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2)
一定把什麽都對你說了。你找不着我,精疲力盡回到這裏,才碰巧遇到了我,對嗎?請你回答,是不是這樣?”
風荷思維清晰,而且有過人的聰明,她說得完全正确。亦寒默默地點點頭。
“那,你為什麽不對我說實話?”風荷悲痛地長嘶一聲,兩眼瞪得圓圓地直逼亦寒。突然又氣餒地幾乎是哀求似地問:“是不是因為我的病已不可救藥,就像你們不能對得了絕症的人宣布真相一樣?”
風荷的臉隐在燈光的陰影裏,亦寒看不清楚,但她問聲音就像是深井中的水,冰冷凜冽;又像一條帶刺的鞭子,拍擊着亦寒的心,使他實在不忍再聽下去。
他走到風荷面前,這才發現,這可憐的女孩全身都在寬大的睡衣裏抖個不停,她的臉上堆滿了絕望無助的凄苦和悲哀,成串的淚珠滾落在面頰上,又濺碎在衣襟前。
他一把摟住她的雙肩。他想把她擁在自己有力而溫暖的臂彎裏,但發現她的軀體不像往日那樣柔軟、聽話。是啊,當一個人的心是冰涼的時候,身軀怎麽可能是溫熱柔軟的呢?
亦寒沒有勉強去抱她,只是輕輕摟着她,回到壁爐前,讓她坐到爐火照耀的暖和地方。自己也盤膝坐在她的對面。
“風荷,聽我說,問題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嚴重。據我看,你的心中好象有些什麽疙瘩。這算不得什麽了不起的病。就是有病,也是可以治好的呀!”
亦寒用自己有力的雙手緊緊握住風荷柔嫩的小手,他感到風荷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難道,經過今夜以後,你還會像以前一樣喜歡我嗎?一個可怕的、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幹些什麽的——瘋子!”
沒錯,這就是此時此刻風荷心中最大的疑團,最大的顧慮。風荷啊風荷,你不知道,經過這一夜,我不但更加了解你,而且更加愛你了。今夜,我就要明确告訴你這一點。
“風荷,不要誇張自己的病!”亦寒嚴肅而真摯地說,
“我是個醫生,我早感到你和一般的姑娘不一樣,你是那樣敏感又那樣脆弱,那樣美麗又那樣嬌嫩。你的美,跟你波動不寧的感情、變幻多端的心理,是分不開的。你的心裏好像有一個難解的苦惱着你的謎,或者說一個疙瘩,一個情結。但是這并未影響我對你的感情。”
風荷認真而專注地聽着亦寒嘴裏吐出的每一個宇,這時,她執拗地說:
“可是,難道你不怕我的病……”
亦寒把風荷的身子扳正,用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淚痕,兩眼炯炯地看着她:
“我愛你。聽清了嗎?我的天使,我的生命,我——愛——你。”
風荷全身的骨髓仿佛都被亦寒的深情熔化了。她再也無力支撐自己的身子,一下于滑倒在地毯上。她的頭緊貼着亦寒的雙膝,雙手抱着亦寒的腿,痛楚地哭泣道:
“亦寒,幫幫我,幫幫我吧!幫我驅走這可怕的病魔,只有你能救我,求你了……”
亦寒跪在地毯上,手捧着風荷的臉龐,自信而堅毅地說:
“我們一起努力。我相信,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亦寒,上帝為何那麽不公平,偏偏讓這種病來折磨我。也折磨你!”風荷淚眼婆娑,悲苦而委屈地說。
亦寒的額頭緊貼在風荷的額上,用自己滾燙的唇輕輕觸了一下風荷那醇香醉人的紅唇,終于,他們熱烈地吻抱在一起。
寬敞的客廳裏安靜極了,仿佛連空氣都凝住了。
半晌,才聽到亦寒夢幻般的聲音:
“不要去責怪上帝,他待我們不薄。他給了我一個你,給了你一個我。我們還有什麽可抱怨的呢?”
