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早春的上海,下午六點,天色已将黑荊

聖旦女子文理學院。年級學生白蕙獨自坐在蔣宅一樓的客廳裏。她是蔣家的家庭教師。這會兒,她合上書本,揉揉發酸的眼睛,看一眼挂在對面牆上的老式挂鐘,離開沙發,起來踱步,看得出她的心情是焦躁不安的。她在這裏邊看書邊等她的學生已經足足兩個小時了。

白蕙是一個身材修長、體态苗條的姑娘,兩條長辮用一根藍絲帶束在身後,一件陰丹士林旗袍更襯得她亭亭玉立。白皙的臉龐上有着精致而挺拔的鼻子、一個小小的嘴。這張俊美的臉上,最令人一見難忘的是那一雙大眼睛,長而微翹的睫毛下,一雙眸子漆黑而明亮,但上面又似乎常常蒙着一層水汽,顯得水汪汪的,無形中透出一種憂郁的神情。

客廳的燈亮了。女傭張媽走進來:“白小姐,再給你換杯熱茶吧?”

“不用了”。白蕙擺了擺手。

張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挂鐘單調地“滴答”響着。

白蕙終于下了決心。她收拾好自己的手袋,朝外走去。

就在這時,通往後門的竈披間裏響起張媽的聲音:“少爺回來了。”

白蕙知道,是她的學生蔣繼珍的哥哥蔣繼宗回來了。

張媽在輕聲地說着什麽,只聽蔣繼宗一面答應着:“好,好,我知道了。”一面就匆匆往裏走。就在客廳門口,遇上了自蕙。

蔣繼宗是滬江大學的青年教師。他中等身材,微微發胖,長相憨厚,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穿一套藏青嘩叽西裝。此時,正滿含歉意地看着白蕙:“哦,白小姐,真對不起,剛才張媽告訴我,你已經在這兒等了兩個多小時……”

“蔣先生,正巧你回來了。請告訴繼珍小姐,我不等她了。”

“但是……但是已經這麽晚了,請留下便飯……”

“不必了。我早就要走,是張媽硬不肯。”

“是啊,舍妹出門時關照,說一會兒就回來的,要你等她。要是張媽把你放了,她可要大發脾氣!”

“現在好了,有你當哥哥的擔待。”

蔣繼宗苦笑着把手一攤:“我也擔待不起。這丫頭脾氣可大着呢!”看到白蕙驚奇的神色,又趕忙補充道:“唉,家母過世早,家父難免寵着她些,所以……所以還要請白小姐除了教她法文外,平時多多費心開導她。”

“我?”白蕙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正說着,張媽已拿着一摞碗筷進來,對他們笑着說:“少爺、白小姐,到客廳坐着談吧。老爺來電話,說今晚有應酬,不回家吃了。等小姐一回來,就開飯。”

“張媽說得對。白小姐,無論如何請再坐一會。”蔣繼宗的語調很誠懇,邊說邊伸手把白蕙往客廳裏讓。

白蕙身不由己地又進了客廳。

蔣繼宗正陪着白蕙閑話。突然,大門外響起了黃包車腳踏鈴的急促響聲,接着門鈴“滴鈴鈴”響了起來。

張媽趕緊穿過客廳和天井去開大門。上海這種石庫門房子有前後兩門。剛才蔣繼宗走的是開口于竈披間的後門,現在繼珍小姐走的這扇又高又大的黑漆大門才是前門。前門連着天井,隔着一道玻璃門,便是客廳了。

蔣繼珍一陣風似地卷了進來,手中提着大包小包,後面跟着黃包車夫,手裏捧着一個大紙盒。

還在天井裏,繼珍就嚷道:“我肚子都餓癟了,張媽,快開飯吧!”

走進客廳,繼珍一眼看見哥哥和白蕙,不覺吐了吐舌頭。“唷,你們都在呀!

繼宗看繼珍把手中的大包小包往沙發上一扔,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禁皺了皺眉頭:“珍珍,你跑到哪去了,害得白小姐等你好半天!”

