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大家
英離之的步态是極美的, 能在平康裏殺出一片天的妓子, 不僅對別人狠, 對自己更狠,這千錘百煉的腰肢輕擺中, 搖晃的幅度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多一點則顯得放蕩,少一點又不夠挑逗,只有這樣, 煙霧一般,勾着人的眼神, 恨不得埋進腰眼裏。
走到一間屋子下,英離之回眸一笑, 唇邊的花钿也挑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曼聲道:“林将軍,并非妾故弄玄虛,裏面……還望你能多體諒。”
英離之跪了下去,纖纖玉手推開房門, 垂首道:“夫人,林将軍已至。”她伸出手, 示意林菁進屋。
正對着門的是一面黃花梨镂雕屏風, 林菁繞過去之後,便見一名鬓角泛白的婦人正在對鏡梳妝, 努力地将一支簪子插/在發髻的最高處,那只消瘦的手微顫着拂過頭上的飾物, 一絲不茍地檢查着自己的妝容。
林菁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眼前的這一幕,仿佛是女子為了心愛的男人梳妝打扮,而對一名在平康裏的女人來說,這意味着接下來的調笑和歡愛……
那女子轉過頭來,向林菁微笑道:“妾公儀氏,多謝林将軍賞光。”
英離之能成為平康裏三大都知,而且隐隐還是居首位,相貌自然是不俗的,可眼前的這位公儀夫人,遠比英離之美得多,衰老并沒有折損這種美麗,反而增添了另一種隽永的韻味。
林菁坐下來,微微颔首道:“不知道公儀夫人邀請林某前來,有什麽事?”
公儀夫人一直看着她,林菁說完這句話許久,發現公儀夫人仍然沒有回過神來,她幾乎忍不住要用手去摸一摸自己的臉,難道就真的那麽像父親嗎?
事實上,如果林菁還是小娘子打扮,或許沒那麽像,但現在她穿着男裝,從戰場歷練而歸,身上的氣質越發接近父親,以至于讓人心生恍惚。
林菁輕咳了一聲,公儀夫人才好像回過神來,她仍然保持優雅的儀态,走過來拿起旁邊火爐上的茶壺,為林菁斟滿一盞茶,雙手奉到林菁身前,只差一點就能碰到她的身體,再慢慢退回。
公儀夫人意識到了有些不妥,低聲道:“妾失禮了。”
“無妨。”
“皇後殿下應該提到過吧,你很像你的父親……這是真的,我看着你,就仿佛身置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人山人海的朱雀大街上,他騎在一匹黑色駿馬上,對一切 都不假辭色,無論是歡呼聲,還是女人的尖叫,他那樣堅定,什麽都無法撼動他的內心……林将軍,你像的不是皮毛,而是他的靈魂,如果我早知道他的女兒如此出 色,一定不會這個時候才找到你。”@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所有愛慕林遠靖的女人都不會喜歡林遠靖的原配,和她為他生下的子女,就算是上官皇後,既然有能力創立“山雨”,也不是沒有辦法找到林家人,可她們都無視了現存的林家人。
說不定心裏還是怨怼的——如果林遠靖娶的是“她”,也許就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直到林菁出現,她們才在她身上看到了那個男人的影子,沉寂許久的欲/望重新浮現,或者如上官皇後,卑微而又讨好地出現她面前,或者如嘉永長公主,帶着求而不得的恨在她身上撒這當年沒撒完的氣。
林菁無所謂地笑了笑,“夫人找到我,應該有所要求,那麽,大家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好,你知道,我最近真的很忙。”
公儀夫人将鬓角旁一縷垂下的碎發別在而後,溫溫柔柔地道:“林将軍,妾身也不是無緣無故請你前來,實在是因為,你父親有東西托我保管,現在也該交到你手上了。”
林菁冷笑一聲,“林家十五年生活困頓,你不曾拿出來,現在也不必了。”
面上雖然沒有顯露,但林菁心裏劇烈起伏,無論是聽到盧茗妡的故事,還是眼見上官皇後的克制情感,她都可以肯定林遠靖的潔身自好,可他……無論是什麽,為什麽要交給平康裏的名妓保管?他跟公儀夫人是什麽關系?
公儀夫人幽幽地問道:“林将軍,你好像有些生氣?怎麽,很意外嗎?傻姑娘,這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男人?就算是天神一樣的人物,也并非沒有弱點,他和我在一起……”
林菁站起身,冷冷道:“告辭。”@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可随後公儀夫人撲了上來,她抱着她的腿,冷硬的筋骨陷入柔軟而溫暖的胸膛,帶着微微顫抖。
“不要走……我等了那麽久,你不要走……”
“我不是林遠靖!”林菁心中爆發了一股發不出去又收不回來的怒火,她因為與陌生女性如此親近的接觸而尴尬,甚至害怕對方進一步作出什麽不堪的行為來,就算是在戰場上,她都沒有這樣慌亂過。
公儀夫人到底是出身平康裏,她沒有上官皇後那樣強大的自制力和底氣,她一生都在讨好男人,供男人取樂,在這個時候,她本能地祭出自己唯一的武器。
——淚水打濕了林菁的褲子。
“我知道你不是林遠靖……我錯了,好孩子,你那麽善良,你連上官素都能接受不是嗎?你不要走,我的話還沒說完,我不會說你不喜歡的話了,好不好?”
