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
,遞過一杯給亦寒說:
“夏醫生,自從聽了你的勸告,我就不喝酒了。不過,
今天是個例外,我要敬你一杯,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不必謝,這都是我該做的,”亦寒舉起酒杯說,“這
杯酒還是讓我祝你早日去盡病根,恢複健康!”
“好!”令超與亦寒碰杯,然後一飲而盡,“請答應
我,等我順利通過手術回家後,正式宴請你一次,你一定要
來。”
令超顯得有些激動,他凝視着手中的空酒杯,半晌,又
低聲地、略帶顫抖地說:
“當然,如果能有那麽一天……”
伯奇夫婦和風荷都有些傷感。葉太太已偷偷地在用手絹
抹眼淚了。
“葉令超先生,我堅信,最多再過二、三個月,我就能參加你的宴會了。”
夏亦寒鎮定沉穩的話語,終于使客廳裏的人們重新轉憂為喜。令超感激地放下酒杯,伸手拍拍夏亦寒的手臂,說:
“謝謝!”
“走吧,別讓車于等久了。”伯奇說着,客氣地用手勢後夏亦寒先行。
其餘的人也跟在後面,出了客廳。
風荷幾乎每天下午都要去醫院看望哥哥。她去時,不是帶着鮮花,就是帶着水果,或者按令超要求,帶去他要看的書。
這段日子,令超解除了繁忙的公事,在醫院接受一系列手術前檢查。
準備主刀的劉醫生剛從法國留學歸來,雖已成功地做過幾例心髒手術,畢竟經驗不足,所以,醫院對令超的手術前準備工作做得特別仔細。估計一系列化驗、檢查做下來,總得半月之久。
等待開刀猶如是在療養。令超最快樂的是每天和風荷相對談笑,海闊天空,漫無涯際,這是一種真正的享受。
面對即将挨受的一刀,令超的心意很堅定。他對自己和醫生都很有信心。每過一天,他就覺得向自己渴望的幸福近了一步。“哥,你真了不起!”風荷由衷地為他而自豪。
可是,這件事對于葉太太來說,就不一樣了。
這些天來,她的心亂極了。雖然醫生表現得很有把握,雖然丈夫百般慰解,雖然女兒天天從醫院帶來令超情緒安定、身體狀況良好的消息,可是,要讓一顆充滿慈愛的母親的心真正平靜下來,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這畢竟是開膛剖心的大手術啊。她簡直不敢想象,自己的兒子,怎麽能讓那把鋒利的手術刀去切開胸膛。
夜闌人靜的時候,葉大大會悲觀地認為,兒子這一去,也許競永遠回不來了。接着,她便會從他呀呀學語時的模樣想起,一幕幕想下去。這樣,零亂的思緒和滾滾的淚流,便會伴着她直到天明。
結果,住院的兒子精神百倍,情緒昂奮,在家的母親卻頭暈身軟,起不來床了。
夏亦寒應召來到葉家為葉太太看病。
他仔細詢問了病情又做了檢查,對圍在葉太太床頭的葉伯奇和風荷說:
“放心吧,葉太太沒有病,只是心情過于緊張。血壓有些偏高。”
“上帝保佑!”風荷在心中暗叫,流露着欽佩神色的眼光卻凝注在亦寒身上。
亦寒又對葉伯奇說:
“太太有點兒虛弱,要盡量讓她多吃些。我再開點兒鎮靜藥,每晚臨睡前吃一片,有助于睡眠。”
“夏醫生,你的診斷太對了,”伯奇說,“因為令超手術在即,淑容這幾天吃不下,睡不好,還要胡思亂想,”他俯身對妻子說:“夏醫生的話你總該聽吧。自己的身體也要當心麽!”
