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的佼佼者。大概由于多年經營産業的辛苦勞累,丁文健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頭發有一多半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很密。按說像他這樣一位家資豪富的大老板,營養、保健都可以享受最好最高的條件,可是這些對他好像都沒有什麽作用。他并不像一般人們心目中的大資本家那樣肥胖而颟顸,卻是颀長而精幹,至今有一副令同齡人羨慕的好身材。他的五官非常端正,臉成長方形,兩腮有棱有角,線條粗犷而剛勁。加上他生性沉默寡言,表情總是趨于嚴肅,所以給人以不好親近之感。丁文健的作風非常明快果決,處處表現出魄力和膽識。他經營有方,注重信譽和産品質量。他的公司以待遇優厚和紀律嚴明著稱。他對下級要求十分嚴格,即使對自己的兒子也不例外。就如今天,他約西平九點到辦公室談公事。現在還差三分鐘,他已端坐在總經理的高大皮椅上等着。九點正,女秘書呂小姐準時敲門進入總經理室。
“總經理,少爺來了。”
“讓他進來。”
呂小姐轉身要走,丁文健又叫住她,“以後不要稱他少爺。他是總經理助理。請告訴本公司有關部門所有職員。”
丁西平挾着皮包走進辦公室。他站在丁文健面前,顯得那麽氣宇軒昂,精神抖擻。文健不禁暗自得意,好一個迫不及待地要投身事業的有為青年。但丁文健表情嚴肅,完全是一副上司對下級的态度。他指指大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示意西平坐下。父子倆沒有一句題外話,立刻進入正題。
“你既已學成回國,從今天起,正式開始為恒通公司服務。你在法國得到紡織機械和企業管理兩個學位,這裏正是你的用武之地。”這是丁文健的開場白。
西平沒有說話,只是在椅子上挺了挺胸膛,兩眼炯炯有神地注視着他父親,準備聽取指示。
丁文健簡略地介紹了公司本部和六個工廠的情況。他要西平花四個月到六個月的時間熟悉全部業務,六個廠都要了解,重點則是蔣萬發當廠長的美新染織廠。“你蔣老伯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太好,你要多照顧一點,”文健這樣關照道。
西平點點頭。
“另外,如果安排得出時間,希望你能到湖州、嘉興、吳縣一帶的收絲繭行去看一看,可以讓缫絲廠的朱副廠長陪同。總之,我希望你很快就能掌握公司的全部業務,從收購蠶繭到推銷時裝。”
“我會努力的”。西平的回答簡捷而有力。
“至于你的那套發展計劃,等你站穩了腳跟,再提到董事會上去讨論。”
“不過,我希望能快一點。因為,”西平見文健似有結束談話之意,便加快了說話速度,“當今世界技術發展迅速,我在法國所學,如不馬上致用,很快就會落後的……”“這完全取決于你對公司現有業務的把握程度。”文健的語氣平靜而冷峻。
“明白了。我可以走了吧。”
“你去吧。”文健說着已打開了一本厚厚的卷宗。
西平從桌上取過皮包,轉身朝門口走去。
“等一等,西平”,文健叫住他,西平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昨天你說要在家裏開一個晚會招待朋友,這件事你跟媽媽商量着辦吧。”
“好的,爸爸。”西平見文健的頭又埋向卷宗,遲疑了一下,但終于還是說道:“爸爸,能不能允許我再耽誤你幾分鐘……”文健的視線離開卷宗,他看到西平竟是一臉憂愁。他微微點了點頭。
“這次從法國回來,我感到媽媽身體很不好,聽她說,每晚都要服安眠藥才能入睡……”
丁文健雙手把卷宗朝前一推,把身子向椅背靠去,發出一聲嘆息。
