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2)

自己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僅僅兩天多沒見,面前的姑娘竟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臉色慘白而憔悴,嘴唇發灰,眼圈發黑,眉心間竟隐隐出現了豎紋。亦寒心疼得緊咬着牙關。

風荷慢慢睜開眼,看着亦寒,眼角邊流出了一顆淚珠。

“亦寒,我……”她嗚咽着,想向亦寒訴說,但聲音有氣無力。

亦寒豎起一個手指,放在後間,輕輕“噓”了一聲,他幫風荷擦去眼淚,說:“先別說話。”

他摸摸風荷的額頭,又試了試她的脈搏。還好,除了饑餓引起的虛弱外,看來并沒有得什麽病。

阿英端着托盤進來了,上面放着一杯熱牛奶和一碟子松脆的小餅幹。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就識相地退出了房間,還把身後的房門帶上。

亦寒端着牛奶說:

“快趁熱喝下去。”

風荷搖搖頭。

“你需要補充熱量,快喝了吧。”

“把它拿開,我不想吃東西。”風荷固執地拒絕道。

亦寒劍眉一挑,板起了臉,把牛奶杯往床邊的小書桌上一放,嚴厲地說:“好,你要把自己餓死,就随你去吧。”

他返身走到窗前,臉望着窗外,再也不理風荷。

風荷委屈得直想哭,但看到亦寒這副神氣,她又害怕,她從來沒看到過亦寒發這麽大火,使她連哭都不敢了。她知道亦寒是對的,再不吃東西,她真會虛弱得垮了。

于是,她乖乖地端起牛奶,強壓下餓久了的胃對食物的反感,像吞中藥似地,一口一口喝着。

喝了幾口以後,還真感到舒服些了。她又就着牛奶吃了兒片小餅幹。

“我把牛奶喝完了,餅幹也吃了不少,還剩兩塊,實在吃不下了。”風荷放下牛奶杯,小聲地說。

亦寒這才轉過身來,向床前走去。

風荷斜睨了他一眼,見他仍然臉色凝重,眉頭打結,怯怯地問:

“你還在生氣嗎?”

“當然,我生氣,氣得想狠狠揍你一頓!”亦寒在床沿坐下,正色道,“為什麽不來找我,是不是認為我不夠資格分擔你的痛苦?”

“不,你別發火麽,我……”

風荷剛想開口解釋,亦寒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

“我不明白,有什麽天大的事,值得你如此折磨自己。你難道不明白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看到風荷那柔順、乞求的目光,亦寒更要一吐而快;

“如此糟踐自己,不明明是要撕裂我的心嗎……”

說到最後,亦寒的嗓音顫抖起來,痛苦的眼淚也已不受控制地湧上了眼眶。

“呵,亦寒……”

風荷撲到亦寒懷裏,猛然大放悲聲,憋了三十多個小時,她總算痛痛快快地哭了出來。

亦寒緊緊摟着她,用自己的手、臉頰和唇幫她擦着眼淚。

一直等到風荷哭夠了,全身也不再抽搐,亦寒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這才平靜地開口問:

“好吧,現在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當阿英來報告說,小姐已開了門,并且她按照夏醫生的吩咐,送去了牛奶和點心後,伯奇夫婦總算稍許松了口氣。

“早知如此,昨天下午就該把夏醫生找來,也免得這孩子多吃這一天苦!”葉太太直後悔。

“沒想到風荷的反應如此強烈,她從來是個聽話乖順的孩子。”伯奇也在搖頭嘆氣。

“正因為這樣,可見昨天的事對她的打擊有多大。我可憐的女兒,想起昨天她那個樣子,我的心都疼了!”

令超兩臂抱頭,埋坐在沙發裏。聽了媽媽這話,他擡起陰沉沉的臉,落寞地說:

“也許是我太自私殘酷了……”

“別那麽說,超兒,沒人會責怪你的。”葉太太安慰他。她心裏想的是:該受責備的是命運!為什麽它竟會作出如此的安排!

伯奇走到令超面前,有點擔心地說。

“令超,下一步,就該你自己去說了……”

“爸爸,我有點害怕……”令超幾乎是心灰意冷般地說。

“你準備放棄了?”伯奇把手搭在兒子的肩上,問道。

令超擡起頭來,他的眼中飽含着如此深重的痛苦,使伯奇看了心酸。他語重心長地對兒子說:

“令超,剛開始我和你媽都不能接受你的想法。但是當我們理解你的心後,就決定寧願冒風險,幫你排除障礙。現在,事情已到了這一步,你怎麽反倒退縮害怕了?”

