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

更新時間:2013-04-24 22:58:30 字數:17239

每天吃晚餐的時候,葉伯奇的心情總是最好,最輕松。一張方桌,他們夫妻相向而坐。左邊是英俊有為的兒子,右邊是嬌小秀麗、玲珑可愛的女兒。在這樣的氛圍裏,一切煩惱都暫時被抛得遠遠的了。

葉伯奇喜歡喝二兩,特別是由女兒陪着,慢斟慢飲,有說有笑,可以說是他最大的樂趣。

但是今天風荷匆匆吃了一碗飯,就站起來,對伯奇說:

“爸,今天不能陪你了,我得上去準備點東西。”

“準備點東西,”伯奇興致勃勃地用逗孩子的語調問:

“準備什麽好東西呀?”

不等風荷開口,葉太太說:

“她明天要去遠足,所以要準備一下。”

“遠足?上哪兒呢?”這一下連令超也感到奇怪了。

“爸,哥哥,明天我和夏醫生一起到龍華去玩,媽已經同意了。”

風荷說着朝媽媽看看,葉太太點點頭,表示認可。

“和夏醫生?就你們兩個嗎?”令超問。

“是啊,我們騎自行車去。這多帶勁!”

風荷想到明天的游玩,就禁不住興奮起來。

“為什麽就你們倆呢?你們什麽時候熟起來的?”。葉伯奇問,這也正是令超最關心的。

“他要對我表示感謝麽!”風荷撒嬌地扭一扭身子,

“我給他的辛德瑞拉……”

“什麽辛德瑞拉?”令超忍不住打斷她的話。

“就是一個外國小孩送給他的洋娃娃呀,我給她起了名字叫辛德瑞拉,還給她做了一套紗裙,所以夏醫生說要謝謝我,我就要他陪我去遠足呀!”風荷不無自豪地說。

“是你要他陪你的?”葉伯奇問。

風荷點頭:“他很樂意。”

“你呀,夏醫生是很忙的。你可以叫你哥哥陪你去麽。”

“哥哥也很忙的,對嗎?”風荷朝令超使個眼色,“再說,讓哥哥騎自行車去龍華,也太累了。”

令超默然。

“淑容,你就不怕風荷累着呀?”伯奇隔着桌子問妻子。

“我也有點擔心,可風荷說她行。我想,她老悶在家裏……”葉太太解釋道。

“爸,我身體好着呢!有夏醫生陪着,你還不放心啊?”風荷走到伯奇身邊,搖晃着他的胳臂。

“放心,放心,”伯奇笑着說,他是不可能駁回風荷的任何要求的,“不過,你要早點回來,別玩得太晚了。”

“得令!”

風荷調皮地學着京戲裏的腔調,向葉伯奇一拱手。突然,她俯下身子,在爸爸額上親吻一下,輕聲說:“謝謝你,爸爸。”

就在她輕盈地邁步,将要走出飯廳時,令超叫道:“風荷!”

“哥哥,什麽事?”風荷回頭問道.

“當心,風荷,他在追你!”

“什麽?”風荷一時沒有聽懂。

“夏醫生在追求你呢!”

這一次風荷懂了,她一跺腳,說:“哥,你真壞!你是怕自己的醜妹妹嫁不出去,故意胡說八道!”

令超哈哈大笑起來,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別生氣,好妹妹,哥只是有點兒吃醋了。”

亦寒陪風荷游龍華,必須向繡蓮借她的自行車,所以只好把這件事對繡蓮說了。當然,本來他也并不想隐瞞。

“是那位問她哥哥病情的葉小姐嗎?”

“是。”

繡蓮有點傷心。

自己跟亦寒表哥相處多年,自從兩人都長大以後,記憶裏就沒有一塊兒跑這麽遠玩過。表哥讀書實在太用功了,自己哪敢打擾他呵!

可是,這個才見過一、兩次面的小丫頭,卻能讓表哥提起那麽大興致!相比之下,自己在表哥心目中的份量豈不是太輕了嗎?

