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
綠樹蔭濃夏日長
西摩路82號。
白蕙看着大門一角寫着“侗字的牌子,确認這就是丁髌降募搖?按響了門鈴?br>
邊門開了,丁宅的看門人阿福客氣地跟白蕙打招呼,問清她的來意,便指給她看通往客廳的便道。
這是一幢很氣派的花園洋房。大鐵門裏面一塊碧綠的草坪,寬大的三層樓房正對着草坪。一條水泥汽車道直達樓前。草坪中央有一個噴水池。
正是初夏時分,午後燦爛的陽光灑落在修剪得十分平整的草地上,使人感到一片生氣盎然。草地周圍種着黃楊,今年新長的葉子泛出一片新綠。遠處有幾株雪松,還有些不知名的大樹,排成了行。樹外邊,便是矮矮的灰色石牆,牆上是澆鑄在水泥中的樹立的玻璃,尖尖的,反射着陽光。夾道是一色的法國梧桐。看得出來,這些樹都有年頭了,而且經過精心的修剪。樹幹不高,在距人頭頂不遠處,枝幹撐開着,像人的巴掌。現在毛茸茸的新葉已經長出,眼看就把這條汽車路變成了林蔭道——可以想像,盛夏時分,走在這裏是曬不着太陽的。
白蕙慢慢地走着,她需要觀察,也需要表現得穩重。
大樓門口,一個矮矮胖胖、五十多歲的女人迎了出來:“是白小姐嗎?你可真準時呀。我叫陳媽,是這兒的管家,昨天你打來的電話就是我接的。”
陳媽把白蕙領進客廳,端來一杯桔汁,然後請她稍等一會兒,自己上樓請太太去。
這客廳給白蕙的第一個印象是“白”。白色的壁布、白色的吊燈、白色的镂花紗窗簾、白色的桌布罩在客廳那頭的長條大菜桌上,四周小巧精致的藤皮沙發是白色的,連牆上挂的巨幅油畫,也畫的是白皚皚的冰雪世界。各種不同層次的白色使這纖塵不染的客廳顯得那樣地高朗、雅潔、超塵脫俗。
樓梯上走下來一位女子。白蕙只覺得眼前又是一團白色。她一襲白色緞子旗袍,恰到好處地裹着颀長的身子,優美的線條表明她的身材十分苗條。一雙高跟的白色皮鞋更将她襯托得亭亭玉立。她的一頭黑發,既濃又密,梳成高高的發髻堆在後腦勺上,然後用一條白底碎花的紗巾随意地一绾,在腦後打了一個結,使她愈益顯得高貴、妩媚和飄逸。
呵,這就是丁西平的媽媽嗎?這樣的年輕,這樣的漂亮,白蕙真有些不敢相信。
丁太太走近了,白蕙站起身來。
白蕙臉上挂着自然的笑,一面凝視着丁太太,發現她眼角已有魚尾紋,皮膚雖白,卻也已失去光澤。那方方的嘴角,丁西平真跟她像極了。不知為什麽,這使白蕙在一個如此陌生的環境中頓時湧起了一股親切感。
太太也含着笑意在打量白蕙:那麽這就是那個西平為之制作紫色頭冠的女孩了?
突然,太太那凝視着白蕙的黑漆似的眸子倏然變得灰暗了。一個遙遠的人影、一段遙遠的情事忽地在她的腦際一閃,她還來不及細辨,更不敢确認,然而不經意間臉上的線條已經變得僵硬了。那動人的微笑已在不知不覺中隐去,她的鼻翼翕動着,嘴半張着,顯然是有話,卻一時說不出來。
白蕙看到太太這樣子,第一個念頭是“她是有病吧?”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上前攙扶,一邊叫道:“太太,你……”
丁太太好像猛地清醒過來,身子一歪,躲過了白蕙的手,冷冷地問:“白小姐?”
