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
幸福。是的,用我勞動所得來供養媽媽是一種幸福。我并不覺得媽媽是我的負擔,我愛她,我也需要她的愛。我不敢想像,沒有了媽媽我會怎麽樣!”
“哦,白蕙,我懂了,在你和你媽媽之間,你容不得任何人的介入?”
“不對……,不,也許是這樣。”
“但不能永遠是這樣,也不該永遠是這樣,對嗎?”
“這,我沒有想過,”說完這幾個字,白蕙看一下手表,猛地站了起來,驚叫:“都快下晚自習了,我該回去了!”她抓起手袋,跨出座位,就朝門口走去。她動作時帶起的風,把桌上的燭光刮得搖曳不停,她巨大的身影也在牆壁上晃動着。
在咖啡館門口,俄國老板和他那肥胖的妻子客氣地和他們道別:“謝謝你們的光臨。請記樁今夜’,CerolHrBehepom。”
西平用自己的風雨衣把白蕙一裹,推開店門,走了出去。在給白蕙打開車門時,俯在她耳旁意味深長地說:“多好啊,‘今夜’。感謝上帝的安排!”
二樓正中寬大的陽臺。一個頭紮綢帕、身穿黑色緊身衣的中年婦女在有板有眼地做着柔軟體操。早晨的陽光紅豔豔的,照在她身後一排敞開的落地玻璃門上,反光四射,晶亮晶亮。從那些敞開的門裏,飄出輕柔而節奏感強烈的音樂。那中年女子正應和着節律彎腰、舉臂、踢腿、扭胯,動作十分熟練而優美。
這就是方丹,這座丁氏住宅的女主人。此刻她正做着每天必不可少的晨課。
方丹喜歡晚睡。夜晚,當她從舞廳、戲院、夜總會或各色各樣的酒宴、應酬中回來,不管時間多晚,她總要打開留聲機欣賞她鐘愛的歐洲古典音樂,一邊半躺在沙發上看幾頁法文小說,或者斜靠在床上抽一兩支煙。特別是近年來,總要過了午夜,才能靠安眠藥的藥力入睡。這兩條都是丁文健不能忍受的。他嫌音樂聒耳,又聞不得煙味。由于起居習慣的差異,也由于住房條件的優越,她和丈夫丁文健早已分室而居,而且除了晚飯在樓下餐廳共進之外,早、午兩餐均是各吃各的。尤其是早上,丁文健一般八點多出門,那時方丹的好夢往往還沒醒呢。
由于數十年堅持不懈的鍛煉和保養,方丹如今雖已年過四十,卻依然有着令青春少女們豔羨的好身材。她的兩腿本來就修長,幼年跟着當外交宮的爺爺在法國時,曾學過芭蕾舞,當時就引起法國教師的驚嘆,認為是亞洲人中少見的身材。如果那時她更能吃苦,也許早已成了著名的芭蕾明星。她從小喜愛運動,騎馬、游泳、打網球、滑冰、劃船幾乎樣樣在行。那時候,她是爺爺和父親的掌上明珠,要什麽有什麽,這些運動項目都是請了老師專門教過的。适當的體育活動和藝術訓練使她獲得了一副好休魄和幾乎可稱完美的體型。直到如今,她的腹部還是繃得緊緊的,臀部也毫不肥大,脖頸圓潤光滑。加上她特別善于選擇衣服飾物和化裝品,所以每當她在社交場合出現,那明麗典雅的容貌神情、綽約婀娜的風姿體态,總是立刻引起周圍人們的一片啧啧稱贊。