繼珍一拍腦袋,走到白蕙跟前抱歉地說:“啊呀,真不好意思,白小姐你真的一直在等我呀,我以為你早走了呢!”

白蕙被她說得哭笑不得,不知如何回答。

蔣繼宗趕緊責怪繼珍:“是你自己叫張媽留住白小姐的,怎麽又忘了?還不給白小姐陪罪!”

繼珍白她哥哥一眼,“不用你讨好,我自己會,”說着拉住白蕙的手,親親熱熱地叫一聲;“白小姐,我給你賠罪啦,別生我的氣!”

白蕙倒被弄得不好意思起來,輕輕地說:“我沒生氣!”

繼珍勾着白蕙的肩,勝利地朝繼宗笑道:“你看,白小姐不生我的氣!”

繼宗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又朝白蕙歉然一笑,說:“我們吃飯吧。”

飯桌上,只聽繼珍高談闊論,說今日下午玩得多麽痛快,和朋友一起跑了幾家大公司,買了些什麽好東西。白蕙只是靜靜地聽着,偶爾笑一笑。

蔣繼宗冷眼觀察着面前這兩個姑娘,她們都年輕而美貌,但一個衣着樸素、一個穿戴華麗;一個冷靜謙和,一個熱情放縱。從外表到氣質,迥然不同。

晚飯後,兩個姑娘到了繼珍的房裏,開始上法語課。白蕙幫繼珍改完前一天留下的作業,又布置了新的練習。九點鐘不到,繼珍哈欠連天。白蕙收拾好書包,告辭回家。

白蕙剛跨出繼珍房門,就見繼宗站在門外,一身西服筆挺,臂上還搭着件風衣。一見白蕙,繼宗便說:“白小姐,今天時間晚了,我送送你。”

白蕙趕緊說:“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這些日子社會治安不太好,還是送送你安全些。”

繼珍的房門開了。繼珍調皮地笑着說:“今天哥哥真慇勤。你這個書呆子,還能想到要送女士回家!”

繼宗臉紅了,故意板着臉說:“你還耍嘴皮子,今天全是你的錯,白白耽誤了白小姐一個下午,把人家拖到這麽晚才回家。有你這樣對待老師的嗎?”

繼珍朝白蕙一笑道:“哦喲,白小姐,快讓哥哥送你吧,要不然,今晚我可不得安生了!”趁白蕙不注意,她朝繼宗做個鬼臉,迳自轉身回房去了。

吉慶坊是一條大弄堂。整整齊齊地排列着數十棟石庫門樓房。弄堂裏此時已沒有什麽人,只聽到不知誰家屋裏的收音機正播放着柔婉纖麗的評彈《西廂記》。

白蕙與繼宗默默地走着,直至弄堂口,繼宗問:“白小姐是回蒲石路學院去嗎?”

白蕙說:“不,今天是星期六,我回家。”

“白小姐家在哪兒?”

“老西門附近。”

繼宗略一沉思,說:“那可不近,得給你找一輛黃包車。”

可是天那麽晚了,弄堂口根本不見有黃包車的蹤影。

白蕙說:“不用麻煩,我乘電車回家。”

繼宗說:“那好,我送你到霞飛路去坐電車。”

兩人重又默默地走起來。街上行人稀少,遠遠的福煦路口金都大戲院的霓虹燈雖仍在變換着紅色和綠色,卻給人格外冷清的感覺。

他們一個西裝革履、風度潇灑,一個陰丹士林夾旗袍上套一件藏青厚毛衣,脖子上圍着一條素色紗巾,秀美恬靜。兩人離得不遠不近,時而低聲地交談幾句,一路走過尚未打烊的小煙紙店和亮着白熾燈做夜市的水果攤,總不免招來一瞥好奇、歆羨的眼光;好一對标致的戀人。

