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郁金香盜帥07
李觀魚的這個劍陣其實尚不完整,但他走的路子是對的。
天下用劍的門派數不勝數,幾乎每一個門派,都會有那麽一兩個多人合練的陣法,但就像燕流霜說的那樣,這樣的陣法,設置得再精妙,只要找準了持陣人中最弱那一環,便很好破。
作為當代第一劍客,李觀魚當然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才會請自己那六個分不出高下的好友來持陣。
他想的是,倘若這個陣法找不出最弱的那一環,那麽是否就可以發揮它最大的威力,從而達到困住頂尖高手的效果?
在此之前,李觀魚對這個并未完善的劍陣很有信心,否則他也不至于不敢拿別人的命來冒險,因為他相信如果只憑一個人的力量,絕不可能破開它,哪怕是他也不行。
而方才燕流霜那一斬,卻是令他反過來開始替他這六位持陣的朋友擔憂了。
這是怎樣可怕的刀法,怎樣駭人的刀意啊?
李觀魚縱橫江湖三十餘年,被天下劍客尊為第一,也早早摸到了化氣為劍的門檻,但時至今日,他也不能将自己的劍氣收放自如到這種程度。
他又想起燕流霜昨天那句“你我差距比你想象中還大”,頓覺她根本不是狂妄,她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同樣被駭住的六位劍客緩了片刻後,三兩對視一番,最終是由之前大呼決不能六打一的那個主動開口道:“我等見識太淺,冒犯了姑娘,還望姑娘見諒!”
燕流霜擺擺手,沒有計較,只問他們:“那諸位準備好擺陣了?”
她話音剛落,那六位劍客便未再多言迅速分開,繞着她形成了一個圓不圓方不方的奇怪陣形。
燕流霜看他們一個個神情嚴肅,且都握緊了手中的劍,心知他們已準備好,頓時也收了所有玩樂的心。
“師父小心。”陣外的無花忽然喊了這麽一聲。
她回頭朝這倆弟子一笑,雖然一句話都沒有說,但那表情已說明了一切。
看不到眼前場景的原随雲本來就心裏憋着氣,加上無花還非常不要臉地湊到他耳邊跟他說師父笑起來真好看,更氣了。
“小禿驢!”趁着劍氣刀聲驟起,陣中人聽不到他們說話的這一剎,他咬牙切齒地回了無花這麽一句。
“禿怎麽了?”無花毫不介意這個稱呼,“我又不是長不出頭發。”
他被天峰大師收入門下時年紀太小,還沒到少林弟子燙戒疤的時候,所以就算現在沒有頭發,也早晚會再長出來。
但原随雲就不一樣了啊,他因病盲了眼,以無争山莊的地位和財富都無法為他治好,那就是真的治不好了。
果不其然,聽明白他那句話深意的原随雲身體一僵,随後幹脆偏過臉去再不理睬他。
無花高興極了,不過倒是沒再繼續刺激這個師弟了,因為他發現比起氣到不行的原随雲,還是提刀斬劍的燕流霜更值得看一些。
此刻的燕流霜被天下僅次于李觀魚的六個劍客圍在中央,一人面對六把劍,卻不見半點慌亂之色,甚至面上還挂着笑。
無花本以為她會像他認知裏的那些高手那樣見招拆招,以絕對的速度壓制過這六位劍客從而破陣,這也是他能夠想到的最好破陣之法。
畢竟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燕流霜足夠快嗎?
她當然足夠快,可是此刻的她卻慢到了不能更慢。
那六把劍快得叫人只能看見一團銀色的光影,一眨眼就是二十個變化,俨然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将燕流霜團團困住,而這張網也不存在什麽斷裂之處,叫人想撕出一個口都無從下手,正如李觀魚當初的設想。
但這樣可怕的一張網,卻沒能真正接近身處其中的燕流霜。
倒不是他們六個不想往前,而是他們同樣尋不到這個一動不動刀客的破綻究竟在何處,幾十個變化過去,居然連個動真正殺招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雙方最僵持不下的時候,燕流霜忽然開了口。
她高聲問陣外的李觀魚:“李莊主,你可看清自己這劍陣的效果了?看清了的話,我可要動手了。”
李觀魚聞言心中大震,原來她并非尋不到法子破陣,而是想讓自己先看清這劍陣發動後是何模樣?!
