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
西平進來之前,他們不知在談什麽,反正西平進來時,他們正沉默着。
“這星期二,我動身去巴黎”,文健示意西平坐下。也許是他還沉浸在剛才林達海的話所引起的激動之中,很有些感觸地看着兒子說:“從你外公在法國辦起的一個小小的絲綢銷售店,擴充成今天在巴黎的中國絲綢服裝銷售展覽中心,真是不容易埃”
西平也很感動,說:“我知道爸爸為此付出的心血。”
文健被西平這麽一說,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馬上恢複了平日那種一本正經的樣子說:“臨行前有些事要對你交代。”
“媽媽也一起去嗎?”
“那邊的展覽大廳還需裝修一下,另外還有些準備工作要做。你母親等正式開張前才去。”
“爸爸走後,國內的事是否由金副總裁負責?”
“是的。但他會充分尊重你的意見。我不在期間,你對公司的事要格外留意。另外,原計劃要到江浙各收絲繭行去看看,可以照舊進行。”
“好。”
“還有一件要緊事,巴黎的中心開張時,要有一連幾天的慶賀活動。你媽媽在那幾天穿用的幾套服裝,由你設計。這是你媽媽的意見,我也同意。”
文健說着朝方丹看一眼,方丹點點頭,然後她又故意與西平逗趣:“別忘了,我在穿着方面是十分挑剔的呢!”
文健嚴肅地接口:“不要小看這件事。這是一次重要的廣告宣傳,你的設計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圖紙畫好後,找公司的服裝總設計師磋商一下。”
西平說:“我會盡力而為。”
文健略一沉思,又說。“家裏的事,爺爺、媽媽、妹妹,我也交給你了。”
“放心吧,爸爸,我會照顧好他們。”
“我在巴黎籌備好一切,會打電報來的。”說着,他又扭頭問方丹:“你看你有什麽事要我在巴黎先辦的?”
方丹搖搖頭。“那好,我過去了——明天還得到公司去處理一些事——你也該休息了。”
“晚安,媽媽。”西平也站起來。
“西平,你留一下”。方丹邊說邊走過來。
文健輕輕把門帶上,獨自走了。
方丹拉着西平的手,一起在長沙發上坐下。她盯着他看,好一會兒沒開口說話,母子倆就這麽靜靜地相對。一時間,只有小提琴那如泣如訴的旋律,在室內輕輕飄蕩。
“媽媽,你在想什麽?”
“在想你。我看你心裏不高興,西平。”方丹的聲音充滿慈愛和關切。
“哪有的事!”
“你親手制作的那頂紫色花冠,今晚我怎麽沒見到?它的主人沒來嗎?”
“也許她臨時有事。”西平不想在母親面前表現得那麽激烈,但掩飾不了神色的黯然。
“找個機會單獨邀請一下,怎麽樣?”
“不要!”西平脫口而出,但立刻覺得這未免過于拂逆了母親的好意,便稍稍緩和地補充:“現在不是時候……”停頓了一下,他又淡然一笑:“爸爸走後,我會很忙的,不是嗎?”