“今天不巧,家父有事回不來,要不正好見見,他老人家說過好幾回了。”蔣繼宗找到一個話題。

“蔣老伯要見我?”白蕙稍稍朝繼宗偏過頭去。

“是啊,他不止一次跟我說,要當面謝你。自從舍妹跟你學法文,好像變得文靜沉着了許多。”

白蕙想起剛才繼珍的言行,不禁好笑,可是她不想拂逆繼宗,便說:“不,是我該謝謝蔣老伯和你。聽安德利亞神父說,他向蔣老伯一推薦我,就馬上得到你們的同意。”

繼宗說:“安神父是家父的好友,我們一直想請他給舍妹介紹一個懂法語的老師,可沒合适的。如今能聘到你這樣品學兼優的人,真是舍妹的運氣。只是她從小被寵壞了,任性得很,還要白小姐多多包涵。”

白蕙不禁失笑:“我今天已是第三次聽你代你妹妹向我道歉了。”

繼宗不好意思地笑了,靜了一會兒,又問:“白小姐,家裏還有什麽人?堂上都好吧?”

誰知繼宗這一問勾起了白蕙的心事,她含糊地應了一聲,不覺加快了腳步。繼宗不知緣故,只得跟在後面緊走,不好再問什麽。

起風了,白蕙邊走邊緊了緊毛衣,繼宗忙把風衣遞過去,說:“瞧,拿在手上,卻忘了給你,白小姐,快披上吧,小心着了涼。”

白蕙這才知道,繼宗出門帶上風衣原來是為了她,不禁感激地說:“謝謝,不用。前面就到車站了,蔣先生也請回吧。”

霞飛路上一輛有軌電車響着鈴聲由西而東駛來,快要進站了。

白蕙對蔣繼宗說:“對不起,蔣先生,我得趕車去了,再見!”說完,就頭也不回地朝車站奔去。

繼宗呆呆地望着白蕙那苗條的背影,望着她上了乘客已很稀疏的電車,坐在了後排座上,望着電車悄悄地開走,很久、很久。

回家路上,蔣繼宗浮想聯翩。他覺得自己思緒很亂,但腦海裏始終撇不開白蕙的倩影。說實在的,他還沒敢或者說還沒有機會正面仔細打量過白蕙的容貌。他只覺得她美,特別是覺得白蕙身上有一股清純美好的氣質在吸引着他。哪伯她一言不發,他也願意與她共坐,覺得欣賞那份恬靜與優雅就是一種享受。他甚至不禁對未來作了種種設想,如果能……如果能……那該多好多幸福啊!

他忘乎所以地走着,直到腦袋一下子撞在路旁的一株樹上才回到現實中來。

蔣繼宗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鏡,自己忍不住搖搖頭,無聲地笑了。

吳清雲躺在她的病榻上,靜靜地聽着床頭櫃上那小鬧鐘清脆的走動聲。床頭燈幽幽的光照着她蓬松的鬓發和蒼白瘦削的臉。

“唉——”,她慢慢翻了個身,忍不住輕聲自語道:“快十點鐘了,阿蕙她怎麽還沒回來?”

屋裏屋外都靜極了。周圍鱗次栉比的幢幢樓房,早就陸續熄了燈,喧嚣了一天的南市新民裏此刻大部分人家已經進入了睡鄉。只有吳清雲,人雖躺在床上,思緒卻飛得那麽渺遠……

十五年前,她帶着阿蕙住進新民裏這假三層的低矮房子時,小阿蕙還只有四歲多。那天當小阿蕙邁着兩條小腿跟她艱難地爬上那狹窄陡直的樓梯,置身于這間蕭然四壁的頂樓之中,竟是那樣快活。小阿蕙拍着手四處奔跑,四處張望,令人不能不想起春日枝頭上下跳躍啼鳴的小鳥。

呵,這個令人疼愛的孩子!對于吳清雲來說,阿蕙是多麽的寶貴!吳清雲永遠不會忘記阿蕙出生時自己經受的劇痛和那一身身的冷汗。可是那時自己哭了嗎?喊了嗎?呼救了嗎?沒有,全沒有,那時只感到絕望,感到孤獨,感到自己快要死了!但吳清雲的脾氣是:咬緊牙關。一晃快二十年了,真是往事如煙……

