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白蕙多麽不想見到這一對兄妹,可是此刻她還能往哪兒躲呢?
一陣短短的靜默,被繼宗率先打破。他急切而誠懇地向白蕙道歉,并說繼珍已承認了自己的不對,今天特意一起來賠罪的。然後,他把繼珍推到白蕙面前,要她自己對白蕙說。
繼珍的臉漲得紅紅的,但可以看出,她确有羞愧之色。她吶吶地說:“白小姐,千萬請你原諒。昨天西平向我做了解釋,是我誤會你了。那天的話請幹萬別放在心上,爸爸和哥哥一連說了我好幾天呢。”
她見白蕙還是不說話,有點急了,求救似的把臉轉向她哥哥。
繼宗說:“白小姐,無論如何,請看在我父親和我的面子上,原諒繼珍吧。并且,我們請求你仍舊當繼珍的朋友和老師。”
“不。”白蕙情不自禁地迸出這個字。
接着是繼宗兄妹的再次央求。他們說了很多很多,千言萬語歸結為一句:如果不答應,那就是記了仇,不肯原諒繼珍。這真是将了白蕙一軍。
這場談話最後當然只能以白蕙的讓步告終。白蕙送走繼宗兄妹,回宿舍取了一點東西準備回家。她在校園又遇到了安德利亞神父。她向神父簡略講了談話經過。安神父欣慰地點頭微笑,“孩子,你做得對。善于妥協,善于原諒,這是主的教導。”
是的,這是一種相當委屈自己的妥協。白蕙在回家的路上邊走邊想。可是她想得最多的是媽媽——一切都是為了媽媽。她想,媽媽的中藥快要吃完,該去再配十副。她又想下周應該交給孟家好婆生活費,讓她給媽媽買些有營養的菜。不能讓好婆既出力又要墊錢,何況她每月也只有兒子給的那麽一點幾可憐的錢……
呵,白蕙,白蕙,你小小的心裏裝着多少事啊!媽媽的病情,家裏的開支,與繼珍兄妹的相處,還有那個高傲的、老是語含譏刺的丁西平。唉,這個人跟我有什麽關系?只因為跟他說了幾句法語,便平白遭到繼珍的一場辱罵,這真是一個會給我帶來災難和不幸的人!但願以後再也不要看到他!
媽媽又在咳嗽了,而且一聲緊似一聲。白蕙不安地注視着離她幾步遠的那張床,媽媽的每一聲咳嗽都像錘子似重重地敲擊着白蕙心房。白天給媽媽看病的陳醫生的話又在白蕙耳畔響起:“該讓你媽媽住院治療,這樣拖下去可不行。”可是,要想入院,單預交入院費就是五百元,這筆錢從哪裏來呢?五百元啊!
白蕙兩眼睜得大大的,茫然地注視着對面牆上那搖曳不定的樹影。風把薄薄的窗簾吹得飄起來了。白蕙感到一絲涼意,上海灘的五月之夜有時還是挺冷的呢。她輕手輕腳地鑽出被子,去把半開的窗關緊,又走到媽媽床邊,俯身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她一只手按着媽媽桌頭櫃上的《聖經》,一只手按着自己胸口,無聲地祈禱着。
又恢複了學院與大沽路蔣宅之間的奔波,恢複了對繼珍的法文教學。一連幾天很平靜,既沒有遇到繼宗,更沒有遇到西平,白蕙不禁暗暗慶幸。
繼珍已經放棄了死背法文書名的打算,仍要求以學習日常會話為主。白蕙當然随她的便。今天師生倆叽哩咕嚕對了一陣話,現在當學生的正埋頭在做一篇練習。
室內很靜,只偶爾傳來弄堂裏小販的叫賣聲,什麽“白糖蓮心粥”啦,什麽“五香茶葉蛋”以及什麽“老虎腳爪絞練棒”1啦等等。1老虎腳爪,一種做成虎爪形的面點。絞練棒,即麻花。“絞練”吳語讀成“高麗”。
白蕙擡腕看看手表,已經快五點半了。再過半小時,自己就可以走了。看來,又将是平靜的一天,沒有遇到不想見的人,沒有碰上令人難堪的場面……可是,忽又轉念自省:自己這麽想着的時候,潛意識中其實不正浮動着丁西平的影子嗎——本來,在蔣宅遇不上西平應是常事,遇上,那才是例外,有什麽必要老為這事擔心呢?為什麽一跨進蔣宅,就馬上會想到這個丁西平?難道僅僅是因為那第一面的印象太深了?真是夠纏人的。
“丁家大少爺,是您!小姐在樓上。”張媽的聲音突然打破了蔣宅的寧靜。
丁家大少爺,丁西平?真是,不僅“說到曹操,曹操就到”,連想到曹操也不行!白蕙見繼珍扔下鋼筆興奮地奔向房門口,不禁這樣想。她轉身整理自己的手袋,準備随時告辭。
“啊呀,我打擾你們上課了!”丁西平一進屋就高聲說,那歉意顯然是遞給白蕙的,但白蕙只是欠身朝他一笑,沒說話。
繼珍說:“我的練習快做完了,還剩兩道題。白小姐,明天再繼續做,好嗎?”
