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
更新時間:2013-04-24 22:58:30 字數:26339
電話鈴響了。夏亦寒伸過手去拿起話筒,“喂”了一聲,眼睛卻沒有離開書本。
“是西平啊,”突然,他興奮地叫起來。
丁西平是上海最大的企業之一恒通絲綢成衣公司的總經理,很有成就的青年企業家,是夏亦寒中學時的好同學。
“怎麽樣,令郎的身體……”
電話那頭,丁西平接口說:
“自從嚴小姐給他打了針,又按時服了她開的藥以後,小兒已經退燒,現在正呼呼大睡呢!真得謝謝你啦,老同學!內人一再要我向你表示謝意,向嚴小姐表示謝意。”
“你們大客氣了。”
“內人簡直被嚴小姐的風度和學識迷住了。那天,嚴小姐教了內人許多育兒知識,使她大有收益。她們雖是初次見面,已成為好朋友啦!”
“是嗎?這是敞院的光榮,敝院原為閣下繼續效勞!”夏亦寒打趣地說。
“我要問你一件事,”丁西平忽然放低了聲音。
“什麽事,那麽神秘?”亦寒倒滿不在乎似的。
“嚴小姐是你的學生嗎?”
“不,她是我表妹。醫學院的高材生,快要畢業了,在我們醫院實習。”說到這兒,亦寒頓了一頓,問:“這些,她沒有告訴你們嗎?”
“唔,唔,”西平沉吟着說,“沒有,她沒說起。可是,我要告訴你,不知你自己知不知道……”
“什麽?”
“嚴小姐對你崇拜之至,不,愛慕之情溢于言表啊!我想,不管你是否已經知道,我得告訴你。”
這回輪到亦寒沉吟了:“哦——,是這樣的,她無父無母,從小在我們家長大,也許……”
“她走了以後,內人和我談了好久。我們覺得,嚴小姐各方面都堪與你匹配,如果她能成為你的賢內助,可稱得上珠聯壁合了。喂,亦寒,你在聽着嗎?”
“我在聽着呢,”亦寒的回答似乎有點沒精打采。
“我說,老同學,你年紀也不小了。我們當初那一幫好朋友中,大都成了家,你也該急起直追了。”
“謝謝你和嫂夫人的關心,”夏亦寒說。
“嗨,亦寒,阿蕙說了,”大概丁西平聽出了他語氣中敷衍搪塞的意味,便急急忙忙擡出夫人來,“你要是再不開竅,她可要把你叫到家裏來開導開導啦!”
“不用,不用,告訴嫂夫人,我會認真考慮的。”亦寒趕緊答應道。
“那好,我們就靜候佳音了。”丁西平這才挂了電話,亦寒也才松了一口氣。
西平和他的夫人白蕙當然是好心。我也不能無視繡蓮的情意,我夏亦寒不是石頭人。
應該承認,繡蓮是個好姑娘。尤其是有志氣,她受我之托到西平家應診,卻不肯暴露跟我的親戚關系,顯露有着靠自己的本領打天下之意,這就難能可貴。而且,她的目的無疑是達到了,白蕙對她如此傾倒,就是有力證明,白蕙可不是容易被人折服的人!
媽媽、菊仙阿姨,還有舅舅,也都喜歡繡蓮,這當然是因為她懂得孝敬、謙恭和諸事勤勉的緣故。
可是,我只有一顆心啊,我也只需要一顆心!
簡直不能想象,如果沒有風荷,今後的個人生活,還能有什麽光彩和幸福!
更不敢想象的是,如果沒有了自己,風荷,這個多情而脆弱的姑娘,她将怎樣活下去!
夏亦寒兩眼茫然地瞪視着面前攤開的書本,思想卻不知神游到何處去了。直到繡蓮笑盈盈地走進來,招呼他一起回家去。
他們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一起回家了。
電梯把葉太太一直送到四樓特等病房區。
一跨出電梯,病房走廊上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道就撲鼻而來。
葉太太每次一聞到這種味道,就會心跳加速,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這味道在提醒她:這兒是醫院!兒子的生命就操縱在散發出這股特有味道的神秘地方。
剛走到五號病房門前,就聽到從未關緊的門裏傳出胡沅沅那輕柔而開朗的笑聲。葉太太不自禁地婉爾一笑,随手推開了門。
令超穿着藍白條紋的病員服斜倚在床上,沅沅坐在床邊椅子上,正在削一個大蘋果。
看到葉太太進門,令超高興地叫了聲“媽,”随即就略帶埋怨地說:“不是叫你別來嗎?跑一趟多累!”