樓梯有響動,清雲知道,那是亭子間的孟家好婆,不知她又到樓下去做什麽去了。

孟家好婆真是個菩薩心腸,對待清雲就像自己的女兒,十五年來,她給予清雲母女的照顧簡直說都說不清。阿蕙小時候的事情不用說了,這半年來,清雲病倒在床,偏偏阿蕙又在上大學,除周末外,每天在校住讀,是好婆挑起了照顧清雲的擔子。買菜、煮飯、煎藥、洗衣,一攬子家務幾乎全包了。最近幾個月,清雲不再上街,幹脆把每月家用錢一總交給好婆,一切由她代辦。好婆也很樂意,服侍清雲更盡心了。實際上,清雲每月從銀行支領的那點利息數目很小,好婆時不時就得貼她們一點。可當清雲詢問時,她卻從來不說,總是講“錢夠用了,你放心養你的病!”好婆的兒子在定海的捕撈公司幹活,已在那裏安了家,平時不到上海來,只在送魚到上海十六鋪時抽空來看看老娘。這不,放在清雲家方桌上的那碗煎帶魚,就是他昨天特意送來的。好婆哪裏舍得獨自享用,她知道阿蕙星期六要回家,便挑那最大最鮮亮的燒了一碗端來。

“清雲,你睡着了嗎?”孟家好婆拎了一銅吊水,推開清雲的房門,輕輕地問。

“沒有,好婆。你還沒睡?”

好婆一面把桌上的兩只熱水瓶灌滿,一面問:“要喝水嗎?”

“不喝,好婆,謝謝你!你去睡吧。”

“不,我再到弄堂回去看看,阿蕙這丫頭該回來了吧!”

“唉——”,清雲不覺又唉了一聲。

好婆連忙勸她:“你不要急,下午我打過電話,學堂裏說有事,回來是要晚點的。”說着拎着銅吊,輕輕關上房門,下樓去了。

白蕙剛走進新民裏,就看見孟家好婆站在弄堂口那盞昏暗的路燈下。一見白蕙,孟家好婆頓了頓腳,說:“啊呀,我的好姑娘,你總算回來了!你媽媽都急死了,我只好騙她說,給學堂打過電話,說是今天有事,你要晚回來。你記住了,不要拆穿西洋鏡啊!”

原來白蕙在外面做家庭教師是瞞着清雲的,只有好婆知道。

白蕙一邊點頭,一邊說:“好婆,真謝謝你,我知道。”

“你快走吧,別等我。”孟家好婆早年纏過小腳,雖然後來放了,還是走不快,所以催促白蕙先走。

白蕙用鑰匙開了樓下的門,輕手輕腳跑上三層樓,還沒推開房門,就聽到媽媽的叫聲:“阿蕙、阿蕙,是你回來了嗎?”

“媽媽,是我”,白蕙快步走到清雲床邊,柔聲地問:“你沒睡着?”

“你還沒回來,我哪能睡得着?”清雲從被窩裏伸出手來拉白蕙,白蕙趕緊就勢坐在媽媽身邊。

白蕙關切地注視着媽媽的臉,媽媽那雙充滿憂愁和慈祥的眼。她突然想起,安德利亞神父有一次曾指着她的眼睛問:“小白蕙,你小小年紀,眼睛裏哪來那麽多憂愁?”當時,她被問得莫名其妙。今天,在媽媽的眼睛裏仿佛找到了答案。孟家好婆不是常說嗎:“阿蕙啊,眼睛、鼻子、嘴,跟她媽長得簡直一模一樣,特別是眼睛,活脫似的!”

“阿蕙,你身上冷吧?”媽媽溫暖的手稍稍用力捏一捏她的手,問。

“不冷……”

“不冷怎麽手冰涼的?”

”人家剛從外面回來嘛!”

