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寂淳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了,那種疼痛難以用言語表達,他的眼睛裏是洶湧的憤怒與殺意,他的情緒幾乎在那一刻崩潰了。
他靜靜地走過去,想要伸出手将地上的人抱起來,卻發現雙手在不停地顫抖,眼裏有了濕意,心如刀割,他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小心翼翼地攬着宿冉的肩膀将他微微扶起,一只手慢慢地探向宿冉的腿彎處,卻在觸碰到這人的大腿時感覺到黏膩,他知道這是血……
他不敢再看,一手攬着宿冉的肩膀,在手臂勾住宿冉的腿彎時輕輕起身,宿冉無意識的倒在了他的懷裏,那張臉蒼白得幾乎沒了血色,隆起的小腹有微微的起伏,這人還活着……
寂淳不敢再在此地停留了,他保着宿冉運起輕功離開樹林,不知何時他的眼睛竟然流下了淚水,察覺到自己竟然流淚了,他盡量深呼吸,緊繃的情緒不敢有絲毫懈怠,那滴冰涼的淚水滴落在了他懷裏,宿冉的唇角,宿冉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發出了一聲微弱的音節。
“嗯……”
寂淳抱着人一邊疾步快走,一邊看着懷裏的人,生怕他睡死過去,他慌張地一遍遍喊,“宿冉……宿冉……”
宿冉終于稍稍睜開了眼睛,看清了眼前的和尚,身體放松下來,低聲呢喃道,“寂淳……”
“是我,貧僧這就帶你去找大夫,你千萬不要睡,”寂淳焦急地說着,腳下的步子更加快了。抱得宿冉更加緊,生怕他就這麽消失了。
“呵……”宿冉嘴角勾出一抹苦笑,眼睛直直地盯着寂淳那張冷峻焦急的臉,心莫名的悸動了,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全與溫暖,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把他放在心上,他以為……他難逃這一劫。
到達了附近的街道上,此時已是半夜了,空蕩蕩的街上根本沒有行人,各個都是緊閉的店鋪門面,寂淳一一走過去終于找到了一家藥鋪,由于他雙手保着宿冉騰不開手,加上心裏焦急得很,根本沒有猶豫的時間,他擡腿就開始踹藥鋪的門。
藥鋪的門被踹的搖搖晃晃發出吱呀的聲響,裏面還是沒有來人的動靜,寂淳的眉頭皺的越來越緊,心裏也越來越着急,恨不得将這門卸了直接沖進去。
“你……怕我死?”宿冉将腦袋靠在寂淳的胸膛上,直勾勾地盯着寂淳的側臉,無力地吐出這句話,剛說完便止不住地低咳起來,嘴角又溢出了鮮血。
看到宿冉這虛弱的樣子,寂淳的心像是被人淩遲處置,生疼的厲害,他恨不得能夠替宿冉承受這份痛苦,聽宿冉說完這句話又咳出了血,又狠狠踹了門,他将手臂微微收緊使自己距離宿冉更近一些,低聲苦澀道,“怕,所以教主不能死……”說着,一滴淚自眼裏滴落下來,落到了宿冉的臉側。
淚水順着臉側滑到了宿冉的唇邊,宿冉微微張口舔了一下,虛弱的閉上眼,又費勁地睜開,眼神空洞絕望,又像是接受了現實,他輕聲呢喃道,“孩子沒了……本座……”
“不會!”寂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将頭倚在了宿冉的肩上低聲嘶吼道,“孩子沒事,你也沒事,都會好的……”
藥鋪裏終于傳來了腳步聲,寂淳後退了兩步,待門從裏面打開,裏面的人還未出來,他先闖進去了,沉聲命令道,“大夫!你快看看他!”
裏面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大夫,一下子被寂淳這陣勢吓到了,有些哆嗦道,“你先別急,先跟我進來。”
寂淳不再說話,沉默地跟在大夫身後,繞過了藥材櫃轉彎進了個後院,他現在已然沒有心思再去看這院子裏都是些什麽,快步跟着大夫走進了一個房間,老大夫點燃了屋內的燭火,指着床的位置道,“你先把他放在床上,老夫這就為他把脈。”
一個老婆婆拄着拐杖慢慢地走進了房間,看到了立在床前的寂淳與床上的宿冉,不敢打擾老頭子為病人診脈,靜靜地立在一旁。
老大夫已然坐在床前将手搭上了宿冉的脈搏上,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待看到宿冉微微隆起的小腹時有些恍然,用滄桑沙啞的聲音道,“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輕輕的一句話,像是有颠覆天地的威力,震得寂淳向後踉跄了一步,他的臉上充滿了不可置信,只見他雙拳緊握眼睛瞪大了,那高大的身子像是受了毀滅的打擊,瞬間變得不堪一擊,他的膝蓋就在一瞬間彎曲跪了下來,朝那個端坐在矮板凳上的老大夫跪下了!
“求您救他們!”
