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

更新時間:2013-04-24 22:58:30 字數:21909

沒有想到離開醫院不過二十天,就積壓下那麽多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亦寒就去了醫院。并且馬上陷入了諸多事務的包圍之中。他一陣左右開弓,口講指劃,到下班時分,才總算理出些頭緒來。這一天,忙得他團團轉。

本來他今天堅決要帶母親來醫院檢查,但拗不過,母親就是不肯。文玉一口咬定,自己沒病,只不過身體有點弱而已。

亦寒一到家,她精神果然好多了。今天早上,離開躺了十多天的病床,比亦寒起得還早,而且顯得并不勉強、費力。

亦寒無奈,只得讓步,說先觀察兩天,如果還是不好,就由不得她,一定要去醫院了。

在醫院裏,他在百忙中都耐不住想給風荷挂電話。哪怕能聽聽她的聲音,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麽也好。

昨天分手時,風荷的神情令他不安……

當他幫風荷披上鬥篷,準備離開老宅時,風荷站在天井裏,久久地凝視着那棵梧桐,喃喃說:

“哦,又掉了幾片葉子,黃葉無風自落!”

亦寒說:“風荷,我看你很喜歡這兒,以後就拿這裏做新房好嗎?”

“只要你們喜歡,”風荷的聲音很輕很溫柔,但卻掩飾不住有一種意興索然的味道。

“‘你們’!怎麽是‘你們’,這是我倆的事!‘你們’指誰?”

“喔,我的意思是說,只要你喜歡……”

風荷忙忙地改口,似乎怕亦寒繼續追問,她改變話題說:

“今天過得真快,在火車站接你的時候,太陽還老高的,現在已完全落下,月亮都升起了。”

“太陽今天落下,明天還會升起,”亦寒說。

他的潛臺詞是:何必憂傷,我們的生活還長着呢。

剛剛升起的月亮,黃澄澄的,把它淡淡的光灑在風荷的臉上。她郁郁地說:

“但是,當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月亮卻又落下了。太陽和月亮,永遠也碰不上面。”

亦寒沒想到,風荷的思緒從時間的飛逝,又聯想到太陽和月亮的永遠分離。這是因為她今天有點傷感的緣故吧。

亦寒輕輕攬過風荷的肩,說:

“怪我不好,我們的這次離別,把你變得傷感了。以後,我不允許自己再離開你了。”

風荷在亦寒的臂下,靜靜地一動不動。她把臉藏在暗影裏,竭力躲避着亦寒的目光。

一陣壓抑過久的長長的抽泣從她心底冒出,兩顆晶瑩滾燙的淚水滴落下來。她顫動着雙唇,想說點什麽,但終于什麽也沒說,緊了緊鬥篷,掙開亦寒的手臂,風荷率先走出天井。

分手時,亦寒告訴風荷,自己明天就去醫院處理些事情,問她能不能抽時間去醫院看他。

風荷搖了搖頭,說:“明天,我有點事,醫院就不去了吧……”

“哦,你還是要去恒通上班,對嗎?那好,下午五點我到恒通去接你,我們在外面吃晚飯。”

“不,不,”風荷連連搖手,“還是,還是等我和你聯系吧。”

“那也好,我等你電話。”

兩人站在風荷家門口,忘記了夜幕正在慢慢降臨,非常困難、非常依戀地告別着。

亦寒在心裏說:該結婚了!該結束這樣的痛苦分手了!

風荷沒說“再見”,只是那麽輕柔、深情地凝視着亦寒,很久,很久,才霍然一個轉身,向家門奔去。

這眼光,實在使亦寒擔心。回到家後,他捉摸了半宿,總覺得這眼光裏,除了深情外,還有着點兒別的什麽,是濃濃的憂郁,還是……

今天盡管醫院裏這麽忙,但風荷的眼光仍不時閃爍在他腦中。

一個難得的間隙,亦寒拿起了電話,恒通服裝設計室的電話號,他是牢記着的,撥了頭上兩個字碼,他的手停在那兒了。

風荷說過,她會來找我,還是尊重她吧。

忙了一天,回到家中,亦寒看到母親和繡蓮一起,正在廚房裏幫着大阿姨弄晚飯。

母親的氣色果然比昨晚他剛回到家時好多了,人的精神一作用果真那麽巨大嗎!亦寒一高興,一天的疲勞頓時全消。

“媽,我上去洗個澡,換換衣服,”亦寒脫下外套,跑進廚房說。

“好,等你下來,我們就開飯。你舅舅一會兒就到。”