“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哦,晚飯後學校讀書會有一個活動,後來又跟幾個同學聊了會天……”

樓梯上響起了孟家好婆的腳步聲。

“孟家好婆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是的。”

“媽媽,這幾天你都好嗎?藥都按時服了嗎?”白蕙伸手摸摸清雲的額頭,額頭上有一層細細的汗。她幫媽媽順了順頭發,仔細端詳了一會,突然笑着說:“媽媽,你真漂亮,真的!”

清雲不禁笑出聲來,“傻孩子,媽媽又老又病,還說什麽漂亮!”

白蕙認真地堅持道:“不,媽媽,真的,我說的是真話!”

“傻話!好了,你快去洗洗。要不要吃點餅幹點心?時間不早,快準備睡覺吧。明天你該到銀行去一趟,把這個月的錢領出來交給好婆。”

銀行?白蕙的心不覺往下一沉,笑容幾乎凍結在臉上。可是,那只是短短的一瞬,沒讓媽媽覺察,她已經站起身來,讓自己的臉隐沒在床頭燈照不到的暗影裏,嘴裏答應着:“好,媽媽,我這就去洗。”

每月去一次銀行本來是清雲的事。她因病退職以後,就把退職金和以往的積蓄合起來存進了離家最近的大興銀行。從此本金不動,每月領一次利息,和白蕙度着清苦的時光。後來她的病加重了,取息的事就交給了白蕙。可是,就在兩個月前,白蕙到銀行領錢,只見鐵栅門緊閉,門口冷冷清清,走近一看,上面貼着封條。一打聽,才知大興銀行破産倒閉,老板已經服毒自殺……

白蕙被這突然的變故擊昏了。那天她在馬路上轉了好久好久,直到拿定了一個主意才回家。

她先找了孟家好婆。兩人商定:這事要絕對瞞着清雲,她是個病人,怎麽受得起這個打擊!

随即她到了學校,向校方提出退學。她是多麽舍不得離開學校埃她的成績優異,已獲得了獎學金,只等一畢業,就可望被保送到巴黎留學。可是,白蕙咬了咬牙,決定割棄這一切了。她現在要謀生,要為母親治病,她要用自己柔嫩的肩膀挑起生活的重擔子。

系主任和校長極力挽留她。但是他們解決不了白蕙的燃眉之急。

白蕙從校長室出來,飛快地走下樓梯。在主樓門口,她猛地看到那小草坪上用潔白的大理石雕成的愛神像。她是那樣安詳,那樣溫柔,用充滿愛意的眼光看着世界。塞滿白蕙胸膛的孤苦無助和對學校的無限依戀,一下子湧上來,她的兩眼頓時充盈着淚水。

有人在背後叫她。多麽熟悉的渾厚的男中音,是安德利亞神父。

“孩子,等一等……”

白蕙停住腳步,但沒有轉過頭去。

安德利亞神父喘着氣站在白蕙面前,“孩子,我從校長那兒來,一切都已知道。你不能退學,你不能!”

“可是,神父……”

“我贊賞你的果斷勇敢,贊賞你的犧牲精神,可是我不贊成你匆促中作出的決定。還沒有到堅持不下去的地步。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叫什麽來着……,對,天無絕人之路!天無絕人之路!你可以……去當家庭教師,我給你介紹、學校還有一些工作可以交給你,比如打字,比如為圖書館整理卡片和書籍,校長先生已經同意。你不但可以繼續念書,還可以照顧好你的母親。”

“神父,我……”淚水在白蕙眼眶滾湧着。

“哦,孩子,堅持下去,你會成功的。拿着,”安德利亞神父從口袋裏掏出一小卷鈔票,“給你母親買藥。”