音樂停了。方丹伸手抹一把額上的汗,在陽臺上鋪設的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走了兩個來回,然後雙手撐腰做着深呼吸,一面朝樓前的園地随意看去。
這是一片占地相當大的草坪。靠近樓房的是一排常年萬紫千紅的花壇。右側有一個标準的網球場,場子的一邊種着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常綠黃楊,以與通向大門的柏油路隔開。左側的大片草地中間,有砌得很講究的水池,池壁上的許多小噴頭,日夜噴着水。池中心站着一群石雕,四個小天使圍繞着一個可愛的小女神,許多紅黑相間的金魚就在小天使腳下悠然地游動。
這時兩個園工正各推着一部機器在平整草地。方丹看到,機器過處,冒長的草尖被削平,草地便出現尺把寬顏色較淺的地帶,益發顯得豐茸而厚實。
看着樓前的草坪,方丹聯想到樓後比這還要大出好幾倍的花園……她不知不覺地嘆了口氣,然後轉身進屋。
她的貼身女傭阿紅正在收拾房間。見她進來,便暫停忙碌,恭敬地喊聲“太太”,垂手侍立,靜候她的吩咐。方丹沒說話,只走到那瓶新換的玫瑰旁,調整了一下花枝的擺法,就進了盥洗室。不一會那裏傳來嘩嘩的水聲。阿紅知道,那是太太在淋浴了。她趕緊從櫃于裏撿出幹淨的內衣,并拿起那件考究的錦緞睡抱,輕輕推門送了進去。
阿紅是個頭腦靈活、手腳麻利的姑娘,等方丹披着睡袍踱出浴室,她早已把房間收拾得幹幹淨淨。梳妝臺上擺着一應舶來的化裝用品,她侍立在軟凳旁,準備為太太梳頭打扮。
幾乎已成定規:阿紅總是邊替方丹梳頭,邊向她報告一早上的家事。
“老爺九點鐘出門,會客去了,臨走沒說什麽。小姐吃過早飯到後花園玩去了,是由五娘帶着的。少爺關照長順到國際飯店定蛋糕,到老大房買茶點,還叫他準備香槟、啤酒、汽水,都是晚上要用的……”
方丹這才記起,今天是禮拜天,西平籌劃已久的那個化裝舞會就定在今晚舉行。為此西平費了不少腦筋,還特地跑到蔣家跟繼珍商量過,從那裏拿來許多謎語,說是舞會上要用的。年輕人就是喜歡熱鬧,而且花樣多,誰知道他們玩些什麽名堂!
西平是方丹的驕傲。她愛他,甚至超過三十多歲時才生養的女兒珊珊。女兒還是個小孩子,一味嬌寵也就夠了。西平可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堂堂男子漢。所以,對于他,方丹向來有求必應。就像這次晚會,方丹便給他許多支持。方丹曾關切地問過西平,都準備清哪些朋友。西平向她大致數了一遍,無非是大學時代的同學,留法期間結識的友人,以及幾位遠近親戚中的同輩青年。方丹也曾認真地看了西平所畫的頭飾設計圖,并根據自己的豐富經驗提了修改意見。其後一連幾個晚上,她都看到西平在仔細地制做一個紫色的綴滿許多珠翠的花冠,不禁問道:“不是都拿到廠裏去加工了嗎?怎麽這一頂……”
西平沒擡頭,仍專心于那頂花冠上:“唔,這頂我自己做。”
“是給繼珍的?”