“表哥,你可快一點啊!今晚給你接風,你要下來晚了,我可就不客氣先動筷啦!”繡蓮調皮地說。

亦寒笑笑,剛要走出廚房,大阿姨想起什麽來,叫道:

“亦寒,這兒有你一封信,郵差剛送來的。”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擦,然後小心地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封信來,遞給亦寒。

亦寒看了看信封,字跡一筆一畫寫得端端正正,似熟悉又陌生,沒有寄信地址,落款只有“本市內詳”數字。

他疑惑地走進客堂,坐到沙發上,拆開信,抖出一張薄薄的信紙。信紙上是他所熟悉的風荷那絹秀的字跡。

亦寒:

我猜,你一定對我昨天的表現感到奇怪不解,疑團累累。

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你不在的這二十天中,我已經徹底弄清了自己的過去,找到了一真正的自己,也就找到了我的病根。從此以後,我将不再是從前那個脆弱的有病的風荷。

但是,從此以後,我們也就不能再在一起了。我必須離開你,你也決不能再要我,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這是命,這是天意,這是上帝的安排。

我們無法抗拒,我也不想抗拒。

我決定遠遠地離開你,我要去找我的哥哥。你知道,他現在在倫敦,已經定居下來。我在哥哥身邊,你也可以放心了吧。

不要找我。昨天我說過,太陽和月亮,永遠不會碰面,我想到的,其實就是你和我!

忘掉我,去尋找你自己的幸福。我衷心地為你祈禱!

原諒我,為了我的無知和無情,為了過去所有的一切。

風荷即日

讀第一遍時,亦寒只看到一個個獨立的字在眼前跳躍。他讀着,可是卻茫茫然地連不成句子,頭腦中根本形不成任何意義。

再讀一遍,他的心砰砰亂跳,感覺到災難降臨,但還不太明白信上的話。

讀了第三遍,他才算有點兒明白。但是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

于是,他又讀了第四遍。他終于弄懂了一件事:風荷,他最愛的,已成為他自我的一半的風荷,離他而去了……

昨天他們在老宅的情景突然一齊湧上了他的腦海。他現在才知道,分手時風荷的眼中,不僅是濃濃的優郁,比這要嚴重得多,那是告別,永遠的告別——永別!

“不!為什麽!你為什麽這樣做!你不能!不能!”

就像一頭悲憤而狂暴的獅子,亦寒怒吼着、暴跳着。

他的嗓門是那麽大,聲音是那麽可怕,文玉、繡蓮、菊仙,都丢下手中正做的事,奔到客堂裏。

她們立刻驚呆了。只見亦寒襯衣領口扯開,領帶歪扭着,雙手緊緊抓着自己蓮亂的頭發。他的臉上涕泗橫流……

看到面前出現的這三個女人,亦寒那混亂的頭腦,恢複了思想。他強咽下一口氣,顧不得眼淚還在往下流,喑啞着問:

“我不在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請你們發發慈悲,告訴我!”

文玉、繡蓮、大阿姨似乎都畏縮了一下,她們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去,既不看亦寒,也沒有相互對視一眼。

亦寒等了幾秒鐘,屋裏出奇地靜寂,靜寂得令人恐怖。

他一個轉身,拳頭狠狠地砸在方桌上,咬牙嘶聲道:

“我要去弄個清楚!”

玻璃桌面砸碎了,亦寒那被碎玻璃劃破的血淋淋的手抓過桌上的信紙,沖出了家門。

葉家,夏亦寒熟悉的地方。

阿英默默地為亦寒開了門,又默默地引他走到二樓風荷的起居室門前,推開房門。

亦寒往屋裏一看,心涼了。那曾經使這房間充滿了愉快的童話氣氛的各式各樣的娃娃都不見了。

只留下了一個“芙蓉”——他在城隍廟買了送給風荷的那個娃娃——孤零零地靠坐在正對着門的那扇窗戶的窗臺上。伴着一屋子的寂寞、凄恻。

阿英又打開了起居室通往風荷卧室的房門,示意請他進去。然後自己就低着頭退下去了。

亦寒跨進門去,看到伯奇夫婦并排坐在風荷的床上。

他們彎着腰,塌着肩。神情猶如枯木死灰,往日的風采與精神都不見了,露出一臉一身的老相。

“坐吧,亦寒,”伯奇招呼了一聲。

亦寒突然覺得精疲力盡,兩腿如鉛,他靠坐到扶手椅裏。

葉太太毫無表情地朝亦寒掃了一眼。亦寒今天才明白,沒有表情有時就是一種最痛苦的表情。

“我們知道你會來,我們正等着你,”伯奇話枯燥無味。

“伯父、伯母,風荷出了什麽事?她是真的出遠門了嗎?到哪裏去了?什麽時候走的?請告訴我,我要馬上去追她!”

