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秘書打電話來的時候,李昌言正在看滿屏幕的字母和數字。
他的屏幕上總是堆滿字母和數字,只不過兩年前是程序的代碼,現在變成了財務報表。
秘書說馬泰要見他的時候,李昌言嘆了口氣。警察找上門不是好事,大概有三種可能性:第一,有人自殺了;第二,有人威脅要幹掉李昌言;第三,警方或者其他人需要“調整數據”。
馬泰要見他,通常是第二種可能性。
李昌言的辦公室長六米寬六米,取六六順的意思。
三面牆壁一趟白,正對面是對開玻璃門,如同一個巨型的展示櫃。
正中間擺一張四方的辦公桌,玻璃臺面配合四根锃亮的四方柱不鏽鋼桌腿。
桌子後面坐着身價過億的年輕總裁,筆挺的西褲和锃亮的皮鞋……
他必須保證一塵不染,他必須保持透明度。
他坐在玻璃展示櫃裏,無聲無息,遙不可及。
就在那道玻璃門外面是一個開放空間,兩百多個2.25平米的小隔斷,那裏人影不時晃動,那裏有浮躁的人氣,有辦公室的政治和妥協。
他們可以偶爾犯錯誤,可以悄悄地掩蓋自己的錯誤,然後堂而皇之地經過李昌言的辦公室門口。
但是李昌言不行,他是一個吉祥符,他的潔淨度是價值數千萬的無形資産。
每次走進這個玻璃展示櫃,馬泰都感到頭皮發麻。
他繞到四方桌子的側面,而不是背對玻璃門的位置——他的後背會有刺痛感。
李昌言向馬泰點了一下頭,面帶微笑,然後等着壞消息。
聽到壞消息之後,李昌言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莫露死了。
送走馬泰之後,李昌言立刻讓秘書召集三位核心管理層成員到會議室開會。
坐在皮轉椅裏發愣的時候,李昌言刻意避免去想剛才的話題。
會議室的牆上有屏幕顯示股票實時行情,李昌言開始心算。
媒體最喜歡計算李昌言的現值,因此李昌言很熟悉常見的計算方法,幾乎能半自動地算出一個相對準确的數值——他的財富今天又增加了三十萬。
不過他贊同莫露的勸誡,在蛋糕真正做大之前流口水只會增加饑餓感。
莫露學過經濟、財會,精明強幹,她說還能再高速增長五年,那麽李昌言就大可以相信公司的價值在這五年裏還會翻番。
莫露死了!
繼續增長五年的計劃就會困難重重,股票很可能會暴跌……
必須立刻找個人接替莫露,穩定市場情緒。
三個部下都落座了,李昌言一張嘴竟然說出了剛才的想法:
“必須立刻找個人接替莫露,穩定市場情緒。”
三個人愣愣地望着李昌言。
李昌言也愣了,随即反應了過來。“我完全懵了……剛才刑警來通知……莫露死了……”
那三個人仍然愣愣地望着李昌言,不僅僅是因為突如其來的噩耗,還因為“信用社”的創始人此刻淚流滿面。
李昌言花了三分鐘才穩定住自己的情緒。
釋放了情緒,李昌言在腦子裏攔了一道網,把莫露隔離開來,然後他的頭腦格外清晰。
他開始吩咐公關總監立刻準備一個公告和相關的文案,人事總監聯系獵頭公司,財務總監盯住股票的動向。
李昌言的作戰方案幾乎脫口而出,三個部下都沒有機會發表意見。
等三個人走了,李昌言獨自留在會議室裏,望着對面的空椅子——莫露經常坐的位置。
如果是往日,這種緊急作戰會議,必定是莫露抛出提案,李昌言拍板。
如今莫露徹底不在了,李昌言并沒有被壓垮,他反而感到一種久違的輕松。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敲了一下桃木桌子。我已經是一個企業家了!
