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李茂突然直起身子。

“小馬,你昨天晚上來過這裏?你怎麽沒告訴我?”

馬泰覺得不是大事,也不願意別人知道他把一個高級警司當成嫌疑犯扭在地上,所以真的沒有向李茂提到昨天晚上的事情。看李茂這麽認真,他只好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等馬泰說完,李茂的臉上已經全無笑意。“馬泰,你真的忽略了重要的信息。也不能怪你,你不熟悉我們兩個人的風格。老毒物喜歡開玩笑,他是在提醒你的同時開玩笑;我也喜歡開玩笑,不過是在開玩笑的同時提醒你。你仔細想想老毒物昨天的話!”

馬泰大吃一驚,額頭開始冒汗。“羅警司說過……他來測試手機摔下去的效果……他還曾經詢問相關人員的手機通話記錄……”

李茂站了起來,走到樓頂的邊緣,向下探望。“就是這裏?”她收回身子又嘟囔着,“看現場不是我的強項。皮包在哪兒?”

馬泰走過去,解釋了具體的位置。

李茂在樓邊緣走了幾步。“這個高度,任何手機掉下去都會粉身碎骨。可是你說手機解體……你再描述一下現場看到的手機的殘骸狀态?”

馬泰說那個手機的後蓋摔開了,屏幕碎得一塌糊塗,電池飛了出去,不過手機的主體還完整、手機卡和存儲卡也在裏面。

李茂仰頭望着黑色的夜空。“那麽說手機不是從樓頂直接掉下去,不可能是莫露自己扔出去,也不可能是莫露和或許存在的兇手搏鬥的時候甩出去了。很可能是莫露攥在手上,墜地之後,或者接近地面的時候撒手。”李茂用手比劃了幾下,“這就奇怪了——太奇怪了。假設莫露站在樓的邊緣打電話,然後有人出其不意地把她推下去,受驚的人會下意識地松開手,而不是死死攥着電話。見鬼,見鬼!你說莫露身上沒有證明發生過搏鬥的痕跡?”

馬泰氣餒地說:“法醫沒有發現什麽痕跡,當然也不能就證明沒有發生過輕微的扭打。”

李茂眯着一只眼睛,盯着附近的地面。“比較靠譜的可能性有兩種:一種是莫露和兇手發生了口角,莫露拿出電話,威脅要給誰打電話,然後因為争執而不幸掉下去。另一種是莫露自殺,臨死前想給某人打電話。可是我不喜歡這兩種可能性。”

然後她轉向仍然坐在舊箱子上的羅伯欣。“老毒物,你為什麽特意跑到這裏來?別又跟我提那個‘自殺環境論’!”

羅伯欣的眼睛閃閃發亮,他的嘴角得意地扭動着:“當然是‘自殺環境論’!我現在是研究員,知道嗎?我研究的主題就是自殺和環境的關系,要不我這麽關心信用社?”他翹着二郎腿,“以前我确實是憑經驗,現在我可是用科學的方法分析!”

李茂叉着腰:“那麽你說吧,這個環境是否适合莫露自殺?”

“完全不适合!”羅伯欣斬釘截鐵地說,“時間、地點、氣候條件都不适合。也不适合死者的性格。”

聽到老前輩這麽說,馬泰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沒錯,沒錯,這顯然是謀殺,而且兇手故意營造自殺的假象——他還想盡辦法,要盡快作為自殺結案。”

羅伯欣嘿嘿地笑了兩聲。“小馬,你還是太性急。排除自殺只是否定了李茂所提出的第二種可能性,但是第一種可能性仍然有效。”

“莫露準備打電話的時候發生争執?”馬泰撓頭,“難道說莫露發覺危險,拿出手機準備求救的同時向後退,一直退到邊緣,然後不幸掉下去?可是不管怎麽說,嫌疑人還是那三個人,李昌言,拉斐爾和神秘的男朋友。其他人很難把莫露約到這裏。”

“等等,還有第三種可能性!”李茂突然興奮地說,“我怎麽沒有想到?”

馬泰遲疑地問:“什麽第三種可能性?”這兩天和這兩個性格迥異的前輩打交道,已經讓他開始無所适從。

“莫露掉下去之後,有人跑到樓下把手機扔向天空,或者去一樓扔下來。”李茂得意地瞥了一眼羅伯欣,“你昨天過來也是要确認這個吧?”

羅伯欣點頭。“現代人離不開手機——要是手機掉馬桶裏比死了親人還難過。嘿嘿,所以我很關心手機的問題。”

“可是兇手為什麽這麽做?”李茂用手一指馬泰,又恢複了玩笑的口氣,“小馬,限十秒鐘給出解答,否則立刻取消資格!”