他想用輕松的神态、語氣消除母親的疑惑。
最期六下午。法租界愛多亞路和虞洽卿路口的“大世界”游藝場附近。
這是上海灘的一扇窗口,非常集中、非常突出地反映着舊上海的畸型繁榮和極度嘈雜。這裏一年四季都是人頭擠擠,鬧鬧嚷嚷。“大世界”各劇場裏的音樂聲、鑼鼓聲時時傳出;放在靠近門口的大廳裏的那些“哈哈鏡”面前不斷響起好笑聲和驚嘆聲,吸引了許多人在“大世界”門口的鐵栅欄邊不肯離去。這裏的票房一天到晚亮着彩燈,張開大口貪婪地吞食着滾滾而來的錢財……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白衫黑裙,頭發用一根寬寬的緞帶紮起,雙手抱着個大書包,走得很慢,眼光在“大世界”兩旁石牆上五光十色的廣告中尋覓着什麽。
她就是白蕙。
今天下午她早早離開學院,獨自步行來到這裏,已經仔細地看了好一會。石牆上到處是商品廣告和影劇海報,從“小囡牌”香煙、“美女牌”冰淇淋、中法藥房的“艾羅補腦汁”到祖傳秘方專治性病,乃至割瘊子、挖雞眼,幾乎應有盡有。又有大世界“玫瑰歌舞團”演出《特別快車》,胡蝶、夏佩珍主演《火燒紅蓮寺》乃至天蟾舞臺、共舞臺的京戲班子的大小海報。可這些都引不起她的興趣。
微微嘆了口氣,白蕙又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她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一張“招工啓事”,不覺精神一振,認真看去:“豐祿貨棧,招工十名,報酬優厚,只要男性……”白蕙苦笑了一下,失望地走開。
正當白蕙準備跨過馬路到對面再去看看時,沒想到劈面遇上了丁西平。
丁西平夾着一個碩大的公事包,正與另兩個年輕人邊走邊談,剛過馬路,突然發現了白蕙。
“白小姐!”
“哦,是丁先生。你好……”
西平的兩個同伴也都停住腳步,朝白蕙點頭微笑,白蕙略略一笑作答。西平朝這兩個青年低語了一句,他們便很禮貌地向白蕙說了聲再見,沿着馬路走了。
西平看着白蕙,客氣地說:“白小姐,久違了,這一向還是那麽忙嗎?”
白蕙聽出西平聲音中略含不滿和譏諷之意,便主動說:“丁先生,我要向你道歉。上次你家的那個晚會,我因為臨時有事……”
“還提它幹嗎,兩、三個禮拜了,我都忘掉那回事了。今天怎麽有空出來逛馬路了沒去蔣家授課?”
“原來丁先生還不知道”,白蕙的聲音很低,“我已不再去蔣家了。”
西平“哦”了一聲,不覺恍然大悟。那次晚會後,他去過一次蔣家,挑選的是白蕙授課快完的時候。但他只見到繼珍,卻沒見到白蕙。他不想讓繼珍窺見自己的心事,覺得不便開口詢問。他既不問,繼珍自然也只字不提,就那樣東拉西扯幾句,告辭而去。這以後,他又在吉慶坊弄口等過兩次,當然也是失望而歸。這不禁使他想到,白蕙是有意在躲他。傲氣和自尊使西平決定不再去找她。今天才知道,原來白蕙已不再去蔣家教課。
“為什麽不去蔣家了?另有高就了嗎?”西平戲谑地間。
白蕙苦笑一下,說:“被蔣小姐解雇了。”
解雇!怎麽回事?繼珍為什麽要這樣做?西平似乎覺察到些什麽,忙問:“多長時間了?”
“大約是将近二十天前吧。”
那麽說,果然就是在那次晚會以後,當繼珍知道了白蕙曾與自己一起去過咖啡館……
白蕙見西平的眉頭急速地皺起來,忙補充道:“是這樣的,蔣小姐說,她這段時間有些神經衰弱,醫生建議她暫時少用腦,所以不想補習法語了。”
“那麽以後呢?”
“她沒有說。”
“不,我是問你,你以後怎麽辦?”
白蕙用目光掃一下石牆上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廣告,“你看,我不是在碰運氣嗎?”
西平沉默了一下,然後故意輕松地說:“怪不得你在看‘艾羅補腦汁’的廣告,是想推薦給蔣小姐吃了補補腦?”
白蕙也笑了,坦率地說:“不。有同學告訴我,這兒有時會張貼招聘廣告,今天下午沒課,過來看看。”
“有合适的嗎?”
白蕙搖搖頭。
一個念頭在西平腦子裏一閃。他吸了口氣,看看周圍的行人把他們倆推來擠去,講不成話,便陪着白蕙朝八仙橋方向漫步走去,邊走邊用很平淡的口氣說:“聽說你會彈鋼琴?”