想到這兒,淚水忍不住就在眼眶裏轉起來。

她真想說:“不,自行車我自己要用,不借。”

可是,如果真的那麽說出來,就不是繡蓮了。

繡蓮是個心氣很高,也很有心計的姑娘。她既不願表現出心胸狹窄、妒忌成性的婦人通病,因為她知道那反而會被亦寒瞧不起;也不相信那幼稚柔弱,仿佛有病的小丫頭,能真的奪得表哥的心,難道自己與表哥青梅竹馬的交情和平日裏的一番苦心,會就此付諸東流?

所以,她不但痛快地一口答應把車借給風荷,并且熱心地幫亦寒打點着明日需用的一應用品,又是煮茶葉蛋,又是上街買牛肉幹、買面包,比她自己去玩還忙得起勁。

倒是文玉覺得過意不去,咕哝着:“亦寒也真是的,讓繡蓮一塊兒去,多好!”

繡蓮卻爽朗地說:

“玉姑,我眼看要畢業,那麽多考試,哪裏有空呵!等考完試再讓表哥陪我吧。”

繡蓮的舉動讓王始和亦寒都深為感動,覺得她真是賢惠大度。

這天夜裏,已經九點多鐘了,風荷房裏還亮着燈。

令超進屋來了。

“不是明天要去遠足嗎?怎麽還不睡?”他關心地問。

“睡不着,”風荷擡眼一笑,又專心于自己手上的活計。

令超拿過風荷正在縫制的這件小綢裙,仔細端詳了一番:“這是給哪個娃娃做的?給船娘穿嫌太長了,給水草吧,又嫌太洋氣。”

船娘、水草,都是風荷的洋娃娃,她的卧室和起居室裏,床上,梳妝臺上,沙發上,到處擺滿了娃娃。風荷給她們起了各種名字。胖藕、菱角、鴨鴨、小蝦蝦、香谷、蝈蝈兒,還有船娘、水草等,仔細琢磨一下,這些名宇似乎都和江南水鄉的景物有關。

風荷曾回答過阿英奇怪的詢問。她說,那是因為她腦中留下過一幅畫,畫面就是江南水鄉。她記不起在哪兒見過這幅畫,只好把這美妙的回憶寄托在那些娃娃身上。于是娃娃們就有了這樣一串古怪的名字。

難為令超記得住這些娃娃的名宇,連天天在風荷身邊的阿英都分辨不清誰是誰呢!

“不,這不是給我的娃娃做的。”風荷簡單地回答了一句。

令超明白了,這又是給夏醫生的辛德瑞拉的。

“你啊,關心洋娃娃勝過關心我。”令超故意賭氣似地說。

“我怎麽不關心你?”風荷不服地反問。

“上次說,給我繡幾條新手絹,這麽些天了,我還沒見着呢!”

風荷從椅子上站起,幾步走到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一疊手絹說:

“你自己看吧。我早繡好了,你不來取,還要我巴巴地送到你手中嗎?”

十二塊白色麻紗手絹,角上用十二種不同的配線法,将“令超”英文讀音的幾個字母,排出十二種不同的圖案,攤開在桌上一看,既雅致又新穎。

“真美!風荷,只有你能設計出這麽巧妙的花樣,繡得又這麽精致。”令超由衷贊美。

“哼,還不是白辛苦一場。碰到個沒良心的哥哥,還說我不關心他!”風荷撒嬌地噘起嘴。

面前那雙半遮在顫顫的長睫毛後面的眸子,睜得大大的,帶着那麽一種我見猶憐的神情,令超陡然心動,他不得不強制自己,轉過身去,辭不達意地輕聲說;

“我道歉!我……唉,你啊,你什麽都不懂,真是個小女孩!”

“好吧,好吧,就算我什麽都不懂!再這麽老呆在家裏,我就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啦!”

