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勾心鬥角
帝後回宮,将共同獵的獵物敬奉太皇太後、皇太後。皇後洗手作羹湯,皇家兒媳親自為兩位上殿烹饪美食。皇帝盈盈而笑,溫柔的凝望妻子。永巷和睦,衆嫔禦紛紛舉杯敬賀。這樣和諧融融的宴席場景,不消多時,傳遍大漢都城,并沿着都城傳遞各方百姓耳中。
百姓們皆贊帝後和樂,乃社稷之福。
衛子夫遙遙望着龍椅鳳座上的二人,失神恍惚的看,百姓只願帝後和睦,只道皇帝皇後。何曾看得見她們這些夫人?那個位子是誘人的,不光有權勢,還有榮耀,滿門的榮耀。
“衛妹妹,我敬你。”
一句話打斷了她的思緒,剛出小月就來參加宴席的尹氏笑意吟吟的望着她。
她是笑着的,而且面色和煦如春風一般,雖然還有些産後失調的症候,顯得病怏怏的,卻半點不失儀态,美麗大方。衛子夫只覺得心頭寒涼,又不得不受她一禮,舉杯示意,以袖遮面仰頭喝了。
尹氏笑着放下酒杯,“妹妹這通陪伴聖駕,好生讓人羨慕。”
雖則衛子夫位分比尹氏要高出許多,但尹氏母家在朝中舉足輕重,又是世家女,向來瞧不上歌姬出身的她,更別說主動敬酒示好。
“姐姐才出小月,便出了殿門。這春日裏晚間還是涼的,可別落下病根才是。”
尹氏不以為意的笑笑,只眼角一閃而過的悲痛闡述着當日失子之痛。“害我之人必定希望我躲在殿內一輩子,希望看我瘋瘋癫癫風光不再。我又何必趁人心意?豈非辜負了自己?”
衛子夫狐疑的看着她,“姐姐小産不過意外罷了,可千萬別說什麽陰私之語惹得上殿煩心。自然,振作起來才是。姐姐年輕,日後有的是機會。”
這等惺惺作态讓尹氏嘴角含起一抹冷笑,她對衛子夫的話不置可否,只執杯同其他人喝起來。
另一邊一直關注所有人的王氏不時低頭吃菜,身邊活潑好動的唐氏早耐不住扯了她衣服,準備借更衣推脫出殿走一走。
王氏不勝其煩,同依舊是家人子的邢孟君道:“邢姑娘你可幫我看着唐妹妹吧,我實在被她擾的頭疼。”
邢孟君清冷如傲梅,凜然之姿別有一番風情。她本自顧自的飲酒吃食,見王氏有求于她,素日好性子不忍拂了其意,再者她雖出身世家,家世寒微又未得封號,到底尊卑有序,便微笑道:“也罷。我陪唐少使出去走走。”
王氏這才松一口氣。唐氏不大情願,但為家人子時深知邢孟君人好,便也同意了。
阿嬌正侍奉太皇太後左右,遠遠瞧見邢孟君同唐氏離席,悄悄兒的喚了百靈來。
“你去派人跟着她們。”
“諾。”百靈離去不提。
席間讴者搖擺起舞,華裳幾杯酒下肚也起了興致,離席更衣。
那華裳不似衛子夫,她并不在意自己的歌姬身份,似乎對舞格外熱愛。不消多時,她便着舞衣,興致勃勃的舞起為大家助興。襯着宴席之意,特意選了自制的緊身輕铠裝扮,耍起劍舞。那劍自是沒利刃的,怕不小心傷到主子們。
皇帝和着節拍,高興的在一旁伴奏。皇太後看着不成個體統,幾次使眼色給皇帝,通通石沉大海。倒是太皇太後看得樂呵,拍着阿嬌的手說:“想當年你皇祖父帶着哀家犒勞三軍,哪裏有什麽尊卑之分,哀家和慎夫人一起為三軍起劍舞。将士們可興奮了。後來,哀家成了皇後,你皇祖父特意給哀家制了舞衣,說是那天哀家的舞,他永遠忘不掉。”
阿嬌笑道:“還是皇祖父有眼福,嬌兒從未見過皇祖母跳舞。”
太皇太後笑聲朗朗,“一把年紀了,跳不動喽。”
阿嬌也笑了。祖孫二人笑聲陣陣。席間歡聲笑語,難得的歡愉,難得熱鬧。
已是建元四年春了啊……阿嬌心口一陣發悶,她猶記得,前世的建元六年。
宴席結束,衛子夫疲憊的回到合歡殿,今夜皇帝猶為高興,自然宣召華裳侍寝。蕊芯為她取下珠釵,小心揉捏着酸痛的額角。
“小公子有消息了麽?”
蕊芯為難道:“還沒消息傳來。衛夫人怕是擔心的要命吧。”
提起這個孩子,衛子夫不是很爽快,她動動僵硬的脖頸,冷笑道:“誰的孩子誰上心,偏生勞煩母親傷神。”
蕊芯深以為然,但又不好過分去言說這事。
“再怎麽說,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二小姐怎會不疼?”