林菁轉身半跪下來,她捏着公儀夫人的下巴,讓她看着自己,“你跟我阿耶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
公儀夫人淚眼模糊地看着林菁,她這樣的女人連哭都是令人心折的,淚水仿佛珍珠般滑落,她左手抓住了林菁的手,右手向下,“唰”地一下扯開了衣服,露出了只穿着肚兜的上身,林菁一看她這般動作便驚得想後退,可她死死抓住林菁的手,眼睛中帶着一股狠勁,又扯下了肚兜。
林菁一下子閉上眼睛。
她心裏撲通亂跳,腦海裏只過了一句話。
這叫什麽事啊,你說,這叫什麽事啊,她該怎麽辦……
有那麽一瞬間,她感覺公儀夫人或許是把自己當成父親,渴求着男人的身體,被駭得動彈不得。
公儀夫人拉着林菁的手,慢慢覆蓋在自己的胸前。
林菁感受到手下粗粝不平的肌膚,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道就算愈合,仍然猙獰的傷疤,顯示出在受傷後沒有得到正常治療的艱難環境,這樣的傷疤出現在一個青/樓女子身上,也意味着她本錢的喪失。
“我和他是什麽關系……我和他,是這樣的關系……”公儀夫人帶着林菁的手摸完那道長長的傷疤,“這是我為他受的傷,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屬于他的記號,每一天我都要撫摸着它才能入睡,就好像他在我身邊。”
“你知道我想問的是什麽。”林菁抽回了手,扭過頭問道。
“我當然知道,還有你不知道的,我也可以一并告訴你,”公儀夫人露出了神秘的笑容,“為什麽你阿耶死的當天,就有人不顧一切地闖進林家放了那場大火?聰明的孩子,你是不是猜到了,他們在找一樣東西。”
林菁震驚地看着公儀夫人。
導致林家滅門的東西,竟然在一個平康裏妓子的手上?
公儀夫人輕輕掩上衣襟,緩緩道:“那東西,自你父親交到我手上起,就一直在這裏。”
我和你父親之間的事,跟你想的,或許有很大出入。
他足以令任何一個女人一見傾心,那日凱旋儀仗裏見到他之後,我只覺得自己從前經歷過的男人都只是泥土一般的渣滓,只有他的身影令人難以忘懷……那時,我 已是平康裏唯一的都知,人稱一聲“公儀大家”,最擅長清商樂舞,《清樂》六十六曲,放眼整個大昭,我是唯一能全部舞下來的人,經常有人千金求我一舞,人被 捧得心高氣傲,是無論如何也下不了面子去追求一個男子的。
所以,其實是他主動找上了我。
兵部方尚書在平康裏為凱旋的将士慶功,叫了二十多家的娘子作陪,而有資格坐在林遠靖身邊的女人,只能是我。酒冷夜殘的時候,坊門早就關閉,他只能宿在這裏。
就是在這個房間,他和我單獨在一起,我心跳得好快,只聽到他的呼吸聲都會臉紅,他走過來的時候,我便軟了一半。
那時候太年輕,以為自己魅力無窮,就算是當朝的“軍神”,聽過我的名字,也會俯首稱臣。@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可他根本沒想碰我,而是坐在我面前,拿出一只陶埙,吹起了一首我家鄉的小調……說來好笑,我為多少達官貴人演奏過樂曲,可這一次,居然有人為我吹奏了一首家鄉的歌。
那是楚地的陶埙,從埙孔的位置我分辨出,那是埙中有最有名紅陶秋音子母埙,傳說漢帝劉邦在垓下吹奏的楚歌,就出自這一雙子母埙。
他吹奏時用的子埙,而母埙恰好在我手中。
“有人告訴我母埙在公儀大家這裏,我偶然得到子埙,便将此物送給更懂它的行家吧。”
他說完,便将埙留下,人已離開了。
你說,怎麽會有這樣壞的人,留下只言片語的溫柔,又毫不留情的走掉,我一遍遍吹那首家鄉小調,卻怎樣也吹不出他的味道。我像是着了魔,整日思念他,不願接待客人,就算被假母罵也沒關系,我只覺得自己太笨了,收了人家的東西,怎麽能不回報他呢?
至少,我應該為他跳一支舞……讓他看一看我最拿手的舞呀。
我一直想找一個機會見他,但是他已有妻室,我能做什麽呢?沒有他的喜愛,我什麽勇氣都沒有,不敢妄想去争寵,不敢去主動找他,直到後來,子埙意外被摔壞了,我……
我高興得哭起來。
終于能見他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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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句話小劇場:
公儀夫人:差一點就達成逆推林将軍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