“學過一點。”
“你不會讨慶教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吧,只教鋼琴和法語。”
一個純真而甜美的笑容浮上白蕙的臉:“哦,不,其實我倒更喜歡和孩子在一起。”
西平說:“授課時間也是每天下午放學以後,不會耽誤你的學業。”
白蕙高興地點頭,又問:“這一家是丁先生的熟人嗎?”
“你還沒有說,你願不願去。”
“我當然願去——就是不知是否符合人家的要求。”
“符合,完全符合。”
“那麽,是否請丁先生……推薦一下?”
“不用推薦,我可以作主。因為,這個學生就是我的妹妹。”
見白蕙怔住了,丁西平又追問一句:“那麽,我們一言為定?”
白蕙不說話,低下了頭,不知是否該馬上答應下來。
西平看出白蕙情緒的變化,便說:“你先考慮一下,”一面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白蕙:“上面有我家的地址電話。你若決定應聘,就打個電話。如我不在,找管家就行。我明天就要動身去杭州,我會把這事告訴母親的。”
白蕙機械地接過名片。對這突如其來的事,腦子裏還來不及理清頭緒。
“我還有事,先走了,”西平把她從惘然的的沉思中喚醒,“等你的電話。”說完,丁西平就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天漸漸黑下來,白蕙仍在街頭?跶着。她只覺得心裏亂哄哄的,不想馬上回家。
按理說,今天應該高興。蔣家的解聘,斷絕了她的經濟來源,把白蕙搞得頗為狼狽。她不敢想像,再這樣下去,她和媽媽的生活将怎麽辦。她曾想到退學,那樣工作好找一些。但她既怕媽媽知道後會氣死,自己又實在舍不得離開學院。她也不能再去麻煩安德利亞神父,決心靠自己的力量來渡過目前的難關。然而,路在哪裏呢?正在這時,丁西平出現了。又是這個丁西平,這難道是命中注定的?他究竟是一顆克星還是一顆救星?
她突然想起繼珍解雇自己的那天。繼珍摟着她的肩,親熱地把她送出門去,一邊嘆着氣說:“唉,都怪我身體不争氣。我真想把你留下來,除了法語外,我還想學學你那迷人的風度、那一套……手腕,”她抿嘴一笑,湊近白蕙耳邊說:“我看男人都為你魂不守舍,又是幫你跑圖書館借書,又是請你去咖啡館喝咖啡……”
這是什麽意思?當然與丁西平有關!是他把去“今夜”咖啡館的事告訴了繼珍。他為什麽這樣做?但看樣子,丁西平對繼珍用解雇來報複确實并不知情,一副很意外的樣子。自己沒去參加他的晚會,他顯然有氣;可他又建議自己去當他妹妹的家庭教師。這是他的心血來潮,還是……但無論如何,丁西平邀她去教他妹妹,無疑是在經濟上給了她一條生路。
那麽何不爽快答應呢?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就像丁家開晚會那晚,她已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一件晚裝。那是媽媽還能上街行走時,親自去幫她買的一件淡紫色長裙。裙邊有一圈用深紫、淺紅、銀白、鵝黃等各種顏色繡成的彩色蝴蝶。媽媽說,她穿上了這裙子,整個兒就像一朵新開的紫色蝴蝶蘭,說不出的漂亮。她難道不想去晚會上看看丁西平設計的頭飾,不想去看看自己制作的謎語能不能把人難倒,當然想。她更想穿着這件長裙到晚會上去跳舞,去和一幫年輕人快快活活地談話、笑鬧……但是她怕……怕那些自己也說不出名堂的東西,猶豫了半夭,她最終還是默默地脫下裙子,然後在自己的小床上一直坐到深夜……