“媽為哥哥住院開刀的事太操心了,”風荷輕聲對亦寒說。
亦寒微微點頭,對此,他是能夠理解的。
“夏醫生,令超開刀的事,還要你多費心啊!”葉太太這麽說,既承認了亦寒剛才的診斷,又還忍不住再要叮咛幾句。
“請放心,葉太太。我和廣濟醫院保持着密切聯系。他們的醫德和作風都好,沒有絕對把握不會輕易手術的。”
“真是麻煩你了。”葉伯奇代妻子說道。
“沒什麽。葉太太請安心靜養,如還感到有什麽不适,随時給我來電話。”夏亦寒站起身來,收拾起他的那個出診皮包。
“夏醫生,時間不早了,請留下讓伯奇和風荷陪你便飯後再走。”葉太太忙從床上欠起身說道。
“不用,我該回家了。”夏亦寒提起皮包想走。
“不會讓你走的,”伯奇索性上前,把亦寒手中的包拿了過去,“今天我去醫院找了劉醫生,關于開刀的一些具體事宜,還想和你商量一下。”
葉伯奇這麽說,夏亦寒倒有些為難了。臨離開醫院時,給家裏挂了個電話,是繡蓮接的,當時說好回家吃晚飯。繡蓮還興沖沖地說,要燉一鍋栗子雞等着他。
正當他不知如何拒絕葉伯奇的這一番好意時,風荷在旁柔聲說:
“留下來吧,我還有一件小禮物要送給你。”
見夏亦寒有點吃驚,并表示拒絕地在搖手,她又說:
“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是我自己的‘傑作’。”
葉伯奇哈哈笑了:“啊,對了,風荷,我說呢,你還沒給夏醫生……”
“爸,你先別說,”風荷趕緊打斷他的話,又含笑對亦寒說:“請跟我來。”
沒等亦寒答話,她已輕盈地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亦寒不知要上哪兒,有點猶豫地呆立着。
“去吧,夏醫生,”葉太太憐愛地看着女兒的背影,輕聲說:“風荷準是要你去看她的那些寶貝,只有親密的朋友,才肯讓人看呢。”
夏亦寒向葉伯奇夫婦微微一點頭,跟在風荷身後走了出去。
這裏葉泊奇夫婦不禁默默地相視了一眼,不用說話,他們都知道,對方跟自己在想着同一個問題:可憐的兒于,你的一番苦心,還不知将會得到什麽樣的結果呢!
夏亦寒跟着風荷走上二樓她的卧室。
這是他第一次踏進風荷的卧室,也是他除了繡蓮閨房外,唯一踏進過的少女卧室。
風荷打開電燈,這一下,連一向沉穩持重的亦寒,也忍不住“啊”地叫了一聲。
滿房間的娃娃,有布做的,有木雕的,有草編的,有賽珞璐的,大的半人高,小的像大拇指,既有黑發黑眼的中國男孩女孩,也有金發碧眼的外國小夥小妞。
亦寒粗粗浏覽一下,窗臺上、裝飾櫃裏、小書桌上,甚至沙發背上和床頭,都擺滿了。這兒整個就是個娃娃世界。
風荷靜靜地站在一邊,好讓亦寒帶着驚訝的眼光盡情地飽覽她的珍藏。
亦寒很快發現,這些娃娃們的服飾,都經過刻意地設計和縫制,幾乎沒有一個雷同,沒有一個不獨具特色。這使亦寒想起了他的辛德瑞拉,想起了風荷給她裁制的那套漂亮紗裙。他覺得,辛德瑞拉站在自己的書櫥裏,實在是受委屈了,她應該成為這個天地中的一員。
他一扭頭,見風荷唇邊挂着調皮的笑,兩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着自己,似乎正在欣賞他既驚訝又着迷的神情,夏亦寒故意雙手一攤,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唉!”
“為什麽嘆氣?是什麽惹得你不高興?”單純的風荷果然中計。
“我是嘆息,你為什麽沒去當個服裝設計師,你只要把這些娃娃的衣服放大,那就是上海灘最高雅、最漂亮的童
裝!”
“哦,原來如此!我真吓了一跳,以為你不喜歡他們。”
風荷拍拍胸口,兩眼向上,舒了一口氣。似乎夏亦寒是否喜歡她這些娃娃,關系十分重大似的。她沉吟了一下,又
說:
“我可不想當服裝設計師。”
“為什麽?這工作也需要天才。而你正是這方面的天才!”亦寒不禁熱烈地辯論起米。
“我不能想象,我怎麽能給那些陌生的、我對他們毫無感情的人去設計服裝。”風荷說着,順手抱起一個斜放在沙發扶手上的大洋娃娃,用自己的臉頰摩挲看娃娃的一頭卷發,“他們卻不同。”
她環視着屋裏的娃娃,繼續說:‘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都是我的孩子。我給他們起名宇,給他們講故事,我把他們打扮得漂漂亮亮。幸福的孩子都應該是漂漂亮亮的,不是嗎?”
風荷沉浸在深深的柔情裏。夏亦寒感動了,這是一個內心世界多麽豐富、多麽美好的姑娘呵,她的娃娃是美的,可她自己才是真善美的化身!
“你說要送我禮物,是不是要我在這許多娃娃中挑一個呢?”夏亦寒故意撩逗地說。
“不,這些娃娃我是不送的,”風荷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一面把手中的娃娃放回原處。
“那好,還是我送你一個吧!”
“你送我一個?”
“辛德瑞拉,你要嗎?”