他寂淳自小清冷自傲,除了佛像與師父師伯們,再無跪過任何一個人,他從未說過“求”這個字眼,他的膝蓋也從不會為了求助而彎曲,而此刻,他的驕傲被擊垮,如果可以救床上的男人與孩子,他甘願放棄這一切!
“小師父你別這樣,”老大夫被寂淳這一跪吓到了,連忙起身要扶寂淳起來,可是寂淳堅定地跪在地上不肯起來,他只好皺眉道,“老夫盡力,你先起來。”
寂淳臉色十分難看地自地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昏迷過去的宿冉,心如刀割。
“小師父你可是少林弟子?”老大夫看着寂淳問道,有些不确定。
“正是。”寂淳連忙回頭急切地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老大夫點點頭,轉臉朝老婆婆道,“阿英,你去燒碗安胎藥。”
那老婆婆有些疑惑看了老大夫一眼,老大夫朝她點頭,她才慢慢地從房間出去。
“小師父你用內力護着他體內的胎兒,老夫為他針灸引出體內的淤血,之後你再用少林功法為他療傷,老夫出去煎藥,如何?”老大夫說完,看向寂淳,寂淳眼裏終于恢複了光彩,他定定的點頭。
寂淳走到床前運氣将內力緩緩傳輸到宿冉的體內,以溫和的內力滋潤保護着宿冉小腹內的胎兒,只見大夫自藥箱內取了針灸用的盒子,打開來是細細密密的針,他從中取了幾根。在不打擾寂淳運功的同時,準确的紮在了宿冉的穴道上。
一個時辰過去後,宿冉的身體開始發熱,臉上恢複了紅潤的顏色,寂淳看着終于呼了一口氣,然後他依然不敢掉以輕心,待老大夫說可以了,他才敢收力回掌坐到床沿前,用衣袖輕輕替宿冉擦拭了臉上的汗珠。
“快扶他起來,”老大夫打斷了寂淳的動作,連忙道。
寂淳聞言一驚,扶着宿冉自床上坐起來,下一刻宿冉就朝前方連着吐了幾口污血,那血液呈暗黑色,血量不少,連着吐了好久,他才像虛脫似的倒在了床上。
看着被單上那一灘灘污血,寂淳擔憂地看着再次陷入昏迷的宿冉,不放心地問大夫,“他現在如何了?”
“将體內積郁的淤血吐了幹淨,會加快他傷勢的痊愈,小師父放心,”老大夫正說着,老婆婆就端着一碗藥進來了,“藥煎好了,快喂他喝下去吧。”
寂淳連忙接過碗,先輕抿了一口,感覺不是特別燙,方才扶着宿冉坐起來,将藥碗抵着宿冉的唇喂了進去,好在宿冉還算有些意識,湯藥不至于灑落,很快便喝完了。
“老夫這就出去配藥,你便用少林功法慢慢替他療治內傷吧。”老大夫說完,起身離開了床前,扶着老婆婆道,“走吧。”
兩個老人出了房門,寂淳也不敢再浪費時間以免耽誤了宿冉的傷勢,連忙運功為宿冉療治內傷,這種功法極其耗費心神,雖然不至于傷到自身,但也會很虛耗精力,一絲一毫不敢藏私,盡數将內功源源不斷地運輸至宿冉體內。
直到寂淳幾乎再沒了一絲力氣為宿冉療傷,他才停止坐到床前,認真地看着睡着了的宿冉,輕輕擡起手覆在了上面,輕輕地撫摸了幾下,感受到了裏面微弱的跳動,他的孩子還在幸好……
寂淳想着,幾日不見,孩子又長大了些,現在的衣服快要遮不住了,再過兩個月,到那時候,這人的肚子定會藏不住,不若他們便去尋個地方住下,等孩子生下了再上路不遲,關于地芒……他本就是個去幫忙的,待西邊傳來了消息再去吧,宿冉這樣子上路他實在不放心。
想到宿冉,他又有些無奈,也不知這人會不會聽他的,這人可是一心要争地芒的,然而他轉念一想,以這人的驕傲,絕不會允許他自己挺着肚子以這般姿态現于人前吧。
這般胡思亂想着,老大夫端着藥進來了,正好看到寂淳将手覆在宿冉的肚子上,臉色有些異樣,但也沒說什麽,這畢竟是別人的事情,他只管看病治病罷了,雖然這男子是個和尚,但也可以還俗,雖然他兩個都是男人,但看到方才和尚緊張擔憂的樣子,男女之間也不一定做得到如此吧。
“給他喝了藥,明日老夫再來看看,若今晚沒什麽意外,孩子和他的命算是保住了,”老大夫嘆了口氣,說完這話本欲轉生離開,突然想到了什麽,止住了腳步道,“老夫絕不會向外人提及此事。”
“謝謝前輩。”寂淳朝老大夫點了點頭,懇切地道了聲謝,待老大夫離開,他才把門關上,心裏一遍遍回想着老大夫臨走時的話,若今晚不出什麽意外宿冉便得救了,那今夜他不眠不休也要看着這人安然度過此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