誰知令超這句含糊不清的話,偏偏勾起了風荷的心事,她嘟嘟嚷嚷地說着,滿臉不高興地走到沙發前坐下。

“又怎麽啦,我的大小姐?”見風荷怏怏不樂,令超就緊張了,忙陪着笑臉問。

“哥,我想去念大學,我肯定能考上一所好學校。”風荷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句話。

“那當然,誰不知道你聰明?媽媽不是說了麽,等你在家養好身體,就讓你去念大學。”

“那麽,我先出去找個事兒幹。”

“你啊,又犯孩于氣!”令超覺得好笑,“連上大學都怕你身體吃不消,爸媽能讓你出去做事?”

“我這個頭疼病,也不知什麽時候會好!連沅沅姐那天都說,或許別老問在家裏,反而對身體有好處。”

“你倒說說,到哪兒去做事?要不,跟我一起到爸爸銀行裏去?”令超不想使風荷太掃興,随口問。

“不,我不喜歡,成天算賬,更要頭疼了。”

風荷沉吟了一下,好象突然有了一個好念頭,眼睛靈敏地一轉,臉上的陰雲一掃而光,巧笑嫣然地說:

“我要去學當護士!那天在德康醫院,見到好些和我年齡一般大的護士小姐,來來去去地忙着,我真羨慕!”

“哦,你想去德康醫院,就是夏亦寒當院長的……”

風荷自己沒覺察到,當聽到夏亦寒的名字時,她那嬌豔的臉頰驟然變得緋紅,整個人兒竟顯出令超從未見過的神采飛揚。

這時,夏亦寒的形象清晰地在令超腦中出現:氣宇不凡,英朗灑脫,實在是個很難令人忘卻的傑出而成熟的醫生。更重要的,這是一個完全健康的年輕男人!

也許,他們明天的游龍華,并不是單純的表示回報的禮節性行動!自己的那句玩笑話“夏醫生在追你”也可能會當真?

不祥的預感從令超心頭掠過,帶給他推心的痛楚,一股寒意直沁脊骨,額上剎時冷汗涔涔。

他深吸一口氣,幸好,心髒的痛楚過去了,總算沒有發作。他慢慢站起身來,一言不發,走了出去。

葉伯奇夫婦正準備上床休息,葉令超敲敲門,進來了。

“爸,媽,有一件事想同你們談。”

葉令超徑直在靠窗的小沙發上落座。擡起頭,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的父母。

“我決定到廣濟醫院去做心髒手術。”

語調的冷靜,顯示他已經過深思熟慮,拿定了主意。

“超兒,”葉太太一聽,就克制不住地叫了起來,仿佛她的兒子馬上就要遇到什麽危險似的。

“說一下你的理由,”葉伯奇畢競比太太沉着。

“我要做一個健全的人,否則,我寧可死!”

“超兒,不許瞎說,”葉太太急急地加以阻止。

“媽媽。只有把病根除掉,我才有生存的權利,愛的權利!”

說到這兒,令超的聲音有點哽咽,他突然有點氣餒似地,低聲說:

“像現在這樣,我只能看着別人……”

屋裏靜寂了一會兒。

伯奇走到兒于身邊,信賴地扶着他的肩膀說:“我們尊重你的選擇。如果你執意要做手術,可以到歐洲,比如說法國去,那兒條件好些。”

“不用,爸爸。夏醫生說過,廣濟醫院就能做。在這樣的時刻,我希望離你們,還有風荷,能近一些。”

“可是,我怕……”葉不太忍不住抽泣起來。

“淑容!”葉伯奇略帶威嚴地叫了一聲,果然,這有效

地止住了葉太太的眼淚。她用手絹擦了擦眼睛,說:

“伯奇,我們得把夏醫生請到家裏來,從長計議一

下。”

“是的,這是一件大事,一切要考慮周到,”葉伯奇鄭

重地說,“我會安排的,放心吧!”

