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

更新時間:2013-04-24 22:58:30 字數:18646

清明、端午、中秋、春節是夏亦寒母親季文玉重視的一年中的“四大節”。她還是當年在鄉間養成的習慣,這些節日裏,一定要合家團聚。兒子、繡蓮是她的家庭成員,自然必不可少,哥哥文良沒有成家,所以也每節必到。除此以外她在上海也就沒有什麽親人了。自夏中範死後,他的那些親戚也很少來往了。

晚上的家宴早已準備就緒。吃中飯的時候,文玉和菊仙又把菜餚,從冷盤、熱炒到大菜、湯,都清點了一遍,覺得夠豐盛的了,這才放心。

兩個女人各自回房歇息不久,三點不到,繡蓮就回來了,問她亦寒呢,她說:表哥醫院裏還有些事。過會兒才能回來。

繡蓮匆匆上樓去了一會,又匆匆下來,說要出去一趟。

“你上哪兒去?”文玉問。

“我想,那些魚呀、肉的,玉姑,你又吃不了,我到玉佛寺去買幾樣素菜回來。”

“繡蓮想得真周到,”菊仙正好進來,不禁贊嘆道。

“有個女兒真比兒子強!”文玉也感慨地說。

“文玉,你也別沒良心哦!亦寒也算得是個孝子了。”菊仙一邊收拾着屋子,一邊主持公道似地說。

“那倒也是,可男孩子就是粗心,哪像繡蓮會體貼人哪!唉,我能吃幾口?繡蓮,不用去買了。”文玉說。

“玉姑,你就別管哪!”繡蓮說,“舅舅不是也愛吃玉佛寺的素菜嗎?他平日裏一個人過,吃得馬虎,今天可得讓他吃好。”

“繡蓮待舅舅就是好,你文良舅舅都跟我叨咕好幾回了。”文玉說着就掏出錢來給繡蓮,“那你就快去快回吧!”

“我這兒有着呢!”繡蓮說着,一揚手,走了。

這裏,文玉和菊汕看着她的背影,不約而同地想:這真是一個知冷知熱的好孩子!

自鳴鐘剛剛敲過四點,文良就來了。

他是特意早來一點的,想跟文玉談談話。

近來,他手下人替他刺探到的那些情況,令他大吃一驚。世界實在太小了,冥冥之中難道真有操縱人命運的上帝,非要讓不該見面的人,狹路相逢?

熬過了幾個不眠之夜,文良自己也沒注意到,他的鬓邊出現了第一绺白發。

他不能不對外甥的戀愛密切地注意起來。不是為了他自已,他當然是不怕的。而是為了他一生中最愛惜,因而要竭力加以保護的妹妹。

難道葉小姐會對季文玉構成威脅?

季文良在弄清了葉風荷的身份和來歷以後,千百遍地想過這問題。他在社會上混得久了,很懂得一着不慎、滿盤皆輸的道理。他的結論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無論如何要防患于未然。為了文玉,當然也是為了亦寒,為了他們夏家的平安、寧靜,文良必須當機立斷,采取有力措施,切斷外甥與葉風荷的關系。

今天是中秋,這是個好機會,先摸一摸亦寒的心理,看看下一步如何辦。而在這之前,文良當然要從文玉和菊仙那裏盡量了解亦寒和繡蓮的近況。所以,他特意提前到了妹妹這兒。

文良一面喝着妹妹文玉親手泡制的龍井,一面聽她随意地聊着家常。菊仙也跟一家人似地,一面做事,一面不時插上幾句。

“舅舅,你來啦!”繡蓮回來,一見文良,就親親熱熱地叫了他一聲。

“繡蓮,才下班呀?”文良答應着,随口問。

“哥,繡蓮是給你買玉佛寺的素菜去了。她待你可是一片孝心啊,”文玉在旁不無誇張地說。

“今天運氣好,買到了素燒鵝和素火腿。”繡蓮邊說邊從包裏拿出兩個大荷葉包來。

“哈哈,還是繡蓮貼心啊!”文良高興地向她招招手,“來,舅舅送你一樣東西。”

一塊小巧的金亮女表!

除了玉姑每月給繡蓮一份充裕的生活費外,文良舅舅每次來,總要塞些錢給她零花。繡蓮實在不好意思再接受文良如此貴重的饋贈,連連搖手拒絕。

“舅舅送你的,拿着吧!”文玉在旁鼓勵着她。

“謝謝舅舅。”繡蓮這才從文良手中接過金表。

“戴上,讓我看看。”文良興致勃勃地說。

繡蓮露出雪白的手腕,把手表戴了上去。自己先欣賞了一眼,又把手腕伸到文良面前,“真好看!舅舅,是嗎?”