同樣聽到這話的持陣人其實同他一樣震驚,但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劍客,震驚的同時也并未放松警惕。
因為他們知道,燕流霜就要出手了。
她會怎麽做?
所有人都在好奇這個問題。
劍光漫天交織,遮得住她手上長刀的刀身,卻遮不住上面的刀氣。
她僅是一擡手,就立刻有兩把劍趁此機會直刺她的肩頸!
在此千鈞一發之際,陣外的李觀魚都頓住了呼吸。
下一刻,他聽到“叮”的一聲。
分明只是利器相撞,卻莫名叫人生出了一種将要地動山搖的錯覺來。
烈陽當空而照,風聲盡歇,黑色的刀尖如鬼魅一般從劍陣中央探出來,随後如秋風掃落葉一般直接斬向周圍的劍!
這一斬用了燕流霜七成功力,讓所有與她這把穿腸刀接觸的劍都發出了铮铮哀鳴;而持陣人也因此幾乎握不住手裏震動不已的劍,能做到勉力不脫手已是大幸。
他們想過無數燕流霜可能會找的突破口,卻萬萬不曾想到,她根本沒有逐一突破的打算,她這哪裏是破陣,根本是拆陣啊!
再堅韌的網,遇到這樣的刀恐怕也只有支離破碎的下場。
而待這一刀餘威散盡後,他們才發現自己握劍的那只手已流滿鮮血。
六個人的虎口竟是無一例外地迸裂了。
“是好劍,也是好劍客。”她一邊說一邊收起了刀,“不過要困住我恐怕還不夠格。”
話音落下的時候,這六個人也同時垂下手,再維持不住先前的古怪陣形了。
一派沉寂之下,是李觀魚率先走上前去開口道:“多謝燕姑娘手下留情。”
“也不算留情了。”她誠懇道,“你這個劍陣比我想象中要厲害。”
“在燕姑娘的刀面前,不過雕蟲小技罷了。”李觀魚深吸一口氣,“但不論如何,都要多謝燕姑娘以身試陣。”
燕流霜見他說得這般認真,餘光瞥到邊上那倆呆滞的徒弟,忽地笑了:“李莊主想謝我的話,不妨答應我一個請求?”
李觀魚立刻道:“燕姑娘但說無妨。”
她眯了眯眼,說:“我聽說擁翠山莊有天下最好的鑄劍爐,等我何時再來虎丘時,借我一用便可。”
鑄刀鑄劍的過程其實差不多,能鑄出好劍的鑄劍爐,也一定能鑄出好刀來。
燕流霜想的是,等将來她這兩個徒弟學有所成之後,她就親自為他們鑄兩把刀作為禮物。
所以她才說,等她将來再來虎丘時要李觀魚借她一用。
李觀魚欠了她一個大人情,焉有不應之理。
他甚至說:“不論何時,燕姑娘只要想用我擁翠山莊的鑄劍爐,都可以來。”
她抿唇:“那我就先謝過李莊主了。”
之後李觀魚又說要留她在虎丘多住幾日,好讓他一盡地主之誼。
但她沒多想就拒絕了:“下回吧,我還有要事在身。”
那六位被穿腸刀震得虎口迸裂的劍客得知她立刻要走,也十分可惜,其實他們俱是心高氣傲之人,這麽多年來,能讓他們心服口服的,不過一個李觀魚而已。但就算是李觀魚,當初在劍池畔贏下他邀請的那些劍客,也是頗費了一番功夫的,哪來燕流霜這樣簡單粗暴,一刀下去,直接讓六個人一齊敗退。
若非親身經歷,他們根本不敢相信世上還有這麽可怕的刀客。
對于刀和劍,江湖上歷來尊崇劍多一些。
人們總覺得劍是兵中君子,而刀則滿是草莽氣。
因此自古以來,數得上名號的門派,也多是用劍而不是用刀。近五十年來,江湖上厲害的劍客多不勝數,卻沒有出過一個頂尖的刀客。
但他們知道,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有燕流霜。
三刀贏水母陰姬,一刀破李觀魚劍陣的燕流霜。
盡管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裏來,但在這麽一個憑實力說話的地方,她已經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向往。