天高雲淡,金風送爽,上海美麗的秋季來臨了。
如同季節由溽暑向清秋變換一樣,人們的精神和人事的發展,似乎也變得爽朗明快起來。
自從那個難忘的雨夜以後,風荷的情緒一直很好。她生活得平靜而快活。和亦寒的見面,顯然比以前多了,有時是在德康醫院,有時是相約在外面,有時也在葉家。
亦寒決心徹底了解風荷,以幫助她找到病根。看來風荷的病是後天的,外界的刺激造成的,為了盡量減少風荷的痛苦,亦寒采取了緩慢的、不知不覺的談話方式,以誘導她回憶,同時,密切地關注着她的一言一行。
葉伯奇從南京回來後,聽葉太太介紹了情況,也默許夏亦寒這麽做。他們愛女兒,只要能治好她的病,只要她快樂,只要她幸福,他們在所不惜。
但作為父母,他們又不能不關心兒子。他們眼看風荷跟夏亦寒一天天親近起來,心情複雜極了,矛盾極了。本來,這是多麽好、多麽理想的一對呵。可是,偏偏令超,令超他已經表露了他的想法。他現在還蒙在鼓裏呢!他們不能不擔心事态的發展。
值得慶幸的是,葉令超的手術進行得十分順利,十分成功。
熬過整整五個小時的手術,以及随後的危險期,令超複原的速度快得出奇。手術後六天,他已能随着床頭的升高而靠坐在床上,精神好,胃口也佳。
伯奇夫婦和風荷的喜悅自不待言。葉太太天天晚上跪在耶稣像前,為兒子健康的恢複而感激萬分,同時又默默地祈禱上帝保佑兒子幸福。
星期天一早,伯奇夫婦和風荷就趕到醫院。
走進病房一看,特別護士已幫令超洗漱完畢。整個病房空氣清新,幹幹淨淨。令超靠坐在床上,正在看報呢。
令超招呼過父母和妹妹以後,故意裝出愁眉苦臉的樣子說:
“媽,有吃的嗎?我可餓壞了,”說着就要坐起來。
葉太太忙按住他,說:“你給我老老實實躺着,別亂動,吃的東西有的是!”
風荷已經在解開他們帶來的大包小籃,從裏面拿出早晨新炖的雞粥和煮好的五香茶葉蛋。
她剝盡蛋殼,去掉蛋白,把蛋黃和在粥裏。
“又是粥啊?媽!我想吃肉、雞和米飯。”令超不滿地說。
“醫生說,還要吃幾天半流質,容易消化和吸收。”伯奇笑着解釋,“等你再恢複兩天,我叫一桌新雅的酒菜來,如何?”
“爸,聽你一說,我都要流口水了。我們說定啦!到時候,我一個人能吃下這一桌菜。”
“哥哥,你什麽時候成了個饞鬼啦?照這種吃法,你會成個大肥豬,這張小床都要被你壓塌了!”風荷故意大驚小怪地叫道。
大家都哈哈笑起來。令超不敢大聲笑,按住傷口說:
“風荷,你好壞,故意逗我。明知道我一笑,傷口就疼。”
“好了,好了,別鬧了。把傷口的縫線崩裂了,就麻煩啦。”葉太太一邊叫大家別鬧,一邊自己卻止不住地笑着。
正在這時,病房門推開,胡沅沅來了。
“伯伯,伯母,什麽事這麽高興,老遠就聽到這裏的笑聲。”沅沅也是滿面喜氣。
“我們在笑哥哥,他生了幾天病,快成個饞鬼了!”風荷告訴她。
“那我真是來巧了,這兒有好吃的!”沅沅說着,從包裏拿出個飯盒。
還沒等她揭開盒蓋,令超就叫道:“真香!是火腿對嗎?”
風荷用手指一戳令超的鼻尖,“這真叫饞貓鼻子尖!”
