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
是個多麽美好的夜晚!
可是,風荷已輕輕地在訴說了:
“亦寒,這些天來.我反反複複地尋思,究竟怎麽能說清楚我的病。我說出來你可不要笑話銷。我有兩副眼睛,一副和別人一樣,長在臉上.看着周圍的一切。還有另一副,長在我的腦子裏,看到的盡是一些不可思議的事。當我腦子裏那副眼睛活動起來時,我就會看到一些可怕的東西。聽到一些可怕的聲音,這時候我就知道,自己要犯病了。”
“那麽,你腦子裏的那副眼睛,經常看到的是些什麽呢?”
“有一些,比如說水鄉的中秋節之類,就像是美好的回憶,我能記得很清楚。但是,絕大部分,特別是一些恐怖的情景,我就記不清了,”風荷撫着自己的額頭,又說:“我也不明白,是犯過病後它們馬上就無影無蹤了呢,還是即使在犯病時,也根本沒看清楚過。反正只留下模模糊糊的印象。可怕的叫聲,呲牙裂嘴的惡鬼,鮮血,斷崖峭壁,陰森森的黑房于……令我毛骨悚然……”
風荷的眼神是那麽痛苦、迷們,她拼命地搖着頭,仿佛想把那些可怕的印象從腦中甩出去。
亦寒忍不住捧起風荷的面頰.在她的額上輕輕地吻着,說:
“親愛的,那就不要去想了。”
雖然明知為了治愈風荷的病,必須徹底了解她的症狀,挖掘到病根,但亦寒實在不忍心過于急迫地去觸及她心中的傷痕。今天,她已經談得夠多的了。他說:
“讓我們說點別的,高興的事,好嗎?”
“不,讓我說完,你也應該知道一切。”風荷慘慘地、但卻勇敢地說:“我腦子裏的這副眼睛,有時會變成兩個巨大無比、深不可測的黑洞。洞蓋一開,裏面會冒出各種奇怪
的聲音和形象,就像妖魔一樣,拼命想把我拖進那洞中去。
我知道,那是地獄,是牢籠,進去了,我也會變成怪東西,
我就不再是我了。我拚命在洞口掙紮。但有時抵抗不過它們,
還是掉了進去。于是,我就迷失了自己。這時的我,靈魂被
黑洞禁锢了,只剩下一副空的軀殼,什麽都只能聽憑黑洞中
妖魔的支配,去做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做的事,跑到自己
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去的地方……直到靈魂被釋放,又回到我
的體內……”
艱難地說出了這番話,風荷精疲力竭,癱倒在亦寒的懷裏。她緊緊地閉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亦寒緊擁着她,默默無語。
他心裏感動地想:一個如此纖弱的女孩,經受着如此的精神折磨,而能夠孤軍奮戰.時時和那種可怕而強大的魔力抗争,這需要多麽頑強的忍耐力和堅韌的毅力!
她今天的陳述,又是多麽精确而生動!如果不是一個心理素質極好,頭腦極端聰慧明晰的人,如果沒有經過深刻的反複的思考過濾和提煉,是不可能對自己靈魂的經歷作出如此深入而确切的剖析的。
風荷,我一定要幫助你,我一定要驅散籠罩在你腦中的這片迷霧!科學的力量是無限的,愛的力量是無限的!請相信我吧!
亦寒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風荷稍稍扭動了一下,掙脫他的懷抱,她走到船舷旁,靠着欄杆,俯視着緩緩向後流去的江水。
亦寒走到她身旁.伸手幫她掠一掠披肩長發,他感到風荷雙肩抽動,身子在微微顫村。
他脫下西裝外套,輕輕技在她肩上,喚道:
“風荷……”
風荷擡起頭來,月光下,清晰地看到她頰上珠淚漣漣。
“風荷,為什麽傷心?”亦寒關切地問。
“呵,不,我是因為高興,”風荷噙淚而笑道.“亦寒,我的心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舒坦過。今天,終于把這一切都說出來了,心裏多輕松呵!”
她伸出手來,輕輕撫摸着亦寒的面頰,又說:“別那麽板着臉,我說的是真話。在家裏,爸、媽,哥哥都愛我,但他們從來不提我的病。這是我們家的禁區,人人都躲着它。我的病成了全家人的負擔,一個沉重得幾乎無法承受的負擔。”
風荷把臉緊貼在亦寒的胸前,雙手摟着他的腰,動情地說:
“亦寒,我謝謝你。是你,幫我分擔了心頭的重負!是你給了我希望!”
雖然隔着衣衫,但是他們都能感到對方的心溫暖着自己的心。
他們誰都不想動,只企盼着時光能永遠停駐在這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風荷擡起頭來,亦寒看到一層淡淡的憂愁蒙在她的臉頰上。
“怎麽啦,風荷?”
“亦寒,我有點害怕。如果我的病治不好,你會不會……終于有一天讨厭起我,鄙視起我這個精神病人?”
“風荷,如果我讨厭疾病,鄙視病人.怎麽能當個醫生?何況你只不過有些心理和精神上的障礙,并不是什麽嚴重的精神病。”
亦寒說着又鄭重其事地吻了吻風荷:
“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愛人。我不只愛你漂亮的容貌,聰慧的氣質,優雅的風度,傑出的藝術天賦,我愛的是你整個的人。”
“連我的病,你也照單全收,對嗎?”風荷輕倩地笑了。
皮鞋踏在甲板上的橐橐聲,使這對緊緊相擁的戀人,不情願地分開了。
柳士傑來到他們面前。
“原來你們躲在這兒,讓大家好找!”他說,又故作姿态地對亦寒略一點頭,“亦寒,能允許我請葉小姐跳支舞嗎?”
亦寒和風荷這才發現,下面的船艙裏正在放着歡快的華爾茲舞曲,阿波羅號游艇的舞會已經進入了高潮。
夏亦寒回到家中時,已是深夜。
他輕輕地用鑰匙打開大門,又悄沒聲地上樓來到自己房中,不想驚動任何人。
打開臺燈,他一眼就看到桌上有張字條,沒有稱呼,也沒有署名,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我不會甘心!她只用幾個月,難道就能把我們之間十五年培養起來的一切,都毀滅嗎?”
就是不看筆跡,亦寒也能猜到這是繡蓮寫的,何況繡蓮也根本沒想掩飾自己的字體。
亦寒煩躁地把字條往抽屜裏一塞.眉頭紮結,仰躺到床上。
第二天,夏亦寒特意等着繡蓮一起出門。
汽車開動後,亦寒心平氣和地說:
“繡蓮,我們應該好好談一談……”
“你是想談你、我和葉風荷三個人的事嗎?”繡蓮胸有成竹地說,“我告訴你,現在我不想聽。等我認為有必要談的時候,會通知你的。”
還讓亦寒說什麽呢?于是他不再作聲,一路沉默直到醫院。
臨跨出汽車時,繡蓮公事公辦地說:
“夏院長,今天上午你要帶我們實習醫生臨床會診,別忘了。還有,”她的聲音一下就變得柔和起來,“玉姑說,今晚是中秋,文良舅舅也來,一家人吃團圓飯,讓我們倆都早點兒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