如果說那晚沒去了西平家,是顧忌到繼珍的态度,怕再發生上次蔣家晚會後的情況。那麽,現在已經離開蔣家,還有什麽可猶豫的呢?想來想去,白蕙覺得主要還是不想與丁西平以及他的家庭多接觸。丁家是上海有數的富豪,即使沒有以往繼珍的屢屢描繪,僅從丁西平的公子哥兒派頭,白蕙就能想像出他的家大致是個什麽樣子。那種氣派、那種規矩,一定都是很窒息人、束縛人的。比起丁家來,蔣家算得了什麽,可是,繼珍的小姐脾氣就夠難伺候的,更何況丁家的小姐?西平這個人固然很熱情,也很豪爽,平時看他待人接物也很彬彬有禮,甚至相當随和、親切,但敏感的白蕙,卻能夠從一些表面現象,從他的片言只語甚至一個動作、一個眼神看出他內心的孤高、傲慢、冷漠、特別是那時時使人難堪的對于嘲諷譏笑的偏愛。
但要說白蕙是怕丁西平這個人,那她是不會服氣的,決不。她的才華和性格,都使她相當喜歡挑戰。以孤傲對孤傲,以機智對機智,以冷隽的嘲笑對冷隽的嘲笑,白蕙未必會輸了西平一頭。
那麽,別再猶豫,就答應去丁家做家庭教師。哪怕是龍潭虎穴,也不妨闖一闖——想到這兒,白蕙禁不住笑了:有那麽嚴重嗎?那好,現在就去打電話。前面不就是公用電話嗎?但白蕙又遲疑起來。正好電話有人在打,她抱着她的大書包走了過去,還是再想想吧。
這一夜,白蕙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形勢極為險惡的峻岩峭壁之上,下面是又黑又深的泥潭,背後茫茫一片黑暗,前方更是漆黑一團。背後的黑暗在步步緊逼,前方的黑暗卻一步也不肯退卻。她想離開,但是腳擡不動,似乎泥潭裏有什麽力量吸住她,使得她身不由己地靠近它,并傾身往裏看。她心中明明害怕極了,覺得這樣非跌進泥潭去不可,但腳底下偏不能退後半分。就這樣,她離那泥潭越來越近……終于一陣眩暈,她的身體離開了立足的峻岩,朝泥潭直栽下去。然而,并沒有馬上跌進潭中,她竟奇跡似的在夜空中飄飛起來。四周是空蕩蕩的,身體毫無依傍,心也是空蕩蕩的毫無着落,就這樣在無邊的黑暗中浮沉……
六月的豔陽泉一柄利劍,從三樓的小窗射進來,把這個小屋劈成了兩半。吳清雲斜靠在枕頭上,凝視着沐浴在陽光裏的女兒,心裏充滿了溫柔、甜蜜和安慰。
“媽媽,你早醒了?”白蕙睜開雙眼,輕喚一聲。
“早上好,阿蕙,媽媽今天想讓你幹些活呢。”
白蕙一骨碌起身道:“好啊,我有的是力氣。媽媽你說,要幹什麽?”
“昨天倒是好婆提醒我,說這兩天日頭好,該把冬天的衣服曬曬。一個黴雨季節下來,箱子裏的衣服都潮乎乎的。”
“好,我一會兒就搬出去曬。”白蕙邊說邊穿衣下床。
早飯以後,清雲指導白蕙打開衣櫃和兩個衣箱,把大衣、棉襖之類搬到曬臺上,用竹竿穿好去晾曬。其中有幾件是她年輕時穿過的,清雲看着這些舊日衣物,不禁回憶起逝去的青春,神情有些呆呆的。過了一會兒,她不知想起了什麽,等白蕙從曬臺上回來,她就招呼女兒:“阿蕙,你把衣櫃抽屜裏那個首飾匣子拿過來給我。”
首飾匣子!白蕙一下呆住了。一時間,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覺得頭腦“嗡”地一響,既說不出話,也沒有挪動腳步。
“阿蕙,你怎麽了?”清雲感到異常,焦急地問。
白蕙含糊地說了句什麽,才腳步遲疑地走到衣櫃前,拿出首飾匣子遞給媽媽。然後仍背過身去拾掇衣物。
這是一個四周有着彩繪的木頭盒子。由于年代久遠,畫面已不再鮮豔,大致上是些聖母、天使之類的圖畫。盒子正面的蓋子上有一個金屬小搭扣。
清雲打開首飾匣,漫不經心地看了一下,匣子裏本來就沒有幾件東西,卻都是清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可是,突然她略帶驚慌地翻撿起來。
白蕙感覺得到媽媽的慌亂和迷惑。她回頭瞥了一眼,只見媽媽還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反覆翻找着。終于,她忍不住說道:“媽媽,你不必找了。那個領帶夾子,已被我……送到當鋪去了。”
她鼓足勇氣說出這句話,卻沒有勇氣轉過頭去看媽媽一眼。她準備承受媽媽的責備甚至呵斥。白蕙心裏再清楚不過:媽媽病前雖然為了某些特殊開支,當銀行那點兒利息不夠用時,進過當鋪,而且媽媽的一些首飾、毛皮衣服,就是這樣陸續離開這個家,再也沒贖回來過。但媽媽從不讓白蕙去那種地方。媽媽自己去當鋪也是很怕見人的樣子,甚至後來連對白蕙也瞞着。母女倆都覺得去當鋪是一件羞恥的事。這次白蕙竟然去了當鋪,而且是不告而齲白蕙知道,媽媽是非生氣不可的。當初她只想媽媽也許不會發現,誰知今天……