“果然厲害,被你猜中了!”沅沅把滿滿一飯盒還在冒熱氣的清蒸火腿放在令超床頭櫃上,看看風荷手中端着的那碗雞粥,說:“幸好我急急跑來,要不,就趕不上這頓早飯了。”
“看你,汗都跑出來了,”葉太太心疼地說,掏出手絹替沅沅擦着額頭的汗。
“媽媽說,吃火腿對傷口的愈合最好,一大早就叫張媽蒸好,又催我送來。”
聽沅沅這麽說,風荷忍不住朝哥哥擠擠眼睛,那意思不用說,令超也明白:瞧,人家多疼你!
沅沅已坐到床邊,對風荷道:
“我來喂他吧。”
見風荷真要把粥碗遞給沅沅,令超忙阻止道:“你跑累了,先歇一歇,還是讓風荷辛苦點吧。誰讓她剛才笑話我,該罰她幹點兒活。”
風荷眼一瞪,接口道:
“好啊,原來是懲罰我!看我不喂得你噎住才怪!”
說着風荷就舀了滿滿一匙粥,往令超嘴裏塞去,逗得大家又笑起來,連沅沅也捂着嘴笑個不停。
一碗粥快要吃完了,特別護士推開門說:
“葉先生,葉太太,德康醫院的夏院長來看少爺。”
“快,請他進來!”伯奇說着和葉太太一起忙迎到門門。
夏亦寒走進病房。今天他穿着一套淺色的凡立丁西裝,顯得高大挺拔、英朗灑脫。
胡沅沅早聽說過夏亦寒,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禁不住咬着風荷的耳朵,悄聲贊嘆道:
“這就是夏院長?真沒想到他那麽年輕英俊!”
伯奇夫婦和亦寒相互問好,葉太太接過他手中的鮮花。
風荷忘了自己還捧着粥碗,就那麽癡癡地站着,目不轉睛地看着亦寒,滿含着欣喜、仰慕和思戀。
夏亦寒仿佛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風荷,但這一瞥,已經足以使風荷打心底裏感到溫暖。抑制不住的深情從她的眼底溢出,她默契地閃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對着亦寒一笑,頓時滿臉生輝。
一絲別人不易覺察的淺笑從亦寒的唇邊掠過。這個笑,是他給風荷一人的。
葉太太正在向亦寒介紹胡沅沅,誰都沒注意到亦寒和風荷剛才的神情有什麽特別。
只有一人例外,他就是葉令超。
自從夏亦寒進門,不知為什麽,他就十分留意起風荷的神情來。剛才亦寒和風荷短短一剎那間的交流,他已看在眼裏,心中不自覺地“格登”一下。他覺得,這其中一定蘊藏着什麽只有他們倆懂得的含義。
這個念頭像迎面一支利箭,挑起了傷口的一陣劇痛。他下意識地忙用手按在胸口,眉頭也緊皺起來。
“怎麽,傷口還疼嗎?”亦寒已走到他床邊。令超剛才的舉動,沒能躲過亦寒當醫生的眼睛,他關切地問。
“不,不,不疼,”葉令超立刻打起精神,“夏醫生,真要謝謝你了!”
這是出自肺腑的真心話。手術後,他無數次地在心中感激夏亦寒。要不是夏亦寒正确的診斷、果敢的建議,他和他父母都下不了這個決心。要不是夏亦寒的有力介紹和一系列妥善安排,他的手術也不可能如此順利。總之,要不是遇到了夏亦寒,他葉令超不仍然還是個有着嚴重隐患的病人嗎?
“是啊,夏醫生,我們全家都感激你。”伯奇在旁說。
“別客氣,葉先生。主刀的劉醫生說,病人體質不錯,情神狀态也好。他們手術成功,跟病人的良好配合也是分不開的。”
夏亦寒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拿起令超的手腕搭了搭脈搏,翻翻他的眼皮,還檢查了他的舌苔。
“心跳正常,脈搏有力,心率也齊。昨天我和劉醫生通過電話,他說,下周拆線後,再觀察半個月,就可出院了。”
令超緊緊握住夏亦寒的手。心想,從此我就是一個完全健康的人,我就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聽見沒有,拆了線還得住半個月,才能出院,”葉太太對兒子說,又指着令超向亦寒抱怨:“他呀,這兩天就鬧着要回家呢!”