葉太太在床沿坐下,輕輕拍拍兒于的手背,沒說話。
“伯母,”沅沅早已接過葉太太手中提的東西,放在小桌上,又微笑着遞過那個剛削好的蘋果說:“吃個蘋果吧。”
“不,不想吃,讓我先喘口氣再說。”葉太太連連擺手。
沅沅把蘋果放到令超手中。令超也不客氣,拿起就啃。
“我給你燉了雞湯來,”葉太太指指桌上那個裹着棉套子的小砂鍋說:“現在還不涼,吃不吃?”
“我不餓,待會兒再說吧。要吃的時候,我會讓護士拿去熱一下。”令超邊吃蘋果邊說,“媽,以後不要給我送菜來,太麻煩,醫院吃得不錯。昨天稱了一下,我都長五斤了。再過幾大就要開刀,這麽長膘可不成。”
令超是半開着玩笑說的,但一聽到“開刀”兩字,葉太不的眉尖就打結了。聰明的沅沅忙扯開話題問;
“伯母,什麽時候出的門,沒被雨淋着吧?”
“沒有。我是等雨停了才出門的。沅沅,你早到醫院了?”
“她中午前就到了。給我帶了清蒸鲥魚,很新鮮的,饞得我中午多吃了半碗飯。”令超說,又關切地問:“媽,風荷到家時淋濕了吧?她離開醫院不久,就下雨了。”
“風荷已經走了?我還以為她在這兒呢,正想問怎麽沒看到她?”
“沅沅來到不久,她就走了,應該早到家了呀!”令超不免有點擔心。
“也許路上遇到雨,找個地方避一下,或是買什麽東西,耽擱了。”沅沅猜測道,又安慰令超母子說:“現在肯定到家了。不用擔心。”
“一定是順道到德康醫院去了。夏醫生又給我開了些藥,她準是取藥去了。”葉太太想起來了,很有把握地說。
令超聽她這麽一說,也放心了。
“伯母,我先走一步。今天家裏有親戚來吃飯,我得回去幫忙照料一下,”沅沅拿起自己的提包,又對令超說:
“記住,臨睡前別忘了吃藥。明天中午我再來。”
“沅沅,實在辛苦你了。”葉太太感激地說。
“沒什麽,伯父這幾天不在上海,爸爸讓我多來看看。”
前天,葉伯奇為銀行的事,到南京去了。說好趕在令超手術前,一定趕回來。
葉太太把沅沅送到病房外,返身回來笑吟吟地說:
“沅沅真是個百裏挑一的好姑娘,柔順、賢惠,對你照顧得多周到。令超,我看,你和她……”
葉太太每想起促使令超決心接受危險的心髒手術的動機,想起那晚令超對她和葉伯奇講的話,就不免忐忑不安。她願意祝福兒子,可是,她更怕兒子受到致命的一擊;她祈求上蒼保佑她美滿幸福的家庭,可是,她更怕兒子的舉動會使這個家庭破裂,會使她既失去寵愛的女兒,又失去寶貴的兒子。她總想趁機規勸兒子幾句。
可是,你瞧,令超的臉色陡然變了,烏黑黑地沉默下來,剛才的好興致幾乎一掃而光。
葉太太不作聲了。憐愛地看着她那嘴唇抿合、滿臉痛苦的兒子。
半晌,他才輕輕撫着令超的頭發,說;
“也好,不想這些,先把身體弄好再說。”
令起猛地握住母親的雙手,肯定地點了點頭,眼裏突然湧上一股淚水。
雷聲漸漸遠去,淅瀝瀝的雨聲也已止歇。
夜風吹在身上已有點涼飕飕的了。
亦寞還坐在窗前看書。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是繡蓮臨睡前給池重新加滿的。
萬籁俱寂,亦寒的心情這一刻也很平靜,他深深沉浸在科學的探索之中。
突然,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按在他肩上。回頭一看,穿着睡衣的繡蓮正站在他背後。
“你的電話,接嗎?”
“哪兒來的?”亦寒問。
“葉家,是葉太太……”
“她說什麽?”
“她說有點急事,問你能不能馬上就去?”