“謝謝你們答應我的要求。如果萬幸手術成功,那麽,我還有一個要求……”說到這兒,令超停頓了一下。

“你說,令超。我和你爸一定會同意的。”葉太太搶先表示了态度。

葉令超把目光轉向他的父親。

“說吧,令超,把心裏的話說出未,”葉伯奇向他點點頭。

“如果我成了一個健康人,我要……”

令起又頓住了。

他的父母耐心地等待着,室內空氣像凝住了一樣。

“是關于風荷……”令超終于打破了沉默,“難道你們看不出來,我對風荷……”

“你是一個最好的哥哥,”伯奇急忙說,希望兒子能證實這一點。

“是的,在她的身世沒有揭開之前,我将永遠是她踏實的哥哥,可是……”

“你要我們揭開她的身世?”

“如果我手術成功,我懇求你們這樣做!”

“為什麽?”

“我不願永遠做她的哥哥,我要娶她!”令超終于費勁地吐出這四個宇。

伯奇呆住了,驚愕地瞪着兒子。而葉太太只覺得心都被撕裂了。平時,令超對風荷百依百順,她只當他們兄妹感情好,萬萬沒想到令超會有這個心思。兒子愛風荷,這無可指責,但是,一旦風荷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們還能保住這個寶貝女兒嗎?然而,如果硬瞞下去,兒子又會怎樣呢?

葉伯奇總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緩緩地說:“超兒,你說出了自己的心思。可是,這事不那麽簡單,讓我們大家都冷靜地好好想一想,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遺憾。”

“我同意,爸爸,”令超爽快地贊成,“不過,我要你們知道,我是為了風荷,甘願去冒死在手術臺上的風險的。”

昨夜剛剛下過一場雨,早晨的空氣清新得令人陶醉。

夏亦寒、葉風荷兩輛自行車輕快地并排騎在通向郊區的馬路上。

剛剛騎出去不遠,亦寒就對風荷說:

“風荷,今天,我還有一個特別精采的節目……”

“什麽節目?亦寒,快告訴我,”風荷快樂地打斷亦寒的話。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相互直呼對方的名字了。

“暫時保密,到時候自然曉得。”亦寒顯然是在故弄玄虛了。

“真壞!”風荷那嬌嫩欲滴的紅唇微微嘟起,于是,這一聲抱怨也就變成了撒嬌。

夏亦寒正側着臉打量着風荷,他的心族不覺飄搖起來。哦,風荷,你實在美得令人目眩!

風荷因為今天要長途騎車,所以沒有穿裙于,一條裁剪合體的淡綠色長褲,一件鵝黃色綢襯衫,外罩像蝴蝶翅膀那樣輕靈而鮮豔的小坎肩兒,把她的體态身姿襯托得更加挺拔俏麗,真如一株亭亭玉立的風中蓮荷。不,蓮荷雖美,也沒有她的靈氣和神韻。

久住繁華市區的人,一旦離開喧嚣嘈雜的市聲,到了近郊農村,就像烏兒脫出了樊籠,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他們只覺得滿眼碧綠、金黃,撲面而來的是沁人心脾的鄉土氣息。可以用“驚喜”二宇來形容風荷的神态和表情。無論是路旁一畦綠油油的青菜,還是人家籬笆前一群咕咕叫着的雞雛,無論是遠處田間農夫所唱的嘶啞山歌,還是路上合群搭夥去趕集的農婦村姑們的笑語,都會使她發出一聲由衷的贊嘆。

她的全身心浸透在這些年未從未有過的歡樂之中,縱情飽覽着自然景色。她也不時回過頭來,瞟一眼緊跟在她身邊的亦寒,送給他一個甜美的笑。那雙妙目顯得那樣明亮媚麗,仿佛在說:哦,謝謝你,亦寒!