“不,我不要。”白蕙趕快拒絕,頭一擺動,眼淚奪眶而出。

“主讓我們互愛,讓我們愛一切人,你不能拒絕,孩子,”神父把鈔票往白蕙手中一塞,并用力握住她的手,使她無法掙脫,“我這就去對校長先生說,你已經撤回了退學申請!”說完,松了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白蕙一任淚水橫流,淚眼模糊地目送安德利亞神父高大而微微佝偻的身影遠去。半晌,她才回身深情地望一眼愛神雕像。沐浴在陽光下面的愛神似在向她微笑。

她就是這樣成了蔣繼珍的法文教師的。但為了讓母親安心,她跟孟家好婆約好,一切都不能讓清雲知道。對于一個從小誠實的孩子,要她向相依為命的母親隐瞞什麽,甚至說謊,一開始真是困難。但是為了母親,她終于戰勝了良心的不安。現在,白蕙一面在洗腳,一面早打好主意,明天出去轉個圈,回來就說錢已領來,并交給了盂家好婆——好在下禮拜一,蔣家就該給自己發工資了。

白蕙倒了洗腳水回來,見母親已披着棉襖坐起在床上,手裏正捧着那本《聖經》,口裏在輕輕念着什麽。

這是清雲每晚臨睡前必修的功課。白蕙朝母親看去,看到那本已被摩挲得甚為陳舊的、書頁燙着金邊的《聖經》在母親手中微微抖動着,那枚當書簽使用的蝴蝶蘭标本,則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

這情景白蕙是太熟悉了。每每在這時,她就感到一種虔誠、一種敬畏、一種靈魂的純淨之美。但也伴着一絲疑惑。那是由那片書簽引起的。

一張硬紙有半頁書那麽大,上面斜粘着一片藍色的蝴蝶蘭花瓣。雖然花兒如今已經枯萎,但還能看出當初的豐腴、綽約、鮮靈,就連那欲滴的藍紫色,也依然沒有褪荊清雲曾向白蕙詳盡地描述過長在地裏的蝴蝶蘭,帶着那樣的一片深情。粘在紙上的花瓣有一葉因枯脆而快要折斷了,清雲便用膠水玻璃紙細心地作了固定。

媽媽為什麽那麽愛惜這個書簽呢?白蕙的腦際不止一次掠過這個問題。特別是當她進入大學,學會法文,看懂了用藍墨水題在花瓣下那幾行法文字時。那些字跡已經因變色而黯淡,但幾句話卻深深地烙印在白蕙的心上:

紅玫瑰嬌豔而高貴

郁金香是那樣柔情缱绻

馥郁清芬誰也比不過夜丁香

可是,我只有你

一朵娴靜而溫馨的蝴蝶蘭

這是誰寫的,會不會是我爸爸?但從未聽說爸爸會法文。如不是爸爸,那是誰呢?又是寫給誰的?這後面是否隐藏着一個故事?

白蕙不止一次地端詳着那剛勁有力的筆跡,想像着寫出這些字的人,寫這些字時的情景。

白蕙發現,母親常常面對着打開的《聖經》,面對着這張普普通通的書簽發得出神,許久許久,然後廢然長嘆一聲,輕輕地合上書頁。

有一次,她終于憋不住向母親發問。可是她的話沒說完,清雲就垂下了眼簾,遮住了那對陰雲密布的眼睛,把話扯到別的地方去了。白蕙看到母親臉上迅速變換着的表情,簡直象被大風吹卷着掠過天際的浮雲。于是,她把自己的疑問咽了下去。

清雲的晚禱終于結束。白蕙見媽媽劃完十字,便走過去,想幫她脫掉棉襖,扶她睡下去。

白蕙的手被媽媽抓住了,她感到那手的炙熱和微顫。

白蕙佯作生氣地說:“你早該躺下了,累了吧?今晚又要睡不好了。”

清雲臉紅紅地、興奮地問;“阿蕙,你知道媽媽在祈禱什麽?”

