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尤姜自然不會當着天道盟盟主的面處理魔教事務, 待他進入白塔,寸劫便已跪下候命。左護法是最可靠的下屬,尤姜并不意外他的到來, 只淡淡道:“給你師父書信, 問問他這世上可有什麽人能和精怪交流并助其形成靈域。”

尤姜總覺付紅葉有些問題, 剛好畢千仞之父死後也化作了精怪,或許他會知道些什麽。寸劫對教主的指令自是完全服從, 尤姜見他應了,只繼續問:“正道那邊有什麽動靜?”

“付紅葉失蹤各派皆是嚴密戒備,玄門不知為何封山不出,如今天道盟是風十七在主持大局。”

“他既不公布下任掌門人選,又不在天道盟留人,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個局面與尤姜預料的沒差幾分,他還是摸不準付紅葉此舉用意, 思索無果也就只能靜觀其變, 對左護法道出了下一步命令, “叫獨活去一趟長安, 替本座查一個名為沐風的散修。”

這個名字對寸劫而言很是陌生,他都不記得江湖上何時出過這麽號人物, 交給對這些事不怎麽上心的獨活或許更難查, 不由猶豫道:“獨活并不擅勘察,還是我……”

“不,本座準備親自查探不滅川,你也同去。至于獨活, 他離長生門越遠越好,別再扯上任何關系了。”

尤姜态度很是堅決,寸劫雖不知他為何一定要讓獨活遠離長生門仍是選擇遵命,只問:“教主此行要帶上付紅葉嗎?”

這個問題讓尤姜撫摸扇子的動作頓了頓,他試着沉住氣,終是平靜地回:“本座封鎖不滅川百餘年了,從未發現其中有什麽不滅天子,這些精怪的隐匿之法太厲害,他會派上用場的。”

不論他們之間感情如何,至少玄門掌門的人品遠比魔修值得信任,付紅葉就算與他為敵也不會在背後捅刀。這一點,與付紅葉作對多年的尤姜是再了解不過。

或許這就是做聖人的好處,即便二人是敵對關系,尤姜依然願意相信付紅葉的人品。寸劫雖不知二人糾葛,卻知曉付紅葉實力,聞言也只欣慰道:“如此也好,有了這樣強大的盟友,教主以後多少可以輕松一些。”

作為盟主的玄門掌門是天下最穩的一座靠山,只是這到底屬于床上朋友還是真正的盟友,尤姜心中尚有疑慮,這些話就不能對後輩說了,他也只揮揮手嘆道:“本座累了,下去吧。”

尤姜說是沐浴也并非騙人,待處理完魔教事務已是入夜,他懶懶揉了揉肩便走向了自己最愛的池子。星搖泉是魔教的支柱,作為教主的尤姜自是單獨引了一份泉水入塔,他久不碰書畫,平日裏也沒什麽娛樂,每逢累了便褪了衣衫下水休憩,泡個澡之後便又是生龍活虎的魔教教主。

渡劫修士雖是鋼筋鐵骨也需時刻以靈氣進行保養,這星搖泉之水溫暖如三春,尤姜泡在其中,袅袅水霧沾濕長發也潤澤了眼角眉梢,倒是久違地放松了下來。

白塔頂端鋪的是透明琉璃瓦,白日陽光傾瀉,夜晚滿目星輝,尤姜仰頭看着星空,此地的安靜讓他終于穩住了心境,卻也或多或少有些寂寥。

他生在貴族世家,每日沐浴皆有丫鬟小厮服飾,還是在山中作畫時遇見了沐風才第一次和旁人一起泡澡。那時候的沐風遠比現在的付紅葉活潑,總是拉着他去山中溫泉玩鬧,就算泡澡也不肯老實,時不時就突然濺他一身水花,待他皺了眉方才讨好地游回來擦背。

那段時光對姜奉之而言已是生平僅有的放松,許是因為如此,即便後來入了魔,他每逢疲累之時仍會來泉水中休息。只是,他心裏很清楚,就算泡再久也不會有人突然從身後冒出來再對他說一聲,“奉之可算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所以,他有時候也會想,那樣喜怒都放在臉上的少年,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變成如今遇上任何事都只是平平淡淡一笑而過的付紅葉。

想起這個人,尤姜的神色又複雜了起來,然而,還不待他嘆氣,身後就突然冒出了一個聲音,“前輩的肩膀很硬,需要按按嗎?”