“她疼麽?”衛子夫撲哧笑出聲,依舊美的動人心魄,只那笑中,是說不出的譏諷。“那孩子失蹤的适時,她可不更能肆意的同陳掌私通了?”
這難聽的話從衛子夫口中輕巧說出,可見是氣的狠了。恰逢宮人進紅棗茶,蕊芯接過奉上,勸道:“既然二小姐同陳公子有意,陳公子又是大漢開國功臣曲逆侯之後,家世很是顯赫。這不失為一門好親事。如今夫人深得陛下寵愛,為妹妹求一門親,豈非小事一樁?”
衛子夫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道:“事不是大事。終究難聽。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私底下偷偷摸摸的事,說出去好聽麽?再者說,那陳掌是曲逆侯的後人,終非嫡系。聽說最是個沒抱負沒想法的纨绔公子。二姐生得好,這麽浪費了一生值得麽?”
蕊芯心頭亂跳,她似乎明白了什麽,但又不敢往那上面想。
“二小姐同陳公子兩情相悅,夫人成全了他們,也是好事啊。”
衛子夫心煩意亂,不想浪費衛少兒的美貌,想來衛君孺也是頗有幾分姿色。她已經物色好皇帝身邊很是器重的公孫賀,打算進言此事。至于二姐這邊,先放一放。
蕊芯見她默默不言,眉宇間有倦意,悄悄放下紗帳,打算退出去,就聽裏面傳來悠鳴婉轉的慵懶聲音。
“叫人好生找小公子,二姐不在意,母親喜愛。”
蕊芯只覺骨頭盡酥,提着精神應諾不提。
椒房殿點的燭火太亮了,百靈帶着上夜的宮人,一個個壓火芯,罩燈罩。不多時,整個殿內昏黃下來,隐隐綽綽的走來宮人,輕手輕腳,幾乎不聞絲毫聲音。
一直守在寝殿的洺燕此時蹑手蹑腳走來,恭敬道:“殿下,這裏有錦書一封。”
百靈接過給阿嬌,阿嬌擺擺手,道:“讓你派人跟着唐氏,怎麽樣?”
外頭洺燕回道:“宮人素玉正等着在外回禀。”
“傳。”
素玉第一次進內殿,昏暗的燈光讓緊張的她差點撞翻幾凳。洺燕招呼她上前,她光腳走到地毯中間,細細說了一通看到的場景。
阿嬌皺起眉,“這麽說,唐氏差點出事?”
素玉只是個宵小宮人,不懂這些,只把她看到的說完,便無話了。
阿嬌命百靈賞了,洺燕便帶着素玉退下。
“家人子邢氏看起來沒有害唐少使的必要。畢竟她如今尚未晉封,唐少使腹中之子威脅不到她。”百靈疑道。
阿嬌道:“說不定這事做成,就有人助她一臂之力了。”
百靈搖搖頭,道:“奴婢雖未同這邢氏有什麽交集,但她在永巷中口碑甚好,不像是能做下這種事的人。”
阿嬌沒管百靈的誇贊,而是道:“唐氏過敏反應怎樣?”
百靈回道:“沒什麽大礙。負責唐少使胎像的是李禦醫的最得意的徒兒王禦醫,他在唐少使有異時,第一時間去了,說不妨事。只是下回一定要注意,切記不能沾染任何花粉之物。這春來萬物複蘇,有花兒也不奇怪。不能單單說邢氏刻意為之。何況唐少使的确喜歡桃花和芍藥花。”
“是啊。不能說她刻意為之。但她畢竟帶着唐氏去了桃花園,若非叫你們好生盯着,說不定她那幾盆芍藥花便送去了。”阿嬌想起素玉的禀報,她及時讓人攔下邢氏特意命花房送的芍藥花,如今這芍藥花就在她的椒房殿中。
“那……”百靈猶疑道,“要治邢氏的罪嗎?”
阿嬌搖頭,“不可。邢氏并不是主謀,如果輕舉妄動,必然抓不住幕後主使。更何況,就算如今喚了她來,她也不會承認的。就像你說的,春來到處是花,不能說她壞心思。芍藥已在孤的寝殿,她大可說是宮人記錯了,不是送給唐氏的。”
“也是。”百靈嘆道:“唐少使天真善良,哪裏想到身邊的人亦不懷好意呢。”
阿嬌淡漠道:“進了永巷,再單純的小女孩也要長大,誰能保護誰一輩子?”
百靈點頭稱是,又道:“宴席結束時,尹美人遞了請罪書給大長秋,看來是真的悔悟了。”
宴席上,阿嬌看見尹氏給衛子夫敬酒,她一向自恃身份,從來瞧不起歌姬下人,能做到如此,确實有長進了。
“既是如此,你且告訴她,等她身子骨好些,便可望侍寝了。”
百靈笑道:“尹美人也算苦盡甘來了。”
阿嬌乏了,閉上眼睛長長嘆息,“永巷裏苦永遠盡不了,甘也無法來。有朝一日,孤能不能有那樣的有朝一日,可以出宮看看呢?看看大漢的江山如畫,看看大漢百姓的豐衣足食?此願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