“不。”
“這麽說,我們将在晚會上看到另一位美麗非凡的女孩子?”方丹的口氣親切中略含調侃。
“當然,她很美。”誰知西平竟不假思索地承認了,“不過,更重要的是內秀。媽媽,她的法語很好,……”西平眼中閃爍着得意之色。
“她是……”
“她是聖旦女子文理學院的學生,三年級了,”西平見方丹還想提問,趕緊說:“媽,別再問了,其實我們也認識不久。”
方丹只覺得心髒猛地一緊,似乎被針紮了一下。難道終于有一個女孩子要來奪走我的兒子了嗎?她很知道繼珍對西平的感情,但她也明白西平從未對繼珍認真。然而,從西平的神情看,他對這個陌生的女孩子卻真的動了心。
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呢……
“阿紅,大客廳、衣帽間都收拾好了嗎?”方丹一面從阿紅手捧的鏡子裏審視着自己的發髻——這是一種挺然高聳顯得十分高貴華麗的發髻,一面問。
“我上樓來時,看到陳媽正帶着菊芬、阿香在拾掇,這會兒怕差不多了。”
方丹點點頭,表示認可了梳好的發髻,又随手從梳妝臺上挑出一支發卡交給阿紅。阿紅熟練地把它別在了方丹的發髻上。
“晚飯後你再來幫我把頭理一理。另外,今晚我穿那套白色禮服,你早點把它取出來熨好。”
阿紅點頭答應,方丹繼續吩咐:“告訴長順,點心、水果、飲料都要多備些。今晚是少爺回國後第一次招待朋友。”
“知道了,我這就去。”阿紅迅速抽掉梳頭時墊在方丹肩上的綢布,收拾好梳妝用品,下樓去了。
方丹站起來,看看梳妝鏡中自己的面孔。接着禁不住原地轉了一個圈,又看看鑲嵌在四壁的許多面大鏡子中自己的身影。最後,她的目光停駐在那幅幾乎占去大半面牆壁的國畫上。這是文健一位老友多年前根據曹子建《洛神賦》的文意所畫,處于中心位置的是那位“淩波微步,羅襪生塵”、“矯若游龍,翩若驚鴻”的絕世佳人。可是只要稍加注意,那佳人的面貌活脫就是年輕時方丹的翻版。這是方丹極得意的收藏,所以把它挂在自己房裏。
然而,終于是一聲長嘆,一個苦笑。
是啊,兒子都這麽大了,自己能不老嗎?
丁家的老太爺丁皓,表字子蒼,早已過了古稀之年,但除了耳朵有點背,視力不太好以外,身體還相當硬朗。二十多年前,他就因患眼疾,把丁氏産業和盤交給了兒子文劍那之後不久,親家翁方汝亭仙逝,兒子又以其妻方丹的名義繼承了全部的方氏産業。盯方兩家産業的聯合,使丁文健有條件創建一個從缫絲到制作服裝成衣的大企業。在時代潮流的沖擊面前,丁皓這位胼手胝足慘淡經營了半輩子的老人,深感自己的老一套已不能适應愈演愈烈的競争和傾軋,幫不上兒子什麽忙。而兒子文健卻極善沉着應付,游刃有餘。于是他幹脆急流勇退,從此回來頤養天年,不再與聞世事。自從小孫女珊珊出世,他更是含饴弄孫,享盡天倫。
他的生活極有規律,早睡早起,三餐微飽,不嗜煙酒,很少外出。尤其不可更改的是他的午覺和午覺後的散步。
今天也是如此。老人家午睡方起,喝了一壺女仆陳媽泡的好茶,悠悠然踱向了後花園。丁家的後花園比樓前的草坪大得多。其間高樹矮籬、良木修竹、幽草時花、曲徑小亭布置得十分雅致宜人,難怪丁皓和珊珊這一老一小總愛在這裏流連。
可是,丁皓才在園中走了幾步,陳媽就急急跑來,告訴他,蔣萬發來了,還帶了不少土産禮品。
萬發是丁皓初辦絲織廠時,從家鄉帶出來的小夥計,從勤雜工、擋車工、修理工一路做上來,奮鬥了近四十年,現任恒通公司下屬最大的美新絲織印染廠廠長,實際上是丁氏在該廠的全權代理人。他沒有學歷,但有豐富的實際經驗,雖然在技術突飛猛進的今日,相形見绌、漸感落伍,但他的忠心和勤勉卻是絕對可靠、無可指責的。所以,丁文健至今沒有把他撤換,倒也并非全是看在老父的面子上。