白蕙笑笑,搖搖頭。

清雲松開白蕙的手。她那雙被病痛折磨得失去光澤的眼睛,竟然又充滿了生氣,她溫柔地看着女兒,說:“上帝已答應了媽媽的請求,他會保佑你幸福、快樂。”

自從白蕙到蔣家當了小姐的家庭教師,她無形中成了蔣家兩代人經常的話題。

這一天,蔣萬發回來得早。他上樓換去西裝,穿了一身家常褲褂,趿着拖鞋踱進客廳時,就正遇到繼宗拿白蕙做榜樣在開導妹妹。

“你瞧人家白小姐,年紀還比你小,多麽懂事,多麽刻苦,多不容易。不但自己讀大學成績優秀,而且兼職教書,掙錢養活母親。為人又那麽謙和文靜。你真該向人家學學……”

繼珍哪裏服氣,頂她哥哥:“你呀,開口閉口白小姐。白小姐千好萬好,可也別把你妹妹說得一錢不值呀!”

繼宗正要再說,繼珍看到父親來了,乖巧地跑過去,親熱地扶着他走向沙發,一面撒嬌告狀道:“爸,你看,哥哥是愛上白小姐了,幹脆你下個帖子,把白小姐娶過來,好讓她成天管着我,好讓我跟她學,……再說,我也該有個嫂嫂了!”

“爸,你別聽小妹胡說……”繼宗忙不疊對父親說,臉漲得通紅。

蔣萬發舒舒服服在沙發上坐下,接過張媽遞過來泡着碧螺春新茶的小茶壺,不忙講話,卻很有興致地聽着他們兄妹的争論。這位早年喪委的男子,最珍惜這充滿融和氣氛的大倫之樂。他那慈愛的眼光輪流地落在兄妹倆臉上、身上。

繼珍向來是無理強三分,得理不讓人,見哥哥欲言又止的樣子,她仿佛抓住了繼宗什麽把柄似的,更加滔滔不絕地向蔣萬發數落起繼宗如何在她面前誇贊白蕙,如何每天下班提前回家,總要到自己房裏轉轉,和白蕙說幾句,如何只要時間稍晚,他就一定要送白蕙回家,等等,等等。繼宗沒有妹妹嘴巴伶俐,又從來總是讓着這位妹妹的,只好由她去講。

聽着聽着,蔣萬發笑吟吟地問兒子;“繼宗,是這樣嗎?”

繼宗倒不否認,答道:“我想,人家是我們請來的先生,應該的。”

萬發點點頭,道:“是啊,據我看,繼珍幾個月來進步不小,我們是該好好謝謝人家。”

繼宗忍不住接一句:“教小妹這個學生啊,白小姐可費了心啰……”

“你看,爸,”繼珍立刻截住,反攻過去,“哥哥又在誇他的白小姐了!”

繼珍的調皮淘氣逗得萬發很開心,他用手指指繼珍,笑着說:“姑娘家,嘴巴可不能太厲害啊,”随即轉向繼宗道:“白小姐家境況不太好,既然她教書認真,我們待人家要盡量豐厚些。”

“知道了,爸爸。”

蔣萬發喝了口茶,說:“繼宗,前幾天我收到你們揚州姑媽的信,還特意問起,說你今年都二十五了,該說親了……”

繼珍不覺拍起手來,“爸爸,你和我想到一道去了。哥,你就別躲躲閃閃、扭扭捏捏的,放心大膽去追白小姐吧!”

繼宗卻只是吶吶地答應着,說不出什麽話來。

張媽已把飯桌擺好,招呼他們吃晚飯了。

蔣萬發從沙發上剛站起,不覺輕呼了一聲“哦喲!”一面用手扶住自己酸疼的後腰。

繼珍忙跑到父親身邊,一手輕捶着父親的後腰,一手扶着父親的胳膊向飯桌走去,并嘟起了嘴埋怨道:“爸爸,你實在太辛苦了,幾乎天天要熬到十點多才回家,你看,腰疼病又犯了!”

萬發笑嘻嘻地說:“今天不就回來得很早嗎?”

繼珍說:“那是太陽打西頭出來了!你這樣下去,非把身子拖垮不可!”

