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2)
有用,不是嗎?”
“不”,白蕙固執地搖頭,“我不要。”
“這樣吧,白小姐,這套書我買下了。我愛收集好書。你先拿去用,等你用完了,把它還給我。”見白蕙還要拒絕,繼宗有點動感情了,“難道我們的友誼還不足以讓我借一套書給你嗎?”
白蕙還能說什麽呢?她只得對繼宗報以感激的一笑,然後從老板手裏把已包紮好了的兩厚本書接過來。
出了書鋪,他們并肩走在種着法國梧桐的便道上。繼宗默默地想:一兩個月不見,白蕙變得更美了。今天她穿着一套天藍色衣裙更顯得很有朝氣。
繼宗慇勤地詢問白蕙和她母親的近況。他告訴白蕙,有好幾次青年會有讀書講座或美術展覽,他都為她留了票,也曾到學院去找過她,可是都不巧沒有找到。他說,他還不知道白蕙在丁家當家庭教師,丁蔣兩家是世交,他和繼珍小時候都在丁家住過,要不是這段時間繼珍到揚州探視生病的姑媽,她是常去丁家的。他還說,以後他将去丁家看望白蕙。總之,他懇請白蕙與他保持聯系,“因為……”他漲紅了臉,嗫嚅地說:“我渴望見到你,與你多聊聊……”
蔣繼宗一反常态,滔滔不絕地說着。他雖然不太善于辭令,可他的話語還是使白蕙感到他內心的灼熱。開始時白蕙不大理解,後來她猛地省悟:莫非,莫非他的感情正在超越友誼,而在飛向另一個高度?
白蕙一直認為蔣繼宗是個忠厚長者,對待自己家大哥哥似的。因此她頗羨慕繼珍。至于別的,她從未想過。今天她在繼宗的滔滔話語和不尋常的激動之中感到一絲異樣。她朦朦胧胧地感到了騷動于繼宗內心的激情。聯想起以往的種種,她自然也不能無動于衷。直到她躺在自己那張小床上靜靜地看着牆上的月影,她的眼前還浮動着繼宗說話的樣子,耳旁還回響着繼宗的熱情話語。
這以後繼宗果然到丁家去看過白蕙。但是,繼親幾次邀約白蕙外出,都被她婉言謝絕了。雖然當她看到繼宗失望的神色時,心中有所不忍,可是,少女的矜持又使她終于不肯輕易邁出這一步。連白蕙自己也不甚明白,這樣做的真正原因何在。難道她有什麽不滿,有什麽期待?唉,年輕人,尤其是年輕的姑娘,她的心就是不好捉摸埃
星期天上午,白蕙給珊珊放了假,然後回新民裏看媽媽。她在家吃過午飯,又陪媽媽聊了一會兒。估摸着珊珊午睡快要起來,她安頓媽媽躺下,要她好好睡一覺,然後就趕回丁家去了。
剛走過草坪旁的便道,就聽見客廳裏傳來一陣笑聲。
“今天怎麽這樣熱鬧,有客人來了?”白蕙想。
珊珊眼尖,白蕙剛走上客廳玻璃門前的臺階,珊珊就從客廳裏沖出來:“蕙姐姐,你快來看,誰回來了?”
白蕙被珊珊拉着,邁進客廳門,一眼就看到西平正迎着客廳門站着。他穿着一身白色網球裝,似實非關地看着白蕙。
白蕙今天穿了一件下擺寬大的淺紫底色上面有碎花的洋布連衣裙,頭上戴着系有紫色緞帶的大草帽,兩根烏黑的長辮子,随意地搭在胸前,比西平想像中還要清麗、姣美。
西平跨前一步,向白蕙伸出手:“你好,白小姐。”
“你好,什麽時候到的?”白蕙和他握了握手。
“才到家。”
傳來丁皓的話語聲;“外面很熱吧?快喝口汽水坐下歇歇。”
白蕙這才注意到丁皓也坐在客廳裏,忙走上前去。她從書包裏取出一本書,遞給丁皓說:“剛路過四馬路,見舊書店有這本《絕妙好詞箋》。我給您買來了,上次您不是說想讀讀宋詞嗎?”
丁皓接過那書,說:“你還記得啊,真虧你什麽事都放在心上。”
“一會兒我給您挑幾首讀讀”,白蕙說,又甜甜地加上一句:“好嗎,爺爺?”
丁西平剛走到冰箱前,正要開門取汽水,聽到這聲“爺爺”,他突然站定,然後慢慢轉過身,看着白蕙。白蕙注意到,他剛才那種熱情的神态不見了,換上一臉的冷峻。
白蕙想:“糟糕!一定是我這樣叫爺爺,他覺得我不懂規矩,忘了身份。”但她馬上又反攻為守地想:“這是我和爺爺之間的事,你管不着。你在我跟前擺少爺架勢,我還不屑理會呢!”
于是,她毫不退縮地迎視着西平的眼光,臉上很嚴肅,像是在說:“我就這樣叫了,你看着辦吧!”
一個小小的靜常
正在這時,珊珊上來拉住白蕙;“蕙姐姐,我想給哥哥背誦法文《列那狐的故事》,你說我挑哪一段好?”