白蕙尴尬地縮回手,答道:“是”。
“我是西平的母親。”
白蕙禮貌地欠身:“你好,丁太太。”
“你請坐,”丁太太在一張藤椅上落了座,指指旁邊的一張說。
白蕙坐下了。她感到丁太太審視的目光,使微微把頭低下。
“你的情況,西平向我介紹過。可是,我想知道,白小姐,你的父母在哪裏做事?”
有了在蔣家任教的經驗,白蕙知道例行的盤問宣告開始。于是簡略地說明,自己的父親當初是個普通的職員,現今早已故世。媽媽體弱多病,長期在家休養,不能外出做事。
丁太太的眼睛閃過一道光,發問道:“你媽媽從未做過事嗎?”
“不,她以前是醫院的護士。”
“能告訴我她的名字嗎?”
“我媽媽叫吳清雲”。
“吳清雲?哦。”
白蕙感覺到,丁太太方才有點緊張的神經顯然地松弛下來,不知是什麽緣故。
接下來,丁太太就開始介紹白蕙今後應承擔的工作:每天在她的小女兒珊珊放學後,白蕙要檢查她在學校的作業,然後幫她補習法語和教她彈鋼琴。丁太太說,她自己曾教過珊珊彈琴和法語,但珊珊貪玩不好好學,自己近來身體不好,沒精力管了。
白蕙很想仔細了解一下珊珊現在的法語和鋼琴程度,并且想問丁太太,對珊珊的法語和鋼琴學習有什麽要求,例如說,希望在多長時間達到一個怎樣的水平等等。誰知白蕙才問了一句,丁太太想也不想,就回答道:“這一切,都由你看着辦吧。”
丁太太的語調很柔和,臉上重又挂着淡淡的笑,可是白蕙能夠感到她內心的一絲不耐煩。
果然,她馬上又說:“聽西平講,你原在蔣家任教。這兒不像蔣家,離你學校遠,以後你就在這兒吃晚飯。每天六點半,珊珊和她爺爺開晚飯,你就跟他們一起吃。”
說完,也不管白蕙是否同意,丁太太就站了起來:“教學就從明天開始吧。對不起,我有些頭暈。陳媽會送你出門。”
談話總共只有十分鐘就結束了。給白蕙的感覺似乎丁太太是為擺脫她女兒每天的糾纏,而請她來伴着珊珊,而今天又為急于擺脫她,所以匆匆結束了談話。
丁太太正要走出客廳,突然站定,回過頭來對白蕙說:“你的母親,是叫吳清雲嗎?”
見白蕙肯定地點點頭,而後疑惑地看着她,她微微一笑:“對不起,我的記性不好。”
白蕙覺得奇怪:為什麽丁太太對母親的名字感興趣呢?可是容不得她細想,只聽丁太太又說話了:“白小姐,你看,我忘了告訴你,我是聽西平說了你的名字後,就馬上決定聘用你的。因為我喜歡你的姓:白。你不覺得,我很喜歡白色嗎?”
在回學院的路上,白蕙不由自主地琢磨起這位丁太太。
這真是個有個性的人。看上去,她是那麽冷靜,那麽理智,而且簡直有幾分神秘兮兮。那高貴的氣派加上這種神秘,使人覺得她莫測高深,不好接近。可是,從她最後說的那句話,又分明透露出這個人的內心是很浪漫、很富有想像力、而且是很有人情味的。華貴而冷漠的外表,浪漫而溫熱的內心,這兩者是怎樣統一于一人之身呵!
想着想着,白蕙不禁笑話起自己來;難怪同學們都說我腦子一刻不肯停。如果每個我見過的人,都要如此琢磨半天,豈不太累!也許因為她是西平的媽媽,所以自己才對她如此感興趣?然而西平又與我有什麽關系呢。真是!忽然又想到了太太一再問起母親的名字,而且好像還有什麽話沒問出口似的,這又是怎麽回事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算了,不去想她吧,好在我要教的只是她那才十歲的女兒。一個十歲的小孩子,總不會複雜得要我傷腦筋吧……
直到這時,白蕙才想起,還不知道這位丁太太的姓名呢。她也沒有自我介紹一下。但她立刻記起,聽蔣繼珍在說到丁家時,曾反覆提到過“方丹阿姨”。那麽,丁太太的名字該是叫方丹?