以至于他們師徒三人離開虎丘往豫州去的路上,都能随時在酒館茶肆裏聽到這個名字。
不過江湖傳言嘛,總歸是越傳越不靠譜的。
有人說她是個中年婦女,也有人說她其實是個老妖婆,聽得她兩個徒弟經常郁悶不已。
倒是燕流霜本人完全不在意,畢竟她上輩子就沒少聽這些亂講一氣的傳言。
所以最後是她反過來安慰無花和原随雲:“這有什麽好氣的,他們就算說我是妖怪,我身上也少不了一塊肉啊。”
原随雲板着臉道:“我知道啊,可是我就是不喜歡聽他們這麽說師父。”
無花難得不是和他唱反調,幫腔道:“就是。”
燕流霜只好一邊笑一邊揉他們臉。
趕了大半個月的路,他們也快要到豫州了。
時近初夏,天氣越發惱人,偏偏他們走的這一條官道又破敗無比,就連供人休息的驿站都年久失修,爛得不像話,讓燕流霜原本那到了驿站就好好洗個澡,換掉這身滿是塵土和汗水衣服的打算落了空。
後來是走過這一段路的無花告訴她,這驿站往東三裏處,有一條小溪,溪水雖比不得江南清澈,但勉強也可一用。
正巧那驿站也破爛得睡不了人,她就幹脆循着無花所說的方向将馬車駛到了溪邊,讓他們下去洗澡。
無花立刻應了,不過應完非常心機地遲疑道:“不過雲師弟應該……不習慣在河裏洗澡吧?”
原随雲立刻否認:“我才沒有那麽嬌氣。”
“那你們就去吧。”燕流霜很高興,末了還補充道,“放心吧師父不會偷看的。”
兩個小家夥無言片刻,随後就像在較什麽勁一般同時轉身過去了。
她倚在馬車前,一邊注意着周圍動靜,一邊把散下來的鬓發重新別到耳後。
然而就在她攏好頭發的這一瞬間,她忽然聽到了一陣風聲。
那風聲很輕很輕,幾乎叫人察覺不出來,可此時分明并未起風。
于是她本能地回頭:“誰!”
迎接她的是一片暗含香氣的白霧。
這種手段她上輩子沒少見,所以她半點不驚慌地屏住了呼吸,并在白霧中的人影閃出時迅速掠了過去。
來人輕功很高,看見她襲過來的動作,竟又往上一翻,直接避過了這一下。
在兩人距離最近的時候,燕流霜聽到那人好像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柔,像是個姑娘。
但不管是姑娘還是男人,這種故弄玄虛的手段,都讓燕流霜煩得很。
她皺了皺眉,直接提氣追了上去,這一回她動作太快,幾乎是瞬間抓住了那個人的手臂。
可就在她抓上去的時候,那人卻又笑了:“姑娘好軟的手。”
燕流霜:“……”
這人怕不是活膩了吧,采花采到她頭上?!
她還在為此驚訝,這個被她抓住了手臂的采花賊卻是投懷送抱似的俯身伏到了她肩上,還低喃道:“好香。”
那些白霧剛好在這一刻散盡,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美得叫人分不出雌雄的臉。
但燕流霜見了卻毫無憐香惜玉之心,她冷笑一聲道:“我的手很軟?”
“那你看看我的刀軟不軟?”
話音剛落,黑色的刃光沖天而起。
下一刻,這個膽大包天的采花賊就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叫喊。
燕流霜來這個世界是為了償還,她不能随便殺人。
所以她當然不會為了區區一個采花賊破了地府給她定下的規矩。
但不管是閻王還是鬼差,都沒說過不允許她割人命根啊。
她看着這個采花賊疼得滿地打滾,啧了一聲,心道這可是為江湖除害,就算将來回了地府,閻王也不能指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