這哪裏像幾天前亦寒趕去為之診病的姑娘呢?那天,風荷莫名其妙地害怕,神思恍惚,使亦寒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在這姑娘心靈深處。似乎有一個敏感而脆弱的區域,但亦寒還無法找到通向這一區域的線索。看她今天的樣子,如此單純,如此明淨,整個人就像一塊點塵未染的水晶,這才是風荷的真面目。也許那一天,只是她遇到了偶然的夢魇。

快樂的路程永遠短促,他們很快到了龍華鎮。高高矗立的龍華寶塔已經近在咫尺。

這是一個規模不大,卻頗有名氣的江南小鎮。它的名氣來自于每年三月遍野爛漫的桃花,來自龍華寺法會的莊嚴隆重和那古塔的高峻玲珑。

不過,現在不是桃紅柳綠的季節,亦寒和風荷也不是為尋春而來。他們推着自行車,在鎮內的石板路上走過,随意地看着兩旁的小店鋪和各色各樣叫賣看的地攤。

他們完全沒有料到,在今天這個游人稀少的日子裏,他們倆——一個身着雪白西裝、英俊潇灑的青年男子和一個明眸皓齒、風神秀絕的少女,那樣情意綿綿地相跟着——倒真正成了龍華鎮上的一景。他們有說有笑,一路走去,并不知道在他們身後有多少驚羨的目光和啧啧的贊嘆在追随着。

“小姐,不抽個簽嗎?菩薩保佑你上上大吉!”

一個老僧,慈眉善眼,雙手合十,對正在凝望佛像的風荷說。

風荷把臉轉向亦寒,亦寒的眼光裏閃着鼓勵的神色。

那老僧把簽筒搖得嘩嘩響,一臉虔誠。

風荷下意識地搓搓手掌,突然,她從褲袋裏掏出一小卷鈔票,飛快地跑到香案面前,把它塞入挂在那兒的一個黃色布袋。然後跑過來,朝老僧抱歉地笑笑,一手提着她那頂白色寬邊的遮陽帽,一手拉着亦寒繞過佛像向後殿跑去。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老僧念念有詞地送走他們。

“為什麽不抽一根?”亦寒邊走邊問。

“萬一抽着個下下簽呢?”

“哪會呢,他那個簽筒裏,全是吉利話。”亦寒笑對風荷,神情分明在說:真是個幼稚的傻孩子!

“我不要聽什麽關于未來的吉利話,我只要能像今天這樣……”

風荷粉臉一紅,突然把話咽了回去。一扭頭,跑進了敞開着的塔門。

他們在龍華塔內的木樓梯上快步拾級而上。一口氣跑到最高層,這才喘息着伏在塔門外的木欄杆上。

他們憑欄遠眺,頭頂上是藍天白雲,遼闊無垠。現實紛擾的一切,都暫時地遠離了,眼前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你看,帆船,帆船在走!”風荷驚喜地歡呼起來。

她的手指着前方某處。不錯,遠遠的有一條河,河上有被風漲滿的帆在行進。

“哦,真想乘上這麽一條挂着帆的小船……”風荷陶醉地微微眯起雙眼。

“好,我記住了,一定邀你去坐一次船。”亦寒熱切地接口,“你想坐船上哪兒呢?”

“天涯海角!”風荷的話語輕得像在自語、在嘆息。

整個下午。他們都在龍華寺附近的郊野漫游。

亦寒驚異地發現,風荷這個在城市裏長大的女孩子,不但酷愛大自然,而且竟與大自然有一種近似心靈默契的溝能。

沿着一條小河,他們愈走愈遠。河水清清,看得見成群結隊在岸邊覓食的穿條小魚。

風荷不止一次停下來,蹲在岸邊,細看游魚,用手撩着水,咯咯笑着招呼亦寒快來。

如鏡的水面上,映照出風荷的倩影,天上的白雲,岸樹的綠蔭和在白雲綠樹間倏然來去的小魚,成了那倩影天然的背景。亦寒在她身後,都看呆了。

忽然,就在前面不遠,響起了幾聲“撲通”。

他們擡頭一看,只見幾個赤膊的小男孩争先恐後地跳入水中,像一群受驚的青蛙。

鳳荷向亦寒一笑。亦寒明白,她是說:瞧,我們驚吵他們了。

于是他們不再朝前走,找了一棵大樹,鋪了些紙,坐在那濃密的樹蔭下。

水面上露出幾個光光的腦袋,在朝他們笑呢。有一個調皮鬼,還用手放在嘴裏,打了一個長長的唿哨。

“他們這才叫跟大自然融化合一呢!”抱膝而坐的風荷,充滿了羨慕,“真想天天看到這白雲、綠樹和小河流水!”