亦寒低頭看了一下手表,十點半過了,這麽晚了,會有什麽事?他站起身來說:
“我去聽一下。”
匆匆下樓,拿起話筒,果然是葉太太。
“夏醫生,真對不住,這麽晚了還來打擾。”
“沒關系。葉太太有什麽急事嗎?。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鐘,随即響起葉太太有些遲疑地詢問:
“我想,風荷,不在你那兒吧?”
“風荷?沒有,她從未來過我家。她……”
“當然,當然,這我知道,”葉太太惶惑地說,“我只是想問問,夏醫生,今天下午在醫院裏見到過她嗎?”
“沒有。她這幾天沒來過醫院。”亦寒莫名其妙,葉太太問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但是,事關風荷,不能不問問清楚,他緊捏着話筒,急迫地問:
“葉太太,風荷她怎麽啦?”
“不,不,沒什麽,沒什麽……”
話筒那頭葉太太顯然想掩飾什麽,但并不成功。她那緊張不安的情緒,通過長長的電話線,傳到了夏亦寒這邊。
“葉太太,請對我說實話,風荷究竟出了什麽事?”亦寒嚴肅地、幾乎可以說是執拗地追問。
聽電話那頭還是不答話,只是呼吸聲愈來愈沉重,偶爾還伴着一聲啜泣,他又嚴厲地盯上一句:
“葉太太,可別因為你的猶豫,釀成不可挽回的大錯!”
“夏醫生!”電話那頭傳出了葉太太絕望而無助地哭泣聲,“求求你,夏醫生,趕快來我家一趟,我女兒,風荷她……”
沒等葉太太哽咽着把話說完,夏亦寒撂下話筒,沖出門去。
一出門,迎面撞上繡蓮。
“告訴媽,有急診,我出去一下。”亦寒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夏亦寒把車開得飛快。這輛車是貝朗茨臨走時留給他用的,一輛老式奔馳,還挺好用。
當他驅車到達葉宅時,女傭阿英早候在門外。他跟着阿英直奔客廳。
葉太太的面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憔悴。她一見夏亦寒,就激動地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語無倫次地邊哭泣邊訴說:
“夏醫生,我只好求你了,家裏只剩下我一人。伯奇公幹去了南京,令超又在醫院。我束手無策了……”
亦寒拉葉太太在沙發上坐下,要她先冷靜下來,然後直截了當地問:
“是不是風荷到現在都沒回家?”
葉太太點頭。
“你最後見到她是什麽時候?”
“她一早去看令超,中午之前就從醫院出來了。當時她是說回家來的,可一直到現在……”
亦寒瞥了一眼客廳的鐘,已經十一點了。這麽說,已整整有十多個小時沒見她人影!
“她是跟家裏什麽人嘔氣了?”
“不,我們家從來沒有過争吵鬥氣的事,她離開醫院時,情緒也很好。”葉太太立即否認。
“那,有沒有可能,她到哪位親戚朋友家中去了?”亦寒又提出一種可能。
葉太太搖頭:“即便如此,她也會事先告訴我。何況,有可能的人家,我都打電話問了,連你家……”
亦寒咬了咬嘴唇,沉着臉,說出了他最怕的情況:“會不會遇上流氓癟三?或是什麽仇家?”
“我們并沒有仇家,”葉太太擦着眼淚,“我知道的,她一定是又……”
她陡然停住,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隐。
“葉太太,不必再隐瞞什麽了,”葉太太對亦寒提出的各種可能的斷然否定,終于使亦寒猜到了真正的原因:“風荷她,在這方面,是不是有過什麽反常的,也就是病态的表現?”
夏亦寒的态度幾乎是嚴酷的。
葉太太不禁顫抖了一下,她哆嗦着嘴唇說:
“你,你是說她以前是不是也有過這種情形?”
“是的,這可能不是第一次吧。我是醫生,請如實告訴我,她到底是怎麽回事?”