方丹上樓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她同樣不能立刻忘記白蕙。
那時,她站在二樓卧室大陽臺的玻璃窗後面,看着陳媽送白蕙從樓前繞過草坪向大門走去,幾乎可以說是目不轉晴。
這是一個多麽美好的豆蔻年華的女孩子呵!而且是那樣娴靜、文雅、那樣的神韻天成!現在,她正朝大門走去,她的背影,富于彈性的步子,顯示了青春的健美,手臂微微擺動着,很有節奏感,很美,令人看了心曠神怡。方丹不禁嘆一口氣,暗想道:真是一個受上帝寵愛的孩子。上帝對她毫不吝啬,幾乎把所有的美都集中到她身上了。特別是那雙長長睫毛掩映下的美目,那樣地含情凝睇,似乎會說話似的。這樣的眼睛,你與她對視一次,就會終生難忘的。
方丹一面目送白蕙離去,一面努力地回憶。直覺告訴她:這樣美麗的眼睛,她這一輩子,還見過一雙,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可是記憶仍然清晰。那是一雙跟白蕙一樣美、一樣溫柔的眼睛,可也是一雙威脅着自己的眼睛啊!當方丹初見白蕙時,她真懷疑那遙遠的故事又重新複活了。她禁不住打聽了。幸好不是,但願不是。天下哪有那麽巧的事呢?然而,遙遠的回憶,使方丹産生一絲不祥的預感。她想,也許根本就不該接受這個姑娘做家庭教師,應該打發她走開,永遠也不要她再踏進這個家門。這是容易的,盡管沒有根據。但她卻沒有這樣做,她同意白蕙留下了。為什麽?也許是因為兒子的托付?也許僅僅因為那雙如夢的迷人的眼睛?方丹想不明白。她不知道自己今天這樣做,是不是已犯下一個錯誤。但無論如何,有一股力量,幾乎是宿命般的力量,使她不能把這姑娘拒之門外。她只是順其自然而已。
直到白蕙的身影被樹蔭擋住,方丹才回到屋裏。
第二天下午,白蕙見到了她的學生丁珊。
白蕙來到丁家時,珊珊正在花園玩。陳媽要去叫珊珊回來,白蕙說:“不用了,你忙去吧。我自己去找。”
從客廳另一扇門出來,拐一個彎,走到主樓的背後,白蕙見到一個很大的花園。參夭的古樹,修剪得很齊整的冬青,遠遠望去還有亭子和花圃。
白蕙沿着石砌的小徑才走了幾步,就見一個穿着白斜紋呢短裙、白線長統襪、白色皮鞋的小姑娘攙着一位老人走來。一見到白蕙,她歪着頭想了一下,便甩開老人的手,蹦蹦跳跳地過來,站到白蕙跟前,昂起頭問;“你就是我的法語和鋼琴老師嗎?”
白蕙點頭微笑:“那麽,你就是丁珊?我叫白蕙。”
珊珊拿不定主意地問:“那……我叫你白老師,還是白小姐呢?”