沒錯,這就是莫露一直提醒他的挑戰,他獨自邁出了一步,自然也會有第二步,第三步。
李昌言長出了口氣,不自覺地開始回想“信用社”的短暫歷史。
三年前李昌言只是一家大型軟件公司裏的技術骨幹,莫露是海歸的新任測試經理。
在一次午餐的時候,李昌言半開玩笑地提到了自己的想法。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莫露請了一個星期的假,然後帶着一份五百萬的風投資金合同找上門來。
李昌言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邀請,因為他自己知道那是一個不錯的主意;“讓所有的人評價所有的人,讓撒謊、作假、忽悠的人付出代價。”
在莫露看來他們的項目無與倫比、石破驚天,當然她的想法是另一回事:“建立獨立的信用體系,讓銀行、商戶都利用我們的系統評估客戶、合作方;讓勞資雙方都用我們的系統考慮是否聘用和加盟;信用是最有價值的信息。”
事實證明莫露的野心還不夠大,中國有幾十萬獵頭公司願意出錢了解應聘者的簡歷是否屬實;有幾百萬機構願意花大價錢了解客戶或者供應商是否可靠;還有幾億人急切地想要知道同事、朋友、家人、公衆人物有過什麽劣性。
“信用社”不停地招人,不停地裝修,不停地搬家,不停地擴張。
李昌言覺得最初的一年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每一天都有聞所未聞,超乎想象的事情。
他基本上一年都處在夢境的狀态。
幸好有莫露,冷靜而強幹的女人不多,但是這種女人勝過三個能幹的男人。
一年之後,莫露突然強迫李昌言退出一切技術工作。
理由很簡單,一個公司要想發展就要有品牌,“信用社”的品牌就是李昌言——他是公司的形象,一個活生生的吉祥物,必須擺在一間漂亮的辦公室裏。
轉眼間,代碼和軟件從李昌言的視線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財務報表和資金帳目。
李昌言曾經表示抗議,但是莫露只有一句話:“你想當将軍還是小兵?”
李昌言選擇了前者,并且迅速适應了總裁的位置。其實轉變并不難,任何人都會喜歡舒适的明星生活。
莫露仍然像陀螺一樣旋轉的時候,李昌言安靜了下來,他學會了看報表,學會了算收益率,學會了營銷的手段。
又過了一年,噩夢開始了。第一次有人站在對面大樓頂上的時候,李昌言和所有人一樣揪心地仰脖看着;後來跳的多了,他幹脆關上窗戶。
第一次有人給他寄子彈的時候,他整晚睡不着;後來收的多了,他放在抽屜裏當收藏。
莫露仍然陀螺一樣旋轉的時候,李昌言成了處亂不驚的企業家——本年度的最佳企業家。
現在莫露死了,李昌言必須重新考慮自己的未來,不能因為失去一個合作夥伴而危及企業的未來。
如果莫露沒有死,她也會贊同李昌言的做法,她一定會平靜地說:忘記沉沒成本,忘記個人感情,企業家是鬥士,毫不留情的謀略家。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李昌言平靜了下來。他能夠隐隐約約聽到外面開放辦公區裏面的竊竊私語,那種迫不及待的、無法抑制的、促進腎上腺分泌的群體躁動。
“信用社”裏幾乎每個月都會有一兩次這樣的“高潮”,因為“信用社”的觸角不斷地延伸,他們所了解到的醜聞也越發駭人聽聞。
可是別人的醜事永遠也比不上自家的血腥——莫露死了,自殺了。
李昌言似乎受了傳染,突然有一種傾訴的沖動,他想要大聲宣布他的戰略,他的宏圖,他的未來。
他需要一個清醒的、睿智的聽衆來理解他、贊美他。可是他的辦公室和往常一樣安靜,沒有人敢于闖進他的辦公室,更不要說穿過門口的警衛;
李昌言也絕不可能走出去向囚禁在2.25平米的格子裏面的信用社的職員宣揚他的夢想。
以往,他可以向莫露吹牛、發牢騷、鬧脾氣。可是今天不同……
李昌言癱坐在轉椅裏。
他自由了,自由的代價是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