這有什麽不可以的?白蕙痛快地表示了同意,随即朝他們點點頭,說:“那我就先走了”。
“哎,白小姐,怎麽我一來你就走?”丁西平叫起來:“我還有事找你們商量呢!”
繼珍見西平這樣說,不想得罪他,又不願顯示自己的小氣,也只好說:“白小姐,那你就再坐坐吧,現在時間還早着呢。”
平心而論,繼珍這話并無深意,誰知白蕙卻多了心。她以為繼珍的言外之意是既然未到下課時間,那麽她就有權占用,有權安排!想到這兒,白蕙就退了幾步,在沙發上坐下了。
西平是來商量在丁家開舞會的事的。他說日子就定在下禮拜天,今天想聽聽她倆有什麽好主意。
繼珍興奮地說:“要多請些人,搞得熱鬧些。”
西平微微一笑,“可也不能太雜。如果相互比較陌生,交談不起來,只是一曲接一曲地跳舞,那就跟外面舞廳差不多了。”
“倒也是,那……,就人少一些。”
“人少又怕不熱鬧,冷冷清清也沒意思,”西平回答繼珍,眼光卻瞟向白蕙,“總要想出些什麽新花樣來才好。”
“那,搞些什麽新花樣呢?”繼珍雙手互握,認真地想。
西平看了白蕙一眼,只見她雙手托腮坐着,兩眼看着窗外天井上方的一小塊天空,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态。
“嗳,西平,”繼珍突然有了新發現似的叫起來,“你看搞個樂隊來可好,那不挺新鮮嗎?”
西平竟哈哈笑起來:“樂隊前面再來個扭捏作态的女歌手,唱些莫名其妙叫人起雞皮疙瘩的歌兒,那就更精彩了……”
繼珍也讪讪地笑了。
一陣沉默。白蕙覺得無聊,真想一走了之。可是離六點還有十來分鐘。她想,再等一等吧。
過了一會,繼珍又試探地說:“那就辦個露天舞會?記得那次方阿姨為小珊珊辦的生日晚會嗎?太漂亮了,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晚上!”
西平直搖頭:“那是大夏天,我的小姐!現在這種季節,有時晚上穿上毛衣還嫌涼,誰有興致在露天坐着?”
繼珍也不知說什麽好了,噘起嘴嘟嚷道:“我說的都不行,那你說該怎麽辦?”
西平趁勢把球抛向白蕙:“白小姐,你出出主意。”
依白蕙的本意,真不想參加他們的交談,這一套闊佬、小姐們的玩藝兒,她不感興趣。不過剛才西平幾次輕蔑地駁倒繼珍的建議,神态傲慢得很,偏偏繼珍又那麽服服貼貼,真讓白蕙又好笑又好氣。心想:什麽了不得的事,值得如此這般鄭重其事!因此,聽到西平問她,就滿不在乎地随口甩出一句:“可以舉行個化裝舞會嘛。”她準備聽到西平的否定甚至諷刺。
誰知西平卻一拍沙發,高興地說:“好主意!化裝舞會!我怎麽就沒想到?”
繼珍一看西平滿意,自然跟着助興:“對,對,化裝舞會,一定很有趣。我還從來沒有參加過這樣的舞會呢!不過,得趕快準備化裝的衣服面具,下個禮拜天,時間夠緊的!”
西平說:“這倒是個問題。我怕有些人化裝得不倫不類,我不喜歡我的晚會搞得不完美”。
白蕙既已做了“始作湧者”,只好進一步出主意。她說:“服裝不必過于講究,每人戴個頭飾、眼罩就行。而且……”說到這兒,白蕙想起西平的“舞會完美”論,不禁用了略含譏諷的語調:“為了晚會的‘完美’,化裝用的頭飾、眼罩全由你當主人的準備不就得了?你可以制作你認為‘完美’的麽!”