“都可以。”白蕙輕輕撫一下珊珊的頭。
突然,珊珊回過身去,跑回到老人身邊,輕聲說着什麽。那老人一面朝白蕙走來,一面爽朗地呵呵笑道:“真可惜!爺爺看不清楚。”說話間兩人已走近了白蕙。
“白小姐,你來給珊珊當老師,我很高興,歡迎你。”老人眼睛不好,但是,說話中氣很足,是那種身體素質好,保養得也好的老人,“讓我們認識一下,我叫丁皓,珊珊的爺爺。”
白蕙剛才已猜到丁皓的身份,可是她不知該如何稱呼才好,想了一會,才叫道:“丁老太爺。”
丁皓雖然雙眼長了嚴重白內障,但腦子很清楚,為人和善,說話風趣。他感到白蕙的拘謹,便很自然地談起了珊珊和她的功課,漸漸使談話變得無拘無束起來。
從這天晚上開始,白蕙就和這一老一少同桌吃飯。她雖不太習慣于被人侍候着吃飯,但老人的親切态度、風趣話語,使她感到愉快。
白蕙在丁家的教師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起先只有在吃飯時才能見到丁皓,她在輔導珊珊功課時,老人從不來打擾。然而有一天吃晚飯時,閑聊中老人偶然談起,他很喜歡中國古代的詩詞和小說。可惜年輕時忙于辦工廠,在實業界周旋競争,沒有多少時間和閑情逸致。退居以後,時間倒是充裕了,可是眼疾加重,看不成書。因此平時多數只能玩味一下小時候私塾裏念過,腦子裏還記得的那些古人作品。有好多中年以後接觸的作品,卻大抵只記得個隐隐綽綽,常常不能不丢三拉四了。例如這幾天他老在背着李義山的一首《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曉鏡但愁雲鬓改,夜吟應覺月光寒……”可是最後兩句卻無論如何背不出來了,就在嘴邊上的兩句詩,卻怎麽也想不出來。丁皓慨嘆自己确實是老了,不中用了。
恰巧這首詩是白蕙所熟悉的,所以當老人說到這裏,她便放下碗筷,接口道:“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慇勤為探看。”
丁皓高興地一拍額;“哦,對了,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慇勤為探看。就是這兩句。”說完又連着把這兩句詩念叨了幾遍,似乎怕再忘掉。
白蕙想了一下,說:“老太爺,這樣吧。每夭晚飯前珊珊要被保姆領去洗澡換衣服,我正好閑着無事,以後我就用這時間給您念念您喜歡的東西。”
老人興奮地放下筷子,笑着說:“這太好了,太謝謝你了。不過,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白蕙問。她想,如果丁皓要提出什麽加報酬之類的條件,自己就幹脆表示剛才的建議作廢。
誰知丁皓卻說:“條件很簡單——以後不準叫什麽老太爺,那太破壞我們念詩論詞的興致。你要不嫌,就跟着珊珊叫我爺爺吧。”
白蕙從桌旁站起,走到老人椅子旁,伸出手去,同老人舉着的手拍擊一下,認乎其真地說:“那就一言為定,爺爺!”
兩人都哈哈笑了。
突然珊珊擠到兩人中間,仰頭望着白蕙,一本正經地說:“那,我以後也不叫你白小姐了!”
“那你叫我什麽?”
珊珊正等着這一問呢,她像揭穿謎底似地大聲叫道:“我就叫你蕙姐姐!”說完憋不住笑起來。
丁皓、白蕙,還有在一旁服侍他們吃飯的陳媽,全都笑了。
珊珊聰明,也很聽話,是白蕙滿意的學生。教她比教繼珍要有意思得多了。眼看她的法語和鋼琴在一天天進步,白蕙覺得自己的工作是有意義的,不像那時和繼珍一天泡兩個小時,純粹浪費時間,只是為了掙錢養家。何況她感到珊珊對她越來越有一種依戀的感情。每天吃過晚飯,白蕙該走了,珊珊總要提出,蕙姐姐再呆一會兒吧,說一個故事,或者給她彈一首曲子。直到爺爺出來幹涉,說再晚你蕙姐姐就回不了學校。她才戀戀地送到門口。
使白蕙奇怪的是,她來丁家近一個月,卻再也沒見到過方丹。聽珊珊說,她媽媽每天下午在房裏睡覺,或是看書。爸爸和哥哥不在家時,媽媽就一人在房裏吃晚飯,從不下樓。珊珊每天臨睡前到她房裏去吻別,母女倆用法語互道晚安。
一天下午,白蕙教珊珊背誦一首法文小詩,才念了幾遍,珊珊就能背下來。白蕙想起第一天見到方丹時,方丹曾說珊珊不肯好好學,所以她自己也不想教了。白蕙于是就問珊珊:“珊珊,你學法語很有天才嘛,你愛學法語嗎?”