對,沒錯,就是這神出鬼沒的本事,臭小子每次出現都無聲無息,吓得他還以為是遇上山鬼了!

這熟悉的聲音尤姜絕不會認錯,當即收了面上的些許神傷,轉頭就瞪了一眼,“你怎麽進來的?”

有興趣偷看教主沐浴之人自然只有一個付紅葉,白衣青年就坐在浴池一側,受了尤姜冷眼仍是輕輕一笑,“我掃完了,聽說教主在沐浴便來服侍。”

說是服侍,某人的眼睛卻是停在尤姜于水霧中若隐若現的鎖骨,就這視線,尤姜信他才有鬼,這便轉身背對,只冷笑道:“魔教回廊成百上千,你會掃得這麽快?是應付本座的吧。”

對此,付紅葉只是捏了個劍訣微笑道:“玄門絕學——無塵劍,以散仙修為出手保證地面幹幹淨淨。”

玄門掌門果然優秀,就算掃地也是天下第一,尤姜聞言也是無語,最終只能嘲諷道:“拿這自己師祖的劍術掃地,你可真給玄門祖宗長臉。”

“臭小子,本座允許你下來了?”

他本是正面被付紅葉瞧着有些不自在,誰知一轉身反倒給了青年可趁之機,一不經意便被摟進了懷裏,這個姿勢讓尤姜很不自在,他正要轉身給此人一掌便聽付紅葉在耳邊溫言道:“我只為你松乏筋骨,保證不做什麽。”

玄門掌門說到做到,話音未落便是一道氣勁送進尤姜體內,果然洗筋伐髓,令人通體舒暢。尤姜多次閉關強行渡劫經脈早有損傷,這股氣勁雖強勢卻完美地融合進了他的魔氣之中,只一入體便細細溫養着他的每一處經脈。這樣仿佛被人從體內将身體每一處都細細按過的感覺着實舒服,尤姜也就失了力氣,不自覺就靠在了青年胸前,說話的聲音也有了幾分慵懶,“你的真氣怎能與魔氣相融?”

“不是真氣,是靈氣。”

莫說正魔兩道,即便同為魔修彼此魔氣都會互相排斥,付紅葉輸送的若是浩然正氣二人大概只有爆體而亡的下場。這道氣勁其實就是長安天子從天地間提取的靈氣精粹,就算是附于路邊雜草,也足以令這株草成為天下修士垂涎欲滴的天材地寶。

付紅葉沒去回答這個問題,只輕輕撫摸魔修的長發,柔聲問:“舒服嗎?”

對修士而言再沒有比吸收靈氣更舒服的事了,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魔修養爐鼎,此時尤姜雖是舒适地眯了眼睛,卻不想在青年面前失了威風,仍是有些倔強道:

“還成。”

話是這樣說,他靠在青年肩頭的舉動卻已暴露了真正答案,付紅葉無奈一笑,也不戳破他,只是安靜享受這久違的平和時刻。他已經很久沒再這樣抱着這個人了,為此損失些靈氣也是值得的。

二人難得和睦相處,付紅葉也不願太過沉默,望了一眼夜空便是嘆道:“魔教的星空原來這麽漂亮。”

此話讓尤姜擡了擡眼,他不确定青年這是不是恭維,只道:“玄門雲城位于雲端之上,號稱‘擡首攬日月,只手摘星辰。’,怎麽你還對這些蠻荒之地的夜空有興趣嗎?”

他這一說,付紅葉也想起玄門才是人間離天最近的所在,想了想才恍然道:“這麽說來,我在玄門好像從未這樣悠哉地看過星空。”

白日讀書,夜晚練劍,玄門掌門的眼裏只有劍譜,自是無心理會周身風景。尤姜也曾暗中觀察過付紅葉,此人确實時刻修行從未休息,念及此,魔教教主倒是頭一次服了輸,“天賦超群還如此勤奮,本座輸給你也不算冤了。”

他的感慨讓付紅葉垂了眼,青年看着自己常年握劍的手,只小聲道:“如果不飛升就只能死,我想所有人都會全心全力去尋求飛升之法。”

這話就讓尤姜有些聽不懂了,他瞥了眼付紅葉神色不像是開玩笑,不由疑惑道:

“渡劫修士活上幾百年是常有的事,若不渡劫只怕千年都不會隕落,有必要這麽急嗎?”

