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謊言殺死生活,情話殺死自由
因為公關部門和警方的影響力,莫露死後第二天消息才正式公布。
再加上李昌言雷厲風行的內部的調整,信用社算是經歷了一場創業以來最強烈的地震。
而股市上信用社的價格也過山車一樣大漲大落了兩回,李昌言和財務總監一整天都鎖在辦公室裏,直到晚上十點才離開辦公室。
馬泰不太懂金融的事情,但是聽周圍的人念叨,大概也知道信用社的股價穩住了。如果不出什麽大亂子,最近幾天小幅震蕩之後就好了,大家都說李昌言躲過一劫。馬泰什麽也沒說,可是胸口憋着氣。莫露死了,李昌言穩了。更讓他憋氣的是領導來了電話,明确地說明天就要結案,如果沒有進展就按照自殺處理。馬泰有點兒不服氣,這麽大的事情怎麽随便敷衍。可是領導也有領導的道理,信用社已經成了這個社會環境中關鍵的一環,如果信用社出了什麽大問題,如果信用體系崩潰,那麽負面影響不僅限于金錢上的損失,可能帶來嚴重的社會動蕩。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就好比那些大到不能倒的國企,就算千瘡百孔也要扶着。
六點的時候,馬泰又把所有的資料都交給了來取資料的齊克勒,算是盡了他的力。李茂看出了他的頹廢,好心勸了馬泰幾句,也沒什麽大用。李茂有點兒戀戀不舍,不是為了馬泰,把保溫杯和坐墊放回購物袋的時候嘟囔着八卦不盡興,如此特異的公司很難得。李茂走了,信用社沒有被辭退的員工也陸陸續續地走了,馬泰一直等到十點,親自壓陣,開着警車跟在李昌言的車子後面,把李昌言送回家去,親自檢查了保安系統。然後馬泰就開始煩躁,在附近的警察分局門口轉磨,明知道已經無能為力,還舍不得放棄剛開始的調查。
十一點半,馬泰忙了兩天之後疲倦勁兒上來了,開始接連打哈欠。準備回家的時候,馬泰的電話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誰會大半夜的打電話?馬泰心中一驚,不會是上次在樓梯上攔住他的那個女孩子吧?不管怎麽說,馬泰精神一振,困意全消。
“小馬哥,來找我啊。哈哈……”
馬泰大吃一驚,然後意識到是李茂在惡作劇。“李警司,大半夜的開什麽玩笑?”
“不是開玩笑,真的,來找我。”李茂繼續笑着,“給你二十分鐘,到墜樓地點碰面。”說完她就挂了。
馬泰一頭霧水,不知道這位李大姐又在玩什麽花樣。他也顧不上多想,立刻鑽進警車,從他所在的位置開到那個準備拆除的舊樓距離不近。
夜已深,夜風明顯比昨晚冷。馬泰只穿了一件襯衫,從車裏鑽出來,忍不住打個哆嗦。他四下觀望,和昨天晚上一樣,不見一個人影。他稍稍猶豫,看了看表,正好二十分鐘。他徑直走向昨天翻過的窗戶,用胳膊一撐窗框,敏捷地跳進去。
他的腳還沒有落地,耳邊突然一聲大喝。“小馬!危險!”
馬泰下意識地用手扶地,做好了防衛準備。不過聽到李茂哈哈大笑,他拍拍手,站了起來。
“李警司,別老開玩笑。很危險。”
李茂從一堵牆後面走出來,吐了吐舌頭。“我躲在牆後面了,怕你一槍把我斃了。跟你這種嚴肅人開玩笑最好玩了。”
馬泰有些惱怒。“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開玩笑?”
“哪敢?”李茂邁步走向樓梯,“我知道要結案了,你心裏不痛快,特意來開導你。”
兩個人順着樓梯到了頂樓門口。李茂停下腳步,開始聳鼻子,然後轉身對馬泰點了點:“當心,外頭有老毒物。”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煙味。馬泰迅速地掃視屋頂的平臺,發現只有一個人,李茂所說的“老毒物”就是昨天見過的羅伯欣,正坐在一個木頭框架上抽煙鬥。
“又說我壞話呢?”羅伯欣拿下煙鬥,咧着嘴,“我應該給你改個外號,‘滅絕師太’完全不符合你現在的形象。”
李茂回嘴說:“你這個老毒物可是越來越毒了。”
馬泰驚詫地問:“那個外號是您給李警司起的?”
