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去讓張媽買點兒點心來。”

繼珍說着就朝外走,一面背着白蕙向繼宗?眼做鬼臉,一面大聲說:“白小姐,你再坐一會。哥哥,好好陪陪白小姐埃”

高跟皮鞋的橐橐聲一路遠去。白蕙朝開着的房門望望,笑着對繼宗說:“我看,你對繼珍小姐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繼宗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說:“唉,從小讓她,讓慣了。”說着,他拿起書桌上剛才繼珍在念的那張法文書單,問:“白小姐,這些是你讀過的法文小說?”

白蕙點點頭。

繼宗說:“可惜我法文程度不行,看得太少。白小姐,能介紹幾本給我看看嗎?”

白蕙記得繼珍告訴過她,繼宗是聖約翰大學畢業,英文很好,想不到他還能讀法文,而且對法文小說有興趣。他倆找到了共同語言,很随便地談起來。他們談到巴爾紮克,談到莫泊桑,談到喬治·桑,談到司湯達的《紅與黑》、梅裏美的《嘉爾曼》,甚至儒勒·凡爾納的科學幻想小說。白蕙發現,繼宗知道得很不少,而且居然一掃平日在自己面前的拘謹口讷,變得放松自如,甚至相當诙諧幽默。

後來他們談到雨果。這是白蕙最喜愛的法國作家。她變得神采奕奕,兩眼流露的不再是平素習見的那種憂愁,而是一種熱烈的憧憬。“那麽,你最喜愛雨果作品的哪一點呢?”

“人道主義,”白蕙明快地回答,又補充道,“那種為了他人,為了正義,無畏地犧牲自己的崇高精神!”

“那你一定喜歡《悲慘世界》裏的冉阿讓,《巴黎聖母院》裏的加西莫多,《九三年》裏的郭文。”

“是的,他們讓我感動,讓我景仰,我真佩服雨果的心胸和妙筆……

白蕙興奮地說着,臉上泛起緋紅,兩眼象深不見底的古潭,濕潤、黝黑而又炯炯發光。繼宗從未見過白蕙這個樣了,他完全被吸引了,只覺得自己面前的女子,簡直是一尊灌注了靈氣、活生生的聖母像。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張媽端來了小籠包子和筷子碟子,在靠窗的小桌上放置停當,又倒好茶水,然後說:“少爺,請白小姐過來用些點心吧。”

繼宗問:“小姐呢?”

“小姐說她臨時有點事,出去了,關照少爺陪白小姐吃。”

不知怎麽搞的,剛才那種融洽自然的談話氣氛一下子沒了。白蕙說她根本不餓,要走。繼宗自然不依,非叫她嘗嘗小籠包子不可。在白蕙勉強舉箸時,繼宗極力想找回剛才的的氣氛。他告訴白蕙,以前他愛讀英國小說和詩歌,最近卻愛上了俄國小說和國內的普羅文藝,尤其是魯迅的作品。他問白蕙看過這方面的書沒有,白蕙搖搖頭。

繼宗說:“我認為很有意思,值得認真讀讀。”

“那,改日請你推薦幾本給我。”

很快,白蕙放下筷子,拿起手袋要走了。

繼宗是多麽希望挽留住白蕙啊,可是他找不到理由,于是只好趕緊站起來,嗫嚅地說:“那……我送送你。”

幸好白蕙沒有深拒,使繼宗感到一絲安慰。

熬過了令人沮喪的黴雨季節,五月初晴朗的一天,白蕙在學院裏忽然接到繼珍的電話,問她今夭能不能早點兒到她家去。那天正好下午沒課,白蕙答應了。

在約好的兩點鐘之前,白蕙來到蔣宅。張媽一見她就說:“白小姐,我們小姐正等着你呢,快上樓去吧。”