葉太太終于下決心說了出來:
“風荷從小是個聰明、活潑、聽話的好孩子,并沒有什麽不對頭的地方。漸漸長大後,只是偶爾發現,有時她一人安安靜靜地能坐上一、兩個小時,不說話也不動,叫她好幾聲,她會像突然從夢中醒來似的,可你問她在想什麽,她卻說不清楚,過後也沒什麽異樣,所以我們也并沒怎麽在意。”
葉太太憂傷地看了一眼夏亦寒,接着說:
“三年前,風荷中學畢業,正準備報考大學。夏季的一個雷雨天,她第一次獨自跑了出去。起先我以為她在房裏複習功課,直到四、五點鐘,不見她出來,去她房裏一看,不見人影,桌上攤着她的剪紙本。這孩子從來沒有不告訴我就一人跑出去的,當時我十分焦急。幸好,晚飯時,她自己回來了,身上淋得稀濕。”一見到我,她就哭了,對我說:‘媽,我今天不知是怎麽啦,就像做夢似的,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出門去的。等醒過來,發現自己在大街上,吓得我趕緊跑回家來。’”
“那麽說,她過後是知道自己有一段時間神智錯亂的?”夏亦寒一直認真聽着,這時插嘴問道。
“是的,她知道。當時我們認為,也許是複習功課太緊張,決定不讓她報考大學。可在這以後,又發生過幾回。風荷自己很痛苦,很灰心,覺得自己是個不正常的人。但是,不犯病的時候,她是很正常的啊……”
“恕我冒昧,葉太太,你和葉先生的祖上,有沒有人犯這種病?”
“沒有。”葉太太毫不遲疑地回答,但是她馬上明白了亦寒問這話的原因,因此,又說:“不過,風荷她……”
話剛出口,葉太太就猶豫了,她終于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亦寒正陷入自己的思索中,這時又問:
“那麽,你們有沒有留意一下她發病的規律?”
見葉太太不大明白他的話,亦寒又補充道:
“就是說,她往往是在什麽情況下犯病?”
葉太太想了想:“這很難說,有時,簡直是莫名其妙。不過,似乎越是夏季雷雨天,就越容易犯病。”
“除了離家出走,她犯病時還有什麽症狀?”
葉太太輕嘆一聲,眼淚不由自主地挂了下來;“夏醫生,不瞞你說,有時她發病的樣子,真有點……讓人害怕,兩眼發直,手腳抽搐,常會頭疼。還有一次嚷嚷頭疼後,就突然暈倒了。”
亦寒緊咬着嘴唇,過了一會,才喑啞地問:
“你們有沒有帶她去看過醫生?”
“風荷說什麽也不肯去。這孩于自尊心太強,覺得去看精神科丢人。我和她爸爸不忍心逼得她太緊,也不願把事情想得太嚴重。她一年也不過犯一、二回,說不定以後會不治自愈呢!”
“那麽,連彭醫生都不知道?”
“背着風荷,我們問過他。他認為很可能這是青春期的情緒不穩定,過了這個階段會好的。但是已經三年了,也不見減輕……”
夏亦寒從沙發上站起,說:“我明白了。現在當務之急是要趕快找到她。葉太太,你估計她會往哪兒跑?”
“我也說不出。每次總是她爸或哥哥去找。夏醫生,還記得你第一次來給令超看病嗎?那天就是風荷跑了出去,令超在外找了半宿,剛把她找回來,自己就心髒病發作,躺倒了。”
怪不得那天風荷會從樓上沖下來,那麽關切地拉着令超上樓,怪不得後來她又說:“是我害了哥哥。”亦寒想。
臨出門前,他又問了一句:“葉太太,你能否告訴我,風荷小時候,有沒有受到什麽刺激,或者你們家裏曾發生什麽重大變故?”
“這話彭醫生也問過,确實沒有。她爸爸的事業一直很順利。我們這個家,從米就平靜安寧,對于孩子們來說,是溫暖的。”葉太太坦誠地講。
她一直把夏亦寒送出大門,送到他的汽車旁,又十分懇切地對亦寒說:
“夏醫生,我真不知怎麽謝你。風荷的病,連親戚朋友都不知道,我也不想去求他們。但你是值得信任的,風荷聽你的話。一切拜托你了。只是……”
葉太太說到這裏,似乎面有難色。停了一下,她終于乞求地說:
“如能找到風荷,不要讓她知道,你已明了她的病。否則,她會羞愧得無地自容的。因為,她是那麽看重你對她的印象。”
夏亦寒開着那輛老式奔馳車,在深夜雨後幾乎空寂無人的馬路上搜尋着。
他開過了一條又一條馬路。徒勞無益,哪裏有風荷的影子!