“不是我退縮,我是……實在沒把握。”令超低聲說,

“我唯一有把握的是我自己,可她……”

令超無望地搖着頭。

“孩子,你要振作起來。風荷一時不能接受她是養女這個事實,這不奇怪。可是,說不定,當你和她談過後,她還會慶幸,幸虧她和你不是親生的兄妹呢。”葉太太多麽希望事情是這麽一種結局。

真是個善良而充滿幻想的女人,伯奇心中想,難道你還什麽都看不出來嗎?

“爸爸,媽媽,我總要去嘗試一下,”令超的嗓音嘶啞粗嘎,“否則,我會後悔一輩子!”

風荷講完了一切。

亦寒這才明白。他想,難怪,一個姑娘從來沒有懷疑過的事,頃刻之間被推翻了,被颠倒了,一原來往日的一切竟是假象;父母不是親父母,哥哥不是親哥哥,家不是自己出生的家,那将是精神上一種怎樣劇烈的轟毀!

風荷,我的好姑娘,你已經挺過了得知真情後的第一關,你經住了突然來到的一次重擊,竟然沒有犯病,沒有幹出什麽可怕的事情,這需要多強的毅力和對痛苦的忍耐力啊!

亦寒的心在一陣陣絞痛,因為愛得太深和用情太甚而絞痛。

但是,他很理智,知道現在不是表示同情的時候,而是應該用他的力量,幫助風荷安全度過這一感情危機。就像剛才他硬起心腸、板下臉來,逼着風荷喝完那杯牛奶一樣。

“風荷,親愛的,我想問你,這一天一夜來你那麽傷心,是因為你終于知道了一個事實?”

風荷是個多麽聰穎的姑娘,她馬上聽出了亦寒話外有音。她悲凄地辯解道。

“可是,這個事實太殘酷了,它改變了一切:”

“哦,我懂了!”亦寒仿佛恍然大悟似地說:“它使你回想起不少往事,甚至使你從中得出一個結論,原來你的父母從來也沒有像對待親生女兒那樣對待過你,對嗎?”

“不,不是的,”風荷急忙否定,“他們對我太好了,不能再好了,我的女同學們沒有一個不羨慕我……”

“那麽,是不是從昨天開始,你決定從今以後,不再把伯奇夫婦當成你的親生父母那樣看待了?”

“我怎麽會那樣?”風荷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他們對我的養育之恩,我是一輩子都報答不完,對我來說,他們永遠是我的親生父母。”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媽媽告訴你的那個事實,究竟改變了什麽?”

是啊,究竟改變了什麽?

實際上什麽也沒有改變!

好啊!原來是讓我落入他的陷阱!

風荷氣惱地用拳頭使勁擂着亦寒,“你壞,你壞,人家那麽難過,你還……”

亦寒趁勢把風荷摟到懷裏,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體貼地說:

“風荷,我何嘗不知道你心中的哀痛,你的心靈哪怕受到一點點傷害,我的心都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到疼。”

風荷擡起眼睛,接觸到了亦寒那深邃的眸子,她馬上就酣醉在其中所蘊含的濃情蜜意裏。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凄美的笑。

夏亦寒被這笑容所感動,輕柔地吻了吻她,又接着說: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你所遇到的事并不像你所認為的那麽可怕,它并不能改變什麽。何況這是個事實,知道了總比永遠蒙在鼓裏要強,對嗎?”

風荷緊倚在亦寒的胸口,聽任亦寒用下巴和面頰摩婆着她的額頭和黑發。她感到那麽惬意,那麽安全,真想就這樣沉睡過去,永遠不需要再思考,不需要再去面對這個世界。

但是,這怎麽可能!