“十八歲那年我第一次明白什麽是真正的死亡,無人可見我身,無人可聞我音,我徘徊于亂葬崗不知多少年,除了看着無辜之人一個個遇害什麽都做不到。若不是遇上了師兄,或許這樣的日子還會繼續下去。我從沒想過,人是這樣弱小,死人是這樣無力,我終于理解了世人為何懼怕死去,所以,被師父重塑身軀之後我就不想死了。”

付紅葉從不向人提起過去之事,那時他剛剛轉生為人,從只手呼風喚雨的長安天子變成了不修行就什麽也做不到的凡人,一路上栽了很多跟頭,那狼狽的模樣他不想被尤姜知曉。成為人之後,他沒了天子的力量,再也不能像身為精怪時那樣單純地活着,不得不去學人的手腕和心計,控制自己一言一行,這樣長久地活下來,好像漸漸就失去了大哭大笑的能力,要現在的他像沐風那樣發自內心暢快一笑,竟是再也做不到了。

那時候,他想真正成為人,成為姜奉之的同類,卻不知同是人族也能生死敵對。現在想來,努力融進人族世界的那段時光多少有些諷刺,付紅葉不再去提,只對尤姜淺淺一笑,“不過那是以前的事,現在我已經看開,生死有命,一切随緣。”

他說話時眼中是真的看淡了生死的随意,這樣的神情讓尤姜沒法維持敵意,只能繼續問:“你是說仙緣?”

其實他們都知道答案,只是一個不想問,一個不敢提,如今尤姜既然問了,付紅葉也就坦然回答:“不,是姻緣。”

玄門掌門最後的一道劫是心劫,也是情劫,解鈴還須系鈴人,既是情劫,自是只有情人才能解。

尤姜不太确定他要怎麽解,卻也知自己是跳不出去了。他這一生沒對誰有過愛慕之情,也不曾在意過旁人的傾慕,就連昔日對沐風,也分不清到底是兄弟情還是有些思慕,如今面對付紅葉等候答案的眼神只能閉眼回避道:“本座至今都沒打贏你,你還是好好活着吧,年紀輕輕看淡什麽生死。”

這個答複不算答應,卻令付紅葉突地眼前一亮,“你希望我活下來?即使我在世間便是魔教的障礙。”

這個問題倒是在付紅葉走火入魔時就有了答案,尤姜這些年将玄門掌門一言一行都調查得清清楚楚,他盡可能地去了解這個叫付紅葉的人,嘴上雖然咒罵,內心卻很清楚,若他還是姜奉之,一定很喜歡這樣的玄門掌門。

或許,這才是他始終沒法殺死付紅葉的真正理由,他讨厭此人和自己作對,卻又發自內心欣賞這個對手。

此時,尤姜也難得不別扭了,終是坦然道:“強者從不畏懼對手,本座早晚要勝過你,若在那之前你就死了,本座會很遺憾。”

不算完全坦誠的回答,也沒有回應他的姻緣,卻也足夠了。

付紅葉深吸一口氣,這便緊緊抱住他,眼中重新有了幾分鬥志,“前輩既然不希望我死,我自是要努力渡過心劫。”

他這舉動讓尤姜僵了僵,然而二人身體磨蹭着産生的某些反應更是鮮明,尤姜沐浴是為放松可無意變得更累,頓時就咬牙道:“你不是說什麽都不做嗎?”

這反應也讓付紅葉驚了驚,他沒想到人的身體居然還可以突然失控,然而這樣憋着好像有些難受,他也就裝着糊塗對尤姜無辜道:“身體不受控制,可能是心魔發作了?”

然而,在他學會師父秘籍前,教主的床是注定爬不上去了,尤姜這便一把推開此人,毫不留情道:“本座信你個鬼,滾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付紅葉:車來!

尤姜:來什麽來,你已經被取消駕照了!

付紅葉:不,放我進去,酒駕是心魔的鍋,我還能補考!

尤姜(嫌棄):想都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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