雙手緊緊把着駕駛盤,兩眼睜得老大,他忽然覺得一陣陣涼意侵襲着全身。
雖說已是夏末秋初,又是雨後的深夜,但穿着西服外套的年輕人何至于會感到涼意呢?何況還是在汽車裏。
夏亦寒所感到的涼意,來源于他自己心裏。
剛才在葉家,他認真聽着葉太太對風荷病情的敘述,集中精神思索着、判斷着,作為一個醫生,他是冷靜的、理智的。
現在不同了,他一個人駕駛着汽車去尋找心愛的姑娘,他焦慮,他憂愁,他的心情無比沉重。
誰能想到,那麽一個世間難覓的最聰慧可愛的姑娘,自
己鐘情的戀人,竟患有這樣的病!
就好象有人把一砣冰直塞到夏亦寒的心髒,他只覺得整
個胸膛被冰凍得抽搐疼痛。這股椎心的痛楚,使得他緊捏着駕駛盤的手都顫抖起來。
可憐的風荷,一定在某個地方凍得發抖,她一定怕極了,慌極了。她一定在呼喚着自己,呼喚着幫助。
夏亦寒的眼睛在兩旁的街道上拚命搜索風荷的蹤跡。恍惚間,風荷那飄逸的形象好像就隐現在面前的車窗玻璃上,可是,忽然,那明如秋水的美目,那豔若桃李的紅唇,竟全被病魔折磨得變了形……
風荷,哦,我的風荷,你該是生活在怎樣的痛苦之中
啊!
他自己都不覺得,又冷又澀的淚水正從他臉上挂下,流入嘴角,彙聚在下巴上。眼前變得一片模糊,透過玻璃,只見馬路拐角處一燈熒熒。這盞孤獨的在風中搖曳着的街燈,難道不就是奔竄在這暗夜中的可憐姑娘?難道不就是他心中凄苦和寂寞的象征嗎?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上海市區的馬路幾乎被他粗粗地
“篦”了一遍。可是,風荷呵,你在哪裏?
夏亦寒突然想到,會不會這時跑倦了的風荷已經自己回家了?對,該找個地方打電話問問。
他一看表,已是淩晨一點半。這深更半夜的,到哪兒去打電話呢?
他往兩旁的馬路看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正在徐家彙附近。他想起,徐家彙天主堂左邊有一座醫院,夜間應該有人值班。
果然在那醫院裏找到了電話。
看來,葉太太始終守在電話機旁。他一撥通,那邊就傳來了葉太太急切地詢問:
“夏醫生,找到風荷了嗎?”
亦寒陡然感到自己是那麽疲憊和絕望,渾身無力到連話筒都捏不住。他簡單安慰了葉太太幾句,告訴她自己還将去尋找,而後就匆匆擱下話筒。
他沉重地斜倚在放電話的桌子旁,只覺得兩腿酸軟,口裏泛起濃濃的苦味,嘴唇都焦枯得要裂開了。
重新坐回汽車,亦寒腦子裏盤算着,下一步怎麽辦,到哪兒去找?是不是該先回家一次?以免媽媽擔心。
最後,他決定到離這兒不遠的老宅去,可以不受幹擾地休息一下,喝口茶,然後再去尋找風荷。老宅有電話,到了那兒可再打電話回家。
他發動了汽車,撥轉車頭,朝東開去。
夜夏涼了。
從徐家彙往龍華方向去,兩旁漸顯荒涼,道路泥濘不好走。這輛老“奔馳”艱難地行進着。
前面就是老宅所在的那條巷子了。轉一個彎,亦寒已看到老宅那兩扇緊閉着的黑漆木門和那兩只熟悉的石獅于。
亦寒打開車前大燈,在離門幾步遠的地方剎住了車。
也許是夜闌人靜的緣故,剎車時車輪摩擦路面發出的“吱吱”聲,格外刺耳。
突然,仿佛被這響聲所驚動,從一個石獅于背後呼地竄起一個人影,直愣愣地站立在汽車前燈打出的光柱裏。
亦寒吃了一驚,他定了定神,向那人影看去。
這一看,他的驚愕更加強了十倍、百倍,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匆匆用手擦了擦車窗玻璃,他把臉湊上去,凝神細看,剎時,心髒猛烈地跳動起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車前燈光照耀下,分明是風荷,是他尋覓了整整一夜,不,整整一世的風荷!