白蕙來到繼珍房間,只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正照着鏡子往臉上撲粉。沒等白蕙開口,她說:“白小姐,今天不上課,請你陪我上街。”接着告訴白蕙,她早就打算到大馬路、二馬路幾家公司去選購一些衣服,可是前一陣黴雨天出門不便,又嫌平時那些女友多少有點鄉氣,眼光不行,而白蕙是女子文理學院的高材生,一定不同凡俗,所以請她幫忙。

繼珍打開自己的衣櫥,指着琳琅滿目的衣服,對白蕙說:“白小姐,請随便挑着穿,等你換好衣服,我們就走。”

白蕙走過去,把櫥門關上,搖頭說:“繼珍小姐,你算是找錯人了。那些大公司我很少去,我也不懂哪個好哪個不好呀!”

繼珍道:“好壞我知道,你只幫我出出主意就行。只當陪我玩一趟吧,逛公司可有意思啦!”

白蕙實在不想去,急中生智搬出蔣老太爺和繼宗來,說:“他們知道你不上課去逛公司,該生氣了。”

誰知繼珍滿不在乎地說:“嗨,不會不會!就是生氣,我也不怕!”

繼珍是個爽快人,見白蕙執意不肯借穿自己的衣服,也不肯稍事打扮,便說:“行,就這樣,我們走,”一面就拉起白蕙出門下樓。白蕙跟她走着,心中卻不免暗想:這位小姐真是說風是風,說雨是雨。

她們雇了兩輛黃包車直奔惠羅公司。

繼珍說是要買一件春末初夏季節穿的洋裝,讓白蕙給出出主意。但白蕙認為有幾件式樣不錯的裙子,繼珍卻看不上。繼珍是個很美的姑娘,身材高挑豐滿,臉上除了鼻子稍扁、嘴略嫌大外,可說長得很端正。從白蕙的眼光看,其實只要色彩協調一些的衣服,繼珍穿上都蠻好看,根本不必如此挑剔。

可是在白蕙看來是件苦事的,在繼珍卻有着無窮的樂趣。她在挑選,試穿各種衣裙方面的耐心,有時簡直令平素最有忍耐精神的白蕙都受不了。所以每當繼珍換上一套新衣,在大鏡子面前左轉右轉、前看後看時,她總是一疊聲地說好,希望她早點決定下來。可是,跑遍惠羅公司三層樓所有櫃臺,繼珍竟沒有選中一件可心的衣裙。

從惠羅公司又到了先施公司。又是一番挑癬試穿、反覆照鏡計議,直到華燈初上時分,繼珍總算選出兩件薄呢長袖洋裝,決定買下其中的一件。她問白蕙哪一件更好些,白蕙說:“我看這件紫羅蘭色的很漂亮。”但繼珍掂量再三,最後還是決定買了那件寶藍色的。她付過款,一面看着大店員把裙子放進紙盒包紮好,一面充滿自信地說:“這件鮮豔,西平會喜歡!”

整個下午白蕙不止一次聽繼珍提起“西平”這個名字。用不了多久,白蕙已經明白,繼珍的擇衣标準,其實完全系在她對西平審美感的忖度之上。她是那樣傾全力揣摩着西平的好惡,并且竭力去迎合。白蕙對這個叫西平的人左右繼珍的力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用多想,也可看出此人同繼珍的某種特殊關系。現在又一次聽她提起,不禁随口問了一句:“你說的這位西平,到底是什麽人呀?”

“你是說西平?”白蕙注意到繼珍的聲音幾乎掩蓋不住興奮之情,臉上也頓時容光煥發,把半日辛勞所帶來的疲乏之色一掃而光。

“是啊,今天下午你至少提了十次這個名字!”

“唷,我倒沒注意,”繼珍把腋下夾着的紙盒緊一緊,“不過,不瞞你說,我買這衣服就是為了西平呀。昨天,方丹阿姨打電話給我……”

“方丹阿姨?”