“愛學。”珊珊回答得肯定而幹脆。
白蕙故意嗔怪地說:“那麽,以前你媽媽自己教你時,為什麽不肯好好學?”
珊珊嘟起了嘴;“我沒有不好好學。媽媽老說我笨,她一點兒也不耐心。可我知道我不笨。”
白蕙被她逗樂了:“你怎麽知道你不笨?”
“哥哥只要在家,就教我說法語,他說我很聰明,”珊珊像是擺出了最有力的根據似的,說得理直氣壯。見白蕙不置可否,又補充一句:“哥哥的話會錯嗎?”
白蕙不禁好笑。她已經不止一次地感覺到,她眼前這個學生與以前的那個學生繼珍,盡管大不相同,卻有着一個絕對的相同之處,那就是對于西平的崇拜。
白蕙故意逗她:“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媽媽說你笨,哥哥又說你聰明,哥哥的話既然不會錯,那麽是你媽媽的話錯了?”
這真是一個難題。珊珊愣了,小臉漲得紅紅的,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過了半晌,才說:“反正哥哥的話一定沒有錯,而且蕙姐姐你不也老誇我聰明嗎?”
白蕙一把将珊珊摟在懷裏。
“是,珊珊是個又聰明又肯學的好孩子。”她很動感情地說。
從小在孤苦環境中長大的白蕙,心中蓄積着許多柔情、許多愛。如今她遇到了珊珊,便毫不吝惜地把滿腔的愛意向她傾瀉。有時她幾乎忘記自己是人家花錢雇來的教師,而像是在盡着親姐姐的本分。當然,她也不時想起西平——她跨進丁家時,恰好他奉父命去南方了。所以他們已經好久沒見。她常常冥想西平在這個家中生活的情景,可是總是想得那麽模糊,那麽隐約。她也不是沒有想過,自己努力把珊珊教好,恐伯是為了讓西平回來時有一種意外的欣喜。她畢竟是西平請來的家庭教師嘛。然而,更深一層,她之所以愛珊珊,是否跟她內心潛藏着對西平的情感有關?她卻始終沒有想過。不知是沒想到,還是不敢朝那方面想。總之,一個月來,她接觸到一種新的生活,過得平靜而愉快。
這是一個普通的下午。白蕙和珊珊在小書房裏。珊珊正在用法語複述一個小故事。
房門推開了,出乎意料地,是方丹。她還是一身雪白,雅潔得令人生畏。
珊珊看到媽媽進來,馬上住口不再背下去。
白蕙用眼光鼓勵珊珊繼續背誦,她想讓方丹看看珊珊學法語還是很有進步的。
但珊珊就是僵站着,低着頭,索性誰也不看,當然更不肯開口。
“珊珊,剛才背得挺好。繼續下去,讓媽媽聽聽。”白蕙說。
誰知沒等珊珊表示什麽,方丹說:“不用了。白小姐,我找你有點事。”
“哦。丁太太,請說。”
方丹的話開門見山:“我要到法國去一次,大約一個月左右。這段時間正好學校放暑假,珊珊成天在家,你也會有空閑。所以,我想這個月內,請你住在我們家中,多照顧一下珊珊。”
還未等白蕙回答,珊珊就高興得跳起來:“太好了,太好了,蕙姐姐晚上不用走了。蕙姐姐,你就住到我房間去……”
方丹臉一沉,打斷了珊珊的話:“珊珊,你叫白小姐什麽?這麽不懂規矩,應該稱呼老師。大人說話你能插嘴嗎?你先回你自己房裏去。”
珊珊立刻蔫了,不聲不響向門口走去。剛走到門口,只聽方丹叫道:“回來!”