馬泰的額頭冒汗,仿佛真有一個□□,或者真的會被取消什麽重要比賽的資格。“呃,難道是手機上有什麽敏感的信息?兇手不能直接把手機拿走,那樣是欲蓋彌彰;所以他徹底破壞手機,我們嘗試過,換上電池那個手機也無法開機了。”

“甭!”李茂發出個怪聲,“解答錯誤,扣十分。如果手機上有什麽重要信息,應該從樓頂上扔下來,摔到粉碎。”

“那麽……對了,那個存儲卡也不能用了,大概兇手……哦,也說不通,從樓頂扔下去更方便。”

“仔細想想老毒物昨天晚上向你提到的第二個問題,聯系起來,你就會明白。”李茂坐回到羅伯欣身邊。

“羅前輩的第二個問題,是問我電話記錄的事情。我幾乎查看了所有的電話記錄,根本沒有發現什麽異常。我特別看了莫露當天下午和晚上的通話情況,我知道八點多有陌生號碼打入莫露的手機——也就是拉斐爾所提到的電話;但是之後幾個電話都是公事。最後一個電話是十點半,遠遠早于我們所推斷的死亡時間……”

“你還是沒有意識到手機和通訊之間的橋梁。再扣十分!”李茂得意揚揚地說,“還虧你是八零後!”

看馬泰還處于懵懂狀态,羅伯欣好心地說:“技術這麽進步,手機都特別高級是不是?可另一方面,莫露的電話記錄怎麽就沒有私事?那麽莫露是怎麽保守秘密的?難道像古老的間諜一樣跑到外面的公用電話亭?話說現在沒幾個電話亭能用了……”

馬泰突然開竅了。“雙卡手機!我怎麽沒有想到!啊,是因為我看到的手機上面還帶着一張sim卡!那麽說是有人拿走了另一張莫露用來私人通訊的手機卡。他把手機特意摔成不太碎,就是把一張用于公事的卡留給我們調查。而關鍵的私人通訊的卡卻不見了。也就是說把莫露約到這裏的人撥通了莫露的私人號碼,如果有那個電話號碼就可能追查到打電話的人!”馬泰興奮地搓着手,甚至想要立刻安排行動,“我去找電信公司,也許能夠從手機型號什麽的搜尋出另一個號碼。”

“年輕人沒耐心,”羅伯欣冷冷地說,“等你調查出來,就已經結案了。”

馬泰陷入了一種亢奮狀态,手指漫無目的地捏着褲子,眼光懇求地望着李茂。

那位女警司眯着眼睛,想了想才緩緩地說:“我不知道老毒物有什麽具體的想法,但是我感覺他有明确的目标。電話的問題只是線索之一。”她又轉向羅伯欣,“別賣關子了,你是半退休狀态,我和馬泰明天還得點卯。”

羅伯欣用手捋着滿是胡茬的下巴。“我也是有所懷疑,還在等證據。如果你想要線索,好吧,有一個相當簡單的線索:為什麽莫露在特定的時間出現在特定的地點?想清楚這一點,這個案子就是一加一等于二的問題。”

馬泰忍不住嚷:“可是,這是我所提出的第一個疑點!”

羅伯欣剛要張口,他攥在手心裏的手機響了。他立刻按下接聽鍵。

“你跟李茂挨那麽近幹嗎?”因為已經是寂靜的深夜,馬泰和李茂都聽到了聽筒裏傳來的女人的質問聲音。

羅伯欣小聲回答:“是她非要坐我邊上!”

“呸!我坐你邊上是給你面子。要不你坐地上。”李茂毫不客氣地伸胳膊肘要把羅伯欣擠下去。

“都別鬧了。”羅伯欣氣哼哼地說話,不過仍然壓低了聲音,“有什麽情況?”

“疑似目标正在接近五號位置,時速四公裏。”電話裏的女人也壓低了聲音,“囑咐小馬以後把車停遠一點兒!”

李茂似乎明白了什麽,她向馬泰招手,也壓低了聲音:“小馬,快蹲下。”

兩分鐘之後,三個人都趴在樓頂邊緣附近,羅伯欣像電影裏的間諜一樣舉着一個夜視望遠鏡。

“到底怎麽回事?剛才是誰打電話?”馬泰低聲地問旁邊的李茂。

“肯定是老毒物的女兒,來幫老毒物放哨。”李茂冷冷地說,“和她媽一樣難纏。”

“安靜!”羅伯欣一本正經地繼續用望遠鏡掃視周圍的空樓,“別把獵物吓跑了。”

“兇手又回到了作案現場?”馬泰仍然難以置信,“會是李昌言還是拉斐爾?”