她惘惘然地擡起頭來,說:

“也許,你剛才的話有道理,只是我總覺得,這次我是真正地失落了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出身在一個怎樣的家庭裏,也許,那是一個很可怕很下賤的……”

“出身就那麽重要嗎?風荷,低殘的家庭不乏有作為的後代,高貴的血統也不見得就不出社會渣滓。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祖先和父母,又有什麽必要去背出身的包袱?我可不管你的先人是皇親國戚,還是鄉下窮百姓。我愛的是你,現在在我面前的這一個風荷……”

亦寒的熱吻急切地落在風荷的臉上、唇上,她也全身心地響應着亦寒的愛撫。

半晌,風荷才閃動着亮晶晶的眼睛,充滿希望地說:

“但願如你所說,我們這個家不會因為這個事實而改變。”

亦寒明白,這大概是她最後的一點兒顧慮了。他耐心地說:

“風荷,家是血緣和感情的紐帶。依我看,後者比前者更重要。雖然現在你已經知道,你和伯奇夫婦和令超沒有血緣關系,但你們之間的這份父女、母女、兄妹感情卻是實實在在存在着的。只要它沒有被否認,那麽家庭的溫馨、和睦和歡情就不會變。”

風荷自己也奇怪,亦寒對她就有這麽一種魅力。他的話句句都能直接說到她的心裏,令她信服,她現在是真正釋然了。

寬慰地打了個哈欠,她迷迷糊糊地說:“我睏極了,我想睡……”

話還沒說完,這個經過一天一夜的煎熬,身心交瘁的姑娘已伏在她心上人的膝上,舒坦地睡着了。

這時,亦寒的眉頭卻漸漸蹙攏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伯奇夫婦把這個秘密隐瞞了十多年,為什麽現在突然要揭穿它呢?

夏亦寒的疑問,當然也應該是風荷的疑問。不過當時她因極端的疲勞困倦,來不及想到它。等她睡夠了,醒來之後,這個問題就自然而然地爬上了心頭,并因為久久思考不出個結果而頑固地盤踞在那裏。

然而,很快,她就明白了。

那是第二天夜晚,她獨自面對一盞臺燈,托腮沉思。

門上有人輕輕敲了兩下,沒等她答應,令超就走了進來。

“哥哥,”她回過頭來輕輕叫了一聲,看看令超的臉色,她立刻感到,他有話同她說。

今超落坐在那張小小的扶手椅上,面對着風荷。

他們默默地相視了幾分鐘。

“體息過來了吧,”令超打破了沉默。

風荷點點頭。

“你心裏現在一定有想弄明白的問題,”令超說。

風荷又點點頭。

“你一定想問。為什麽早不說晚不說,恰恰是現在來向你揭明這件事?今天晚上,我要把原因告訴你。”

令超看見一道光亮閃過風荷的眼睛,臉上露出期待的神色。他把手慢慢伸進口袋,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了。

“哥哥,你……,”風荷不明白哥哥為什麽忽然滿臉愁雲,而且竟抽起煙來,他從來沒有這個習慣呀!

一支煙快吸完了,令超并未開口,他又重新點上一支.用勁吸了幾口。他根本不會吸煙,被嗆得咳嗽起來。

“哥,別抽了,”風荷拿過一個煙缸來,硬讓令超把煙捺熄。

令超過長的沉默,使風荷感到驚奇。她睜大眼睛看着她的哥哥。

“風荷,我,我想……”

風荷不明白,哥哥為什麽嗫嚅起來。

“哥,你想說什麽,就說呀!”

“風荷,你說,”令超慢慢地開了口,忽然扯出了另一個話頭,“你說我是怎樣一個哥哥?”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風荷的語調中充滿真誠和感激。

“不,”令超搖搖頭,沉重而艱難地說,“我也許是世界上最不好的哥哥:”

風荷烏黑的大眼睛驚訝地直視着令超。

令超慢慢擡起頭來。他那被愛情燃燒得發燙的眼睛,噴射出異樣的光彩。

“因為……,因為我愛上了你,不願意也不甘心只做一個哥哥……”

風荷似乎并沒有聽懂令超的話,她愣了一愣。但馬上就明白了,蒼白的臉立刻被一片紅雲所籠罩。

“風荷,我……”

令超正要往下說,風荷突然撲過去,張開小手,捂在他的嘴上:“哥,請你別說了。”

“不,讓我說,我一定要說,”令超一把抓住風荷的手,那餘勢輕輕一帶,就把風荷整個兒攬在了懷裏。

有幾秒鐘他們的身體緊貼着,從未有過的那麽緊貼着。但也就是幾秒鐘,令超已感到風荷的身子是僵硬的。他松了手,踱開幾步,仿佛不是面對風荷,而是面對着自己的心,傾訴起來。

“風荷,我向你坦白。不知什麽時候起,我別你的愛已不再是哥哥對妹妹的愛,你已經成了我心目中的戀人。

“是的,你不會感覺到,你還小。我也知道你還小。可是,我天天在盼你長大,快長大。我想,總有一天,我要親口告訴你,我要娶你,我要你做我的新娘!