羅伯欣眯着眼睛對馬泰說,“你知道嗎?十幾年前,這小姑娘比你還嚴肅,名副其實的女煞星。”
李茂似乎不願提及往事,立刻說:“別浪費時間啊,我平時十一點就上床睡覺,今天為了你們倆特例……”
馬泰嘟囔着,打算說兩句感謝的話,卻被羅伯欣搶先。“我也想早點兒回去,馬泰,趕緊,說說你的想法。”
馬泰一愣。“說什麽?關于莫露?”
“當然是關于莫露。如果你對李茂有什麽看法,以後單獨談。”
馬泰定了定神,開始整理思緒。“莫露死得有點兒離奇,有幾個費解的關鍵點。第一,就是時間和地點。莫露為什麽半夜出現在一個荒廢的辦公樓頂。僅僅因為這裏是信用社的發源地?我認為這個理由不夠充分。莫露自己溜達到這裏?不可能!必然有人把莫露約到這裏,而能讓警覺的莫露上鈎的人只有三個:李昌言、拉斐爾或者她神秘的男朋友。其實這只是可能性,就算他們三個人也很難騙過莫露。第二個費解的關鍵點就是那個神秘的男朋友。莫露懷孕了,而且種種跡象表明莫露定期約會,那麽她約會的對象是誰?如果我像李大姐那樣思維發散,我可能猜測是拉斐爾,甚至李昌言!可是我在信用社待了一年多,我熟悉這幾個人,我發誓不可能是他們!李大姐,你別這樣……”
因為李茂已經笑得彎下腰。“抱歉,小馬同志,我實在忍不住。你工作很認真,但是——哈哈——你的觀察能力有待提高。嗯,抱歉,我嚴肅起來。我正式地說,信用社內部關于這個神秘的男朋友早有猜測,也曾經有人發表了和你類似的猜測,但是都沒有下文。要知道在八卦的世界裏沒有下文就是否定,所以我贊同你的觀點,莫露的情人不可能是拉斐爾或者李昌言。”李茂轉了轉眼睛,“不過,我要提醒你,莫露要懷孕不一定需要男朋友,現在有精子庫和人工授精你知道嗎?”
“我想到過,只是時間倉促還顧不上調查。”馬泰嘆了口氣,“我甚至顧不上去莫露的住所調查。”
羅伯欣已經吸完了一管煙鬥,一邊清理煙鬥一邊說:“挺有意思,繼續說你的費解的關鍵點。”
馬泰在空曠的樓頂轉了一圈,然後又面向并排坐在木頭框架上的羅伯欣和李茂。幸好這兩個高級警務人員都是便裝,否則連馬泰也會覺得不像樣子。“第三個費解的關鍵點是拉斐爾的位置。莫露為什麽罩着拉斐爾?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馬大姐,你曾經要求我調查誰關注過莫露和拉斐爾的信用情況,如果莫露的信用下降,誰會受到影響。我弄到了一份非官方的查詢記錄。在最近兩個星期,有十個人調查過莫露的信用情況,其中包括李昌言。三天前李昌言調查過拉斐爾的信用值,拉斐爾也在兩天前調查過自己的信用值。另外,莫露的信用值确實已經到了‘警戒線’的邊緣,如果她的信用值繼續下降,幾乎信用社的所有人都會受影響;影響最嚴重的就是李昌言和拉斐爾。李昌言是莫露的合夥人,是直接的工作關系;莫露也是拉斐爾的同事,還曾經為拉斐爾擔保他在澳洲留學的記錄,如果莫露的信用值繼續下降,拉斐爾可能會從‘無可挑剔’的級別降到‘偶有瑕疵’的級別。”
“太好了,”李茂拍了下手,“這正是我所關心的信息。你繼續說。”
“還有一個讓我不舒服的問題:莫露墜樓的那天晚上,李昌言家裏的監控系統顯然有人做了手腳。可是兩個私人保镖都在客廳裏玩游戲機,根本不知道李昌言在幹什麽。他們當中的一個也承認這不是第一次,他們知道李昌言會擺弄那個監控系統。所以理論上說,李昌言有機會偷偷溜出去……”
羅伯欣已經收起煙鬥,仰起皺巴巴的臉。“看來你鐵了心認定李昌言是兇手?可是偏偏你的四個疑點都無法準确地擊中李昌言。按照你自己的說法,李昌言很難把莫露引誘到如此偏僻的地點;李昌言不可能是莫露的秘密男友;李昌言調查莫露的信用情況很正常,他調查拉斐爾也正常——他正打算趕走拉斐爾;至于他偷偷跑出來的可能性,僅僅是可能性,他也可能關掉了監控系統然後去院子裏曬月光或者做其他見不得人的勾當。”然後他把頭晃成撥浪鼓,“不行啊,小馬,沒有足夠的說服力。”