“再過幾天就好了,西平就要從法國回來,那時我的擔子也許會輕一些。”

“西平要回來了?”兄妹倆同時問。

“是啊,你們不知道嗎?”萬發說,“繼珍,你不是和西平通信的嗎?他沒告訴過你?”

“已經好久好久沒收到他的信了。”

“也許他太忙,又要準備畢業設計,又要去西歐幾個國家考察,還要幫他爸爸籌備恒通公司在法國新設的展覽中心……”

“哼,也許是在巴黎玩昏了頭!”

見繼珍又嘟起了嘴,繼宗說;“不會的,西平是個事業型的人。”

“是啊,他是個有出息的人,老爺和老太爺對他都抱着很大期望呢!”萬發也接着繼宗的話說。

可是仍說服不了繼珍,她固執地說:“那他怎麽老不來信?再忙,寫封信的時間總有的。要曉得在花花綠綠的世界,人是會變的呀!”

“那,”繼宗把雙手一攤:“誰知道呢,還是等西平回來,你親自去問他吧。只怕等見到他,你就高興得把要問的話都忘了呢!”繼宗總算撈到了一個“反撲”的機會,逗着他妹妹。

白蕙每天在在位于蒲石路的學院與大沽路吉慶坊18號蔣宅之間來去,不知不覺又是一個多月過去了。

說實話,繼珍不是個笨學生,有點基礎,也還用心,可就是頗有點急功近利。才學了沒幾天,就要白蕙教她一些日常用語,特別是法國上流社會各種交際場合的應酬語言。前幾天她又突然心血來潮,要白蕙開列一張法國著名小說的書單,把書名、作者用法文寫下來,教她念。白蕙弄不明白她究竟是什麽意思,因為知道繼珍的脾氣,照做就是了。這些法文小說白蕙都讀過,因此她很快就把書單寫好了。

這一日兩人正在繼珍房間裏上課。繼珍在用法文拼讀背湧着那些法文小說的書名,白蕙邊聽邊糾正着。

兩聲輕輕的敲門聲,接着繼宗走了進來。他和白蕙打了一個招呼,滿懷欣喜地問:“怎麽,白小姐,你已經在教珍珍讀這些小說了?進度真快埃”

白蕙還沒來得及回答,繼珍故意一本正經地說:“是啊,我念了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巴爾紮克的《幻滅》、雨果的《巴黎聖母院》……”

繼宗當然不相信繼珍已經讀了那麽多,他在心裏大大地對繼珍的話打了折扣,可是,他也不能全然不信。他不無驚奇地問白蕙:“你用了什麽速成教法?才兩、三個月她就能讀原版小說?”

繼珍哈哈大笑,說:“哥哥,你就會說我笨,不用功,什麽也學不會,怎麽人家白小姐一教我就會了?”

繼宗見白蕙一直沒開口,不覺把飽浸着敬佩的探詢眼光停留在白蕙臉上。

白蕙這才笑着說:“繼珍小姐和你鬧着玩呢。她想知道一些法文書名的拼讀,這是我們臨時添加的……”

聽白蕙的口氣倒好像很抱歉似的。繼宗拍了一下繼珍的頭:“調皮!光會念書名看不懂書有什麽用!”

繼珍說:“怎麽沒用?西平家裏有滿滿一櫃子法文原版書。上星期我去看方丹阿姨,她正在讀一本小說。我問她書名,她用法文一念,叽哩咕嗜。我不明白,也不好意思再問了。”

繼宗恍然大悟:“哦,原來你是想臨陣磨槍,現買現賣呀!”

“才不是呢!你不懂,我不和你說了。”

白蕙在旁說:“其實,不少法國小說現在已有中譯本,繼珍小姐想看,我可以到學院借幾本來。”

“我看算了,”繼宗笑道,“珍珍,你真有耐心去啃那些厚磚般的書嗎?”

繼珍不想直接回答這個問題,眼珠一轉,瞪她哥哥一眼道:“我們上課上得好好的,都是你來搗亂。算了,我們不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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