因為蔣萬發是熟人,又是小輩,所以丁皓并不打算返回客廳。他關照陳媽:叫萬發到花園來吧,我在涼亭那兒等他。”說完,背着雙手依舊篤悠悠地沿着小徑走去。
蔣萬發一手提着長衫的下擺,略微有點氣喘地來到涼亭。丁皓正坐在亭外的一張石凳上,傾耳聽着林中的鳥叫。
“老板!”還離得遠遠的,萬發就高聲喊了一句。幾十年來他已經這麽叫慣了,至于對文健,他跟公司所有的職員一樣,稱之為“總經理”。
“萬發,你來看我,我很高興。帶東西做什麽!”丁皓伸手指指另一張石凳,讓萬發坐下。
“并沒有什麽東西,老板,”萬發坐下,掏出一方手帕擦擦微禿的腦袋上的汗,一面說:“一點鄉下土産,也就是老板愛吃的醬菜、京果粉之類。另外,就是我妹子特地給您老人家做的兩雙布鞋。你腳上這雙該換了吧。”
丁皓捋着胡須呵呵地笑了:“萬發,虧你記得,代我好好謝謝你妹子。”
原來丁皓雖然久居十裏洋場,卻從不穿西裝革履,總是一身長衫、一雙布鞋,而且定要用麻線手納的鞋底和黑直貢呢手制的鞋面。早先萬發母親在世,這準由她按時供應;如今已改由萬發妹子負責了。
萬發問候過老爺子的飲食起居之後,娓娓地講起了廠裏的事。當講到丁西平前幾天到廠裏去視察的情形時,他把西平着實地誇獎了一番:“老板,不是我當面讨好,少爺确是個難得的人才。據我看,将來不定比總經理還強幾分哩!”
“到底年輕,”丁皓搖搖頭,“還需你們老輩多多扶持、提醒才是。”
随後,丁皓問起萬發的家事,特別問起繼宗,說:“繼珍我倒常見她來看珊珊的媽媽,就是不大見繼宗。莫不是交上了女朋友,把爺爺給忘了?”
萬發趕忙解釋:“繼宗也總說要給您老人家請安來着,對了,今晚他就會來。”
“不錯,今晚西平要開個舞會,”丁皓也記起來了,叮咛道:“告訴繼宗,讓他先來看看我。”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萬發連忙點頭。
“萬發啊,繼宗不小了,我記得,比西平還大半歲吧。繼珍也到了出閣的年紀。他們的婚事,你這個既當爹又當媽的,該留意了。”
萬發感到一陣溫暖、一陣歉疚,連眼眶都覺得發熱發酸。想當初自己剛剛喪偶,拖着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既要忙于廠務,又不願匆匆續弦,怕委屈了孩子。多虧老爺子一句話,把繼宗兄妹接到丁家,一住就兩年多,直到鄉下的妹子出來幫忙管家。而且老人家至今還如此把這兩孩子放在心上,這是何等的深恩厚誼,蔣家兩代人該怎樣報答才好啊!
“這事他姑媽來信也老問……”
兩人正談着,小珊珊過來了。小姑娘今年十歲,穿着一身粉紅色的毛料衣裙,頭上用彩綢打着大大的蝴蝶結,一跳一蹦的來找爺爺。本來,每天她放學回家,爺爺總是在客廳裏看報,其實是在等她。祖孫兩個一塊兒喝茶吃點心,珊珊就把一天在學校的見聞向爺爺絮絮切叨地報道。那些孩子氣的笑話和趣事,常逗得丁皓啓顏大笑。然後,珊珊溫習功課、練琴,到吃晚飯時,這祖孫倆又坐到一起——平時,丁家的晚飯要開好幾回,最早的一批就是丁皓和珊珊兩個。今天珊珊在客廳沒見到爺爺,一問陳媽,才知爺爺在後花園,便尋到這裏來了。
“爺爺,你在這兒呀,我找你半天!”小珊珊嬌嫩而響亮的童音聽來十分悅耳,她一直跑到丁皓身邊才放慢腳步。
丁皓讓珊珊叫過萬發,萬發笑着誇獎她幾句,随即起身告辭。三個人便一起離開花園。
珊珊牽着爺爺的手走在前面。突然她讓爺爺俯下身來聽她的耳語。丁皓一邊聽一邊點頭,末了他大聲對走在身後的蔣萬發說:“你留下吃晚飯吧,今夭晚上我們小珊珊還有精彩表演呢!”