“喜歡嗎?”

“喜歡!”

“喜歡就好,哈哈!”

“大阿姨,舅舅給我買的表,你看,”繡蓮把手腕伸到剛剛進來的菊仙面前。

“哦唷,戴在繡蓮手上,真漂亮!”菊仙由衷地說,“舅老爺,這表一定很貴吧?”

文良正在喝茶,他笑着放下茶杯,說:

“不算貴,不算貴。将來我們繡蓮結婚,我還要送她全套金首飾呢!”

這句話可把繡蓮說羞了。她紅着臉嬌嗅地叫一聲:“舅舅,你說些啥呀!”就“咚咚”地跑開了。

這裏三個大人都哈哈地笑起來。

“媽,舅舅,什麽事讓你們這麽開心呀?”

夏亦寒夾着公事包進來,正看到這一情景。

“哦,亦寒回來了,”文玉第一個欣慰地叫起來,“快上樓洗一洗就下來,我們馬上開飯。”

這是一次豐盛而愉快的家宴。席上融融樂樂的家庭氣氛,使三位上了年紀的人感到無限欣慰。

他們邊吃邊聊,有說有笑。等到文良酒足飯飽地放一下筷子,接過繡蓮給他遞過來的一根牙簽時,已經快八點鐘了。

飯後,三個女人一起動手收拾碗筷,亦寒就按照慣例,扶着微醺的舅舅登上二樓的陽臺。下一個節目:賞月,将在這兒進行。

陽臺上早已支好一張活動的方桌,上面放着果品、月餅。舅甥兩個剛在椅子上坐下,繡蓮又送來一壺沏得酽酽的好茶。

亦寒讓繡蓮也來坐。繡蓮說還要下去幫大阿姨做事,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茶,就笑笑走了。

黃澄澄的圓月已經遠遠地升起來了。周圍是一片祥和歡樂的節日氣氛。偶爾從不知哪個鄰居家傳來歡快的笑聲和劃拳聲。

文良忽然長嘆一聲。

亦寒一驚,一面劃火幫他點着香煙,一面問:“舅舅。你怎麽啦?”

“老啰。我老了,你媽也老了。”文良深深吸了一口煙,直等把煙全部吐出,才說。

亦寒不禁失笑:“舅舅你真是的,你從來都是精神抖擻,勁頭十足,怎麽今天嘆起老來了!”

“我是替你媽擔心。你沒看出來,她有心事嗎?”

“媽有心事?”亦寒不明白。“

“是啊,這就是你們男孩子粗心的地方了,”文良又吸一口煙,然後輕輕吐出來:“你媽是在為你的婚姻大事操心啊!”

原來如此!這我不是不知道,我不是正在努力嗎?可那是要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才好的呀,怎麽能操之過急呢!

亦寒正想着,又聽舅舅問他:

“你和繡蓮什麽時候辦喜事啊?”

他差一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誰說我要跟繡蓮辦喜事了?舅舅從不瞎開玩笑,今天是怎麽啦!

“舅舅,你……你這是從何說起呀?”

“你和繡蓮都是我看着長大的,都是好孩于。我,你媽,還有菊仙阿姨,都認為這是好事、喜事。人家繡蓮也沒有問題,現在,就看你了。”

舅舅說得很平靜,好象這一切都那麽自然,那麽順理成章。如果自己不聲言,不抗辯,以後可就說不清了。

亦寒只覺得頓時渾身熱汗騰騰,甩出一句硬梆梆的話來: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你們不要瞎想!”

文良看着亦寒着急的樣子,寬容地笑了。他伸出手去,在煙灰缸上彈一彈煙灰,說道。

“這又沒啥好難為情的。你們青梅竹馬十幾年,感情夠深的了。繡蓮人又好,手又巧,對你可是一片真心。你做醫生,她也學醫,還不是為了将來做你的好幫手。亦寒,你可別放跑了自己的好福氣呵!”

這番話引起了亦寒的反感:繡蓮學醫也是為了我嗎?這怎麽扯得到一起!莫不是她自己這樣講過?