夏亦寒笑了:“那可不行。而且,即使出了院,開頭半年,也還不能劇烈運動,注意保暖,不能感冒。要讓心髒逐步适應新的要求,承擔起它的負荷來。”
伯奇夫婦和令超都連連點頭。
又聊了幾句,夏亦寒說病人該休息了,站起身來告辭。
伯奇夫婦一直把他送到病房門外。
夏亦寒請他們留步,但兩位老人執意不肯。這時,站在他們身後的風荷說:
“爸,媽,我代你們送送夏醫生吧。”
伯奇夫婦這才讓步。
亦寒與風荷走在安靜的病房走廊上。風荷悄聲說:
“我們不坐電梯,好嗎?”
亦寒點頭同意。
拐過彎,看不到兩位老人了,風荷用尖尖的手指輕輕觸觸亦寒的手背,說:
“我們分別有三千年了,對嗎?”
亦寒反手緊緊捏住風荷的手,問道:
“你說什麽,三千年?”
“還記得那些神仙故事嗎?有道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和你在一起,就像在仙境裏一樣。所以與你分別一日,就好像一千年那麽長,”風荷娓娓道未,“我們分別了三天,不就是三千年嗎?”
“哦,這倒是一種新的妙解,”亦寒啞然失笑,風荷的綿綿情意使他心弦激蕩,他強制自己,才沒把她攬進懷裏。
“我想你,真的!”風荷突然駐足,凝視着亦寒。那雙瞳仁又大又黑的眼睛,閃爍着熾熱的火花。
亦寒大膽地把她拉近自己,在她的唇上深深一吻,算是自己的回答。
風荷羞得滿臉通紅,幸好走廊上沒有別人。
“今天晚上,我要帶你去一個好地方游玩,五點鐘的時候,我來接你。”
“去哪兒?”風荷興奮地問。
亦寒從西服口袋裏掏出一張印制精美的請帖,遞給風荷。
風荷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着:
中秋佳節将臨,天上人間共圓。茲定于九月二
十日下午六時,假座阿波羅號游艇(泊于外灘二號
碼頭)舉行賞月晚會并作浦江一夕之游。恭請夏亦
寒先生大駕光臨,不勝榮幸之至。
丁西平白蕙拜啓
九月十二日
在請帖末尾的邊空上,還有一行龍飛鳳舞的鋼筆字,寫道:
亦寒,一定要來,一定要帶上你的女友,切切。西平字。
亦寒等風荷看完,輕輕地問:
“跟我去,好嗎?”
風荷默默地點了點頭,問:
“丁西平,是誰?”
“他是我的老同學。高中時代,他,我,還有一個辛子安,號稱華夏三劍客’……”
“華夏三劍客?”
“是啊,華夏中學的三劍客,三個生死莫逆的朋友啊。後來,丁西平繼承了他父親的恒通公司,現在是個大企業家。辛子安學了建築,是個頗有名氣的建築設計師。而敝人麽,你看到的。成了一個小小的醫生。”
“那麽白蕙,當然是他的夫人啰?”
“是的,你應該見見她。她是除了你以外,天下最美的女性。”
“辛子安呢?”
“他快要結婚了。他未來的夫人有一個動人的名字。”
“叫什麽?”
“楚楚,楚楚可憐的楚楚。”
“人也一定長得很美?”
“我沒見過,我想是吧。所以今天我們應該去。”
風荷微微歪着頭,沉吟着說:“亦寒,我有點怕……”
“怕什麽?你那麽光彩照人,那麽溫柔可愛,朋友們準會喜歡你的!”