“哦,風荷,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美,有多可愛。你一颦一笑,一言一動,都讓我心迷神搖,都讓我熱血沸騰,不能自已。我費了多大的勁,才保持住哥哥的身份和尊嚴!你知道,我經歷了多麽可怕的心靈煎熬!

“你終于高中畢業了,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你有權利愛,也有權利被愛了。我幾乎每天都想跑到你面前,傾吐那灼燒得我心疼的滿腔情愫。

“可是,在我們面前橫着障礙:我們是兄妹,盡管你到我家來時,我已十多歲,我知道這兄妹只是名義上的,可你并不知道。而更糟糕的是,醫生發現我患有嚴重的心髒疾患,如果不徹底治好,我的壽命是很有限的。

“一個身體不健全的人,難道也能愛嗎?如果我愛你,我又怎麽忍心拿我這病殘的身軀成為你的拖累!所以,我決心接受夏醫生的忠告,去做心髒手術!謝謝你風荷,你給了我動力,也給了我鼓勵。

“心髒手術并不能絕對保證成功.我想好了:手術失敗,這是天命,我認了;手術成功,這也是天命,我将向你說出一切,聽候你的裁斷。

“爸爸媽媽起初不贊成我的想法,他們既怕手術失敗而失去我,更怕說明真相而失去你。可是,父母畢竟是無私的,他們只希望我們幸福。他們終于同意了我的冒險。

“如果說明真相曾一度使你惶惑痛苦,我想,那只是暫時的,也是你無法永遠避免的。你最終一定能原諒他們。可憐天下父母心。父母又總是充滿幻想的,他們希望我的求愛能夠成功,那我們這個家将是世上最美滿的家了!

“風荷,你在聽着嗎?現在,就等你一句話了……”

是啊,只要一句話,甚至只要一個字,就能夠決定令超和這個家的命運。

這句話,這個字,實在太難出口了,因為風荷此時頭腦雖然昏亂,但她滿腦子卻只翻騰着一個字,那就是“不”。

哥哥的傾訴,鐵石心腸聽了都會心軟,但那只是他的感覺,不是我風荷的呀!她不能接受令超所坦露的戀人之愛,她不願改變在這個家中的女兒身份。然而,她又實在不忍刺傷哥哥的心,不忍拂逆二老的深情厚恩!于是便只有沉默,可怕的沉默。

“風荷,哦,風荷,”令超柔聲地呼喚她,“你不必馬上答複,你應該好好想幾天……”

風荷擡起了頭,眼淚禁不住嘩嘩直流,透過淚簾,她看到令超那充滿期待的臉。她說不出一句話,身子一軟,就哭倒在床上。剎那之間,整個外界的天地都在她的悲哭中消失了。

等她哭夠,把頭從淚水打濕的枕頭上拾起來時,令超早已不在了。

這時,一陣頭疼襲來,是那種熟悉的、仿佛頭皮要炸裂的感覺。

天哪,我可不要犯病!不要!不要!

風荷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她憋不住地叫出了聲:

“亦寒,快救我,亦寒,我害怕……”

亦寒真的出現了!風荷覺得自己正依在他的肩頭,在認真聽着他的話:

“風荷,每當犯病的預兆出現時,你試試,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看着你身邊的一個實體,想想現實生活中最令你難忘的事,不要讓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感覺把你盲目地帶走。冷靜!冷靜!”

風荷睜開眼,一把抱過前幾天亦寒特意帶着她去城隍廟,給她買來的一個可愛的娃娃。腦子裏清楚地想起了那天他們在城隍廟游玩的愉快情景……

劇烈的頭疼倏忽消失,風荷一下子從床上坐起。她渾身冷汗淋漓,但是心中十分慶幸,自己避免了一次發作。

經過徹夜未眠的思索,第二天清晨,風荷給令超回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雖然你不要我馬上答複,但我還是要立即和你說說心裏話。哥哥,如果我出于對這個家的養育之恩而答應你我确實這麽考慮過),那麽,我想,實際上我們倆就永遠失去了對方。如果我聽任自己的感情而拒絕你,那麽,我就永遠不會失去我最愛的哥哥,而你,則永遠擁有我這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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