“不啦,我還有事,”萬發趕上兩步,說着又轉向珊珊:“珊珊,蔣伯伯知道你會表演好多節目,幾時讓繼珍大姐姐帶你到我家去玩,去表演節目好嗎?”
小姑娘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把眼睛看着她爺爺。丁皓笑了,拍拍她腦袋說:“蔣伯伯的家當然是可以去的。”
珊珊向萬發投去一個高興的眼光,轉身拉着爺爺的手走了。
萬發看着這對祖孫的樣子,心裏真是說不出的羨慕。
丁西平主辦的這個晚會,應該說是很成功的。
樓下客廳布置得富麗而典雅。擦得珵亮的巨大水晶蓮花吊燈輝煌地亮着,四壁許多乳白色的小燈,形狀像一朵朵含苞的荷花,把整個大廳烘托得一片溫馨柔和。彩燈彩帶之類稍沾俗氣的東西一概不用,卻适當而巧妙地安排了許多鮮花——好在丁家的暖房盡能供應。沙發和矮幾擺放在客廳兩端,當中留出了寬敞的舞池。那些座位都安排得錯落有致,極便形成一個一個的談話中心。邊上還放着不少輕便的可以随意移動的軟凳和椅子,可供那些臨時加入談話的人使用。西平喜歡那種随意交談的沙龍氣氛,而不想讓大家只是一味地跳舞。一側的長桌上放着豐盛的食物,蛋糕、點心、糖果、時鮮果品、飲料乃至香槟,琳琅滿目,應有盡有,來客可以根據口味和需要自由取用。
在方丹的印象裏,丁家已經多年沒有舉行過如此盛大而豪華的晚會。她年輕時喜歡熱鬧,父親方汝亭在世時,每年總要應她的請求在家裏辦好幾次晚會。那時候真是方丹的黃金時代,享盡了青春年華,也出足了風頭。後來她和文健一起去法國。剛回國那幾年,還舉辦過幾回招待親朋好友的晚會。可是随着文健事業的發展、公務的繁忙,随着他們年齡的增長,這種興致大大降低,越來越懶得張羅了。
但是今晚,方丹在兒子身上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的青春。她禁不住朝興奮忙碌地招待着客人的西平投去一瞥滿意甚至頗為自豪的眼光。
丁文健的心情與方丹不大一樣。他本來就是個事業型的人物。多年的辛苦經營和在生産競争、商業傾軋風浪中,為實利而進行的奮鬥使他從外形到內心都變得僵硬、冷酷起來。不少同行在背後笑他是“富有的苦行僧”,笑他減縮到最低水平的精神生活需求。作為一個大公司的總裁,日常應酬交際極為頻繁。上海灘各大酒家飯店沒有他不曾去過的;各種小聚、盛宴,往往弄得他應接不暇。在許多場合,他也不得不逢場作戲,有時甚至不得不與歌兒舞女虛與委蛇。但他确實既無任何嗜好,又絕不沉溺女色。近年來,就是對于妻子方丹,他也漸漸僅限于每日兩次禮貌的問候了,不過,今晚他還是按方丹的要求,早早回家,并且換上和方丹白色禮服相稱的黑燕尾服,輕挽着方丹的手臂,準時出現在佳賓濟濟的大廳裏。
方丹和文建步下樓梯,進入大廳,形成晚會的第一個高chao。那些散坐在沙發裏的青年們,只覺得眼前一亮,紛紛離座起立。
西平領着父母繞場一周,把來賓—一向他們作了介紹。方丹的清麗、雍容和高雅,使那些初次見到她的男女青年無不嘆為觀止。而她卻以毫無矯飾的親切笑容和他們寒暄招呼,更使衆人如沐春風。方丹見繼珍穿着一套深玫瑰紅的曳地長裙,發式和面容的修飾也都恰到好處,堪算今夜女賓中的佼佼者,禁不住稱贊幾句,文健也附和着誇獎她。繼珍心中得意,卻笑着推出站在她身旁的珊珊,說:“瞧,小珊珊才漂亮得像個公主呢!”