珊珊停住腳步,回身望着方丹,顯得很惶恐。一絲歉意掠過方丹的面孔,她柔聲對珊珊說:“到媽媽這兒來。”
珊珊慢慢走到她跟前,她愛憐地撥開珊珊額前的留海,說:“看你,頭發那麽長,讓五娘帶你去剪剪。吃過晚飯後到我房裏來,今天我上街給你買了一件新的跳舞裙,你看看喜歡不。”
看着孩子出了房門,方丹又恢複了她那沉靜的神色:“白小姐,我剛才的建議,你能接受嗎?”
想到珊珊和爺爺對自己的需要和依戀,白蕙是願意留下的。但家中媽媽也正盼着她放暑假呢。原想這一個多月,能在家多陪伴媽媽,如果住在這裏,可就……
見白蕙不說話,方丹又說:“哦,我忘了,如果你同意,這一個月将支付你三倍的報酬。”
三倍的報酬!白蕙不能不予以慎重考慮。她想到,那五百元住院預付款還始終無着落,這三倍的報酬雖然還遠不夠那筆預付款,但至少能讓媽媽去醫院徹底檢查一次,陳醫生已多次提出這一意見。想到這裏,白蕙果斷地點點頭:“我同意。只是我也要抽空回家看看。”
“那沒問題,”方丹痛快地說,“你盡可自由安排時間。”
“丁太太您幾時動身?”
“我訂的機票是一周後的。”
“那麽,從下個禮拜三開始,我搬進來祝”
“好的。白小姐,我知道你是個負責任的教師。珊珊在你的幫助下,進步很快。我對你非常滿意。我不在的時候,你有什麽事或需要什麽,就找陳媽。”
方丹走後,白蕙獨自呆呆地坐在小書房裏。腦子裏像開動了無軌電車,東想西想。她忽而想到,以前對方丹的看法是否有點偏差,比如她還是很愛珊珊的,并不是毫不關心,但她是以她的方式去愛。她又想到了媽媽,可憐的媽媽,只能又想點法子去哄騙她了,什麽假期學院要補課啦、有活動啦,總之是還得住在學院裏,只能平時抽空回家看看。唉,媽媽要失望了。
方丹去了法國,白蕙帶着自己的小衣箱搬進了丁家。
媽媽倒是很支持白蕙,說既是學院補課,又正忙着準備畢業論文,何必來回跑。何況夏天,家裏住的三層樓很熱,遠不如學院涼快。
白蕙說:“我會每天抽空回家的。”
媽媽一再搖頭,說:“幹嗎?大熱天,你這麽來回跑,我反而不放心。還像上課時那樣,一個禮拜回來一次就行。最近我覺得挺好的,平時與好婆兩個有說有笑,也不寂寞。”
媽媽說得越是輕松,白蕙心中越是難受。媽媽啊媽媽,你真是太善良、太寬容了。你什麽都相信,什麽都不向女兒索取,什麽都自己忍着,只要看到女兒我快快活活就行。你真是一支照亮了別人卻燃盡了自己的蠟炬埃
不管媽媽怎麽說,白蕙還是堅持每天、至多隔一天回家一次。她不能把服侍媽媽的責任全推給孟家好婆,她要盡到一個女兒的責任。暑假期間,她給珊珊上課的時間改在上午,便利用下午回家。等服侍媽媽洗過澡、服了藥,然後又匆匆趕回丁家。因為再過一、兩個月,珊珊将要參加一次兒童鋼琴比賽,所以晚飯後她總要再陪珊珊練一會兒琴,直至珊珊去睡覺。
陳媽安排白蕙住在三樓。她的卧室就在珊珊房間旁邊。偌大一個三層樓,有十幾間卧房,現在只住了三個人:珊珊、白蕙、還有珊珊的保姆五娘。另一些婢仆都住在底層或樓外的平房裏。二樓為主人丁文健夫婦和丁西平所占用。爺爺丁皓因上樓不方便,也住在底層。
白蕙的卧室朝南、朝東各有一窗,很涼快,還帶有一間小盟洗室。頭一晚,白蕙就睡得很好,第二天醒得特別早。她梳洗一番,輕輕地下樓,不想驚動任何人,就一人走進後花園中去了。
太陽正在升起,天邊是一片紅霞,清晨的薄霧在花園中彌漫,空氣清新極了。白蕙沿着石子路邊走邊作着深呼吸。走了一會,她才發現穿過那排大樹,後面還有很大一片園子,那裏種滿了各種花草。而在花園的東頭竟有一個不小的池塘,池塘旁邊還有一個小巧的亭子。白蕙穿過亭子,走向旁邊的花圃,她不禁驚奇得差點叫出聲來,她看到了什麽?