亦寒兩眼望着遠方,遠方的岸邊有一叢叢蘆葦在微風中搖擺欠伸。他向往地說:

“要是能到這兒來辦個診所,該有多好。”

“那,請一定要收下我,到你診所去當個護士。”

還沒容亦寒表态,三個只穿一條小褲衩,渾身淌着水的小男孩,來到他們身旁,争先恐後地問:

“先生、小姐,你們要蓬蓬嗎?”

“要菱角嗎?又嫩又甜!”

“荷葉要伐?”

風荷立刻被他們手中捧着的東西吸引了,多麽鮮嫩的蓬蓮、菱角和荷葉啊!

“我們要,都要!”亦寒看出了風荷的喜愛,已把手裏的鈔票遞了過去。

“不要錢的。送給你們,”那個捧着一把菱角的小男孩把菱角往亦寒手中一放,帶頭飛奔而去。

另兩個孩子,也把東西放下,尾随着跑了。

亦寒和風荷面面相觑。

只隔了一小會,三個孩子又回來了。各人手中捧着更多的蓮蓬和菱角。

“你們怎麽不吃?”一個小男孩問。

風荷剝開一個蓮蓬,亦寒掰開了菱角。這都是真正剛從池塘裏采來的鮮貨,是城裏人很難嘗到的,味道果然好。

“你們也吃,”風荷指指堆在地上的蓮蓬和菱角。

“我們不吃,我們吃得多了!”小男孩們笑着說。

風荷想起她和亦寒帶來的吃食,放在一個袋中,幾乎還未怎麽動用,有面包、牛肉幹、巧克力糖。她掏出來放在紙上,說:“這些,請你們吃。”

三個小男孩好奇地注視着這些吃食外面花花綠綠的包裝,誰也不好意思伸手。那個最小的男孩不自覺地把右手食指放進自己嘴裏。

亦寒莞爾一笑,把那些吃食包了起來,然後把這個大紙包往最大的男孩手中一擱,說:“帶回家去吃吧!”

三個小男孩羞怯而高興地笑着。捧着紙包一溜煙跑了。

望着小男孩跑去的方向,一抹憂郁和惆悵掠過亦寒的面龐,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他想起了自己和男孩們一般年紀時的童年歲月。

半晌,一般撲鼻的清香把他從複雜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低頭一望,一只長着纖纖玉指的手掌中,放着幾顆碩大而肥嫩的蓮子,正舉在他的嘴邊。

“吃吧,”風荷輕聲地說,仿佛她的思緒也跟着亦寒神游了一番,帶着萬分的理解,她溫溫柔柔地凝視着夏亦寒。

舒暢的微笑從亦寒眼底唇邊漾開,憂郁和惆悵剎時被驅趕得無影無蹤,他握住那溫軟的小手,掂起一顆蓮子放入口中。

直到夕陽西下,炊煙四起,亦寒和風荷才戀戀不舍地離開鄉野,騎車回城。

郊區已經遠遠落在後面,腳下是筆直的柏油馬路了。

風荷忍不住問:“早上你不是說還有一個精采節目嗎?”

亦寒笑着說:“別急,五分鐘內就可揭曉。來,這兒拐個彎。”

他們走上了一條小叉道,又拐進一條深深的小巷。

一幢黑漆大門的古舊住宅,門前一對小小的石獅子。靜靜地呈現在他們面前。

“到了,這就是我的精采節目!”亦寒說着跳下了自行車。

從進入這條小巷起,風荷心中就有一絲不太舒服的疑惑:這是什麽地方?仿佛在哪裏見過?