他忽然想起,醫院裏有些人背後傳言,說他和繡蓮将來是要象戲文裏常唱的那樣,表兄妹成親的,這又是誰放的風?又想起浦江夜游回來看到繡蓮留的那張條子和第二天在汽車裏的談話,看來,繡蓮果真是早就用了心。那麽,今天舅舅跟自己談這些,也是早有預謀的了?是啊,我們在這兒坐了半天,她們三人一個也不來,恐怕也不是偶然的吧。

看來,不攤牌是不行了,亦寒想。遲早要公開的,今天正是個時機!

“舅舅,我已經有女朋友了!”亦寒特意把“有”宇說得重些長些,一面注意着舅舅的反應,“本來想過一陣給你和媽說的……”

“你有女朋友了?”文良故意吃驚地問,“到什麽程度啦?”

到什麽程度?怎麽說呢!直截了當地告訴舅舅,已經是海誓山盟,雷打不散了?

“也沒有……也沒有到什麽程度……”亦寒不知如何說好。

“哦,”文良好象松了一口氣似的,“還是普普通通的,對嗎?”

“也不普普通通了,”亦寒這個平時很老練的醫生,不知為什麽突然變得辭不達意起來。

“關系很深?”

“是的,很深。”

“能說說她的情況嗎?”

“她姓葉,今年還不到廿歲,高中畢業。”

“沒考大學?我們繡蓮和她差不多年紀,都已經上大學三年級了。是因為家境不好,沒上大學?”

“不,她爸爸是銀行家,家境很富裕。”

“那——”

“她身體不大好……”

“有什麽病嗎?”

“這個……”

亦寒躊躇着怎麽往下說。他覺得在這場談話中,自己太被動了,怎麽一下子就會扯到病不病的問題上來?

對,應該争取主動。于是,他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她很聰明,很有靈氣,有美術天才,很會設計服裝,舅舅,你要是看到她給自己那些洋娃娃制做的衣服,一定會感到不可思議。她還會畫畫、剪紙,她喜歡運動,特別熱愛大自然的景物……”

“就因為這些你喜歡她?”文良插了一句。

“她長得很漂亮,有一種脫俗的、清雅的美。她心地善良,脾氣也好,連對侍候她的那個丫頭也象親姊妹一樣。”

“天底下真有這樣十全十美的姑娘嗎?”

“當然!幾時我帶她到家裏來,你和媽看了,就會相信,我說的話沒一句誇大的。”

亦寒自信地說,他朝文良看一眼,天漸漸黑下來,只見在煙頭火光的映照下,文良臉上的表情有點變幻莫測。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呢?”

這倒是亦寒早有準備的一個問題,“彭醫生臨走,讓我接替他做她家的家庭醫師。有一次去給她哥哥看病,就認識了。”

“彭醫生,”文良問,“就是那個勸你爸爸讓你學醫的彭青山嗎?”

“是的。”

“其實你已經是院長了,成天在醫院忙得要命,何必還去當什麽家庭醫師?”文良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結果惹出這檔子事來!

“如果不是彭伯伯,我也許就學不成醫了,所以他的托付我不能不接受麽!”

其實,亦寒心中也有一句話沒說出來:如果不是去當家庭醫師,我就碰不上風荷啦!那将是多麽多麽遺憾的事!

文良陷人了沉思。看來光靠談話,即使是自己這個如同父親一般的長輩同他談,也扭不轉亦寒的心思了。好在聽他剛才說的,他們還沒有到論婚嫁的程度。那麽,還來得及。

他不想再談下去了,仰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像突然發現似地叫了起來:

“月亮升老高了,怎麽你媽她們還不來!亦寒,你快下去看看,她們再不上來,我可要一人先嘗月餅了。””

葉令超出院了,一家人歡天喜地把他接回家。

出院第二天,他就和葉太太說:

“媽媽,我曾答應過你,如果我開刀順利,身體康複,我要把我的想法全都告訴你們。現在,我需要你們的支持和幫助。”

這天晚上。伯奇夫婦和令超在伯奇自己的小書房裏談了很久,很久。

這些日子,對風荷來說,是一段最快樂,最幸福的時光。

哥哥康複得很快,情緒很好,又有媽媽和沅沅的悉心照。顧,她身上幾乎沒有壓上什麽擔子。她只要每天陪哥哥聊會兒天,把自己在外面聽來的,看來的那些新鮮事兒,不計瑣碎地講給哥哥聽,哥哥就顯得很滿足了。

自從那大浦江夜游之後,她為自己找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工作。

想起來真可笑。那天她和柳士傑跳了一支華爾茲,就坐到了茶桌邊。

說實在的,她還很不習慣于這種場合。她寧可坐在椅子上,看白蕙和楚楚跳舞。她們跳得多好啊!多優美啊!