“哦,方丹阿姨是西平的母親。她告訴我西平後天到上海,讓我和她一起到飛機場去接。我們是好朋友,你知道嗎,我們已經多年沒見了,他大學畢業後去法國留學,一走就是三年。這回重逢,我得讓他吃一驚,你說對嗎?”

不消說,這位西平,準是繼珍小姐的意中人了,白蕙想。而且,她立刻把繼珍之所以要學法文,學會話,最近又急着要背那些法文小說的名字等等這些事串了起來。繼珍對西平的情意是那麽明顯。難道這就是愛情?那力量是多麽巨大而奇妙啊!

白蕙不再詢問什麽,但繼珍的思緒卻像開了閘的江河收束不住了,就在下電梯和走到公司大門口這短短的距離內,白蕙已從繼珍滔滔不絕的敘述中了解到:

西平姓丁,是他爸爸、恒通絲綢成衣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丁文健的唯一繼承人,學的是紡織機械和經營管理。丁家和蔣家是世交,丁氏企業下屬六個廠中最大最重要的美新染織廠,現在就由繼珍的父親掌管着。兩家小輩們也是好朋友。西平和繼宗是從小學到中學的同學……

她們走出公司大門,才知道天色已晚,馬路上車水馬龍,人群熙攘,好一片嘈雜的市聲。一條大馬路,每家公司每家店鋪不是霓虹燈,就是串彩燈,高高低低、紅紅綠綠,把這條上海最繁華的大道打扮得花團錦簇一般。繼珍邀白蕙跟她回家吃飯,白蕙說要回學院夜自習去,坐電車很方便的。于是繼珍叫過一輛黃包車,就在她登車要走的時候,又大聲把已經走了幾步的白蕙叫住,說:“下禮拜,你不必來我家了。西平回來,我可得大忙一陣哩!什麽時候上課,我會打電話給你。”

白蕙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不上課我們工資也照付的,你放心好了。”繼珍一面說一面催促車夫快走,沒等白蕙開口,黃包車已經拉走了。

白蕙有些哭笑不得,甚至有一絲憤怒,但更多的是悲哀。她在這茫茫人海中,頓時感到異常的孤獨、凄苦。那個興奮、直率的繼珍剛才那句話也許是無意的,但她毫不掩飾地擺出了主人的身份。自己真傻,白白浪費一個下午寶貴時光,陪着一個以主子自居的小姐跑遍各大商場購買漂亮衣裳,而這又不過是為了博得她那精神主子,對,應該叫精神主子的一笑而已,多麽不值得,多麽可笑。難道這一下午在摩肩繼踵的人流中擁擠,被商場裏那嗡嗡嚷嚷的聲音和沉悶渾濁的空氣搞得頭昏腦漲,就是為了聽這句話?工資,工資,因為你給我工資,你就可以這樣對待我!哦,我的委屈,找誰去訴說!真想撲到媽媽懷裏痛哭一場,媽媽,親愛的媽媽,可是,怎麽能呢?媽媽是那麽可憐,為了媽媽,我必須忍受這一切,我能夠做到……

不知不覺中早就走過了電車站,如今只好步行回校了,而且還沒有吃晚飯,糟糕……

于是白蕙邊走邊留心道旁的商店,終于在快到學院的路上,買到一只面包。這就連明天的早餐都有了。

白蕙過了幾夭清閑日子,她又成了一個沒有額外負擔的女大學生。

昨天下午,她收到繼珍寄來的一封短信,內附一張請柬,說是本周六晚上,為丁西平學成回國在她家有一個聚會,都是年輕人,邀請白蕙參加。丁西平,又是丁西平,可是這跟自己有什麽關系呢?而且又是星期六,回家晚了,惹媽媽不放心。當然,這位剛從巴黎留學歸來的貴公子究竟是個什麽模樣,何以讓繼珍小姐那樣傾心,那樣着迷,倒也不妨借此一觀。好奇心人皆有之。但思之再三,白蕙基本上不打算去,好在還有兩三夭,不忙着決定。