“不,不要。灰姑娘終于找到了白馬王子,我不能太殘酷了!”風荷脫口而出。
亦寒聽得懂,白馬王子當然就是指的他自己了。他真想追問一句;難道我只是那個洋娃娃的白馬王子?
但這時風荷已微微紅了臉,仿佛已猜到他想問的話,她急忙說:
“我該去拿給你的禮物了。”
她走向靠窗放着的小書桌,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個大大的夾子,走到亦寒身邊。
“打開看看,”她把夾子遞給亦寒。
亦寒坐到沙發上,翻開夾子。一聲贊嘆禁不住沖口而出:
“嗬,真美!”
幾張黑色的剪影藝術地插放在淺粉色的硬紙底頁上。亦寒很容易就辨認出,那個戴眼鏡方方額頭的是葉伯奇,那個線條優美柔和的女人是葉太太。還有葉令超,微仰着頭,略顯瘦削的臉上,最能凸現他氣質的,是那個稍向前翹、秀氣裏透出剛毅的下巴。
亦寒驚喜地問:
“這些都是你的傑作,對嗎?”
風荷點點頭。
哦!這是怎樣一個多才多藝的姑娘!看她正亭亭玉立在自己面前,雙手放在身後,微側着頭,臉上帶着惶恐的笑意,仿佛是個正在接受考試的女中學生,誰知竟是這樣一個美術天才!
風荷這種純真的毫不做作的神情,使亦寒深受感動,帶給他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說不清是憐愛還是仰慕。他的心兒在砰砰跳動,雙眼無法離開這使他眩惑的妙人兒。
風荷被亦寒灼熱的眼光看得不好意思了,玉靥一紅,低下頭去。
亦寒這才收回眼光,又信手翻過一頁。
這一頁的人都不認識,但那些輪廓鮮明、神采奕奕的側影,竟都或多或少透露出各人的性格特征,有的高傲,有的莊重,有的似在淺笑,有的似在沉思。最有意思的是一位叼着煙鬥的老者,微微昂着頭,兩眼朝天,望着袅袅上升的香煙,仿佛正陶醉在詩的幻想之中。
“這是……”亦寒指着他問。
“這是我的國文老師,他是一個作家。”風荷介紹道。
亦寒忍不住一把抓住風荷的手,盯着她的臉看,像在尋找着什麽。
風荷那細細的整齊的牙齒輕咬着自己的紅唇,嬌聲說:
“你怎麽不看冊子?在看什麽呀?”
“風荷,風荷,你就是一本奇妙無比的畫冊。每翻開一頁,就有光采奪目的東西令我迷惑,每‘讀’一頁,就能發現一個全新的你!我真不懂,你怎麽會有那麽敏銳的觀察力,那麽聰慧的頭腦,那麽靈巧的雙手,那麽特殊的悟性!”
夏亦寒由衷而傾心地說着,他的語言閘門被風荷作品的巨大魅力所開啓,贊嘆的話噴薄而出,大有一發而不可收拾之勢。
誰不愛聽別人的贊美!何況是一個年輕的姑娘,更何況贊美她的,是自己衷心愛慕着的青年男子!
風荷幾乎要被欣喜和滿足的狂潮吞噬了。
她的臉由鮮紅而變得發燙,她的呼吸加快而至于微微喘息。她悄悄抽回了自己的手。
“為什麽沒有你自己的?”亦寒望着風荷的眼睛問,
“我多想要一張你自己的剪影!”
這後一句話,亦寒說得很輕,但卻字字打進了風荷的心中。
風荷幾乎要被這片柔情所融化,她神思如醉,用夢幻般的聲音說:
“你再往下翻。”
亦寒又翻開了下一頁,驀地,他如遭電殛一般,整個身心為之震撼。
左右兩邊淺粉色底頁上,插放着十幾幀人像剪影,它們無一例外地全是夏亦寒的像……
亦寒看得呆了,心扉之間掠過一陣快樂的顫傈。
“你可以挑一張,這就是我給你的禮物。”
但亦寒并未抽動任何一張,只是輕柔地問:
“為什麽……你要剪……這麽多?”
風荷的秀目中像盛了酒似地流出醉意,用夢幻般的聲音訴說着:
“我剪了一張又一張,可怎麽剪也不滿意。我的手不聽話,總也剪不出我心中的你……”
亦寒被她那嬌美甜脆的聲音催眠了。他慢慢放下紙夾,站起身來。一股無比強勁的力量促使他勇敢地伸出了雙手,把風荷擁進了自己懷中。他呻吟般地輕喚着:
“風荷……哦,風荷……”
風荷酣醉在他的濃情蜜意裏,她飄飄欲仙,站立不穩,
倚在他寬闊的胸懷中,慢慢閉起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