誰知西平又興奮地接口:“妙極了,由我親自來設計頭飾、眼罩,然後請人制作。”
“全由你準備,來得及嗎?”繼珍不無擔心地問。
西平痛快地說:“來得及。我準備發二十張請柬。二十份頭飾、眼罩,幾天就能做好。”
繼珍這才放心,高興地說:“喲,我忘了,你本來就會畫畫,能設計服裝的,搞這玩意,一定不費勁。何況你們自己就有服裝廠,加工制作也方便。”
繼珍一口氣說完的這番話,也不知為了讨好了西平,還是為了在白蕙面前為丁西平炫耀,可是她的兩個聽衆都反應冷淡,沒有接腔。于是她只好又撒嬌似地加上一句:“到那天,我可要挑一副最好看的。”
“那可不行,”西平狡狯地眨眨眼睛:“得想個法子,排定挑選的順序。”
白蕙覺得這位少爺竟拿她的諷刺話當補藥吃,心中暗暗好笑。但她畢竟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也被自己的主意吸引住了,此時不禁接着了西平的話興致勃勃地說:“這有什麽難?在門廳挂一些謎語,參加者進門先猜謎,猜對了才能領頭飾、眼罩。誰先猜到,誰就能盡情挑選他喜歡的,後猜到的,就只能拿挑剩的……”
“如果一條也猜不中呢?”繼珍大聲地問。
“那就罰他戴最醜的,哈哈,”丁西平接口,并開心地笑出聲來。接着對白蕙說:“白小姐,能不能請你幫忙挑選幾十條謎語?”
見白蕙遲疑不答,丁西平立刻補充道:“我得去對付那些化裝用品。”
白蕙輕嘆口氣,道:“好吧。不過有個條件,到那天對女士要優待些。”
西平爽快地說:“同意。但……”他突然頓住,調整一下語氣,仿佛不經意地開個玩笑:“像你這樣聰明的女士,不必別人格外優待的。”
白蕙臉紅起來,臉上的笑渦不見了,又換上了一開始那副漠不關心的冷淡神情。
繼珍已經覺得難以忍受了。他們倆只顧交談,自己則被撇在一旁。她特別受不了西平同白蕙說話時那種容光煥發的樣子,只覺得心裏酸酸的。可是,怎麽辦呢?他們大大方方地講話,又沒用自己所不懂的法語。何況前不久剛因自己失言而向白蕙道過歉,今天總不能再發火吧,又是在西平面前,那豈不是太缺乏風度了?但是請勿為繼珍擔心,任何女人在這種場合下總會找到辦法的。聽,她像突然發現似的對白蕙說:“唷,都六點過了,白小姐。”
白蕙應聲站起來,向他們告辭。
西平也從沙發上站起,問:“白小姐,給你的請柬寄到學院,還是寄到家裏?”
白蕙已在後悔剛才的多言,因此現在口氣冷淡地說:“最近學院的功課很忙,……”
未等白蕙說完,西平接口道:“那好,就寄到學院。”
白蕙不置可否,朝房門走去,西平對着她的背影,高聲說:“你答應幫我挑選的謎語,別忘了,不可失信啊!”