“我,其實,我只要你……”
“傻姑娘,你難道能一輩子不見人嗎?”亦寒朝她體貼地一笑,“你放心.有我呢。”
他們說着,已走出了病房大樓,走過了醫院的花壇草地。
“你該回病房去了。你說,我到哪兒接你?是你家還是這兒?”
風荷想了想,說:“在我家路口拐角處那個凱凱服裝店門口吧。我想過些日子再告訴爸爸、媽媽我倆的事。”
三天前,丁西平派司機專門把請柬送到夏亦寒家中。
第一個看到這張請柬的,并不是夏亦寒,而是嚴繡蓮。
雖然已經開學,繡蓮卻搬回家來住了。這個姑娘經過反複思考權衡,決定不輕易退讓,她要試一試自己的魅力,她不相信自己會敗在那個幼稚柔弱,看上去多少有點病态的丫頭手下。
她一如既往地和亦寒相處,絲毫不讓她覺得什麽異樣,反而更頻繁、更溫柔地表露出對他的關懷和愛戀。
自從接到丁西平的電話後,夏亦寒一直想找個機會和繡蓮好好談談,但再一想,又覺得無從開口——人家并沒表示過什麽,冒昧去說,會不會反而弄巧成拙,被視為自作多情,甚至無理亵讀呢?于是,他也只好一如既往,恪遵手足之情,像過去一樣坦然地接受繡蓮的照料。
丁西平的司機到夏家時,亦寒不在家中,是繡蓮從司機手中接過請帖,也是由她放到亦寒書桌上的。
雖然司機已大略講了一下游艇夜宴的事,但繡蓮仍克制不住好奇。她看到信封是開口的,便索性站在書桌前,抽出裏面的帖子看了一遍。
丁西平、白蕙夫婦她慕名已久,很想與他們交往。前不久,她主動要去給他們的孩子看病。因為她知道,亦寒很看重這對朋友,所以,那天在丁家她很下了一些功夫,過後又和白惠通過幾次電話。
當看到丁西平專門寫了帶女友這句後,她心裏明白,這其實就是讓亦寒帶上她。
按西方習慣,出席這種聚會,帶夫人是不言而喻的,本來無需另外注明。女友不同,屬于可帶可不帶之列,所以丁西平才特意細心地補上那麽一句。在丁西平夫婦心目中,那女友不是指我嚴繡蓮,又是指誰呢?他們那麽聰明老練,絕不會對我那麽多暗示毫無知覺!
三天來,她一直在盼着亦寒表哥向她談起這事,并邀請她作陪。她不止一次地想象着,伴着亦寒參加這次曼歌輕舞、紅燈綠酒的夜游的甜蜜情景。
為了在衆多女客中不顯得寒酸,不丢亦寒的臉,她還特意去買了一件漂亮的外套。
但是,星期五、星期六都過去了。亦寒就好像從未看到過這張請帖似的,對了西平的這次邀請竟只字不提。
繡蓮很納悶。她先是猜想,表哥是不是根本不想去呢?是的,他向來不喜歡這種場面上的應酬,曾經謝絕過多少次這一類的宴請。再一想,不會吧,表哥雖然對一班商人都很鄙視,但唯獨對丁西平,每次談起,總是推崇備至。他家的聚會,表哥不會不去,
一直到星期六晚上,當繡蓮輾轉反側不能入眠時,才恍然大悟:表哥顯然是在故意逗她玩呢!要到明天,聚會正式舉行的那天,才宣布帶她去,給她一個突然的驚喜。
對,一定是如此!這些男人啊,就是愛自作主張,不想想女孩子哪能和你們一樣,說走就走,難道就不需要點時間作些準備?幸好,我昨天上街去買好了衣服。
這麽一想,繡蓮就睡着了。
也許是因為昨晚入睡太遲,今天繡蓮下樓來吃早飯時,已經九點過了。
菊他大阿姨說,亦寒一早就出門去了。她不禁一呆。這時玉姑在一旁說,亦寒午飯前一定回來的。她這才放心了一些。
吃午飯時,繡蓮不自禁地時時偷眼瞟着亦寒,等着他提起今晚的宴會。但亦寒只顧津津有味地與玉姑、大阿姨邊吃邊聊,始終未涉及那個話頭。
繡蓮幾乎是食不知味地熬過了這頓午飯。
菊仙看大家都放下筷子,便開始收拾桌子。
繡蓮知道,每個星期天,亦寒只要不出門,接下去就要去自己房裏小憩一會,然後看書,一直到晚飯時分才下樓來。
這可是最後一個機會了,不能再等,不能再放過了!