但是亦寒笑嘻嘻地伸手邀請她了,亦寒的邀請怎麽好拒絕呢!她把手搭在亦寒肩上,就随着舞曲旋轉起來。

亦寒溫柔地輕摟着她,在她耳邊絮絮地說:“你跳得真好,我的辛德瑞拉!”辛德瑞拉,灰姑娘,哈哈,亦寒把自己比作白馬王子了。她不禁擡起頭來看了亦寒一眼。

啊,他今天真帥。一陣幸福的顫傈電流一般穿過她全身。她自然而然地把頭倚在亦寒胸前,聽任他帶着她轉呀,轉呀。她真沒想到跳華爾滋竟是這般快樂!

一曲剛罷,她和亦寒回到桌旁。

這時,晚會的女主人白蕙來到風荷身邊,“風荷,你把人家都迷住了,你的風度,舞步,還有你這套衣裙,”白蕙輕輕拉起風荷的裙子,“好幾位太太、小姐都想問你,這件裙子是在哪家高級服裝店的名設計師為你定做的?式樣太美了!”

風荷抿嘴一笑:“哪有什麽名設計師,是我自己動手設計,畫出式樣,讓鴻翔服裝公司做的。”

“你會設計服裝?”白蕙驚異了,“在哪兒學的?”

于是風荷向這位親切的好姐姐敘述了自己的那些娃娃和自己的愛好,熱情地邀請白蕙去觀賞它們……

白蕙拉住她走到了西平面前:“你們公司不是正缺一位服裝設計師嗎?我正式向你推薦她,風荷!”

西平正在和亦寒談話,聽白蕙說完,把眼轉向亦寒:

“你同意嗎?”

風荷沒有思想準備,覺得很不好意思,輕輕拉一拉亦寒的衣服,叫了他一聲。

誰知亦寒竟哈哈笑着說:“我舉雙手贊成!不瞞你們說,在下早有此意,想不到讓嫂夫人先說出來了!”他這番話使風荷顯得不好意思。

不過,亦寒也想得很周到,他說:“這事還得讓風荷自己決定。西平,能不能讓風荷先到貴公司參觀一下,然後,你們也不妨考考她,看夠不夠格……。”

西平看亦寒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不禁笑了。

白惠說:“風荷妹妹說明年還準備考大學,我看,現在只算到公司幫幫忙。西平,你說好嗎?”

西平痛快地點點頭,事情就定了。

參觀恒通公司的服裝設計室,令風荷大開眼界,她一下于就迷上了這個工作。丁西平讓人給她擺了一張辦公桌,這樣,她就上起班來了。

盡管西平和白蕙都說,她不必像正式職工那樣每日坐班,更不必嚴格遵守那裏的上下班時間,但風荷還是每天都去,因為她覺得那不是一種負擔,而是一種樂趣。

葉伯奇夫婦也為此高興——他們是只要女兒高興,只要女兒快樂就心滿意足的人。

令超更不用說了,每當風荷對他講白天的見聞,講得眉飛色舞時,他就感到由衷的欣慰。

幸福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的,轉眼間令超出院已經兩周。

一個星期六的早晨,風荷喝了杯牛奶,興沖沖地就要出門,葉太太叫住了她:

“風荷,今天就別去恒通公司了吧。”

“為什麽?家裏有什麽事嗎?”

“昨天上街,我買了四張電影票,今大上午我們全家看電影去。”

在風荷的記憶裏,這是絕無僅有的事!全家看電影倒不希奇,可是看早場卻從來沒有過。

“爸不上班啦?”她問。

葉太太點頭默認。

風荷立即撥了個電話到恒通服裝設計室請假,人家早知道她的身份來歷,自然很客氣地答應了。

坐在令超駕駛的汽車裏,風荷興致最高,話也最多,她摟着葉太太的肩,好奇地問:“媽,今天去看什麽片子?競然把爸爸和哥哥都說動了。”

“是個美國片,聽人說是個很感人的故事哩!片名叫《母子連心》。”

“喲,那我倒要好好留心一下,看哥哥會不會被感動。那天出院時,他對我吹牛說,開刀以後,他的心髒堅硬得如鐵石一般,哥哥,你沒忘吧?”風荷用指頭在令超後腦勺上戳了兩下,調皮地問。

也許因為正在駕駛汽車吧,平日裏最愛和妹妹逗笑的令超,今日沒像往日那樣“反擊”風荷的“挑釁”,他伸手板了板面前的後視鏡,讓風荷的笑臉映照在裏面,略帶苦澀地說了句;“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哭的,只是有淚不輕彈罷了!”