誰知今天傍晚蔣繼宗竟找到學校來了。當白蕙領着這位風度翩翩的大學講師走出女生宿舍樓向校園走去時,白蕙聽到了身背後的竊竊私語和嘻嘻笑聲,心裏好不惱火。

可是,繼宗找她确是有事的。白蕙多日未到蔣宅,他特意把這個月的工資送來。白蕙看錢數還是那麽多,要退還一些,繼宗馬上阻止,“暫停上課是我妹妹的決定,你沒有責任。你的工作完全值這些錢,不,還不止,遠遠不止。而且。”繼宗的表情是那麽誠懇,“白小姐,我們是好朋友,請千萬不要把這看成是老板給雇員的工資。請你無論如何收下。”

看着繼宗那熱誠,甚至是帶點乞求意味的神色,白蕙心軟了。

然後繼宗又說,今夭是特意到學院當面邀請白蕙參加明晚的家庭聚會。白蕙先是拒絕,可最終還是被繼宗的耐心和誠意所感動,答應去了。但她說明,先得回家看看媽媽,晚飯後遲一點才去蔣宅,繼宗也只得讓步。

星期六晚七時半,白蕙來到蔣家。當她走近一樓客廳時,正聽到裏面發出“嘩”一聲哄笑,大概是剛剛有人講了一件好笑的事。

她悄沒聲息地走進去,只見幾個青年圍着一個人在高聲談笑。繼宗注意到她,趕緊走過來,她擺擺手,意思是讓繼宗別忙着介紹,以免打斷別人的談興。

繼宗理解她的意思,微笑着請她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果然沒有聲張。

白蕙現在可以從容打量一下客廳了。客廳中央的大圓桌上,放着各種水果和飲料。客廳裏包括繼宗兄妹在內,共有四男二女,都是年輕人。

一個身穿質地優良、極其挺括的純白西裝的青年背對着客廳的門,坐在圓桌旁的一張高背椅子上,正在講話。其他的人散坐在沙發或椅子裏,饒有興致地聽着。那青年的聲音不高,卻十分深沉,頗有磁性,講話中偶爾夾一兩個法語單詞和簡潔的手勢。這是一個高傲的、充滿了自信的青年。因為他背對着白蕙,白蕙無法看清他的臉,但白蕙立刻發現了繼珍那灼熱而鐘情的目光。繼珍今夭穿着那件新買的寶藍色洋裝,益發襯得皮膚白淨、滿臉朝氣。白蕙不得不承認,那天買衣服時,繼珍的選擇是完全正确的。這件洋裝太适合她了。作為女主人,她今天真是漂亮極了。可是此刻她完全沒有炫耀自己的意思,她的目光牢牢地盯在那說話者的臉上,滿腔的愛慕崇拜幾乎控制不住地流溢出來。不用懷疑,那就是了西平,白蕙心裏想。

一陣笑聲夾雜着兩個女孩的驚嘆聲,那個高傲的青年接着說:“旅館看門人講的鬼故事把他們吓壞了,都說要連夜離開那個可怕的地方。我說,你們害怕,就先回巴黎,我可一定要參觀了雨果的故居後再走……”

繼宗一下子打斷了他的話:“等等西平,下面你得詳細說說雨果故居的情況,我們這兒有位雨果的崇拜者。”

哦,那麽說沒猜錯,他果然是丁西平。

西平感興趣地問:“誰?你說誰是雨果的崇拜者?”