“這裏現在成了我的私人別墅,裏面有我最珍貴的收藏。我想帶你參觀一下。”亦寒興沖沖地說。

“亦露,下次再進去吧,”風荷自己也不知為什麽,推辭的話脫口而出。當她注意到亦寒失望的神色時,馬上又解釋道;“太晚回去,媽要着急了。”

亦寒看到風荷臉有倦色,不禁在心中自責:風荷這麽一個嬌柔的少女,怎能像你那樣永不會疲倦?亦寒呵,和女孩子打交道你太沒經驗,太粗心了!

他把已掏出來的大門鑰匙放回袋裏,關切地問:

“回家還有不少路,你騎得動嗎?我們去叫一輛出租車吧。”

“不用,我能騎得動,我喜歡騎車。”

他們很快退出那條巷子,騎車向市區進發。

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

巳經是晚飯時分,孩子們一個也不回來,家裏顯得冷冷清清,季文玉心裏很不痛快。

亦寒是早說好了的,今晚老同學聚會,不能回來吃飯。誰知剛才繡蓮也從學院打來電話,說要準備考試,不但不回來吃飯,這兩天都不回家來住了。

難道真讓菊仙姐說對了?

幾天前,她對文玉說起,繡蓮最近心裏有疙瘩,而且可能跟亦寒有關。

是啊,亦寒是不好,到龍華寺去玩,為什麽不帶繡蓮?這兩個孩子從小相處,就像自己跟文良哥一樣,也算得是青梅竹馬,相親相愛,如果能終成眷屬,結成百年連理,那該多好!

文玉想到這裏,不禁觸動了自己的終生憾事。她覺得自己對不起文良哥,耽誤了文良哥,也害苦了文良哥。他至今不肯結婚,而一心一意幫夏家做事,那真正的原因,只有文玉心裏清楚。

可是,文玉又有什麽辦法可以改變這一切呢?看來只有把這遺憾和歉疚帶到墳墓去了。如果人真有下一輩子,無論如何要好好報答文良哥。

說也奇怪,想到誰,誰就來。文良提了一大簍荔枝來了,說是讓文玉他們嘗嘗鮮。

“哥,吃晚飯了嗎?”

“沒吶,我緊趕慢趕,就是想趕上你們的晚飯呀。亦寒,繡蓮他們呢?”

“他們都有事,不回來。菊仙姐,他大舅來了,開飯吧。”文玉一面回答文良,一面向廚房招呼。

飯桌上,文良見文玉情緒不佳,忍不住關切地問長問短。

“文玉是在為孩子們操心哪,”菊仙對文良說.

“怎麽?出什麽事了?是亦寒還是繡蓮?”文良一連三個問號,他一直很關心這兩個孩子。

“就是他們兩個的事呀,唉——”文玉接過話頭,把自己的想法、目前兩人的狀況,以及菊仙的觀察都敘述了一遍。

文良慢慢地喝着一杯黃酒,耐心地聽着。

他沒有兒子,這輩子也不打算再結婚,亦寒從小在他身邊長大。因此在他感情深處,實際上把亦寒當作了兒子一般。他愛亦寒,一心一意希望他出人頭地,家庭幸福。亦寒在事業上一帆風順,他深感欣慰。亦寒和繡蓮兩小無猜,情投意合,他相信他們會成為美滿的一對。他不止一次想過:但願他們別像自己和文玉這樣不幸。

所以,今天當他聽到亦寒和繡蓮之間生了隔閡,确實有點吃驚。

“菊仙姐,你是說,亦寒在外邊有了人?”他問。

“這個麽,我也說不清,”菊仙猶豫了一下,“我聽繡蓮講過一次。”

“繡蓮知道?”