白蕙等待着媽媽的批評。但是清雲卻始終不出一聲,屋子裏靜極了。白蕙忍不住轉過身去,只見媽媽正在無聲地流淚,淚水象泉湧似地灑落下來。
白蕙撲過去一把抱住媽媽;“媽媽,你不要傷心。是我不好,我……你罵我吧……”
清雲也緊緊抱住女兒,女兒的淚珠灑在她身上。半晌,她讓白蕙擡起頭來,用手帕替她擦淚:“阿蕙,媽媽怎麽會罵你。媽媽病了,讓你撐持這個家,太難為你了。”
上個星期,清雲咳嗽時痰裏又出現血絲。白蕙堅持請西醫來看,又去配了很貴的進口西藥。那時白蕙手頭已幾乎一文不名。眼看母女倆連夥食費都沒有着落,何況又該交房租了。在這種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白蕙只想決不能把大興銀行破産的實情告訴媽媽,因為這會送了媽媽的命。于是,她狠狠心悄悄拿出那個金領帶夾去了當鋪。她安慰自己說,這是一個男用品,媽媽不會需要用的。過後她為自己的行為不知忏悔了多少遍,也不知流過幾次淚。她打定主意;一旦找到工作,有了錢,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贖回來。可是,還沒有等到這一天,就被媽媽發現了。白蕙寧願媽媽狠狠地責罵自己,然而媽媽竟好像完全理解她當時的矛盾、痛苦心情似的,不但未加責備,而且自譴自責,反過來安慰白蕙,這就使她內心更如刀絞一般難受,她一把握住媽媽的手,哭得更兇了:“媽媽……”
“阿蕙,好孩子,別哭,”清雲輕輕拍着女兒的背,“媽不該把生活擔子全壓在你身上。媽知道,銀行那點利息只夠我們吃飯。以後再不要到處給我請醫生、買藥。我這是老毛病,養養就好了……”
白蕙擡起頭,淚汪汪地看着清雲:“不,媽媽,你一定要堅持服藥。我……我去當鋪,不是因為給你買藥,是為了……我自己……”
“不要硬想理由了,媽媽還不知道你,”清雲雙手捧着白蕙的臉,兩人淚眼模糊地對望着:“你只會苦自己。你看你……身子越來越瘦;衣服也多久沒添過一件……”
突然,清雲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臉漲得通紅。白蕙顧不得再哭,忙倒水給媽媽喝,又輕捶媽媽的背。好半天,清雲的咳嗽才止祝
白蕙拿起手帕先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又幫媽媽把眼淚擦淨。她扶着清雲躺下去,一邊說:“媽媽,你放心,我一定很快把那領帶夾贖回來。”
誰知清雲說:“不,阿蕙,你馬上去把領帶夾贖回來。”
馬上?白蕙呆了。
“去,換上裙子,馬上就去當鋪,”清雲邊說邊伸出幹枯的手,解下了脖子上的金項練。
白蕙忙說:“媽,你一定要贖,過幾天,等……”
清雲搖搖頭:“不,銀行的那點利息要用來做我們的生活費,而本錢是絕對不能動的。這點你千萬記祝取了本,我們就沒有生活來源了。”
可憐的媽媽!她還以為自己在銀行有一筆本金,還以為每月可去取息維持生活。那知這一切随着銀行的破産,都已如丢入水中。白蕙有口難言,只有在心裏流淚。
清雲慢慢地取下項練上的雞心墜子,又把項練放進首飾匣內,然後把雞心墜子硬塞到女兒手中,鄭重地交代說;“這雞心是純金的,你拿到當鋪去,換回那個領帶夾。”
白蕙再次辯說道:“媽媽,那又何必呢?這雞心,你一直挂在身上的,那個領帶夾,反正也用不上……”
“不,你不知道,”清雲拉着白蕙的手,眼看淚水又要滾出來,“那是我最心愛的,是一件珍貴的紀念品,它不戴在我身上,卻藏在我的心裏,我不能沒有它。”
“紀念品?”白蕙審視着清雲,一面喃喃自語,突然她高聲問:“是誰留下的紀念品,是誰,媽媽?”見清雲不答話,又追問;“是我爸爸,是嗎?”