因為沒見到繼宗,文健問繼珍。繼珍告訴他:“哥哥一來就去看爺爺了。”
珊珊确實漂亮,而且活潑大方。那些女賓無人不喜歡她。剛才,她們正鬧着要珊珊表演節目時,文艦方丹來了。所以,當文健幾句簡短的歡迎辭結束之後,她們便公推繼珍做代表,要求珊珊正式表演,大廳裏立刻響起一片掌聲。好在珊珊早有準備——也許女客們已經摸到了情況,這才提出要求——她在繼珍陪同下,大大方方地站到鋼琴旁邊,由繼珍的好朋友陳慰芳為她伴奏。珊珊唱了兩支歌,又跳了一個舞。這就形成了晚會的第二個高chao。
晚會的第三個高chao是猜謎和跳舞。猜謎是個插曲,但也很重要。因為西平宣布,必須猜出謎語才能去挑選頭飾和眼罩。只見長順端出一個大漆盤,上面放着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許多紙片,在男女客人面前走了一遍,任憑他們抓取其中的一個。
客廳裏頓時安靜下來,但馬上又恢複了熱鬧,議論聲、嬉笑聲響起一片。
繼珍當然是第一個猜出來的,因為她早從白蕙那裏看過謎底。她舉着手中的小紙片,連聲高叫“猜中了,猜中了”,一面就跑到擺放着化裝物品的長桌旁,向西平對過謎底,随即挑選了那副她早已看上的金色皇冠狀頭飾。這皇冠配上她烏黑的披肩長發,豔麗的曳地長裙,使她足當晚會的皇後而無愧。
方丹看着這群孩子們無憂無慮地快活嬉鬧,也不覺把剛才文健提前獨自離去所引起的不快沖淡了許多。她揣摩着那幾個陌生的女孩子中,誰會戴上那一頂西平親手制做的紫色花冠。她看到頭戴皇冠的繼珍容光煥發地走過,想起了自己也曾有過的美好青春,思緒不禁飄向很遠很遠……
此時,繼珍正興奮地幫着一個個女友破謎,挑選頭飾,得意地領受着女伴們欽慕的眼神。她心中倒有些感激起白蕙來,甚至一時想到,白蕙那天特意讓她轉交這些謎語,或許就是為了給她創造這麽一個機會?但馬上又否定了。她嘲笑自己又犯傻,把人家想得那麽好。她白蕙不在我繼珍這兒,能見到西平嗎?她有什麽辦法把謎語直接交給西平?如果有辦法,她早自己去了,哼!這麽一想,倒使她注意到,直到現在,白蕙還沒有來。西平明明說是給她請柬的嘛,她會放棄這個機會?那麽,為什麽遲遲不來?繼珍心裏不禁暗暗罵道:“還不是端臭架子!姍姍來遲,無非是想引人注目罷了。穿不出漂亮的禮服,就靠這種手段來招搖,我看你有什麽用!”
除繼珍外,還有兩個人注意到白蕙尚未出現。一個是繼宗,他剛從丁皓那兒告辭出來,進人大廳頭一個目标就是搜索白蕙。
自從繼珍點破繼宗的心思,特別是那次當着白蕙的面一頓搶白之後,繼宗見到白蕙就多了幾分拘謹——他就是這麽個人。但也只有他自己心裏明白,這種克制使他有多麽痛苦。好幾次,他曾想勇敢一些跑到學院去找白蕙。她不是想看點普羅文藝嗎?她不是表示過願意聽聽青年會的報告嗎?這都是自己去找她的好由頭呀!可是他卻終于沒有敢行動。甚至在自己家中,他都避免與白蕙多見面、多說話,生怕引起白蕙的誤會和不快。本來,今天的晚會倒是一個好機會,白蕙在這裏沒有別的熟識的男伴,自己理應多陪伴着她。白蕙既不會見怪,旁人也未必注意。可為什麽她竟不來呢?