她腦子一轉,決定從一個不惹人注意的地方開始她的試探。
“玉姑,我看大阿姨今早買了個好肥的鴨子,是不是今晚我們吃八寶鴨?”
“哦,這是準備明晚過中秋節時吃的,”文玉說。她剛放下碗筷,又拿起了毛衣針,坐在沙發上,給兒子織一件毛線外套。
“玉姑,好東西何必要放在一頓吃呢?明天的菜不少了,鴨子就今晚吃吧。表哥,你同意嗎?”
繡蓮似乎是随口問亦寒,其實這時她心裏十分緊張。
“好啊,我贊成今晚吃。”亦寒靠在沙發上,微笑着表示贊同。
這麽說,他真的不準備赴宴去了!既然如此,他當然也就沒必要和我提起這件事。
繡蓮這麽一想,不知為什麽,心情陡然輕松了。雖然,想參加聚會的希望明明落了空。
偏偏這時候菊仙插了一句:
“我看還是明天吃,今晚亦寒又不在家吃飯。”
“我不在有什麽關系,”亦寒笑着說,“你們可以吃麽。”
亦寒說得若無其事,繡蓮卻覺得猶如晴天霹靂。他晚上不在家,他要出去!他已經對大阿姨說了,玉姑也肯定知道,可就是對我封鎖消息。這不明明是想回避我,甩開我嗎?
一股怨恨之氣,騰地在繡蓮胸中升起。她頭腦轟響,真想發作,只好拚命緊咬嘴唇,以免自己失态,以致于連文玉關照菊仙,鴨子就按繡蓮的意思今晚燒,她也沒聽見。
整個下午,她都站在三樓自己房間門外,心神不定地傾聽着二樓的動靜。
四點鐘剛過,她聽到二樓表哥的房門開了。
她悄悄從樓梯拐角往下望,見亦寒換了筆挺的黑色西裝,戴着領帶,先到和他毗鄰的文玉房裏去了一下,然後就跑下樓去。
不一會兒,就聽到停在天井裏的汽車發動的聲音。
繡蓮陰沉着臉,回到自己房中,失望地躺倒在床上,兩眼瞪得大大的,死盯着天花板。
猛地,她一個翻身,從床上跳起,沖到梳妝臺前,對着鏡子匆匆理了理頭發,然後連衣服都不換,拿了個小提包就下樓去了。
她蹑手蹑腳地走過文玉的房門,來到樓下廚房裏。
菊仙正在那兒忙着燒鴨子,大砂鍋的蓋子開着,騰騰地冒着熱氣。
“大阿姨,我出去一下,買點兒東西。”
繡蓮話音未落,不等菊仙擡起頭來,她已跑得沒影兒了。
“繡蓮。早點回來,等你吃晚飯吶!”菊仙對着門外,高聲地關照着。
繡蓮記得清清楚楚,丁西平的請帖上寫得明白,阿波羅號游艇停在外灘二號碼頭,晚會是六點開始。
她一出門就乘了兩站汽車,然後又改搭電車,直奔外灘。
我倒要看一看,他究竟是不是帶着那個丫頭去。先弄清楚了情況再說,這大約也是醫學科學訓練在她身上的反映吧。
将近五點半,繡蓮趕到外灘,她直奔二號碼頭而去。