繼宗指着白蕙說:“給你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白蕙小姐,聖旦女子文理學院的高材生,專攻法國文學與藝術的。”

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到白蕙身上。她只得站起身來,繼宗引着她同客人們握手。

第一個就是丁西平。他的手輕輕與白蕙一握,銳利的眼光已在她臉上一掠而過。白蕙驚人的美,特別是眉宇間那股清新高貴的氣質立刻震懾住了他。他只覺得自己的心猛烈地一抖,來不及細看,白蕙已經松了手,走向了那個叫陳慰芳的女孩子。

也就在短短一瞥之中,白蕙已抓住了丁西平相貌的基本特征。身材高大勻稱,脊背繃直,高鼻梁,薄嘴唇,黑而深邃的眼睛。最與衆不同的是那兩道直插入鬓際的劍眉,和方方的嘴角,它使人感到嚴峻,甚至有點嚴厲。

誰也來不及思索,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兩束眼光的交會,真正如電光石火一般稍縱即逝。可是,這又是刻骨銘心的,甚至是致命的一瞥。此後無數的感情波瀾,都源自這最初的令人驚心動魄的目光交流,猶如奔騰浩渺的江水,都源自山間那琤琮淺細的潺潺小溪。

朋友們都知道丁西平對女孩子的美是極其挑剔的,他自己也并不否認。當有人問到他為什麽直到現在還沒有女朋友時,他依然用慣常的冷峻而戲谑的口氣說:“我受不了中國女孩圓大而扁的鼻子。你向周圍看看,十個中倒有八個半長着這種鼻子,而剩下的那一個半呢,要不是科眼就是大嘴。”尖刻而無情的口吻惹得他的一班朋友又是笑又是罵,他卻一本正經,毫不動容。

于是又有人開玩笑:“你這些年在國外,何不找一個西洋美女?”

丁西平眉頭皺得緊緊的,一臉痛苦不堪的表情說:“受不了那刺鼻的狐臭,尤其是當它和廉價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時候!”

就這樣,丁西平高傲、挑剔、目中無人的名聲傳出去了,使得不少很想和他接近的姑娘膽怯起來,仿佛他是一堵冰冷的石牆。

可是,就在剛才那一掠而過的對視中,這堵冰牆竟開始融化了,坍塌了。別人并不知道,但西平自己卻已感覺到,他的心不禁戰栗起來。他的理智命令他坐下,扭過頭去。可是他的身子卻不聽指揮,雙眼緊盯着白蕙的側影,一個希臘雕像中才能見到的輪廓優美的鼻子,長而彎曲的睫毛半遮着那對迷人的眼睛,淡紫色薄呢旗袍襯托下的姣好身材,簡直是一幅美麗的畫!丁西平竟不自覺地推開椅子,想向她走去。

繼宗引着白蕙同在座各位握手寒暄,沒有注意到了西平的樣子。但丁西平的神态一絲一毫也沒有逃過另一個人的注視。正當他将要跨出一步時,繼珍碰了碰他的手臂,挺大聲地說:“白小姐是我們家請的家庭教師。”

丁西平頓時收回了眼光,慢慢地“哦”了一聲。

繼珍推了他一下,說:“西平,你坐呀!”

丁西平重又坐在椅子上。

繼珍從桌上端起一盤楊梅。楊梅果堆得高高的,上面插着許多牙簽。她合情脈脈地先讓西平。丁西平擡眼朝她笑笑,從她手裏接過一個。然後,繼珍又端着盤子走向別人。這時,白蕙已跟所有的人打過招呼,由繼宗引着坐到了一張長沙發上。從她的位置,正好看到繼珍第二次、第三次給西平拿楊梅。

繼宗又提起了剛才的話頭,說:“西平,你接着講參觀雨果故居的情況吧,我們都想聽聽呢!”

但丁西平好像已沒有興致再像剛才那樣侃侃而談了。他把兩手一攤,說:“實在也沒有什麽好講的,不過爾爾。”說完就坐在椅子上沉默着。沒有了主講人,其他人也就三三兩兩小聲交談起來,繼宗兄妹則忙着拿這拿那招待大家。

白蕙見丁西平朝自己走來,下意識地朝長沙發邊上讓了讓,可丁西平并沒有在沙發上落座,而是坐在她身旁的一張軟椅上。

“白小姐在蔣家做家庭教師多久了?”西平開口說話。

“四個多月了,蔣小姐想學一點法文。”白蕙據實回答。可是她竟在了西平嘴角看到一絲譏嘲的笑,而且這笑意立刻在了西乎臉上漾開。

這是怎麽回事,做家庭教師有什麽可笑的?家庭教師就不配參加有你丁少爺出席的家宴?