“行啦,你放心吧,我的家庭教師不會讓你失望的。”
西平仿佛根本未注意到繼珍的弦外之音,仍快活地說:“那好,過幾天,我親自來齲”
“西平,”繼珍叫了一聲,但沒有往下說。
“怎麽啦?”西平凝視着繼珍,她竟是一臉憂郁。
“我想,這個舞會倒不如不舉行……”
“為什麽?這個辦舞會的要求不是你提出的嗎?”西平不解地問道。
“可是……”繼珍不再說下去了,只是在心裏嘀咕着:“現在這個舞會還有幾分是為了我呢,唉——”
丁西平在他的辦公室已經呆了整整半天。今天上午他冒雨驅車去楊樹浦蔣萬發當廠長的美新絲織印染廠,商量了部分機器設備需要更新的問題。吃過午飯回來,已是一點半鐘。因為天陰沉得厲害,室內開着燈,他在臺燈下看材料,早已覺得厭倦而心煩。望望窗外,細雨毫無止歇的意思。馬路上行人稀少,只剩下減速緩行的公共電車和偶爾飛馳而過的私人小汽車。
五點鐘,該下班了。西平聽到走廊裏響起雜遝的腳步聲、說話聲。
但他仍然坐在自己的大皮圈椅裏一動不動。他不想馬上回家,家裏沒有他渴望見到、談話投機的人。那麽,去找朋友?找誰呢?大學時代的老朋友不少已久未聯系,而因為剛剛回國,還沒有來得及結識多少新朋友。一種寂寞無聊之感油然而生。他不禁想起在巴黎求學時的生活。那時,最令他痛苦的就是孑然一身,舉目無親。然而現在已經回國,已經生活在親人身邊,為什麽還有這種孤獨感呢?他只覺得心頭煩躁不寧,卻想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他突然想起三天後将要舉行的家庭舞會。他對這個舞會頗抱了一點希望,希望它開得熱烈而堂皇,希望借此與老友重逢并結織一些新的朋友,希望……,還希望着什麽?他問自己。猛然,他明白了。白蕙,他将見到白蕙,在自己家裏接待白蕙,他将和她共舞,将把她介紹給家人和朋友……對于自己,何必隐瞞內心?深深潛藏于內心的最隐秘的願望,是白蕙0CouPdefoudre!”一個法語詞組突然出現在西平的腦際。“一見傾心,”法國人如此形容這種情景。愛情裏最好的一種,如電閃雷鳴,突然來臨,不可抗拒。難道自己對白蕙竟是這種感情了
兩天前,丁西平去蔣家取舞會上要用的謎語,因為有事耽擱去得晚了,沒有遇到白蕙。他有一絲失望,可是并無多大遺憾。在蔣家,面對着繼珍兄妹.面對着蔣老伯,能和白蕙說些什麽呢?——他早已發現,當着衆人的面,白蕙總是相當拘謹。他想看看,當白蕙與自己單獨相處時,是什麽樣子。一種強烈的發自內心的、幾乎本能似的念頭擺住了他:應該,不,是需要和白蕙單獨談談,只我們兩個人,談什麽都行。
這麽想着,西平的手已抓起了電話。他通知家裏,晚上有事,不回家吃飯了。随即,他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辦公桌,拿起雨衣,直奔電梯。匆忙中,他看了一下手表,五點半都過了,得快一點。
真是巧得很。當西平把他的道奇車在吉慶坊弄堂口停妥,搖下右側車窗,準備盯住每一個走出弄堂口的人時,他一眼就看到白蕙打着雨傘從弄堂深處走來。
白蕙今天穿着一條深咖啡色的花呢長褲,褲腿塞在那雙米色的高幫水靴裏。上身是淺黃色的厚襯衫加一件墨綠色縷空套頭背心。那只也是墨綠色繡着淺綠花紋的手袋,背在左肩。她的兩根辮子今天沒有用絲帶紮成一股,而是随意地挂在胸前,随着她的步态而輕盈地跳動。她一路慢慢地走着,有時低頭看一眼地上的積水,臉上始終帶着淡淡的憂郁。
一種近似聖潔的感情頓時充溢了西平全身心。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坐在汽車裏,呆呆地望着愈走愈近的白蕙,直到她出了弄堂,沿着人行道轉身走去,他才猛地打開車門,一步跨到她面前。
“嗨,白蕙!”丁西平的聲音因為激動,竟有一絲顫抖。
白蕙一驚,停了腳步,見是西平,點頭招呼道;“是你。快進去吧,他們都在。”
“他們是誰?”
“蔣繼宗、蔣繼珍呀,今天連蔣老伯都在。”白蕙說。
“我今天可不是來找他們的。”
“那——”白蕙不解地看着西平。
“我今天專門在等你。”
白蕙把頭一歪,意思是問:為什麽?這是她的一個習慣動作。
西平拉開車門:“上車再說吧。”
白蕙本能地退後一步,“我不。”雖然說得很輕,可是很堅決。
“別怕,”西平一手扶住車門,一手塔到白蕙肩上,躬下身子,幾乎貼在她耳邊說:“我不是老虎,不會吃人。”
白蕙還是不肯,輕輕地搖着頭。西平的語調已近似哀求:“我有許多話想跟你說,請上車吧。”
吉慶坊弄堂口煙紙店和水果攤的老板、老板娘們,看到這一對青年人在雨中拉拉扯扯,以為他們在吵架。再仔細一看,他們說話輕聲細氣的,又不像是鬥嘴鬧別扭,便興趣盎然地伸長頭頸注視着,不時還交換個眼色。
白蕙和丁西平都感覺到了。他的右手微微用點勁,連扶帶推地把白蕙擁到車門口,說:“別争了,快上車吧,人家盯着我們看呢。”
就這樣,丁西平又哄又勸地把白蕙請進了車裏。
“對不起,真對不起”,西平手腳麻利地幫白蕙關好車門,又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嘴裏一邊不停地打着招呼。
汽車輕輕地滑動了。丁西平啓動了雨刷。雨刷開始它單調的、有節律的工作。白蕙嘟着小嘴,沒好氣地嘀咕:“綁架,簡直是綁架!”