阿波羅號是一艘嶄新的豪華游艇,通身白色,上面裝飾着無數彩色燈泡,用紅色油漆寫的“AbrOUO”幾個字母,在最後一道夕陽的映照下,分外耀眼奪目。
時間還早,客人們似乎還沒到。繡蓮決定選擇一個能隐藏自己,又能清楚看到游艇的地方。
正好,就在游艇停泊的碼頭對面馬路上,有一隊人打着旗子,敲着洋鼓,吹着喇叭,推銷一個銀行新發行的有獎債券。掏錢買債券的人不多,但圍在邊上看熱鬧的人不少。
繡蓮立刻混到這群看熱鬧的人群中,只不過她的目光不是對着那些起勁的吹鼓手,而是盯着對面的碼頭。
她看到陸續有幾輛汽車開來,汽車裏下來的男女,通過碼頭上了游艇。
也有幾對夫婦沒坐汽車,而是手挽着手,步行而來。
遠遠地,她費盡目力盯着游艇看。只見丁西平夫婦,白惠著一襲白色旗袍,她丈夫穿一套黑色西服,正站在艇上迎接客人。
客人們到得比較多了。不斷有男男女女走上艇去。
繡蓮一看表,五點五十分。二十分鐘過去了,漫長難熬的二十分鐘!但繡蓮是個有毅力的姑娘,為了達到目的,別說二十分鐘,就是要她在這兒站兩個小時、兩天兩夜,她也不怕。
終于,她的眼角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略一側頭,繡蓮往左前方看去。
只見夏亦寒剛從停着的那輛奔馳車中下來。
他那挺拔的身材,矯健的步伐,對繡蓮來說是那麽熟稔、親切,正是這種親切感,此刻攪得她五髒六腑一陣陣劇痛。
繡蓮的心随着亦寒腳步的節奏咚咚地響着,果然,他的車中還有別人,因為他正繞到車的另一邊去開門。
此刻,繡蓮突然想扭頭走開。她真不希望自己再看下去。但心中想走,腳卻像釘在了地上,而旦,眼睛也偏偏瞪得比任何時候都大。
另側的車門打開了,落入繡蓮眼簾的,先是一雙穿着高跟鞋的纖細的腳,以及長及腳踝的淺桃紅色的裙邊。緊接着,一個女孩敏捷地從車門內鑽出,亭亭玉立在亦寒身旁。
果然是她!
繡蓮氣得愣怔怔地站在那裏。
其實我早猜到他會帶她來的。在看到請帖的那一瞬間,我就猜到了。在三天來的苦苦期待中,我更一千次一萬次地猜到了。
只是我不肯承認,不敢承認。因為我知道,如果這果真成了事實,那就說明,這個該死的丫頭,已經把我的亦寒奪走了。
一個推銷員舉着幾張債券湊到繡蓮面前:
“買債券伐?小姐,有獎債券噢,頭獎一千萬!侬篤定中獎,一看侬就是好福氣!”
繡蓮扭過頭來,那人只見她絞着雙手,牙齒咬得咯咯響,目光兇厲如劍,不禁大吃一驚。
“哎,小姐,侬做啥?買不買随便,勿要吓人好伐!”