丁皓向珊珊招手:“你這孩子,到爺爺這兒來,讓你蕙姐姐先歇一會兒”,又轉向白蕙,親切地說:“阿蕙,先喝口水吧。”
西平把倒好的汽水遞到白蕙手中,壓低聲音說:“喔,真沒想到,你們三人之間竟然如此稱呼。這好像有點不合我家慣常的氣氛。”
“氣氛是可以改變的嘛,”白蕙故意自豪地說:“你聽到的稱呼還是表面的事,實際上我們已很親密。”
西平微微地搖着頭,低聲道:“哦,你再說下去,我要妒忌了。”
“放心,我不會奪去爺爺和珊珊對你的愛,”白蕙喝了一口汽水,“我倒覺得,他們都需要更多的關懷。”
“你是在暗示我不夠關心他們?”
白蕙此刻不想深談這個問題。她放低聲音,懇求道:“去要求珊現給你背一首法文詩或說個故事吧,她一直在盼着這一天呢。”
西平的目光與白蕙的相遇了。一個是熾熱而動情,一個是純潔而無私。只是短短的一碰,兩顆心便自然而然地挨近了,溝通了。有人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是的,一道目光,一個眼神,有時确實具有神奇的力量。
深深地看了白蕙一眼,西平離開了她。他走到丁皓身邊,把珊珊拉過來,揪一下她的小鼻子說:“珊珊,我可要好好考考你,要是法語沒進步,可得打手心!”邊說邊哈哈笑起來。
珊珊和爺爺也笑了。
因為法文故事說得好而受到哥哥表揚的珊珊,晚飯後又得意地要顯顯彈鋼琴的新水平。一連彈了好幾首練習曲,又認真彈了準備參賽的曲子,在五娘的一再催促下,她才老大不情願地上樓休息去了。
西平攙着爺爺回房,好久沒出來。祖孫倆不知聊什麽去了。
客廳裏,只剩下白蕙一人。她漫無目的地踱了一會,便又習慣性地坐到鋼琴旁。由于是專修文學與藝術的學生,在學院時,白蕙每晚臨睡前總要到琴房去練一會兒琴。搬進丁家後,丁皓就告訴她,她可以随時使用客廳裏的鋼琴。
“那,晚上不會打擾你們休息嗎?”白蕙問。
丁皓說:“珊珊住在三樓,又是個孩子,琴聲影響不了她。我呢,耳朵有些背了,睡覺時再大的聲音也鬧不醒我。大約正是靠着這種本領,我能活到七十多歲。”
于是,白蕙每天睡前就在客廳裏彈一會兒琴。有時珊珊賴着不肯去睡,和爺爺一起要求她彈點兒什麽,非常樂意地做她演奏的聽衆。
今天,她随意彈了兩首練習曲後,便彈起肖邦的G大調夜曲。将近一百年前的一個夜晚,肖邦和喬冶桑乘船航行在海上。迷人的月色、溫柔的夜風,特別是船工輕輕哼唱的民歌,觸發了音樂家的靈感。于是在這支鋼琴曲中,就有了粼光閃閃的水波,有了詩意盎然的月夜,有了單純樸實的民歌旋律、小小航船随波蕩漾的輕悠滑動感和情人間訴說不完的隐隐私語。白蕙不止一次地彈奏過這支曲子,但今夭她似乎與作曲者那顆熱愛自然、熱愛生命、陶醉在甜蜜愛情中的心更加默契、更多共鳴。她忘情地沉浸在自己所彈奏的曲子中。
一曲終了,白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西平已走進客廳裏來。方才他背對自己站在窗前,随着琴鍵上最後一個音符的消失,他已經轉過身來,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還陶醉在樂曲中的白蕙。
“這首夜曲你理解得很深,彈得好極了。”西平由衷地贊嘆。
白蕙站起身來:“對不起,打擾你休息了吧?”
西平微微一笑,沒答話。
白蕙蓋上琴蓋,收拾好琴譜,輕輕道一聲晚安,準備上樓去。
西平朝她走了幾步,問:“怎麽,你要走了?”
“是的。我想上樓去讀會兒書。你今天剛到家,也該早點休息。”
“既然你已打擾了我,何不索性再坐下聊會兒?”西平伸手指指沙發。
白蕙遲疑一下,便在沙發上坐下,昂首看着西平,意思是:你想聊些什麽,我洗耳恭聽。
西平在靠近白蕙的一張沙發上坐下:“我想我該好好謝謝你。”
白蕙把頭一歪,正要開口,西平做個手勢讓她別說:“你是想問‘為什麽’,對嗎?”
看到白蕙瞪大的雙眼,西平頗為得意地笑了,他學着白蕙歪頭發問的神态,說:“我知道你這個動作的含義,那是一個大大的問號。你很喜歡這麽把頭一歪、下巴一揚,然後就出來個‘為什麽’,不是嗎?”