另一個時刻留心着白蕙是否到來的,就是主人了西平。他先還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只顧忙忙碌碌地發放着化裝物品,後來卻實在有點焦急、甚至心不在焉起來。當他在百忙中抽身獨自思索,千真萬确地意識到自己心裏是在渴盼着白蕙的降臨時,不禁對自己大為惱怒:“怎麽了,丁西平,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淺薄,如此無聊,如此缺乏大家風度了!只為牽挂着一個小丫頭,對,一個不知好歹、不識擡舉、不講信義的小丫頭,你就變得情緒如此低沉起來?笑話!”
丁西平想馬上宣布舞會開始。算了,不等她了。可是他的內心深處又總存在着一絲幻想,萬—……萬一她是因為有事耽擱了呢?而且,他實在舍不得自己親手精制的那頂淺紫色花冠。讓它白白躺在長桌的大抽屜裏,末免太可惜。
但是,時針已經指向八點半!人們也都戴上了頭飾、眼罩。丁西平終于走進大廳,拍拍手,宣告舞會開始。長順立刻放起唱片,人們歡笑着,紛紛随着音樂成雙成對地跳起舞來。
幾輪舞下來,晚會的氣氛越來越高漲。而西平終于在與繼珍舞了兩曲之後,得到了擺脫她的機會。當一支新的樂曲響起,男女舞伴們紛紛離座起舞,繼珍也被柳士傑擁走之時,西平悄悄推開大廳的玻璃門,走了出去。他懂得舞會已如一部接通電源的機器,正常地運轉起來,毋需自己特予照顧了。
西平走下幾級臺階,來到門前的草坪。然後不知不覺地竟沿着草坪邊的柏油路向大門走去。夜晚的清涼空氣使他的心胸清朗許多,歡快的舞曲聲也漸漸變得遙遠了。他走得很慢,但是方向卻很清楚。顯然,他還在盼着大門口電鈴會突然響起。他怕看門的阿福因年歲大耳朵背而忽略什麽……
可是西平失望了,大門口一片寂靜。他在那裏盤桓着,意趣索然地不想再回大廳。
身後響起了高跟鞋的“橐橐”聲。回頭一看,是繼珍。
“你這個主人,把客人撂在一邊,有些不禮貌吧!”繼珍的愠怒雖然還克制着,可是西平已明顯感到。她的臉被遮在樹叢的陰影裏,眼罩雖已取下,但面容卻看不太清楚。
西平停住腳步,但沒有答話。
“怎麽,你還在等她來?這麽晚,怕不會來了吧。”繼珍的口氣變得幸災樂禍起來。
“你說我在等誰?”西平煩躁而喑啞地低吼一聲。樹罅漏下微弱的路燈光線把他的臉照得相當兇惡而猙獰。
但繼珍并不後退,她冷笑一聲道:“要我說出名字?我看不必了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我究竟幹了什麽!”西平不禁怒發沖冠地一把捏住繼珍的肩頭。
“哎呀,你弄痛我了,”繼珍尖叫起來,一面掙脫掉西平的手:“你不要兇。有人看見你和她在咖啡館,親熱得要命,別當我不知道!”
