一封,叫大哥同我多多在陛下身邊鞍前馬後,哥哥連這狩獵也是推脫不來的。”
想起這倆兄長不争氣的模樣,阿嬌氣不打一處來,登時睜開眼睛盯着兄長,眸光比數九寒天的冰還要冷。陳蟜怔住,被妹妹的氣勢吓倒。
“推脫推脫!!你和大哥除了推脫、玩樂,還會什麽!!”阿嬌疾言厲色。
“妹……妹妹……”陳蟜沒想到阿嬌性子那樣烈,還記得未進宮的妹妹,多的是同他和大哥陳須撒嬌。
“這些年來,兩位兄長為陳家做什麽了?!”阿嬌氣極,再不管什麽長幼尊卑,拿出皇後的款兒,就着這些年陳蟜做下的荒唐事,一一訓斥。
陳蟜越聽越是一頭汗,原以為他在外的事,再怎麽着不過被母親不痛不癢的申斥幾句,被父親毫無震懾力的教訓幾次便罷了。沒想到竟傳進深宮永巷的妹妹耳中。怎麽說叫妹妹知曉,總有點不好意思的。
他忙不疊解釋幾句,“妹……妹妹,這外頭皇親貴戚都是這樣玩兒的,不過玩玩兒嘛,妹妹至于大動肝火至此?”
“玩玩兒!”阿嬌思及慘痛的冷宮生活,又想起母親去後兩個哥哥被誣陷通奸奪財産,最終雙雙自缢而死,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大哥已過而立之年,二哥比妹妹大兩歲,還玩兒?!真當自己是不懂事的孩童麽?!”
陳蟜面子挂不住,內殿百靈等早在阿嬌訓斥他時退下。
“妹妹何須小題大做。世家子弟莫不如此,怎得就我們錯了?”
眼見陳蟜惱了她,還在執迷不悟,完全不思家族榮耀,振振有詞的說那套歪理。阿嬌心口驟痛,面色青白,伏案不語。陳蟜并非真心氣妹妹,一見妹妹不好,趕緊上前欲扶,“妹妹怎麽樣?”
阿嬌強撐着打落他的手,紅着眼圈道:“哥哥如此不争氣,打量陳家屹立不倒麽?”
陳蟜一愣,他自然認為陳家繁榮不倒的。不說曾祖父、祖父掙下的侯爵,就說父親迎娶太皇太後最心愛的女兒窦太主,他的妹妹又是大漢的皇後,将來出世的外甥必是大漢的皇帝。他自己娶的皇帝親妹妹林慮公主,為什麽不能驕傲?不能過想要的生活?還非得跟那些普通世族子弟一樣,拼命去掙得家業?他生來就有旁人企及一輩子也難以到達的高度。
玩怎麽了?花街柳巷又怎麽了?肆意揮霍又如何?祖輩們掙下的家業,不就是希望子孫後輩過的好麽?他覺得他過的挺好,除了那個成天不給他好臉的公主不能休之外,都挺不錯。
阿嬌見他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就知她的話沒起到一丁點作用,氣惱之餘不願再說,便朗聲喚了百靈入內。百靈見皇後氣色不好,又不敢詢問,只恭敬對陳蟜道:“侯爺同殿下說了許久的話,殿下也乏了。侯爺請便。”
陳蟜小心要退出去,“妹妹注意身子。”
阿嬌臉色陰兀,一個眼波掃過去,“哥哥需聽孤的話便是,孤再給你和大哥半年時間改變,若還這樣一意孤行,孤自會叫你和大哥學乖!你們不長進,孤會逼着你們長進!”
不知是否因妹妹眼神太過狠厲,還是因從未見得妹妹這樣下狠話,陳蟜抖了抖,“妹……妹妹,吾等畢竟是你的哥哥……你不能……不能這樣……”
“孤不能?孤是大漢皇後,孤有何不能!”阿嬌一甩攏袖,氣勢逼人,“孤已經給你們太多次機會,但你們依舊我行我素!既然如此,孤不必再心軟,即使是家人,也不能讓孤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妹妹……”陳蟜驚懼異常,生生半晌,不敢發出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