“可是還有其他因素,”馬泰急切地說,“李昌言是莫露死後的最大受益人,不是嗎?經濟上的利益已經足夠謀殺任何人,李昌言還能夠擺脫越來越束手束腳的管家婆,真正獨攬大權。還有,如果莫露把懷孕的信息告訴其他人,首選是李昌言;也就是說李昌言最有可能知道這個秘密,因而也最急迫地需要在消息洩露出去之前除掉莫露。莫露不明不白地死了是個大事,誰敢冒這麽大的風險?只有李昌言,他料到各方面都不願意事情搞大,會有人幫他息事寧人。”
“小馬同志,別激動。”李茂笑嘻嘻地說,“有老毒物指點,那是別人求之不得的。不過呢,李大姐也有幾句話說。”
馬泰立刻慌張了,“我不是激動,我是着急。”
“哈哈,馬嚴肅同志,真的跟你開不得玩笑。”李茂又說,“別緊張,沒有批評你的意思。李大姐也想幫你,比如說我不贊同你剛才的某些說法。”李茂收起笑容,“你說李昌言知道有人會給他擦屁股,所以敢冒險,這個邏輯沒錯;但是這并不是排他的選擇題,也不是賭博。有足夠大的動機,兇手即便知道風險極大也會冒險;而且有些兇手不會清醒冷靜地權衡風險,有人為了一句話受了刺激就可能殺人,有人為了搶座位就打得頭破血流。我不敢随便說誰是兇手,但是我認為從邏輯和條件上分析拉斐爾作案的可能性不會低于李昌言。”
“好啊,看來滅絕師太也鎖定了目标……”羅伯欣也興奮起來,“快說說,我已經很久沒挑你的邏輯漏洞了。”
李茂白了一眼羅伯欣,然後說:“這麽多年我學會了一樣東西——就是謀殺只是一種人與人的交流、互動,和談情說愛差不多。都說愛情沒有邏輯可言,但是仔細分析,愛情有邏輯,只不過藏得隐秘。”
“說得好,說到我心坎上了!”羅伯欣興奮地拍大腿。
“嘿!這是我自己領悟的,可不是你教的。”李茂說,“我經常聽別人驚嘆:呦,張三和李四什麽時候照上眼了,完全沒征兆啊。張三和李四可能突然宣布戀情,但是他們之前必然有什麽交互,只不過大家不知道。莫露和拉斐爾的關系肯定不是表面上那麽簡單,就是處在這個‘大家不知道’的階段。”
馬泰有點兒糊塗了。“李大姐,你不是贊同我的觀點?拉斐爾和莫露沒有戀情。”
“我又沒說他們真的有戀情,我是打比喻。在信用社,莫露是拉斐爾的□□,但是這不等于莫露和拉斐爾關系融洽。莫露可能出于其他動機保護拉斐爾!比如說拉斐爾知道莫露早年留學時的某個秘密,以此要挾莫露。莫露的處境和李昌言差不多,任何聲譽上的污點都是致命的打擊。不管出于什麽原因,莫露和拉斐爾的‘關系’達到了一種穩定的狀态,也就相當于我說的‘大家不知道’的階段。可是莫露懷孕了,破壞了穩定的狀态。拉斐爾去查看莫露的信用狀态,證明他已經警覺了。你可不要被拉斐爾忠厚老實的外表所欺騙,狗急了還跳牆呢。今天早上我去找拉斐爾的時候,他口口聲聲說不知道自己的信用狀态,可是你剛才展示的查詢記錄證明他很關心莫露和他自己的信用值。他能在小事情上撒謊,自然也可能在大事情上撒謊。我猜測拉斐爾自己也有不光彩的隐私,只怕被莫露牽連之後會被發掘出來,‘老實可靠’的僞裝就會不管用了,他的日子也就不好過了。再比如他所說的莫露在他的辦公室裏打電話的事情,目标直接指向李昌言。昨天你去問他的時候,他為什麽不說?偏偏在被辭退之後?我很懷疑他的證詞的可靠性。”
“關鍵的問題是,你不知道是什麽因素破壞了穩定狀态。”羅伯欣說,“懷孕的事情似乎沒人知道,你和馬泰都在假定她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某個人——”
李茂也無奈地嘆了口氣。“如果再給我幾天時間,說不定我能探聽到更多的消息……反正拉斐爾有問題。他也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他的機會比李昌言還多呢。”
可是羅伯欣從口袋裏掏出一部手機,李茂和馬泰都看着羅伯欣,等着看他要幹嗎。可是羅伯欣沒有撥號,只是在手裏掂着。“小馬,我今天又叫你來現場,是覺得你昨天晚上看漏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