一片正在盛開的紫色的蝴蝶蘭。
白蕙很小時就知道蝴蝶蘭,熟悉蝴蝶蘭。然而直到今天才頭一回見到活生生的、沾着露水的蝴蝶蘭,而且多麽湊巧,竟然就是紫色的!
她顧不得青草上的晨露打濕鞋子,走近這片蘭花,仔細地觀賞起來。
此時,她腦海中清晰地映現出夾在媽媽《聖經》中的那張書簽,那幹枯的、脈絡分明的花瓣。她要用它來跟眼前的鮮花比照。當然,鮮花比标本不知要美幾多倍。初陽照耀在花瓣的露珠上,愈益增添了它的精神。蝴蝶蘭那挺拔而薄的葉片,一支支小劍似地簇擁着高高的莖上的花。那花,像是一只只暫時停泊的蝴蝶,像是春天無垠天空中悠蕩的鳳筝,像是天真孩童穿着的彩裙。它們幹姿百态,有的舒展,有的蜷曲,有的昂首,有的低頭,有的似含笑,有的若微颦,但無不妩媚可人。
媽媽說過,這花原産歐洲,是蘭花中少見的品種。它雖不如牡丹華貴,不如玫瑰嬌豔,可是卻有它獨特的品格和價值。它在純潔樸素中顯示美,它不喜歡被精致的花盆所束縛,而更樂意在成片的土畦中自由地生長。樸實、謙和、內秀而不張揚,要求于人的極少,而生性酷愛自由……這一切也許便是媽媽喜歡蝴蝶蘭的原因。媽媽是那樣地鐘情于它,以致于後來就稱自己在這世上最寶貴的女兒為蝴蝴蘭花,并且從小就向她描繪、贊美這種花,使得白蕙也早早就愛上了它。唯一令人遺憾的是,除了媽媽書中那片花瓣外,白蕙從來沒見到過真的活生生的紫蝴蝶蘭。
然而就在住進了家的第一天,卻意外地見到了早就渴盼一見的紫蝴蝶蘭,白蕙真想立刻跑到媽媽身旁,告訴她這個意外的收獲。當然如果能讓媽媽來親眼看看,就更好了。媽媽,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紫蝴蝶蘭呀,這就是你拿女兒跟它相比的紫蝴蝶蘭呀!呵,蝴蝶蘭,蝴蝶蘭,我有你那麽美好嗎?白蕙不禁直起腰來,用手抖開自己身穿的淡紫色裙子,在濕辘辘的草地上轉了一個圈,喜悅而又略帶羞澀地笑了。
打這以後,每天早晨白蕙總愛到這亭子裏坐一會兒。這裏偏僻冷清,是朗讀外語的好地方。暑假後,她将升入四年級,也就是畢業班,功課會更緊張。她不願因為擔任家庭教師而影響學業。她一直是班裏出類拔萃的學生,必須把這榮譽保持到畢業。她的畢業論文題目在安德利亞神父幫助下也确定了下來,是《論梅裏美的散文》。目前她正在潛心閱讀學院圖書館裏借得着的梅裏美著作,常常沉浸在一種優美而寧靜的氛圍之中。這裏的環境跟她的心情十分吻合。
在距離學院不遠的薩波賽路上,有一家小舊書鋪。店主是個胖胖的猶太老頭。像每個猶太人那樣,他也是一個天生精明的商人,總有辦法從不知哪裏弄來許多好書,有英文的、德文的、也有法文和意大利文的,以此吸引形形色色的讀者。他本人除了精通德語,也會說上述的各種語言,并且非常喜歡和顧客觀天,以致被不少大學生當作練習外語口語的對象。