菊仙點點頭:“她說,她在醫院看到過那個姑娘。”

“前幾天,亦寒又跟那姑娘到龍華去玩了一整天,”文玉接口說,“還是繡蓮給他們準備的吃食!”

文良默默不語,心想:好一個賢惠豁達的女子!

他問文玉:“你沒跟亦寒談談?”

“你看,他忙得很,”文玉嘆口氣,“再說,就是問他,他會說嗎?”

她很知道自己的兒子,有主意,有心勁,任何事兒不到有絕對把握,他是不會講的。

“那個姑娘叫什麽名宇?家境如何?”

文玉搖搖頭,菊仙也搖頭。是啊,她們知道得太少了。

“好像聽繡蓮說,這姑娘姓葉,名字就不清楚了。”菊仙說得很沒有把握。

“好吧,你們不要着急,過幾天我跟亦寒談談,”文良安慰文玉。他想,這事兒得讓手下人去摸摸情況。

“是啊。你是他大舅,你的話,他會聽的,”文玉說着又給文良把酒斟滿了。

“繡蓮那頭,文玉,你也跟她說說,別讓她冷了心。她可是個好姑娘。”

“是啊,是啊,跟了我們那麽多年,又知根知底的。”文玉邊說邊頻頻點頭。

在夏亦寒熱心安排下,葉令超定于今日住進廣濟醫院特等病房。

在昨天的電話裏,亦寒答應葉伯奇,今天到葉家來,和他們一起送令超去醫院,再把令超的病況向主刀醫生介紹一下。

剛過九點,亦寒走進葉家的客廳。他馬上注意到風荷沒在,這使他不免有點失望。

葉伯奇夫婦熱情接待他。令超和他說,自己昨晚睡得不錯,自我感覺一切良好。

傭人送上剛泡好的熱茶。

正在這時,客廳通花園的紗門推開了,鳳荷飄然而至。

夏亦寒只覺得這一瞬間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進來。他自己都不明白,平日不為一切所動的冷靜到哪裏去了?竟會如此興奮激動!

風荷穿了件深色長袖襯衫,下身是淺黃底色的薄呢長裙,上面織着深咖啡、玫瑰紅、墨綠等搭配和諧的五彩圖案。那柔軟而有光澤的黑發用玫瑰紅的絲帶松松地绾在腦後,手中捧着一大束鮮花。

她的出現,仿佛給客廳帶來了一陣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風,每個人的臉上都不由自主現出歡欣的微笑。

葉令超已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迎了上去,以略帶責備的口吻說:

”看你,讓阿英去摘麽!早晨園子裏濕氣重。”

“喲,不說聲謝謝反倒兇我!這是準備插在你病房裏的。”看看,為了這些花,人家的新鞋子都踩髒了。”

風荷嬌嬌嗔地說,一邊提起裙子,露出腳上那雙淺黃色的輕便皮鞋。鞋尖上果真沾着點泥土。

“罰你,給我擦幹淨!”

令超聽話地掏出手絹,就要俯下身去。

“和你開玩笑,我可不敢勞你的大駕。”風荷咯咯一笑,避過了身子。

“風荷,夏醫生來了。”葉太太提醒女兒,該和客人打個招呼。

“在哪裏?”風荷忙問。眼光在這寬大的客廳一掃,看到夏亦寒正端着茶杯,站在客廳的落地長窗簾旁。

她把捧着的鮮花往令超手中一塞。輕盈地朝窗前走來。在亦寒面前停住了腳步。

風荷嬌靥緋紅。嘴角含春,滿腔的欣喜毫不掩飾地從那雙凝注着夏亦寒的妙目中流露出來。紅唇微微一動,仿佛是叫了聲“亦寒”。

阿英進屋來了,告訴葉伯奇說,醫院來接病人的車子已經到了。

當伯奇招呼大家出門時,葉令超突然說:“等一等!”

他走到酒櫃前,拿出一杯白蘭地和兩個酒杯,把酒斟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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