“今夜”咖啡館,那是多麽美好的值得留戀的一個夜晚!但此刻提起來,丁西平是加倍的氣惱,甚至憤怒。
“怎麽,你在盯我的梢?”他向繼珍逼近一步,虎視眈眈地問。
“剛才有人告訴我的。是陳慰芳和柳士傑。他們親眼看見的。”
丁西平想起那晚帶着白蕙進咖啡館時,确見裏面有人,當時沒注意,誰知竟是在繼宗家見過的熟人。
“怎麽樣,我沒有瞎說吧?而且,我知道你現在心煩,就是因為她沒有來!”現在輪到繼珍進逼了。
“看到我心煩,你很高興?”
“我憑什麽高興?我也犯不着不高興!”
“那你就不要多管。”
“我才沒那份閑心思來管呢。不過,我要提醒你,西平。我們畢竟是多年的好朋友;對嗎?”
“你要說什麽?”
“你要當心,西平。別看我那小家庭教師一臉正經,她早就和我哥哥好上了。我哥哥對她也很有意思。你沒見今天她沒來,我哥哥也是神魂颠倒、坐立不安嗎?可是,在認識你之後,她又撇下我哥哥,愛上了你——你當然比我哥哥有魅力多了,你家也更有錢,對嗎?”
西平一言不答,朝繼珍狠瞪一眼,便撤下她,朝燈火通明的大廳走去。
“西平,我沒有惡意,我是為你好。”繼珍在後面追着大聲地說,帶着忍不住的哭腔。
西平突然止步,回頭盯着繼珍,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想聽這些。我對你的家庭教師毫無興趣!”
送走最後一批客人,丁西平疲憊地準備上樓回自己房間。
大廳裏,男女仆傭們正在收拾打掃。他懶得去瞧一眼,迳直朝樓梯走去。但長順叫住了他:”老爺關照,請你到他房裏去一下。”
當西平推開文健房門時,一眼就看到林達海——他們的家庭醫師——正在給爸爸量血壓。
“林伯伯!”西平按老習慣這麽稱呼達海。達海朝他略略點頭致意,一面仍專心地注視着血壓計。
西平在椅子上坐下,遠遠朝他們倆看去。他覺得,比爸爸年長幾歲的林伯伯,反而顯得年輕,富于活力,而爸爸卻已頗顯蒼老。
爸爸是個知心朋友很少的人,但對林達海,卻無話不談。西平知道,林達海與自己家淵源很深,多年來他不但監護着丁家老小的健康,而且是丁家上下普遍歡迎的一位客人。
“血壓是偏低一些,但有限”,林達海取下聽診器,慢慢拾掇着,“要适當注意,但不要有思想負擔。開朗些,快活些。跳跳舞,聽聽音樂。不妨每天喝一、兩杯葡萄酒,你就會好起來的。”
“要不要吃藥?”文健問。
“不需要,”達海回答得很幹脆,“最好依靠自身的調節能力。文健,你體質很好,各部分都很健康。完全有這個能力。來,我們幹了這杯,我也該走了。”
林達海端起面前放着的一杯紅葡萄酒,熱切地望着文劍文健也端起自己面前的一杯酒。
“文健,在外資侵入、國內企業越來越難辦的今夭,你有勇氣把中國服裝打入國際市場,而且這一雄心眼看就将實現,我祝賀你!”
他們兩人碰杯,然後緩緩地把酒幹了。
“等你凱旋回來,我再給你仔細檢查。”林達海說着就拎起醫療包,起身欲走。
“那好,等我回來,我們再作徹夜之談,”文健顯出少有的激動,緊握着達海的手。然後轉臉對西平說:“你代我送送,叫老劉開車送你林伯伯回家。”
西平陪着林達海下樓來到客廳,随即讓長顧去叫老劉把車開來。直到汽車開走,他才重新上樓。
他發現爸爸的房間已經熄了燈,媽媽房間的門卻半開着,有悠揚的小提琴曲從裏面飄出來。他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就推門走進去。房間裏是兩個人:原來爸爸到這邊來了。
方丹身着睡衣坐在床邊上,夾着香煙的右手拄着額頭。文健坐在離她遠遠的那扇開着的窗旁邊——他怕聞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