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既是養好了病,卻不去寄安堂請安,那便是有點說不過去了。蘇禧也是這麽想的,前幾日不去就算了,可以說是風寒未愈,可現在她已經好了,再不去請安,是不是不遵守孝道?
她今早本來想去的,卻被衛沨攔了下來。衛沨道:“日後你都不必去請安了。”
蘇禧驚訝不解:“為什麽?”
衛沨把她抱到腿上,捏捏她嫩生生的小臉,養了這幾日,總算有氣色了一些。“你不是不想起太早麽?這樣豈不正好?”
蘇禧道:“好是好……可是……”
蘇禧雖則頭腦單純,但該想的事情還是會想的。譬如說眼下皇帝立儲的意願,雖然知道昭元帝日後會立衛沨,但她若是婆媳相處得不好,傳出什麽不孝的名聲,便是給他增添一分不利。她不想因為自己給衛沨添麻煩。
衛沨不知她小腦袋瓜裏想的這些東西,只摸摸她的頭道:“沒什麽可是,你只要安安心心住在雲津齋便是。”
他們這兒沉得住氣,寄安堂那邊卻沉不住了。這日晉王妃袁氏來到了雲津齋,身後跟着古嬷嬷和廖氏,見蘇禧正在院子裏擺弄一盆墨菊,冷言冷語道:“蘇家教出來的好女兒,成親七八日也不知道向長輩請安。前陣子是病了,今日是怎麽?蘇家莫非沒有長輩,沒人教過你晨昏定省麽?”
門口的丫鬟來不及通傳,加之袁氏有意阻攔,是以她們到了跟前蘇禧才知道。
蘇禧動作微頓。袁氏這句話就說得過了,這不是拐着彎兒罵蘇禧的長輩麽?她眉心蹙了蹙,再好的人也是有脾氣的。“母親這麽說話,便是教養好的表現嗎?”
袁氏一怒,“你……”
“是我不讓她去的。”正好今日衛沨沒有出門,從屋裏走出來,面無波瀾道。
衛沨走到蘇禧身後,接過她手裏澆花的水壺,看着袁氏道:“幼幼身子不好,每日不宜起得太早。王妃身邊既然有人伺候,日後晨昏定省幼幼便是不去也行。”
袁氏道:“這話是誰說的?除非她不是我的兒媳,否則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
衛沨沉默一瞬,低笑道:“倘若是陛下的意思呢?”
袁氏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便是一旁的蘇禧也怔了怔。怎麽跟陛下扯上關系了?陛下日理萬機,還管他們的家務事不成?
就見衛沨命李鴻去了他的書房。不多時李鴻手裏拿着一個紫檀髹金龍紋方盒,遞給衛沨。衛沨沒有接,看了一眼對面的袁氏道:“拿給王妃看罷。”
袁氏将信将疑地接過李鴻手中的盒子,心裏很大一部分是不信的,只當衛沨是故弄玄虛。陛下難道會給他賜一道聖旨,讓蘇禧日後不必去給自己請安麽?她唇邊溢出一抹淺笑,然而當打開盒子,看清裏面黃綢上的內容時,便笑不出來了。
裏面是一道聖旨。
聖旨下方蓋着昭元帝的玉玺。
袁氏将聖旨展開,看見上面的內容——
“衛姓蘇氏敦穆溫娴,仁惠淑德……”袁氏捏着玉軸,待看清最後一句話後,臉色狠狠地僵了僵。上頭寫着:“特封為二品郡夫人,食封邑戶。”
當初衛沨的生母薛氏在世時,請封的是一品夫人。後來薛氏過世,袁氏扶正,因着身份尴尬,遲遲沒有請封夫人。如今蘇禧被封為二品郡夫人,雖說不如一品,但到底是昭元帝親封的诰命夫人。在晉王妃袁氏面前,委實是不需要再伏低做小了。
何況衛沨剛才說了,蘇禧“身體不适”。他讓雪晴進屋拿來周大夫開的診書,一并遞給袁氏看。
袁氏展開手中的診書,見上面寫着周大夫的字——氣血不足,不宜過度勞損。
周中賢是府裏的老人了,當初他的醫術曾經救過晉王爺一命,晉王衛連坤對他很是敬重。他的醫術是有目共睹的,說話也有一定份量,眼下既然給蘇禧開了這樣一張診書,那蘇禧不去請安便是“合情合理”。
相反,如果明知兒媳身體不适,還逼着她每日起早去寄安堂請安,那反倒是袁氏的不是了。
袁氏捏着手裏的聖旨和診書,過了許久,臉色才逐漸恢複正常。她吸了口氣,道:“既然身體不适,為何不早些遣人與我說?鬧成這樣,是想讓旁人看咱們晉王府的笑話不成?”