亦寒的嗓子幹得要冒火,但他還是像發連珠炮似地,一口氣提了一大堆問題。

“風荷出了什麽事,我們正想問你,”伯奇說,他看到亦寒驚愕的臉色,又補充道:“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出門在外,不是你的責任。這個,我們暫且先擱在一邊不談。”

他見亦寒敞開的襯衣領口處喉結上下滾動,不停地在幹咽着唾液,于是遞了杯涼開水給他說:

“就在你電報到達的那天晚上,風荷突然提出,要我給她訂一張星期六的機票,她要到令超那兒去。我和淑容再三追問她原因,她就是不肯說出實情。”

猶豫了一下,伯奇又說:

“我們最終同意了她的請求,給了她機票。”

伯奇的聲音和雙手像發冷似地在顫抖。而他的鼻尖上卻如出了一粒粒的汗珠。他考慮了一下,決定先不和亦寒提關于那張機票的來歷。他忘不了那威脅的話語: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更不要追究我們是誰。否則……

為了鎮定一下自己的情緒,他兩手交叉叉着握成拳頭,繼續說道:

“星期五,就是昨天,她到火車站接你,很晚才回家。到家後她對我們說,她改變主意,不去令超那兒了,她不想再一次帶給令超痛苦,而且,她說,她也不能亵渎了你們倆之間的這一段感情。她當着我們的面撕碎了機票。我們還以為這是你起了作用。”

伯奇苦笑了一下,這笑是那樣凄然。

葉太太已低聲嗚咽起來。她用手絹擦着眼淚,說道:

“今天伯奇去銀行了,婦女會有個活動,本來我不想去。但風荷一定勸我去……我真糊塗……”

伯奇輕輕拍拍葉太太的膝蓋,勸慰道:

“這不能怪你……”

葉太太抽泣稍停,又接着說:

“我一走,風荷就把外屋她的那些洋娃娃全裝到一個大提包裏,吩咐呵英送到‘育民孤兒院’去。阿英覺得不對頭,風荷說:‘我長大了,不再是玩娃娃的年齡了。你要不肯去,我自己送去。’于是,阿英也被她支走了。我在婦女會總覺得心裏不踏實,午飯前就趕回來,比阿英先到家。可……風荷已不在了,只在屋裏留下了這個……”

葉太太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字條,交給亦寒。

字條上寫的是:

爸爸、媽媽,我走了。請你們放心,我不是犯病出走,而是很清醒,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我不想說什麽感謝養育之恩一類的話,因為我知道,你們不需要。我只想再叫你們一聲,親愛的爸爸,親愛的媽媽,我只想再說一遍,我從來是你們的親生女兒!我盼着有一天,能再回到你們身邊。

請求你們,當亦寒問起我時,就說我去美國了。一定要讓他對我死心,一定,這樣他才會去尋求他的幸福!

保重!

女風荷叩上

亦寒讀完字條,霍地站起身來問:

“這麽說,你們也不知道,她現在去了哪兒?”

“能打聽的地方都去打聽了……”伯奇沮喪地搖搖頭。

“我要去找她!”亦寒擡腳就走。

“等一等,亦寒,”葉太太叫住了他,“有些話,我考慮萬三。還是要對你說。因為我們知道你和風荷之間的感情……”

“請說吧。”

“風荷的出走,也許和你們家有些關系。在你去廣州的日子裏,有一次她去你家老宅看書,幾乎半夜才回家。自那天以後,她就一直悶悶不樂。”

“去老宅?她一個人去的?”

“是的。”

“誰給她的鑰匙?”

“我們沒問,我們以為鑰匙是你留給她的。”

不,我沒有給過她鑰匙,亦寒想,我已懷疑風荷與老宅有神秘的聯系。但風荷又為何要出走?難道這也與老宅有關?