白蕙哪裏知道,這時在西平腦際閃過的是近日來繼珍口中時不時出現的那些半吊子法語單詞。他想,這個繼珍,還是那麽好耍弄小聰明。

“白小姐專攻法國文學藝術,法國小說想必看得很多,很有研究的了?”

丁西平的語調很平穩,白蕙平素也不是個多心的人,可是丁西平剛才那譏嘲的笑,使白蕙變得敏感起來,她覺得丁西平的語調裏似乎有一絲可疑之處。“想必看得很多,很有研究”,這是稱贊,還是嘲弄?這話叫我怎麽回答,承認,還是否認?接下去他将說我什麽?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還是假客氣,真心虛?正在遲疑之際,繼宗來到他們身邊。丁西平指着他對白蕙說:“剛才繼宗說白小姐很喜歡雨果?”’

“是啊,白小姐讀過雨果許多小說。”繼宗接口道。

“那麽,是否可以請問,白小姐最喜歡的是哪一部呢?”了西平随口報出一串書名。

白蕙在心裏暗笑,何必呢,丁少爺!怕人家不知道你閣下是堂堂法國留學生嗎?等西平一報完,她便故意漫不經心地說;“幾乎每一部我都喜歡,那都是我很早以前讀的了。”

“白小姐現在一定是在研究更高深的東西了”,丁西平似乎也覺察到什麽,便進一步問,“能不能告訴我呢?”

白蕙沒有回答,接過繼宗遞來的一杯檸檬汁抿了一口。

繼宗見她面孔微紅,和西平談得頗為投機,朝他倆笑笑,意思是不打擾他們了,就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

西平凝視着白蕙,正想再開口說話,繼珍走了過來。她把一盤插着牙簽的雪白梨片遞到西平面前,朗聲地說:“你們在談什麽有趣的事,也讓我聽聽。”

西平轉過臉來,笑着對繼珍說:“你哥哥不是說白小姐是雨果崇拜者嗎,我在問白小姐她喜歡雨果哪部作品。”

“你們在談這個呀!”繼珍也落了座,煞有介事地說:“雨果确實是個了不起的作家!”

“哦,失敬失敬,原來這兒還有一位雨果崇拜者!”

西平跟繼珍講話,一向随便,這句話繼珍聽了還頗受用。可是,那戲谑的語氣卻激怒了一旁坐着的白蕙。誰知西平的話并未到此為止,竟又滑出了一句,“真是名師出高徒啊!”

白蕙真生氣了。幹嗎盡拿人家打趣,這位公子哥兒闊少爺嘴巴真尖刻,叫人受不了。她真想站起來走開,給他一個臉色。然而,白蕙實在是冤枉了了西平。他只是忍不住,幾乎是下意識地想把沉默的白蕙拉進談話,哪怕是引得她申辯反駁,甚至是痛斥自己也好。當他看到白蕙微變的臉色,一絲歉意油然升起,可是馬上改口賠罪,又不是他了西平的脾氣。

唯有繼珍是天真爛漫的,她并沒有注意白蕙的表情神态,還是興致盎然地注視着西平說:“西平,我最喜看雨果的《巴黎聖母院》。”

說《巴黎聖母院》時,她用了法語,總算沒弄錯,讓西平聽懂了。

西平朝繼珍翹翹拇指,眼睛卻掃着白蕙,“真了不起,珍珍已能讀原版的《巴黎聖母院》了。”

繼珍沒聽出西平話裏的嘲諷語氣,故作高深地說:“我覺得這比他的那本《鐘樓怪人》寫得好。”

西平兩眼向上一翻:“天哪!當然……《鐘樓怪人》當然不如《巴黎聖母院》。”說完,他禁不裝哈哈”地笑出了聲。

繼珍更得意了:“喬治·桑的《包法利夫人》寫得也不錯。一個男作家能把女人的心理刻畫得如此細膩,真讓人佩服。”

白蕙的臉簡直紅得發燙了,氣惱外又加上為繼珍害羞。原來她死乞白賴地要那張書名單子,就是為了這樣來派用場!這才好,陰陽倒錯、張冠李戴,簡直驢唇不對馬嘴。還不被人笑死,偏偏人家還要說名師出高徒!