“西平,我希望你抽空多陪陪你母親。”
“不,媽媽更需要的是你。”
“你看,”文健深深地靠在長椅上,用手環指室內的幾個大文件櫃,“我實在太忙。”
西平正要再說什麽,呂小姐拿着一摞文件走了進來。丁文健立刻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鋼筆準備簽字。“總經理,香港、新加坡兩處來電,詢問今年新款式的女裝何時可以運到,價格能否再降低一些。工商聯合銀行曹總裁剛才來電話,問總經理今天能否安排個時間,他要派人來談那筆貸款的事,還有,信孚洋行的Madier先生……”呂小姐口齒伶俐地報告着,丁文健聽得很認真,似乎已經忘了西平的存在。
西平轉身往外走去,直到他關上房門,呂小姐的報告還沒有結束。
丁西平在挂着總經理助理牌子的玻璃門前停住腳步,凝視了一下,便推門進去。
這是公司為他準備的辦公室。
辦公室很寬敞,一應家具和辦公用品陳列井然。辦公桌上放着幾厚本卷宗和一臺電話。尤其令西平感到惬意的是,一排玻璃窗擦得珵亮,屋子裏光線很好。丁西平關上房門,快步走向窗口,随手把皮包扔在那張大辦公桌上。
恒通公司新蓋的十層大樓矗立在鬧市,憑窗遠望,正好領略上海市容。
首先映入西平眼簾的是遠遠近近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這些新型建築有的已經建成,就跟自己身居的這幢恒通大廈一樣,樓頂上置放着碩大的霓虹燈廣告。一到晚上它們就會亮起來,不斷地閃爍、變色、跳動,組成各種圖案和字樣,成為點綴上海灘夜景的最主要特色之一。也有的大樓還在施工之中,眼下只能看見用毛竹搭成的密密麻麻的腳手架。西平收回視線俯首看去,只見樓下幾條馬路全是由大小汽車和電車組成的河。那些小汽車象爬動靈活的小甲蟲,穿行在電車、公共汽車中間,比起這種迅速移動的黑點,數量相當多的黃包車和三輪車簡直猶如凝固不動似的,更不必說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了。
哪兒傳來幾記鐘聲,丁西平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哦,那不是著名的跑馬廳嗎?剛才竟沒有注意到。太遠了,看不清楚。但西平心裏明白,現在是上午,而賽馬一般是在下午。所以那被大屋頂遮蓋着的看臺上,現在不會有什麽人。至于在草場移動的幾個黑點,則是馴馬師在?馬罷了。雖然是在高樓之上,嘈雜的市聲仍彙成一片傳入西平的耳鼓。“唉,這讨厭的城市噪聲!”他不禁皺了鄒眉頭。他又朝東面外灘方向望去,黃浦江是看不到了,可是江上輪船不時響起的汽笛卻隐約可聞。
“嘀鈴鈴”,電話響了。是呂小姐打來的。她告訴西平公司為他配備的專職秘書還沒找好。最近這段時間,總經理先讓她兼管一下,助理先生如有什麽事就請吩咐,她很樂意效勞。
放下電話,西平環視一下室內,然後在自己的轉椅上坐下。他要好好想一想,一切從哪裏開始。
桌子上放着呂小姐為他準備好的文件。這是全面了解恒通公司的基本資料。他把這堆卷宗拉到自己面前。卷宗一共八厚本,六個工廠每廠一本,各地的經營門市部合為一本,另一本是公司本部的。他決定先從公司本部這一本看起。電話鈴又響了。
“喂,你是西平嗎?”好熟悉的聲音,“我是繼珍呀!”
“繼珍,是你。你怎麽知道我的電話,我沒告訴過你呀?”
“你不告訴我,我不會問嗎?”繼珍的語氣很得意,“是呂小姐告訴我的!”
“哦——,有事嗎?”
“有埃可是,你什麽時候有空呢?”
“怎麽啦?”
“你答應過我的事,忘啦?”繼珍假裝生氣地說。“你是說……”
“到冠生園去玩,你說要教我騎馬……”
“這我沒有忘”,西平恍然大悟,但馬上又說:“不過,恐怕得過些時候,我現在很忙,真的很忙!”