“應該不是他們。”李茂緩緩地說,“昨天晚上老毒物臨走的時候問你今天還來不來……證明他昨天也是在等這個‘獵物’,可是昨天李昌言和拉斐爾都不可能擅自行動!”

馬泰暗暗懊悔,沒有理解羅伯欣的那些暗示。可是深夜出現的人會是誰?難道是莫露的某個仇人?或者是她的神秘的情人?

羅伯欣輕聲說:“來了!”

馬泰也跟着探頭,發現遠處有一個黑影,正在緩慢地移動,不過并不是朝着他們的方向,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個空樓。

雖然沒有望遠鏡,馬泰也看清楚了。“是個流浪漢!”

羅伯欣爬了起來。

“沒錯,我在等流浪漢。你的報告裏已經寫了,樓頂有流浪漢露營的痕跡。而且昨天我在附近的樓裏都勘查過,有剛開的罐頭和空酒瓶,證明流浪漢一直在這附近活動。有人墜樓這麽大的動靜,很可能驚動附近的流浪漢。昨天他大概去別的地方避風頭,今天覺得平靜了,又回來了。流浪漢也戀家……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一加一等于二的答案

五分鐘之後,已經過了午夜。一座廢樓的樓頂,蓬頭垢面的流浪漢被三個警察圍住,毫無逃脫的機會。

“你看見有人跳樓?”馬泰負責盤問,羅伯欣和李茂站在遠處小聲嘀咕。

“沒有,沒有。”流浪漢搖頭的時候,長發飛舞,“我正喝酒,有人在附近說話。我沒理。後來聽見撲通一聲,我往外一看,媽呀,有人掉下去了!”

“你看見和她說話的人了嗎?”

“沒有,我就看見她躺在地上。對面的樓頂上已經沒人了。”

“她掉下來之後,你看到有其他人離開那棟樓嗎?”

“沒有,我膽子小,吓得要死,趕緊藏起來了。”

“放屁,”李茂突然蠻橫地沖過來,揪住了流浪漢的一縷頭發,“我看你膽大包天!莫露的皮包裏有錢包,有□□,可是為什麽沒有現金和零錢?是你拿走了!皮包上有兩處油膩而模糊的指紋痕跡,不可能是莫露那樣幹淨的女人,肯定是你的髒手指頭,別想抵賴!”

那個流浪漢慌了神。“就幾十塊錢,我買酒喝了。”

“快說,那天你還看見誰了?!”

馬泰掏出手機,找到了李昌言的照片。“是不是他?”

“我沒看見臉。他穿了兜帽衫!那小子把手機扔在地上,然後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流浪漢沮喪地問道,“給你們提供信息,有獎勵嗎?”

“有,有。我都給你準備好了。”羅伯欣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湊了過來,笑眯眯地遞給他一整條廉價香煙,“你沒看見他的臉,但是看見他的車了吧?”

“是一輛灰色的福特,停在遠處。我也不懂什麽型號,反正挺大的。”

李茂退到一邊,開始用紙巾擦手指。“馬泰,動動腦子,別讓我失望。”

“本市的出租車絕對沒有福特,也不可能是灰色的。”馬泰的思路開始清晰起來,“所以必然是私家車。”他又質問流浪漢,“那個穿兜帽衫的年輕人從右邊上車,對嗎?”

流浪漢點頭。

“證明車裏還有一個人。兇手有同謀,那個同夥留在車上,負責把風和接應。”馬泰又逼問,“你看見車裏的司機了嗎?”

“離那麽遠,我怎麽可能看見?”流浪漢已經開始拆香煙的包裝。

馬泰打電話給分局,找人來做筆錄。天空忽然昏暗,開始落下瀝瀝細雨,三個人回到了馬泰的車上,李茂哈欠連天,羅伯欣似乎也無精打采。只有馬泰仍然在亢奮的狀态:“會是誰?李昌言和拉斐爾的個頭差不多。那個流浪漢就算指認,恐怕也不能作為證據。”

窗外的細雨已經轉成了急促的鼓點,被斜風吹動,敲打車窗,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淚痕。

“無所謂。我不是說了嗎,像一加一等于二那麽簡單。”羅伯欣也開始催促,“趕緊送我回家,要不然我閨女又擔心。”

“可是還沒有判定兇手,不能拖到明天了。”馬泰越來越焦急,“李昌言和拉斐爾,到底是誰?”