昨天我一下火車,風荷就要求去老宅。我真糊塗,和她一起在老宅呆了不短的時間,而且感到了她情緒不大對頭,竟沒有認真追究她的心事,沒有估計到她會采取這樣的行動!

她昨天始終沒有和我說起曾獨自到老宅看書的事,這是為什麽?她到老宅果真是去看書的嗎?亦寒的腦海裏又浮現出他和風荷前兩次去老宅時發生的種種奇怪的巧合……

“去過你家老宅後沒幾天,就在這個星期二,接到你電報的那天,聽阿英說,你的表妹嚴繡蓮來過一個電話。風荷接過電話後,情緒很不正常。當晚,她就提出要去英國的事……”葉太太繼續說。

亦寒紋絲不動站着。他想,看來我的預感是對的,風荷和我們家确實有着我不了解的關系。

“你再看看這個,亦寒,”葉太太拉開風荷書桌最下層的抽屜,“這是風荷留在家裏,未帶走的,我也是才發現。”

她拿出了一個大紙夾。

這是風荷用來夾剪影作品的那種紙夾。亦寒接過來打開一看,就知道這并不是風荷曾拿給他看過的那個紙夾。

在這個紙夾裏,有好幾張剪影,剪的是同一個女人,雖然姿态各異,但無一例外地披散着長發,模樣顯得猙獰恐怖。

“你再翻到最後,”葉太太提示他。

最後一頁,只夾着一張,那是一個梳着高高發髻的女人肖像剪影。看過前面的,緊接着再看這一張,任何人都能看出來,這個梳着高髻的女人,與那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側面輪廓十分相像。

亦寒細細一打量,不禁大驚失色。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又一陣紅得發燙。

媽媽!毫無疑問,這是媽媽的肖像,那些披頭散發的也是她!

“亦寒,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和你母親見過面,你不覺得這剪影和你母親……”

葉太太的聲音變得那麽遙遠,那麽迷朦,亦寒只覺得自己的心在下沉,下沉……

半年以後,在山東濟南遠郊的一個村莊。

站在村外的斜坡上,遠處影影綽綽可見一抹青山,

腳下不遠處,是一片被高大的樹叢圍繞隐翳着的瓦房茅

屋。

放眼看去,到處是綠油油的莊稼。今年春來風調雨順,麥子長得出奇的好。

村邊上一條小河靜靜地流過,一群小鴨子在水邊嬉戲玩

鬧。

夾着泥土清香的和風,吹拂着風荷長長的黑發。如今她一身村姑打扮,家機布的短衫長褲,藍底上印着白花的胸兜,和一雙手绱的搭攀布鞋。

如果不是她皮膚特別白哲細嫩,風吹不皺,日頭曬不黑,如果她把頭發梳成一根大辮子或盤成發髻,那麽,就純然是個鄉下閨女或者小媳婦兒了。

太陽輝煌地照耀着,農人們在田裏辛勤勞作。風荷負責給小姨一家人做飯,現在時間還早,她深吸了一口氣,邁着輕靈的步子向坡下走去。

離開繁華的上海,離開那個溫馨的家,已經半年了。半年來,她從江南水鄉的嚴家塘輾轉到了這兒。

離家越來越遠,但心中的思念卻如系風筝的細線,線軸還停留在當初的出發點,握在她無法忘懷的那個人手中。

哦,他現在怎麽樣了……

但是,風荷并不後悔自己的出走,因為這是唯一的選擇。

感謝繡蓮帶她打聽到了姑姑嚴氏的家鄉。那當然也就是她真正的故鄉,她那短暫的童年,就是在那兒度過的。

當她風塵仆仆趕到蘇州,又趕到嚴家塘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片湖塘。那在睡夢中,那在玄想裏無數次出現過的湖塘。

她終于找到了那幅水鄉風景畫,原來畫就在這兒,存在于大自然中。

雖然當時已近冬季,湖裏的荷花、蓮蓬,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些發黑的、枯萎的殘枝敗葉,她還是感到無比的親切。

這就是割不斷的鄉心鄉情嗎?這就是使一個游子夢魂牽萦、永難割舍的鄉土之情和他心中的根嗎?

故鄉畢竟是故鄉!在嚴家塘竟還有不少人記得當年的那個小繡蓮。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大家叫她小牛娘的,一把拉住風荷的手,哭了起來:

“繡蓮,我的小繡蓮,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的寄姆媽呀!”