可是,白蕙也不想插進去講什麽,一邊是高傲而喜歡嘲笑人的闊少,一邊是同樣高傲卻又無知而心胸狹窄的小姐,随他們去吧。她朝四面看了一下,很想有人來給繼珍解圍,但繼宗正好去了廚房,另外那幾個客人有的在小聲交談,有的似笑非笑地看着這邊,也不知他們是否聽清了繼珍的胡說八道。

這時,白蕙聽到西平說話了,還故意提高了嗓子:“你知道嗎,這位喬治·桑‘先生’還與著名的鋼琴家肖邦‘小姐’有過一段風流韻事呢!”

繼珍很有會心地說:“哦,肖邦,我知道,是個彈鋼琴的。原來是個女人!那麽,她和喬治先生的羅曼史一定很精彩。西平,快給我講講。”’

客廳那頭的談話已停止,有人在掩口而笑。

但西平顯然尚未盡興,故意朝白蕙那頭一揚下巴:“讓你的家庭教師給你講吧。她那麽博學,不會不知道肖邦‘小姐’的故事。”說着忍不住笑起來。

白蕙此時的情緒已經超過了惱怒。她想,好啊,你這位大少爺取笑一個繼珍不夠,又對着我來了。以為我沉默,就是可欺嗎?那你就錯了!我可不是繼珍,不想買你的帳。于是,趁着大家的視線都轉過來集中到他們三人時,她笑問大家:“今天是愚人節嗎?”

一個名叫柳士傑的男客接茬反問白蕙:“白小姐,此話怎講?”

白蕙指指西平和繼珍:“要不,他們二位怎麽一搭一擋,故意颠倒男女,瞎三話四,愚弄我們?”

西平哈哈笑了,說:“我道歉,并正式為喬治·桑、肖邦兩位恢複性別!”

大家也跟着笑起來。

繼珍起初不明白,後來也終于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出了洋相,不禁鬧了個紅臉。她一時不知說什麽好,讪讪地站着,猛地看到西平正朝白蕙很有含義地一笑,更不是滋味。

正在這時,繼宗走進客廳,手中捧着一大盆新鮮批把。繼珍看到哥哥,半是惱怒半是撒嬌地說:“哥哥,你到哪兒去了!快幫忙把桌子搬開,我們要跳舞了。”

蔣家客廳不算太小,但周圍一圈沙發,中間如有個三、四對舞伴一轉,還是略顯局促一些。繼宗用留聲機放起舞曲,繼珍拉着西平先跳了起來。她是個舞迷,只要“蓬嚓嚓”一起,她就把才才的不快抛開了。她和西平舞都跳得好,兩人配合又默契,特別是她那件新買的寶藍色洋裝配上西平的白西服,顯得非常協調。看他們兩人跳舞,簡直是一種享受。

柳士傑與陳慰芳也踏起了舞步。陳慰芳穿了一件洋紅色的長裙,裙下是一雙白色高跟鞋。柳士傑是一套黑色帶隐條的西服。連繼宗今天也穿上了一套淺灰的薄毛料西裝。五月的上海,正是年輕人打扮的好時光。相比之下,白蕙那一身淺紫色的薄呢旗袍顯得不僅樸素,簡直有些寒伧。

繼宗讓了讓另一位男客,就過來邀請仍坐在沙發上的白蕙。

白蕙笑笑說:“我不太會跳舞。”