吳清雲默默地點點頭,淚水從眼中奪眶而出。
“哦,媽媽,原諒我,我實在不知道它在你心中的價值……”白蕙痛苦地叫起來。
“阿蕙,別難過,現在還來得及,你趕緊去吧。”
“我馬上去。”白蕙迅速從床邊站起。但清雲又摟住了她,把放在枕邊的首飾匣推給白蕙。
“阿蕙,首飾匣裏有一副珠環和那根項練,還有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媽媽都給你了,你自己去收好吧。”
白蕙不肯接:“不,我不要。我又不戴首飾。媽媽你自己留着。”
“傻孩子,那珠環是媽媽像你這樣年紀時用的,現在老了,用不着了。就是留着給你的嘛。那項練,沒有了雞心墜子,我也不戴,你就收着玩吧。”
白蕙只好接過首飾匣,忍着淚,默默在心裏說:“我一定要盡快把這個雞心贖回來,再給媽媽戴上。”
從當鋪裏出來,已是烈日當空。但燦爛的陽光在白蕙眼中卻顯得陰慘慘的。馬路上依然車水馬龍,人們依然歡快而鬧攘,但白蕙覺得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她的頭腦裏,只盤旋着一件事……
在她遇到第一個公用電話面前,她毅然撥了丁西平家的電話號碼。
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這是丁宅,請問你找誰?”
“我找丁西平先生。”
“他不在,你有什麽事嗎?”
“我叫白蕙。丁先生說,你們家要聘一個家庭教師……。
“哦,我知道了。少爺說起過這件事,你就是白小姐?”
“是的。”
“我是管家陳媽。少爺今天早上已動身去杭州。他和太太說過白小姐的事,白小姐願來這裏教我們小姐嗎?”
“是的。”
“那好,請稍等一會兒……”
白蕙捏着話筒等着,腦子裏什麽也不想。
一會兒,那個聲音又響了:“白小姐,我們太太說,請你明天下午四點來我們家,她要和你談談。地址是西摩路82號,你能來嗎?”
“明天下午四點,我準時去。”白蕙說完,擱回話筒。這時,她才發現自己手心竟全是汗。
但她離開公用電話時,心情是平靜的、堅定的。想到媽媽,她對明天與丁西平母親的會面充滿希望和自信。她對自己說:“管他什麽丁太太、丁少爺。我需要謀到這個職位!”
回家的路上,白蕙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領帶夾,仔細地、反覆地觀賞着。原來這是爸爸留下的,是自己有生以來所見到的第一件跟爸爸——這個未見過面的男人——有關的物品。領帶夾在陽光下閃爍着黃澄澄的光。它的形狀猶如一朵長長的花,就像媽媽夾在《聖經》中當作書簽的那種花:修長的花瓣,纖細的絲梗,精巧的花蒂。哦,它就是蝴蝶蘭,媽媽所特別喜愛的那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