寄姆媽?怎麽會在這兒?寄姆媽應該是在上海,在夏家的老宅呀!

風荷一時被弄糊塗了,經小牛娘一說,她才明白,這是她第一個寄姆媽,是她在這兒生活時的寄姆媽,而不是上海的那一個。

怪不得我會對“寄姆媽”這個稱呼印象那麽深,雖然人的形象是那麽模糊,捉摸不定。

小牛娘一把奪過她那小小的皮箱,一定要她住到自己家中。

當晚,小牛娘幾乎與風荷談了一夜,又是抹眼淚,又是嘆氣,又是拉着風荷的手哈哈笑。真不知她哪裏來的那麽多陳年舊話,仿佛風荷的來臨打開了她久已封存的許多記憶。如今這些往事一件件都活起來,都争先恐後地要跑出來了。

風荷最關心的是她的爸爸和媽媽。

“你爸爸是個老實人,莊稼地裏的一把好手,一天到晚,只曉得拚死拚活做。可惜呀,可惜他沒能看到你落地,就兩腿一伸先走了。”

風荷的眼睛裏充盈着淚水,默默低下了頭。

小牛娘看得心疼,趕緊換個語調,談起了她的母親:

“你媽媽是方圓百裏出名的心靈手巧的漂亮媳婦,又繡得一手好針線。那時說起嚴家塘的繡娘春芹,附近沒人不知道的。

“可她的命也真苦,年輕輕的守了寡,拖帶一個奶娃娃,族裏邊不但不肯幫忙,還老打她的主意,要她那幾畝薄田,那幾間草房。那個族長最不是東西,三天兩頭派人來逼債。她的日子過得可艱難啦!”說到後來,小牛娘的語調又低沉下來了,低沉裏還含着些激憤。

當談到繡蓮的出生時,小牛娘的回憶就更加滔滔汩汩不可收拾了……

當時,小牛娘還被人叫做阿發嫂,阿發還在世!她與春芹是村裏最要好的姐妹,春芹懷孕以後直到生育,得到她不少照顧。女兒一出生,春芹就讓女兒認她做了寄姆媽。

那正是湖塘裏蓮花盛開的季節,春芹給女兒系上繡着大蓮花的肚兜。看着女兒胸口那顆花形的紅痣,與阿發嫂一商量,決定給女兒取名叫繡蓮。

繡蓮這個遺腹女,是靠着母親繡花做針線掙來的一點兒錢和寄姆媽經常不斷地接濟,才活下來的。

那時候,繡蓮躺在搖籃裏,媽媽一邊繡花,一邊用腳踏着搖籃,哄她睡覺。

另一頭的一張草席上,爬着阿發嫂兩歲的兒子小牛。阿發嫂跟男人下地去了,春芹幫她看着孩子。阿發嫂也真心喜歡繡蓮,每次從地裏回來,她總是先抱起繡蓮親親,并馬上解開衣襟喂她吃奶,倒把小牛放在了後邊。春芹體弱多病,幾乎沒什麽奶汁,繡蓮那時候真沒少吃了寄姆媽的奶。

春芹在月子裏就熬夜做針線,她身體弄垮了。繡蓮出生後的那年冬天,她得了咳嗽病,越咳越厲害,到來年春夏都斷不了根。終于有一天,她看到自己的痰中帶着血絲,知道自己活着的時間不會長久了。

從此,除了幫人做活外,她幾乎每晚連眼都不閉,趕着給女兒做衣服。一年的時間,她給女兒做好了從二、三歲穿到十歲的衣服鞋帽。

她做一陣咳一陣,咳停了再做一陣,她是用自己的命在做這些衣裳啊!

春芹還在每件衣物上,都繡上了她專門為女兒設計的花樣:荷葉、荷花和蓮蓬、嫩藕。

這花樣可有講究了。春芹親口告訴阿發嫂說,她繡這個花樣,是要她的女兒像荷花那麽美麗,将來能有個好丈夫,終生像荷葉那樣托護着她。祝願他們多子多福像蓮蓬,祝願他們壯壯實實、恩恩愛愛像那一對嫩藕。

哦,親愛的、苦命的媽媽,你的祝願本來是可以成為現實的,可誰知……你的一番苦心白費了!