“還有,你答應過的舞會,到底還辦不辦呀?”
“當然辦。對,剛才我爸爸說,他也同意,要我去跟媽媽商量,你別急,好嗎?”
電話裏沒了聲音,但并沒有挂斷。“喂,喂,繼珍,你怎麽啦?”丁西平不解地喊道。
“西平”,電話又響了,“是你嗎?”
“媽媽!”丁西平驚呼一聲,“怎麽是你?你在哪裏?”“我在家裏。繼珍是在我這兒給你打電話呀,她一早就來看我。”話筒裏是方丹那悅耳的女中音。
原來如此。繼珍兄妹本來就跟了西平是好朋友。繼宗十歲時,媽媽病逝,兄妹倆寄養在丁家有兩年多光景,他們和西平一同上學、作伴。長大後,也一直是丁家的常客。西平對繼珍一大早就去拜訪母親毫不奇怪,而且真誠地歡迎。妹妹珊珊太小,還不大懂事,有繼珍常陪着媽媽,媽媽也就不太孤單了。
“喂,西平,你在聽我說嗎?”方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我在聽,媽媽。”
“繼珍要陪我去‘白玫瑰’做頭發,我們很快就出門。”西平很奇怪,媽媽跟自己說這些幹嗎?
方丹繼續說:“做頭發很快的,頂多一個鐘頭。然後我們在街上逛一逛,中午準備去‘紅房子’,”——“紅房子”是一家有名的法國大菜館。西平知道,少年時代在法國度過的媽媽喜歡那裏的雅潔和幽靜。他一面聽一面“唔、唔”地答應着,“喂,西平,你也來好嗎?”
“媽媽,下午我還有點事,不是有繼珍陪你嗎?”
“不,我希望你也能來。”
“那——”西平猶豫了一下,随即說:“好吧,我去。我十一點半到。”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經十點過了。
“好,西平,我們等你。”方丹的聲音顯得很愉快。一個念頭倏地閃過西平腦際。他像是猛然想起似地問:“媽媽,要不要叫上爸爸?”
沒有反響,西平屏息等待着。
“不,下用了。”方丹的回答是沒有色彩的,平淡的,跟剛才的興奮是個太鮮明的對比。
“那麽,我們一會兒見,媽媽。”
挂掉電話,西乎陷入沉思之中。他無心再看卷宗,腦子裏盡是莫名其妙的念頭……
突然,一個少女的倩影掠過他的腦際,仿佛清晰,又似乎模糊。那是誰?那閃動着長長的睫毛、略帶優郁的秀目,那挺拔端正的鼻子,那濕潤靈巧的小嘴,吐語不多可是鋒芒畢現的小嘴,和那一身洋溢于樸素衣着之下令人神思蕩漾、愛欲頓生的風韻!一種強烈的渴望在西平心中湧起,立刻變成一股洶湧奔騰的浪,撞擊着他的胸膛。
真想馬上見到她!
聖旦女子文理學院?對,沒錯。他左手猛地抓起電話,可是他的右手卻停在撥號盤上。
終于,他把電話重重地放了回去,直愣愣地坐在他的轉椅上。
萬籁俱寂,夜已深沉。整個屋子靜極了,只有吳清雲勻長細微的呼吸聲。
白蕙輕輕脫掉外衣,小心翼翼地爬上自己那張小床,竭力不發出一點聲響。躺下以後,她輕輕透了口氣,屏住呼吸聽了聽媽媽的動靜,這才舒服地伸展開手腳。時間不早了,她很想馬上入睡。可是,很奇怪,頭一着枕,眼尚未閉,亂七八糟的思想就紛至沓來。腦海中的思緒就像對面牆上月光照射下的樹影那樣紛亂婆娑、搖晃不定。她的心簡直安靜不下來。
幾夭以前,她已經決計從此不登蔣家之門,絕不再為那可憐的五鬥米折腰。這個決心下得倉促,可也下得堅決。……那是在蔣家初遇西平後,第二天去給繼珍上課。
張媽開門後,白蕙就上樓直奔繼珍房裏而去。但跨進房門,立刻覺得氣氛不對,只見繼珍背對門口,臉朝窗外,白蕙一連招呼幾聲,她也不回身。
白蕙正在納悶,突然繼珍轉過身,閃着咄咄逼人的眼光,說:“請你坦白告訴我,不要隐瞞,昨天,你在西平面前,用法語議論我什麽了?”