“我也差不多,湊湊熱鬧吧。”繼宗慇勤地拉起白蕙,兩人也跟着舞曲旋轉起來。

一曲終了,柳士傑來請白蕙跳,這怎麽好拒絕呢?白蕙把手搭到了他肩上。這次是快三步,曲子是那樣華麗熱烈,柳士傑把白蕙帶着快速地轉動着,白蕙覺得都要跳出汗來了。

好不容易這支曲子才算奏完。白蕙推開通天井的玻璃門,站在臺階上用手絹擦擦額上的汗。

又響起一支舞曲,是根據著名的蘇格蘭民歌《友誼地久天長》改編的慢四步舞曲。

“可以請你跳舞嗎,白小姐?”

是那個低沉渾厚而富于磁性的聲音。白蕙轉過身來。丁西平站在她面前,柔和的燈光下,這個高大而英俊的青年正帶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

白蕙遲疑了一下,真想拒絕。丁西平似有所感,盯着白蕙的眼睛,輕聲問:“白小姐不至于不賞臉吧。”

這是支輕柔緩慢的舞曲,丁西平的動作圓熟柔和,白蕙倚着他有力的臂彎,雙腳随着他輕松自如地滑動,簡直不費一絲氣力。丁西平有幾次想開口說話,但白蕙懶得交談,她故意沉默不語,不看舞伴一眼。

突然,西平用法語輕聲說:“你還在為我剛才的玩笑不高興?”

白蕙略略偏過頭來,似乎在問,你怎麽知道?

西平仍用法語說:“你一直皺着眉。請允許我再一次道歉!”

白蕙搖搖頭,自然地用法語答話:“你不該嘲諷你的女朋友。要知道她為了你的歸來,為了今天這個晚會……”

西平突然打斷了白蕙的話:“我沒有女朋友。我和她哥哥是同學、好朋友。”

白蕙感到先前溫柔地摟着她腰的那只手,變得僵硬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才又問道,“誰說她是我的女朋友?你怎麽知道的?”

讓白蕙說什麽好呢?她擡頭看一眼西平,只見他正急切地等着回答。她想了一想,仍用法語說:“你應該目己去問問她。”

西平不再說話了,目光不自覺地尋找着繼珍,發現她正瞪大了眼睛在注視着自己和白蕙,便故意把白蕙摟得更緊一點,并把頭低下來,幾乎要碰着了白蕙的頭發。

舞曲終于完了。白蕙暗暗松了一口氣。

當繼珍跑過來又要西平陪她跳下一支曲子時,西平提出:“該結束了,主人也累了。”于是大家都站起身來,紛紛告辭。

繼珍嘟看嘴,撒嬌地說:“我們家地方太小,大家跳不盡興。西平,什麽時候在你家開個舞會,讓大家痛痛快快玩個夠!”

西平爽快地答應:“好,我同意。到時,請在座各位都賞光出席。”

白蕙覺得西平說這句話時,似有意又似無意地朝她看了一眼。她想:“你以為這是對我的一種恩惠嗎?哼,我才不希罕呢!”

恒通絲綢成衣公司,在一九三0年的上海,算得一家有名的實力雄厚的企業。公司下面設六個廠,分管缫絲、織造、印染和服裝工藝。産品從各式絲綢绫羅到男女成衣和床上用品,極受各界客戶歡迎。它在上海的兩家經營門市部設在最熱鬧的馬路:號稱大馬路的南京路和法租界的霞飛路上。近年來,公司業務向海外發展迅速,南洋一帶的分公司業務蒸蒸日上,在法國巴黎,一個規模不小的展覽中心也即将宣告成立。

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丁文健今年整五十歲,已是知天命之人。二十多年來,他克服重重困難險阻,把從父親和岳父兩處繼承來的産業配套成龍,構建成一個從缫絲到制作服裝的完整體系,業務從國內擴大到海外,在同行業中雖不一定能列為魁首,但也是公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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