夜色如水,月影撩人。游艇在粼粼波光中平穩輕緩地駛離碼頭。
熱鬧繁華、燈光如晝的外灘漸漸遠了,模糊了,眼前是一片空闊的江面。
坐在甲板的靠椅上,風荷仰臉凝視斜倚着船舷、站在她面前的夏亦寒。
剛才和丁西平夫婦、辛子安夫婦等人見面的情景,還盤旋在她的腦際。那真是兩對傑出的夫妻!任何人看了都會忍不住贊嘆、羨慕,甚至妒忌的。
他們對風荷都十分熱情——風荷當然不知道,丁西平夫婦一開始是有點驚異的,怎麽來的不是那個嚴繡蓮?但他們看到亦寒對風荷的态度,再一看風荷的氣質風韻,心裏立刻明白了,這才真是值得亦寒鐘愛的女友。
白蕙在心中由衷地稱贊風荷的美麗,她尤其欣賞風荷那一雙如夢如幻、仿佛時時都沉浸在遐想中的眼睛。一個氣質多麽特別、多麽脫俗的姑娘啊!和風荷一比,其他的女客不免失色了。
是的,不比不知道。相形之下,繡蓮就未兔透出一點世故和霸氣,而這個姑娘卻那麽單純、溫柔、高雅而又那樣依戀着亦寒。丁西平和白蕙交換一個心領神會的眼光,都在心中暗暗地為他們祝福。
柳士傑,一位丁西平和夏亦寒共同的朋友。把夏亦寒拉過一邊,毫不掩飾他的“妒忌”:
“你這位老兄,有本事!什麽都要最好的。中學裏念書,成績是最好的,上大學時,挑了一個最好的專業,當醫生,進的又是最好的醫學院。連找的女朋友,都是最好的。”
西平夫婦分別握着亦寒和風荷的手,表示誠摯的歡迎。西平深知亦寒的脾氣,不勉強他去和那班不熟識的人周旋,只是囑咐了一句:“盡量讓葉小姐多吃點,祝你們玩得痛快。”就和白蕙走開了,給他和風荷以充分的自由。
晚宴是西方式的。寬敞的船艙中,四周一排長桌,擺滿各種精美吃食。客人們在桌上取一個碟子、一副刀叉,就可以憑自己的愛好,任意挑選食物。
幾個身着雪白制服的侍者,恭立在旁,随時準備為客人服務。可是,如果你不招喚,他們決不随便動手。
船艙裏放着優美的樂曲,艙裏和甲板上都有靠背椅,人們三三兩兩,或坐或站,邊吃邊交談。
亦寒領着風荷,随意揀了一些食物,就走出船艙,登上了頂層甲板,找到了這塊安靜的小天地。在船尾左側一個角落,他們在屬于自己的樂園裏賞月、暢談。
半晌,風荷閃着驚喜的眼光問亦寒:
“我們真的到了天堂,是嗎?”
星光閃亮在她的眼睛裏,給她的臉平添上一種特有的奇異的光彩,使她比平日更嬌美可人。
亦寒俯身捏着風荷的手,把它緊壓在自己胸前,溫柔地說:“你就是我的天堂!”
“我從來都沒敢想象能有這麽一個美妙的夜晚,”風荷微眯起眼睛,陶醉地說,“從前,我覺得最愉快的中秋節就是端一條小板凳,坐在湖塘旁,面前的小桌上放着月餅、菱角、蓮蓬,聽着周圍的蛙鳴,伴着湖塘裏荷花、水柳的清香,仔細看看,月亮裏除了嫦娥外,究竟有沒有別人與她作伴……”
“這是水鄉的情境,可惜你生活在城市裏,”亦寒笑着說。
“是啊,我也奇怪。按理說我從來沒離開過上海,可不知為什麽,這一切景象對我來說卻是那麽真切,仿佛親身經歷過似的。”
“也許是做夢吧.小姑娘總愛做粉紅色的美夢。”亦寒打趣道。
江面上微鳳拂過,吹亂了風荷的長發,亦寒用手指輕輕地幫她梳理着。
“如果說,這種真切的感覺是夢,那麽,我的夢可并不都是粉紅色的……”
風荷突然住口,半晌,才擡起頭,凝目谛視着亦寒,幽幽地說:
“我想,這就是一種病态吧。”
亦寒把自己身後的一張靠椅拉近,坐了下來。他的膝蓋幾乎已抵到了風荷的膝蓋,捏住風荷的雙手放在自己膝上,他小心翼翼地問:
“風荷,告訴我,你犯病時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風荷深吸了一口氣,仰面看着月亮。月亮還是那麽光燦照人,可她的臉上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一剎那間,亦寒有些後悔:也許今天不該去觸動這個話題,本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