“瞧,爸,哥哥又把自己打扮成英雄大丈夫了!”風荷正好以此證明哥哥是在“吹牛”,很得意地向伯奇做了個鬼臉。

電影确實不錯,講的是一個名叫喬治的小男孩,被一對富有的夫婦從孤兒院裏領回家去。當喬治好不容易适應了新的家庭生活,并和養父母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時,他的生母突然找來了。生母骨肉情深,養母義重如山,喬治和兩個母親都心連着心,他實在不忍讓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傷心,因而陷入了極大的矛盾之中。而兩個母親也都既想要喬治,又都為對方着想,特別是為喬治着想,都那樣細致真誠地體貼着別人。整個電影簡直是一曲高尚的愛的頌歌。故事最後以喬治與養父母一起把生母送上火車而結束。最後一個鏡頭是,被養母抱在手中的喬治流着眼淚,目送母親坐的火車逐漸遠去,當火車消失的一剎那,喬治突然一把摟住養母的脖子喊了一聲“媽媽”,母子倆緊緊抱在一起。

整場電影,葉太太幾乎從頭哭到尾,把眼睛都哭腫了,幸好她多帶了一條手絹.

然而,也許這些日子心裏的甜蜜和喜悅太多了,一貫易受感動的風荷,今天倒并不太悲傷。說句實話,剛走出電影院,她就把電影丢到腦後,心裏想着:亦寒大約剛看完上午的門診,不知道今天病人多不多?唉,反正他是輕松不了的。

伯奇讓令超把車停在一家印度人開的小飯館前,說:

“就在這兒吃午飯吧,別看鋪面不大,這裏的咖喱雞飯味道之好,是全上海聞名的。”

果然名不虛傳,價廉物美。

飯後,一家人步出飯店,準備坐車回家。

“哥哥,你先把我送到德康醫院去。”風荷要求道。

令超尚未回答,葉太太問道:

“怎麽,風荷,你要去醫院?”

“嗯,我想去……找找亦寒。”

令超不動聲色地仿佛很随便地問:

“你們約好的?”

“那倒不是……”

葉太太上前一步,挽住女兒的手臂說:

“乖孩子,今天就不去了,行嗎?陪媽媽一起回家。”

當她看到風荷不解地看着她時,又猶豫地加上一句:

“媽媽有些話,想和你說。”

一切都嚴格按照伯奇夫婦和令超慎重考慮,反複斟酌後所定下的方案而進行。他們回家,各人回屋稍事休息,由葉太太去承擔這次艱巨的任務。

她把阿英打發去做一件頗費時間的事,兔得她無意中來

,幹擾談話。

風荷正獨自坐在桌旁,滿腹心事地兩眼望着窗外。見葉太太進屋,她忙立起身來,拉着媽媽坐到床沿上,有些緊張地問;“媽媽,你要和我談什麽,快說吧。”

她心裏一直在擔心,萬一媽媽看出了自己和亦寒的事,問起來,該怎麽回答?爸爸媽媽雖然對亦寒的人品贊不絕口,但看來對自己同亦寒如此親密的關系還沒有思想準備。他們會同意嗎?

“孩子,沒什麽要緊事,你這些天老往外跑,我們娘倆好久沒聊天了,媽媽要和你随便說會兒話。”

葉太太看出風荷有點緊張,真怕吓着這個心肝寶貝,因此趕忙安慰她。

鳳荷心中釋然,嬌笑道:“平日見我在家,老說我愛去煩你,幾天不去煩你吧,你倒又嫌冷清了。”

葉太太把一副嬌憨之态的女兒摟在身邊,過了半晌才說:“風荷,今天的電影好看嗎?”

風荷點點頭。

“媽倒想問問你,如果你是那個小男孩喬治,你怎麽辦?”