“說得好,綁架!我的綁架成功了!”西平快活地說。他的聲音又恢複了磁性,那麽低沉、悅耳,令人感到他是個十足的男子漢。
車子在同孚路口稍稍停了一下便向北拐去。
“喂,這車要開到哪裏去?”’白蕙大聲問。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丁西平的聲音還是那麽快活。
白蕙真的生氣了:“你……,那你幹嘛這樣做?”
“我想有一個和你單獨在一塊兒的機會。瞧,現在就只有我們倆了!”
西平的眼中閃爍着得意,流瀉着柔情。他一邊注視前方,一邊不時側頭去看白蕙。他覺得白蕙的側影美極了,可愛極了,簡直想不出恰當的話語來贊美。
就為了這個,我的大少爺!你可曾想過人家願意不願意!白蕙不免有點氣惱——當然,也僅僅是少女的薄怒輕嗔而已。除了調皮任性,她并不覺得西平有什麽惡意。但她還是故意扭過頭去,做出一副不愛搭理的樣子。
不知什麽時候,路燈和沿路商店的霓虹燈全都亮了。白蕙只覺得那紅紅綠綠的光映射在雨濕的馬路上,像一條條急速游動的蛇,照得她眼花缭亂。
汽車輕捷地奔駛着,跑馬廳已被撂在腦後,虞洽卿路也早已越過。白蕙憋住氣一言不發,心想:看你把我拉到哪裏去。但偏偏就在這時,車停了,靠在大馬路上一個著名的粵菜館門口。
“我們該吃飯了。”西平說着,示意白蕙下車。
吃飯?白蕙什麽時候和陌生男子在外面吃過飯!她斷然地拒絕了,并且要西平馬上送她回學院去。西平見她執意不肯,嘆口氣,重新發動了汽車,繼續朝東駛去。
“其實,我想請你吃飯,是有許多理由的,”西平打破沉默,“第一是感謝你為我出了化裝舞會的好主意,第二是你做的那些謎語我很滿意。還有,就是我要當面再次邀請你,大後天的晚會你可一定要出席!”
倒真能說,沒理也被他說成了有理。只是白蕙不想認真争論,便淡淡地說:“請柬我收到了。到時候,如果有空,我會去的。”
“禮拜天晚上,怎麽會沒有空呢?”
“那可說不定。”
“你要不來,我的晚會将暗淡無光”。西平認真地說。
“無光總比起火甚至爆炸好呀”,白蕙順嘴頂他一句,說出以後卻有點後悔,心想,扯它幹什麽。
西平卻十分注意,側過頭來問:“你是說……”
白蕙趕緊堵住他:“我沒說什麽。我說,你跟我單獨呆夠了吧,現在請你快送我回學院!”
前面就是外灘。
白蕙見西平将車往北拐去,不禁叫起來:“不對,不對,應該往南。”
西平當然不會理她,汽車拐了一個大彎,開向了外白渡橋方向。
“今夭你是我的俘虜,”見白蕙瞪大了眼睛,西平又補充道,“我可是一個蠻不講理的綁匪啊!”
“可是……別走得太遠了,”白蕙突然輕聲說,并且不自覺地向西平這一邊靠了靠:“太偏僻的地方,我怕。”
西平笑了,柔聲說;“放心!”