白蕙一呆,緊接着是一種強烈的受侮辱感。這叫什麽口氣!審問我嗎?你以為我是那種長舌婦,會在你男朋友面前褒貶你?但她努力壓抑下心中的不快,輕描淡寫地回答:“我們沒說什麽,只是随便聊了幾句。”
“騙人!”繼珍臉漲得通紅,高聲說:“你們在笑話我。就算我錯把喬治·桑當成了男人,值得你那麽高興嗎?”
白蕙忍不住辯白一句:“是丁西平跟你開玩笑,我并沒有說什麽呀!”
“什麽下雨節天晴節,不是你說的嗎?”繼珍不依不饒地緊逼。
“噗哧”,白蕙忍不住笑出聲來,忙掩住自己的嘴。她心想;“這位小姐真行,莫不是把今天又當成愚人節了!”
誰知白蕙的态度引起了繼珍更大的火氣,她尖着嗓門叫起來:“我們蔣家哪一點對不起你,我蔣繼珍哪一點對不起你。你當你是什麽人!讓你參加晚會是擡舉你,你倒好……”
“妹妹,你胡說些什麽!”續珍正要長篇大套地數落下去,被推門進來的繼宗打斷了。
“不要你管!”繼珍哪裏停得下來。尤其是見到哥哥憐惜地看着白蕙的那副神情,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正當繼宗拱手向氣得說不出話來的白蕙道歉時,繼珍冷笑一聲:“好啊,又有人護着你了。白小姐,你不簡單哪,才四個月的時間,就把我哥哥勾上了……”
繼宗又氣又急,臉色一下變得煞白。情急中,他對繼珍揚起了手:“你再胡鬧,我……”
繼珍索性朝前一挺,撒潑地叫喊:“你打,你打,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敢不敢為了你的心肝寶貝欺侮我……”
白蕙再也聽不下去,盈眶的淚水開了閘似地沖出來。她沖出房門,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任憑蔣繼宗在後面追呼,她頭也不回地奔出了蔣宅。
遇到這樣的事,還有什麽力量能阻止她下決心脫離蔣家呢?這之後,繼宗兩次到學院找白蕙,白蕙都藉故回避了——還有什麽好說的!
可是今天情況又發生了變化。下午課後,白蕙正獨自在琴房練琴。她在鋼琴上彈奏着馬斯涅的《沉思》。《沉思》本是一支提琴曲,白蕙因為特別喜歡,就動手把它改編成了鋼琴曲。每當心情煩悶憂郁或騷動不寧時,她就借這支充滿宗教皈依色彩的曲子來平抑情緒。她往往取得成功。可是今天怎麽啦,好像很難進入那種超然解脫的寧谧境界。
響起了橐橐的皮鞋聲。白蕙擡起頭來,看到安德利亞神父正慢慢走向自己。神父後面跟着兩個人,是繼宗兄妹。
白蕙的手指頓時僵在琴鍵上。
安德利亞神父走到鋼琴旁邊,白蕙向他投去疑問的一瞥,只見神父的眼光中充滿愛憐、撫慰和信任。他對站在琴凳邊的白蕙輕輕地說了一句;“你的客人”,就轉過身向蔣繼宗兄妹點點頭,笑道:“你們談吧,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