“媽,我可不想去動這個腦筋,想這幹嗎?”風荷撒嬌地把頭往母親懷裏拱了拱:“我又不用去當什麽養子,我有自己的爸爸、媽媽,還有哥哥。”

“對,對。”葉太太溫柔地撫摸着女兒那烏黑油亮的頭發,嘴裏不自覺地說着。她真想撇開這個話題,再也不要去談它。

但是不行啊!兒子還在客廳裏緊張地等着呢。這個死心眼兒的孩子,懷着那樣一種熾熱的幾乎是瘋狂的愛。他克制這愛.已經那麽久,他為了得到這愛,已經冒險做了心髒手術,如果不給他一個表達的機會,不讓他去争取這愛,那麽,他是會被愛活活燒死的!難道能眼看他如此痛苦而無動于衷嗎?不能,絕對不能!可是,為了幫助兒子,第一步就得向女兒宣布:親愛的風荷,你不是我們親生的,你是不知道從什麽地方跑到我們家來的。天哪,這是什麽話!這些話我怎麽說得出口?這些話會不會像一把刀割斷了十五年來的母女之情?會不會使女兒脆弱的心崩潰,甚至把她推上絕路?

葉太太又瞟了風荷一眼。她正天真無邪,無限依賴地朝自己笑着呢。呵,我的女兒,我怎麽忍心開口去刺傷你那顆稚嫩的心!

百般無奈之中,葉太太忽然又轉念一想,這是這些日子裏,心中反複出現過的幻想;說不定把一切向風荷挑明,自己的誠心能夠感動風荷,風荷能夠冷靜地對待,反倒除去了令超和她之間的障礙,使他們把十五年間培養起來的深厚友情變為生生世世永不離棄的愛戀之情。這樣,令超會獲得他渴望的最大幸福,女兒也就永遠不會離開我們了!

想到這兒,葉太太頓時有了勇氣。她輕輕拍着女兒的肩膀說:

“風荷,告訴媽,如果你是個養女,你……”

風荷猛地離開媽媽的懷抱,用戒備的目光看着葉太太,疑惑地問:

“媽,你為什麽這樣說?”

“呵,不,不,我只是随口問問……”葉太太又退縮了。

“媽,我不愛聽這種話。”風荷不滿地說,嗓音也高了起來。

着急、焦慮、傷心和不知所措,終于逼得柔弱的葉太太流出了眼淚。

一看到媽媽流淚,風荷心軟了。她忙問:“媽,你為什麽傷心?”

葉太太搖頭不語,但淚珠還在不斷地往下滾落。

風荷用手絹幫媽媽擦着淚水,負疚地說:

“媽媽,原諒我,我剛才說話态度不好,別生我的氣,好嗎?”

“不,不是的,好女兒……”葉太太一把握住風荷的手:

“媽怎會生你的氣?孩子,媽只要你答應一件事。”

“我一定答應,媽,你說吧。”

“孩子,不論媽告訴你什麽,你都要答應我,別忘了,我和你爸爸是最愛你的,而你也會永遠愛我們。”

“媽,我知道你們愛我,我當然也永遠愛你們,這一切怎麽會忘呢?”

“那好,現在,聽我說,”葉太太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盡量想讓風荷聽得清楚:“你并不是我和伯奇的親生女兒……”

風荷先是愣了一愣,然後騰地從床沿上跳起,她那個樣子,好像是想逃離葉太太,逃離這間房子。但是,她并沒有,就那麽呆呆地站了幾秒鐘,她又坐回到床沿上,搖着葉太太的肩,輕輕地、充滿了企望地問:

“媽,你是開玩笑吧?是不是今天的電影把你看迷糊了?”

“不,孩子,媽媽很清醒,也不是開玩笑,這是事實。媽媽今天來和你談,就是要告訴你這個事實。”

“這怎麽可能?我是領養的?”風荷茫茫然地從媽媽肩上縮回自己的手,輕聲地說,不是問媽媽而是問自己。

世界仿佛突然變樣了,變得那樣陌生,那麽奇異。她仰頭望望天花板,天花板是那麽慘白,上面挂着粉色的吊燈,也顯得那麽沒精打采。再看看四周的牆壁,屋裏的擺設,似乎什麽都沒變,又似乎什麽都不同了,牆壁在默默地嘆氣,玻璃櫃裏的娃娃們,一個個都哭喪着臉。

她猛地轉過身來看媽媽,媽媽正眼淚汪汪地望着自己。

“不,我不信!我要去問爸爸,問哥哥。”風荷陡然叫嚷起來,聲音高亢而尖利,在整幢房子裏都引起了回響。

房門馬上被推開了。伯奇和令超走了進來,顯然他們一直在門外守候着。

葉太太以為風荷馬上會撲到伯奇懷裏去問個究竟,但是,并沒有。相反地,她好像害怕他們似地,往後退縮着。

就在這一刻,三個人都發現風荷的眼神不對了,那麽直愣愣的,可又那麽亮晶晶的,亮得可怕!