亦寒一個箭步跨出車門,向風荷跑去。
剛才還愣着神兒的風荷,也不知她是否看清來人是誰,一個急轉身,就想跑開。
但亦寒已經一把抓住了風荷的手臂,就像怕會把她吓跑似地,他輕柔地說:
“風荷,是我,別怕。”
風荷站住了,慢慢回過身來。
一個奇妙的不可思議的現象發生了:剛才還那麽僵硬的面部肌肉,剎那間松弛下來,剛才還那樣冷漠而絕望的眼神,頃刻間變得那麽柔和而情意綿綿,那兩道似水般的目光,逡巡在亦寒臉上,夢幻似地呓語着:
“亦寒,是你嗎?你怎麽到現在才來!”
這一聲呼喚,就像一根極細的細絲“嗖”地從亦寒心上穿過,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心弦激蕩。似乎這時他才明白,風荷對他有多麽重要,自己是多麽深愛面前的這位姑娘。
他是那麽迷戀她,思念她,雖然此刻她已站在他面前,可他還是那麽地情不自禁地想她!
緊擁着風荷身子的亦寒,感到她在微微發抖,天哪,她的衣服全濕透了,她要凍壞了!
“你冷嗎?風荷?”他摟着她問。
“不冷,真的,一點也不冷。”風荷說着卻打了個寒噤。
亦寒奇怪風荷怎會跑到這兒來,但現在他不想問風荷任何問題。他匆忙把汽車熄了火,鎖好。他要趕緊帶風荷進去,讓她換換衣服,暖暖身子。
風荷現在已完全清醒過來,雖然亦寒什麽也沒問,她卻感到不能不解釋一下。
她低下頭,支支吾吾地說:“我,去一個朋友家,回米時,迷路了……”
風荷那面紅耳赤、嗫嚅難言的尴尬樣,惹得亦寒心疼。他忙裝得十分自然地說:
“還記得嗎,這是我家的老宅子,上次龍華回來,不是還經過這裏了嗎?難怪你迷路後,想到往這兒跑。”
“對,對,我想,說不定能在這裏找到你。”
風荷忙“順着梯子往下爬”,心裏卻在感謝上帝:今天偏偏會把自己指引到亦寒家的老宅前,實在是太巧了!
“算你運氣好,今晚我是到這兒來拿幾本書的。”亦寒故意輕描淡寫地說:“現在,我們該到裏面去,暖暖身子喝口水了。然後,我再送你回家,好嗎?”
風荷感激地點頭。
一亦寒掏出鑰匙打開大門,領着風荷走進宅子。
宅于很大很深很黑,顯得荒涼而神秘。
可是,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分,走進這樣一個空曠陌生的宅第,風荷競一點兒也不感到恐懼膽怯。亦寒強壯的手臂緊緊挽着她,她覺得心裏很踏實,想到這裏原本就是亦寒的家,她甚至感到這座老房子十分親切而友善。
走過一個天井,亦寒推開一扇房門,“啪”地開亮了電燈,原來這是一間陳設井然的寬大客堂。
“哦!”風荷驚喜地叫了起未。
這真是一間奇妙的房間,與這座老宅子的基本格調很不相符。它的布置幾乎全然西化:沙發,沙發前的編織地毯,玻璃茶幾,酒櫃,牆上還有一個裝飾得很漂亮的壁爐。
“五年前,我們家就搬到古拔路去了。這兒只有我來。成了我的私人別墅。怎麽樣,喜歡我的改造嗎?”
亦寒頗有點自豪地向風荷介紹着,一邊走到壁爐前,熟練地點燃起木柴,說:
“風荷,脫了你的濕鞋,過來烤一烤。小心別感冒了。”
風荷走向壁爐,脫了濕透的皮鞋,站在厚厚的地毯上,問亦寒:
“這壁爐也是你的改造的一部分?”