這時汽車正行駛在白渡橋上。大橋鋼架和欄杆在路燈照射下,把巨大而活動的陰影有規則地抛向他們的眼簾。白蕙感到有點壓抑,透過車窗朝外望去。蘇州河上泊滿了帶篷的木船和蓋着苫布的駁排,相當擁擠。而黃浦江卻沒有一條輪船,顯得十分空曠。
駛完白渡橋,經過百老彙大廈,再往前走,馬路狹了,路燈稀了,丁西平的車也開得慢了。不一會,他便在路邊停下。
他指着一家小咖啡館:“你看,這是過橋後我們遇到的第一家咖啡館,”西平熄了車燈,豎起一個手指,俯近白蕙:“剛才過橋時我就想好,不再遠走,進第一家咖啡館。因此,這可以說是天意!”
CerolhrBehePom,咖啡館門楣上亮着由霓虹燈管曲成的招牌。
白蕙端詳着這兩個不認識的外文字。
“這是俄文,‘今夜’的意思”。西平見白蕙有點瑟縮,這麽解釋着。然後用右臂勾住白蕙肩頭,把她擁進了這家咖啡館。
沒想到“今夜”咖啡館倒頗有一種特殊的情調。窒內很暗,嵌在牆裏的壁燈成燭臺形,正搖曳着一支支燭光。室內一律是靠牆的火車座,似乎已有兩對男女坐在那裏,但很難看清他們的面目。
丁西平把白蕙領到一個偏僻的座位上坐下,自己就隔着臺板坐在她對面。他們的身形面影立刻隐沒在黑暗中。
很快,一位俄國老頭——咖啡館的主人兼招待,端着蠟燭來了。他把插在精致燭臺上的兩支蠟燭放在兩人中間,朝他們點頭微笑,靜候吩咐。
“請給我們兩杯咖啡,兩客蛋糕。”西平說。
“先生,小店有正宗地道的俄羅斯果醬餡餅,要不要請小姐嘗嘗?”老頭兒操着略帶東北口音的漢語說。
“好的,請來兩客。”
“謝謝,請稍等。”老頭兒微微一躬身子,走了。
燭光輝映下的白蕙,美得像一首詩,一個夢,朦胧飄幻的夢。西平目不轉晴地看着她,劍眉下那雙深沉的眼睛流溢着恣肆汪洋的柔情。白蕙發現了,心慌地低下頭未,好讓松松的劉海多遮住一些自己的面容。靜默中,西平覺得自己的心髒一陣猛跳,但他馬上控制住了自己。這時他才注意到,貝多芬《月光奏鳴曲》那高雅而優美的旋律正在屋裏靜靜地流淌着。那充滿冥想的柔情和憂傷的吟誦使他平靜了下來。
“喜歡這支曲子嗎?”他問。
白蕙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喜歡咖啡館這種氣氛嗎?”
“說不上喜歡不喜歡,我很少來這種地方。”
“我是在國外養成泡咖啡館的習慣的,”西平說。見白蕙沒搭腔,他又輕聲說道:“本來我只以為世界上數我們中國人節日多。誰知到了國外,發現那兒的節日也不少。再加上法國人是個講究享樂的民族,社交活動多,只要你願意,幾乎天天可以在飲酒跳舞中度過。一開始我喜歡去,看着人人高高興興的,想在人群中擠一擠,沾染點別人身上的歡樂氣氛。可慢慢地我就發現,狂歡過後,只會覺得更孤獨、更寂寞,心中空落落的更加難熬……”
西平微微嘆一口氣,聲音更低了,近似自言自語:“于是,我寧願一個人泡在咖啡館裏,面對着一杯苦味的咖啡,周圍都是陌生的、互不相關的人。坐夠了,我就回去開夜車拚命用功。”
白蕙有些奇怪地打量着西平。西平似乎不再有方才“綁”她上車時的自信,更沒有了平日的傲慢,倒像個需要別人撫慰的靈魂受傷者。立刻,白蕙感受到兩注信賴,求助的目光清泉般地在自己臉上輕輕游移,心頭不禁升起一股柔情。
俄國老板送來咖啡、蛋糕和餡餅,香氣撲鼻。說實話,不要說西平,就是白蕙此刻也早就餓了。他們靜靜地吃起來。
西平吃得很快,一碟餡餅,不一會就下了肚。他見白蕙還只吃掉半塊小蛋糕,便指指她面前的餡餅說:“味道不錯,你嘗嘗。”
白蕙依言切下了一塊,又進了嘴裏。
“怎麽樣?”西平見她皺了皺眉。
“好甜。有點太甜了。”
“你不愛甜食?”
“那倒不。可是,太甜了可不行。”
“你呀,不像一般的女孩子。她們吃起來是愈甜愈好!”