她的目光,利劍閃電似地在葉伯奇、葉令超的臉上橫掃着。僅僅從他們的表情上,她已經痛心地感到:媽媽講的是真話。

“孩子,你媽媽告訴你的是實話。但是,你要相信,我們從來就是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今後,也将仍然如此。”

伯奇被風荷的神态所震懾,急急地作着表白。

“鳳荷,你要冷靜一點!”

令超向風荷伸出雙手。但是一看到風荷那懷疑和怨恨的神情,他又把手縮了回去。

喔,明白了,風荷想,連哥哥都早就知道了這個事實,

而且今天這個談話,也是他們預謀好了的。他們串通一氣,

卻一直瞞着我,欺騙我!

今天看電影原來是個圈套,是為了要告訴我,我就是電

影中那個喬治。真滑稽,我竟然成了喬治!

突然,風荷發出一陣笑聲,這笑聲空洞、絕望,拖着哭腔,是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

伯奇夫婦和令超都害怕了。他們真怕風荷會犯病。

葉太太一把抱住風荷,哽咽着說:“好孩子,你要冷靜,聽媽媽說……”

媽媽!媽媽?風荷驟然停住了笑,她推開葉太太,猛地撲倒在床上,用手捂着耳朵,閉上了眼,無力地說:

“你們都出去,讓我一個人呆着!”

已經整整一天一夜了,風荷還把自己鎖在房裏。

伯奇夫婦和令超輪流着去敲門,在門外不斷地開導她,但她就像什麽也沒聽見似的,毫無反應。阿英給她送吃的,她也不開門。直到第二天晚上,她還是不讓任何人進屋。

他們側耳細聽她屋裏,無聲無息的,就跟沒人一樣。

“這可怎麽是好,可憐的孩于,她是想把自己活活餓死。”葉太太嗓音喑啞地說,她眼淚都流幹了。

伯奇和令超也急得團團轉,搓着雙手,毫無辦法。

一直站在旁邊的女傭阿英,走到葉太太身邊,悄聲說:

“太太,把夏醫生找來吧。”

她聲音雖然不大,但伯奇和令超都聽到了。伯奇皺着眉問:“夏醫生來,能有用嗎?”

“是啊,她要是不肯開門,找十個醫生來,也是白費勁啊!”葉太太灰心地搖着頭。

“夏醫生來,小姐會開門的。”阿英很有把握地說。

伯奇夫婦愣了愣神,對望一眼。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令超開口了:

“媽媽,給夏醫生打電話吧,我想,阿英的話是對的。”

夏亦寒接到電話後,馬上就趕到了葉家。

一走進客廳,他就感到了籠罩在這裏的沉重氣氛。他掃了一眼伯奇夫婦和令超,問:

“風荷出什麽事了?是不是犯病了?”

“不,不是。夏醫生,這可憐的孩子……”葉太太眼圈紅腫,泣然說道:“她把自己鎖在房裏,不吃不喝,已經有三十個小時了。”

“因為什麽?”

“唉,說來話長……昨天我們……”

“淑容,還是讓阿英領着夏醫生去看風荷吧。”伯奇打斷了妻子的話。

“我想,風荷自己會把一切都告訴夏醫生的。”令超聲音低沉地補充說。

阿英把夏亦寒領到二樓風荷的卧室門前。

“你去端一杯熱牛奶,再拿些容易消化的點心來。”夏亦寒吩咐道。

阿英轉身走了。

夏亦寒在門上敲了幾下,親切而嚴肅地說:

“風荷,快開門,我是亦寒。”

門裏發出了響聲。一會兒,風荷打開一條門縫,當她發現門外只有亦寒一個人時,一下子把門開大了。

夏亦寒跨進門去。

一看到亦寒,風荷滿腹的心酸,委屈和悲痛都湧了上來,她呻吟着叫了一聲“亦寒”,雙腿一軟,就癱倒在亦寒懷裏。

夏亦寒把風荷抱起來,直走到床前,順手拉過一條薄薄的毯子,給她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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