“這倒不是。這是我爸爸專門請人裝的。他年輕時有很嚴重的關節炎,聽人勸告,裝了這個壁爐。好像還真有效,後來就不常犯病了。一直到他老時,都常喜歡坐在這壁爐前烤火。”
有點回潮的木柴在壁爐裏“滋滋”叫着。
“你先坐一會兒,我去給你找一套幹淨衣服來,把你的濕衣服換掉。”
風荷也不和他客氣,微笑着點了點頭。
亦寒走到隔壁他自己布置得很舒适的書房兼卧室裏。
剛才他就想到,得先給葉太太打個電話,告訴她風荷已找到了。
他輕輕把門帶上,撥通了電話。葉太太在電話中連聲感謝。
亦寒告訴她,風荷現正在他家裏,準備讓她稍許休息一下,再送她回家。
“夏醫生,風荷在你那兒,我就放心了。每次這樣跑出去後,她總會十分疲倦,最好讓她多休息一會,只是太打擾了。”葉太太說。
“沒關系,我會把她照料好的,你也該休息了。”
亦寒本想也給媽媽打個電話,可一想半夜驚吵,不如明天當面解釋吧。再說,他不想讓風荷等得太久了,于是他找出一套自己的新睡衣和一雙拖鞋,就回到了客廳。
他歉然地說:“我這兒沒有女人衣服,這套睡衣還沒穿過,你将就着換上吧。”
風荷笑吟吟接過睡衣,抱在胸前,可并不動彈。
亦寒猛然省悟,他得離開這裏,人家才好脫衣服,真是糊塗: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我去燒點開水。你也一定口渴了吧?”
“還要生爐子?那多麻煩!”
“不,我有個洋油爐,燒點開水還是很方便的。”
亦寒走出去後,風荷把這套對她未說顯然過于長大的睡衣換上。然後又把脫下的濕衣裙搭在壁爐前的椅背上。
斜靠着幾個軟墊,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看着火苗在爐膛裏跳動,全身暖融融的,真舒服啊。
可是,風荷的心裏卻并不輕松。剛才突然見到亦寒時的驚喜已漸漸遠去,她眉尖打結,雙眼黯然,手托香腮抑郁地沉思着。
不一會兒,夏亦寒提着茶壺進屋來了。看到風荷身穿大睡衣,在滑稽可笑中別有韻致的樣子,他真想開句玩笑:該讓你那些娃娃們,也穿上這種大睡衣,看,有多漂亮!
但當他與風荷的目光相觸,發現她兩眼滿載着的濃重悲涼,他的心不禁戰傈了,開玩笑的興致一掃而光。
亦寒從櫃于裏拿出兩個茶杯,倒滿茶水,遞一杯給風荷。
風荷默默無言按過杯子,呷了一口熱茶。
房裏太靜了,亦寒無話找話地說:
“壁爐裏的火太小了吧。你還冷嗎了衣服能烤幹嗎?”
“我來調大些,”風荷輕聲說。
她把杯子放在地毯上,半跪起身于,熟練地拉開壁爐架旁的一扇小門,摁動了一個按鈕。爐內的火苗“呼”地竄起來了。
風荷毫不在意地做着這一切,而亦寒卻真正地奇怪了。他忍不住問道:
“風荷,你怎麽知道這兒有個機關?”
“怎麽,我做得不對嗎?”風荷惶惑地問。
“不,不,是應該這樣。只是你怎麽會知道的?是不是你曾看到過有這樣構造的壁爐?”
“我想,大概是吧……”風荷略顯猶豫地回答。
看到風荷被他問得有點緊張起來,亦寒責怪自己未免太大驚小怪了。他哈哈一笑說:
“看來設計這個壁爐的法國人是在吹牛。聽我爸爸講,他當時說,這是他的獨家設計,保證全上海都找不到第二個。但偏偏你就見到過。我猜,他大約到處對人家說是獨一份,其實毫不希奇……”
風荷心不在焉地聽着,兩眼凝視着爐內的火苗。
“風荷,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睡一會兒?等你衣服幹了,我就送你回去。”
亦寒也在壁爐前坐下,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她的神色。
“不!”風荷面有溫色,斷然拒絕。她忽地從地毯上跳起,趿上拖鞋,好像要躲開亦寒似的,快步走到窗前,就那樣背對着他伫立着。
半晌,她仍那樣站着,并不回過頭來,輕輕地,然而清晰地說:
“我剛才騙了你。我并不是去朋友那兒迷了路,我也不是有意到這兒來找你……”
夏亦寒凝視着她的背影,預感到對他們倆人來說,一個重要的時刻即将來臨。
聽不到亦寒的聲音,風荷倏地轉過身子,疾言厲色地說:
“你怎麽不問我,我為什麽瘋跑到半夜三更不回家?”
見夏亦寒還是不答話,她又說:
“那麽,讓我來問你,你真的是到這兒來取書嗎?在這半夜二點鐘的時候?”
盛怒和強烈的悲哀,使風荷忍不住啜泣起來。但她拚命控制着自己,狠狠地用言語逼迫着亦寒:
“你明明知道,我是犯了病。而且,我猜根本是我媽媽要你來找我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