白蕙是這家小書鋪的常客。她的許多零花錢就是在這裏變成了一本本的洋裝書。猶太老板也跟她熟識了,常常稱贊她的法語地道,發音尤其好。
暑假中的一天,白蕙到學院去看望安德利亞神父,出來時天色還早,便決定到那小書鋪去轉轉,興許能搜羅到一兩本有關梅裏美的參考書呢。
書鋪裏人不多。白蕙随意浏覽著書架上和鋪面上攤放着的書籍,沒有發現什麽值得買的書。
“哦,是白小姐,好久沒見了.”正當白蕙準備離開書鋪時,猶太老板操着洋味十足的漢語同她打招呼。
白蕙用法語問了好,并随意寒暄了幾句。
“白小姐,你來得正好。我這裏,有好東西”,老板興頭十足地說,“請等一等。”
很快,他捧出了一摞書,大概有十來本,全是法文的。
“都是我新弄到的,”他把書放在白蕙面前,幾乎帶着幾分“寶刀獻予英雄”的虔誠,“你看看,買不買,沒關系。”
卻不過老板的熱情,白蕙放下手袋,開始翻閱這些書。天哪,這是什麽?兩卷本的《梅裏美書信集》,這是連學院圖書館都沒有的。白蕙迫不及待地拿起第一冊,打開扉頁。呵,梅裏美書信真跡的照片,那筆字真叫帥。
老板捕捉着白蕙臉上的每一個表情的變化。“梅裏美,白小姐喜歡?”他輕輕地問。
白蕙點頭,又問:“這套書要多少錢?”
“這是一種很名貴的版本,”老板把大煙鬥從嘴裏拔出,附耳對白蕙說:“是公使夫人的私人收藏,要不是因為回國東西太多,她不會賣出來的。”
“那,價錢呢?”
“如果是別人,五十塊錢我也不賣。可是白小姐,你是老主顧,就算每本二十塊吧。”
“總共四十塊?”白蕙不禁輕輕叫了出來,随即心中默想,“相當我兩個月的工資哪!”
“多好的書,你看看這紙張,這裝潢,真不算貴埃”猶太老板說。
“可是,我買不起”,白蕙輕輕嘆口氣,“如果再便宜些……”
“四十塊錢,只能保本,再便宜就賠本啦。”老板為難地搖頭。
白蕙把書放下了,可忍不住又把它拿起來,翻弄着。
她一邊翻書一邊輕輕地自語,心中充滿了遺憾的感覺:“書很好,而且做畢業論文很需要……”
“那就買下吧。”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她扭頭一看,是蔣繼宗。
“哦,是你,蔣先生。”白蕙自離開蔣家,好久沒見到繼宗,今日沒想到在此碰上。
“既然你喜歡,而且又需要,就買下吧。錢我這裏有。”繼宗邊說邊掏出皮夾,問老板:“是四十塊錢嗎?”
“不,蔣先生,我不要……”白蕙提高聲音說,并性急地抓住繼宗掏錢的手:“我不要你買。”
“白小姐,你不要在意,這錢就算我借給你的,好嗎?”繼宗很誠懇地說,“要緊的是書,這書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