風荷珠淚漣漣,她忘情地啜泣着。

小牛娘用自己那粗糙、厚實的手掌抹去風荷的眼淚:

“你媽媽到死也不閉眼,她不放心你啊。我向她發誓,我會把你好好帶大,就像我親生女兒一樣,将來幫你找個好人家。她這才輕嘆一聲,合上了雙眼……

“把她葬了以後,我把你領到家中,日子雖然緊巴巴,可也不多你一個,我們過得很快活。直到你被老族長硬搶去,送到上海他女兒家中。”

小牛娘自己也抹開了眼淚,硬咽着說:

“打那以後,我一直記挂着你。大約在你走後三年光景,好不容易湊了一點錢,你寄爹阿發總算被我催着動身去上海看你。他回來說,費了不少勁,找到夏家,一打聽才知道,你大姑已病死了。想見見你吧,人家說你在學校呢,沒讓見。你寄爹是個老實人,也不敢多說什麽,就把帶去給你嘗嘗的那點菱角、蓮蓬留下,自己回鄉下來了。

“唉,沒過多久,你寄爹得病死了。我拖着十二歲的小牛,糊口都難啊,更沒法再去找你,只好慢慢地斷了再見你的念想。一晃又是十年!不承想,你又回來了,真把我高興死了……可惜,你寄爹阿發,還有當初送你去上海的阿庚。都沒福氣等到這一天……”

風荷在小牛娘家住下了。

她不願給寄姆媽母子倆增加負擔,好在她身邊帶着錢。從上海走時,她把這些年來父母給她的零花錢都帶上了。用這些錢在鄉下過些日子是沒問題的。

但是,風荷還是要求寄姆媽給她攬些繡花做衣的針線活,她不能無所事事,而且也得為長遠考慮啊。

小牛娘并沒有細問風荷為何離開上海。她想,事情明擺着,總歸是夏家那位扶了正的姨太太待她不好呗。

風荷也不想向她多解釋,何必把心頭還在滴血的傷口給別人看呢!

寧靜的鄉村繡娘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奇怪的是,在城市生活十多年的風荷,對鄉下生活竟能如此快地适應下來,而且還能發現其中的樂趣!

上海那些精美考究的飲食,自己那優雅舒适的卧房,家裏那永遠洗刷得幹幹淨淨的抽水馬桶,現在都變得那麽遙遠,那麽缥缈,好像整整遠隔一個世界!

可是風荷對這些物質生活并不留戀。她已經受上了這裏潺緩的小河,彌漫的炊煙,清晨小烏的啁啾和黃昏滿天的彩霞。她已經習慣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農家生活,習慣了農婦們瑣碎無聊的談天……

可是,不久以後,一個新的麻煩又來困擾她了,以致于冬天還未過完,風荷就感到,不能再在這裏住下去了。

小牛娘那個比風荷大兩歲的兒子,也就是風荷幼時的玩伴小牛哥,如今已是膀大腰圓的壯漢,但還沒有娶親。這如花似玉的過房妹子從天而降,簡直把他的眼都弄花了。這個單純的鄉下小夥子,越來越明顯地表現出對風荷的愛慕。

終于有一天,小牛娘吞吞吐吐地試探說;

“繡蓮,你曉得伐?你媽媽把你給我當過房女兒時,還說過,将來你和小牛都長大了,就讓你們……我們兩家就真成一家了……”

風荷的臉色刷地變了,不是變紅而是變白。

小牛娘忙又陪笑說:

“當然,那時只是說說笑話,當不了真,當不了真。”

這一夜,風荷在床上輾轉反側。第二天,等小牛下田後,她拿出一疊錢,壓在堂屋長條桌上的一只瓷罐下,然後

對小牛娘說:

“寄姆媽,我想回上海……”

“怎麽,你要走了?”小牛娘急得眼圈一下紅了,“都

怪我這個老糊塗,昨天晚上說了那些該死的話……”

“寄姆媽,這是我早就想好的。我知道,你待我好,喜歡我,小牛哥也是好人,”風荷忙安慰她,“我回上海看看,還要回來的。”

小牛娘抹了好一會兒眼淚,但她沒再說阻攔的話。

風荷說走就走。小牛娘把風荷送到村頭時,拉着風荷的手說:

“好女兒,我知道你不會回來了。這裏原本也不是你呆的地方。寄姆媽老了,我只求你,想得到的辰光,再來看看我……”