蘇禧抿唇不語。分明是袁氏自己氣勢洶洶闖進來的,反而怪到他們頭上來了。
況且她自己也是雲裏霧裏的,不曉得究竟是怎麽回事。聖旨是哪兒冒出來的?診書又是怎麽回事?
袁氏看了他們一眼,又道:“日後寄安堂就不用你去請安了,好好将養着吧。”
說罷沒再多言,也絕口不提蘇禧已是二品诰命夫人的事,領着廖氏和古嬷嬷離開了。
雲津齋重新恢複清靜,蘇禧怔忡片刻,轉頭看向由始至終都面無微瀾的衛沨,眨眨眼道:“我怎麽不知道皇上何時下了聖旨?還有那個周大夫的診書……”
蘇禧清楚自己的情況,她前幾日雖然感染了風寒,但現下已經好了差不多了,根本沒有“氣血不足”這回事。自己身子好得很,今日一早還練了半個時辰動作,眼下神清氣爽,容光煥發。別說過度勞損,她覺得自己再爬一趟昭覺寺都沒問題。
衛沨把水壺放到一旁,自然而然地牽着蘇禧的手往屋裏走,“你不是想知道春獵時我向皇上求了什麽嗎?”
蘇禧跟上他的腳步,很快反應過來,“你為我求了這個?”
衛沨不置可否。走進屋裏後,抱着她坐到臨窗榻上,随口問道:“喜歡麽?”
春獵已經過去大半年了,那時候他們倆尚未成親呢,他便能想得這麽長遠了?相比與喜歡,蘇禧更多的是驚訝。還有一些感動。她沒想到衛沨替自己考慮得這麽周到,他早就知道她會在晉王妃這裏作難,所以早早地為她鋪好了後路嗎?
蘇禧轉過身,半跪在他面前,杏眸清清亮亮,“那周大夫的診書是怎麽回事?”
他倚着榻沿,手掌扶着她纖細的腰肢,嗓音徐徐:“周大夫是會審時度勢的人。”
哦,也就是說,是他逼着人家違背醫德開的診書?蘇禧定定地瞅着衛沨,雖然覺得他這個行為很不地道,可看着看着,還是忍不住嘴角慢慢上翹。她摟着他的脖子,毫無預兆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咬着唇瓣腼腆地笑:“庭舟表哥對我真好。”
說完,又想起來什麽,“那你前幾日為何不告訴我?”害她忐忑了好一陣子。
衛沨曲起食指刮了刮她的鼻子,閑閑道:“若是告訴你,你就不去寄安堂了麽?”
蘇禧琢磨一下,她應該還是會去的。正因為封了诰命夫人,才更該注重名聲,她的孝名傳出去了,對衛沨也是有好處的。後宅安定,昭元帝才放心交給他其他事情。
然而今日袁氏這一鬧,把蘇禧的長輩也罵了進去,蘇禧暫時是不想伺候她了。
蘇禧偎進衛沨懷裏,斟酌片刻,還是忍不住問:“你為什麽跟袁氏關系不和?”
許久。
衛沨一動不動,沒有回答她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