李茂在打哈欠的間隙說:“一加一等于二,就是說兩個人都有份。拉斐爾膽子小,大概是負責後勤,李昌言主謀。”

馬泰大吃一驚。“怎麽可能?李昌言一直想把拉斐爾趕走。莫露剛死,拉斐爾被李昌言一腳踢出了信用社!”

“喂,你也太輕信八卦消息了。”李茂不滿地嘟囔,“所謂莫露保護拉斐爾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你自己也說過,如果莫露和拉斐爾有什麽秘密,肯定早被莫露的仇人發掘出來了。莫露沒有必要保護拉斐爾,之前的其他合夥人都是莫露趕走的。我們所得到的确切信息是李昌言和莫露讨論拉斐爾的去留問題。所以同樣可能是莫露想要趕走拉斐爾,但是李昌言不同意。是莫露的秘書拿走了打印機裏的關于辭退拉斐爾的文件,不是很明顯的線索嗎?”

羅伯欣急着回家,也不再賣關子(其實是作者煩了,想早點兒收尾)。“關鍵是特定時間和特定地點!你自己也說過,單憑李昌言或者拉斐爾都很難把莫露引誘到這麽偏僻的地點。但是李昌言和拉斐爾兩個人合作就能做到。而且拉斐爾聲稱是最後一個見到莫露的人,他聲稱有神秘的人——而且是莫露認識的人——給莫露打電話,導致莫露匆匆離開。如果你把拉斐爾作為嫌疑人之一,那就不能輕信他的證詞。為什麽偏偏那天下午有身份不明的號碼?而之前莫露的電話記錄裏都沒有?因為是他們故意要在那個時間用一個匿名的電話來騷擾莫露,讓我們去調查這個神秘的電話。大概真正的電話是在更晚的時間,撥打的是莫露的私人號碼。這也是為什麽他們要破壞手機,拿走另一張手機卡。”

“可是,可是。如果拉斐爾和李昌言合謀害死了莫露,他們就是一條線上的螞蚱,李昌言為什麽要執意趕走拉斐爾,這不是自拆城牆嗎?”

李茂接着打哈欠。“刑警的教科書裏大概有一條金科玉律,對于兇手來說,找人同謀比獨自作案難好幾倍,風險也大好幾倍。所以多數情況下理智的兇手都選擇獨自作案。但是李昌言的情況不同,他的行動自由受到了限制,他的目标又太明顯,他必須找人幫忙。我猜李昌言有什麽短處落在拉斐爾手上,現在他們合謀殺人,他們的關系就緊密到了不需要使用其他把柄相互要挾的程度。從今往後,只要李昌言有錢,拉斐爾就不用愁錢的問題,他真的沒有必要留在信用社。至于把他趕走,那是李昌言作給我們看的樣子——誘導我們認為他們兩人之間是敵對關系。我相信李昌言在明面上不會給拉斐爾太多的遣散費,避免引起懷疑。拉斐爾也是一樣,故意假裝指控那個打電話的陌生人可能是李昌言。他知道這種指控不可能傷害到李昌言,卻可以鞏固他們所建立的敵對關系假象。”

“那麽從根上說,就因為拉斐爾掌握了李昌言的什麽秘密?”

羅伯欣冷笑了一聲。

“你相信李昌言完美無瑕?這個社會裏真有從未撒謊的聖人?‘信用社’能成功因為它迎合了社會的需求,因為大家都感覺周圍的人不可信。一個已經喪失了信用的社會,一群睜眼瞎,自欺欺人;大家都習慣了掩耳盜鈴的事情,不去解決真正的社會問題,天真地認為一個電腦系統就能拯救信譽,認為數值能夠代表人生……那麽他們被數字壓死不是很正常嗎?”

馬泰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動了車子。“那麽這案子該怎麽辦?”

“該怎麽辦是你的事情,李昌言已經壓了寶,賭警方不可能迅速找到針對他的有效證據,他也壓了寶能夠動用各種關系迅速按照自殺結案……我剛才已經說了,這個案子的核心就是特定時間和特定地點。莫露死在這個地點的唯一解釋就是有人意圖僞裝成自殺——嘿嘿,因為信用社而自殺的人太多了,所以莫露自己也跳樓了,多麽有趣的邏輯!”羅伯欣搖下車窗,用手接了點兒雨水,“我無所謂啦,就算‘信用社’倒了,還會有‘信用局’‘信用所’,還會不停地有人跳樓,我可以繼續做我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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