風荷離開嚴家塘,卻并沒有回上海。

她一直朝北,來到了山東濟南郊外的一個村莊。

在嚴家塘時,她打聽到,母親春芹的妹妹、她的小姨,就嫁在這兒。前兩年,嚴家塘有人去江北山東跑單幫,還見到過她。

小姨從來沒見過這個外甥女,只知道姐姐死時,這個外甥女還不滿三歲,沒想到如今已長得那麽大,出落得那麽清秀标致了。

風荷向小姨簡單扼要地講述了前來投奔她的原委,說得她雙淚漣漣,好生傷心。

小姨一家雖是務農,但由于男丁多、勞力壯,家境不錯。風荷那楚楚動人的風韻,一下子博得了小姨全家的好

感,小姨和姨夫熱情接待了她。

小姨可謂是“二十年媳婦熬成了婆”,如今公婆去世,

由她當家。當年懾于公婆的威勢,她一個剛過門的媳婦,不敢提出要領養姐姐遺孤的請求,心中總覺對姐姐有愧,因此

現在對這外甥女格外親熱。

風荷本來還想重操繡娘生涯,但小姨一定不讓她再做針線活:“我姐姐,你那個可憐的媽,就是做這活送了命,你還要做?我們家人多事多,你就幫着我做飯料理家務,也夠你忙的了。”

話是這麽說,但小姨心疼她那嬌嫩的模樣,一開始幾乎什麽事兒都不肯讓她動手,風荷成了個閑人。唯一可做的,就是在廚房當當下手,或幫小姨記個賬什麽的。慢慢的,經過風荷一再力争,小姨才把給家人做飯的事交給了她。

離上海越遠,思念的情愫就越濃。

風荷想得最多的,當然是亦寒。她不能想象。跟自己分開的這半年之中,他是怎麽過的,他會不會到處去找她?

還是在嚴家塘的時候,有一天小牛從田裏回來,告訴她,上午村頭來了兩個年輕人,到處打聽有沒有見到一個上海來的姑娘,還問起繡蓮父母的情況。小牛馬上猜到,他們是來找風荷的,便上前一口回絕:繡蓮一家死的死,走的走,早已沒人了。我們村裏也根本沒有什麽城裏人來過。

嚴家塘的人早看出風荷是從家中逃出來的,當然都不會心向外人,一個個附和着小牛的說法,那兩個男人一無所獲地走了。

“那兩人長得什麽模樣?”風荷感謝小牛為她保密的一片好心,但忍不住想證實一下,這其中一個是不是亦寒。

“什麽樣?我也說不清,城裏的小白臉呗!”小牛鄙夷地說。

風荷不再問什麽了,但她相信,那其中一個一定是亦寒。亦寒一定已知道,她并未去英國,亦寒一定在到處追尋着她。呵,可憐的亦寒。

唉,鄉下沒有報紙,連個尋人廣告也看不見。風荷相信,亦寒不會就此罷休。可自己又實在不願再露面,她要讓亦寒死心,徹底死心,讓他跟別人,比如繡蓮,結了婚。這時候,自己再出現在他面前,也就無所謂了。

但有時候,她對自己的感情,也變得不能肯定了。風荷啊風荷,你到底是希望亦寒找到你,還是希望他永遠找不到你?你到底是希望別見到亦寒,還是渴盼着馬上見到他?你到底在希望什麽?

她不知自己在村外的小河邊倘徉了多久。莊子裏,家家屋頂上都袅袅地飄起了炊煙。暮歸的農人扛着鋤頭、犁耙,正陸續地走向莊子,走向各自的家。

家!亦寒曾說過,那感情的紐帶,是透出溫馨、和睦、歡情氣氛的地方。我的家在哪兒?我的歸宿在哪兒?

風荷悲哀地想:我的童年随着親生母親的去世而過早地飄走了,我的青春因為失去亦寒也已過早地凋零。現在,我在沒有亦寒的生活中生活,那不是生活,只是捱日子而已!

從山坡那邊吹來的晚風,使風荷感到一絲涼意,她緊緊抱住了自己的雙臂。

這一剎那,她的心被後悔攫住了。她後悔自己不該去苦苦追尋那失去的記憶。這種追尋帶來了什麽結果呢?除了自己終身的孤苦、寂寞外,就只有那将永遠纏着自己的、比寒風還難斬斷的離情別緒!

然而,這種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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