“噢——”白蕙故意拉長聲調,用明顯調侃的語氣慢慢地說:“原來你很熟悉女孩子。”
西平稍稍一愣,笑道:“這,不過是一種常識——難道不是這樣嗎?”
白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改換一個話題:“你現在還常泡咖啡館?”
“哪裏,”西平嘆口氣,“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進咖啡館了,今天是個例外。”
“是因為工作忙?我知道,你是一個大企業的繼承人。”
“是,但也不全是。”
“那麽是因為你回國來,有了個幸福、快樂的家?”
“快樂的家?”
“一個有着愛你的父母、敬你的小妹妹和寵你的爺爺的家。”
丁西平不禁睜大眼睛:“你全知道?”
白蕙笑了:“別害怕,我可不是包打聽。是我的雇主繼珍小姐告訴我的。”
“繼珍和你談起過我?”
“還在你即将回國的前夕,這是她經常的話題——所以,我沒有見到你,卻已經認識了你。”
“那好啊,至少從你這方面說,是我的老朋友了!現在,該讓我了解了解你了。”
西平的語調是真誠、由衷的高興,随後他發出了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麽叫繼珍是你的雇主呢?”
白蕙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微歪着腦袋輕輕說:“你明明知道,我是蔣家花錢雇用的家庭教師。”
西平關切地問:“你們相處得還好嗎?”
相處得好不好?怎麽說呢!看樣子西平并不知道繼珍和自己鬧氣的事,所以方才談到舞會,自己突然冒出一句“起火甚至爆炸”的話,雖然沒頭沒腦,話中有話,他倒沒有深問。算了,還提那段事幹嗎?而且……
“我很感激蔣家。我做的事不多,但酬金不低……”白蕙說的是真話,這時浮現在她腦海的是蔣繼宗戴着眼鏡的那誠懇、關心人的形象。
桌上的燭光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原來一支蠟燭快燃盡了。店老板及時地給他們換上一支新的。西平順便請他再來兩杯咖啡。這時,他才注意到,原先的那兩對客人不知何時已經走了,現在這小咖啡館裏除了店主,就剩下他們兩個了。
丁西平很想看一看表。可是他不敢,他怕這個動作會馬上引得白蕙提出要回家去,那是他最不願意的。他這個從不相信上帝的人,竟也在心中暗暗呼喚起神明,只求那無情的時間流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他還有多少話想問白蕙埃
“白小姐……生活上……有什麽困難嗎?”
“哦,沒什麽……”
“請告訴我:你學業那麽緊張,還要每天抽兩小時去教書,究竟是為什麽?”
丁西平問得那麽急切。他是在自責;為什麽早先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沒有想到白蕙是否會有經濟上的困難。
兩杯熱咖啡送來了。現在播放的樂曲是貝多芬的《致艾麗絲》。暫時的靜默中,兩個人都傾心聆聽着。漸漸地,西平看到有淚水湧上了白蕙的眼眶。
“哦,如果我的問題讓你不快,請原諒,請千萬別放在心上,請什麽都不要回答。”西平不安地說。見白蕙并不答話,卻一任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着急地去拉白蕙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他感到那只纖手在被他抓住的那一瞬,抖了一下,但并沒有抽走。
“我沒有父親,媽媽又病得很重……,”白蕙開口說話,聲音很輕,仿佛不是在告訴西平,而是在訴諸自己的心。
一串淚珠灑落在西平手背上。白蕙趕緊抽回自己的手,掏出手絹去幫他擦。西平卻把她的手連同手絹一起抓祝一股暖流透過手掌直往白蕙心裏鑽,淚水沒遮攔地奔流起來。
半響,白蕙用另一只手推開西平的手,不好意思地低聲說:“原諒我,我太脆弱了。”
“不,”西平立刻熱烈地反駁,“不是脆弱。你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卻挑起了沉重的生活負擔,誰也沒資格說你脆弱。但是,請允許我一件事……”
“什麽?”
“讓我幫助你。”
“不,不,”白蕙使勁搖頭,聲音也不覺高起來,“不需要,絕對不需要。我能支持。你別做我最怕的事!”
“最怕的事?什麽是你最怕的事?”西平疑惑地問。
“施舍,或者說恩賜,無緣無故的恩賜。”
“根本不是,這是朋友間的互助。”
“別說了。請你別剝奪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