白蕙被他逗笑了:“算你觀察得對,但你并沒回答我的問題。”
“為了你給爺爺和珊珊所作的一切。”
“這不用謝”,白蕙搖搖頭,“這是我到你家來應做的事。”
“如果說你是珊珊的老師,該為她操心,那麽你為爺爺所做的,卻完全是額外負擔。何況從珊珊的進步可以看到你化費的心血。”
“請別忘記,丁先生,你媽媽付給我很高的工資。”白蕙的語氣中略含揄榆之意。
西平卻益發嚴肅認真起來:“有些東西是金錢換不來的,爺爺剛才全對我說了。”
白蕙被他的誠摯感動了,因此也坦誠地說:“我願意為他們做事。他們一個是渴望關懷、求知欲很強的孩子,一個是已部分喪失生活能力、卻熱愛生活的老人。我很願意盡自己所能去幫助他們,使他們愉快。”
“只是你付出的太多,而能得到的,卻太少了。”
“不,我覺得給予和奉獻能給我帶來真正的滿足。當我體會到珊珊和爺爺的愛和信任時,我由衷地喜悅、愉快。有時我甚至感謝上帝,是他突然賜予我一個爺爺和妹妹。要知道我可沒有你富有,我只有一個媽媽。”
“我很高興你把這兒看成自己的家”,西平很感動地看着白蕙,“但不管怎麽說,我都要對你表示感謝。”
白蕙不想再聽這種感謝的話,便換了個話題:“這次到外面跑了一大圈,收獲如何?”
“收獲談不上。只能說給公司辦了點事,自己長了點見識而已。”
白蕙故意逗趣:“閑的時候,是否又一人去泡咖啡館,享受那熱鬧中的恬靜了?”
西平愣了一下,猛地想起那次在“今夜”咖啡館他自己說過的話。呵,難忘的“今夜”!一種強烈的沖動攫住了他,他搖搖頭,幾乎是自語似地說:“那裏沒咖啡館,就是有,我也不會去了!”
“為什麽?”
“我會想起‘今夜’。”
“今夜?”
“是啊,我們的‘今夜’,難道你忘了?”
又需要轉換話題了,于是白蕙說:“既然你空閑時沒泡咖啡館,那為什麽不幹點別的?”
“做什麽呢?”
“可以寫信呀”,白蕙接得很快,似乎胸有成竹一般:“你不在時,爺爺和珊珊都很想你。我想你媽媽也一定如此。他們要是能收到你的信,不知會有多高興。可自我來你家後,還沒見你給他們寫過一封信。聽珊珊說,你在法國時也幾乎不寫信回家。有空寧可去泡咖啡館。”
“天啊,”西乎故意誇張地把手一舉,“你可真是個當老師的天才,有了珊珊和爺爺兩個學生還不夠,還想讓我也當個規矩的學生!”
又是一個清新宜人的夏日之晨。
白蕙仍是早早起床,抱着繼宗一定要為她買下的《梅裏美書信集》第一卷,到她的小天地——蝴蝶蘭花畦前的小亭子裏去了。
周圍安靜極了,連最喜歡在清晨叽喳聒噪的麻雀們都還在酣睡。只有一縷輕紗般的薄霧,纏繞着園中大樹的腰際,并緩緩流動、升騰……
白蕙很快被梅裏美那優美典雅的文筆所吸引,她讀得很專心。
可是,人的神經系統就是那麽奇怪,雖是在全神貫注的時候,也并非對周圍的一切全然失去了知覺,何況白蕙畢竟是在一個比較陌生的環境之中。讀着讀着,她忽然覺得有一種感覺,像是一股微妙的生物電,又像是一道不可見的光,在自己的背後波動閃爍。猛地,一陣戰栗沿着脊柱直爬上頸部。她顫抖一下,擡起頭來,以極大的勇氣,轉身看了一眼。
背後什麽也沒有,只有大樹、小樹、籬笆、栅欄和栅欄外一座灰色的小樓。白蕙把視線在小樓上停了一下,只見它的一排窗戶都拉着簾子,沒有一點動靜。
白蕙在心裏笑目己;疑神疑鬼的!
于是,她再次集中注意力,讀起梅裏美來。然而,白蕙那敏銳的直感實在并沒有錯。只是由于距離較遠,光線較暗,她不可能看清周圍的一切。她方才曾稍加凝視的那座小樓,二樓的一個窗口後面,那拉得嚴嚴實實的簾子其實正隙開了一條縫。在那小縫旁,一雙灼熱的、噴着近于瘋狂的火焰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窺視着她,嘴裏還在喃喃地念叨着什麽。
這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呵。那巨淵深潭一般的眼底,仿佛活火山似的,正翻滾着噴薄欲出的岩漿。而且這雙眼睛又是怎樣地鑲嵌在那人蒼白、瘦削而失神的面龐上。當他忘乎所以地以細長而柔弱的手指,抖抖地分開窗簾,抖抖地抓住窗簾的邊緣,使縫隙不至于太大,當他一動不動死死盯着白蕙時,對于他來說世界早已不再存在,時光早已完全停駐,而他自己也幾乎變成了一具僵硬的木乃伊,僅僅多了一絲游氣而已。
已經不止一天,當白蕙初次在園子的這個角落出現,他就注意到了。起初,他以為是夢。他躲在窗後窺視,拚命睜大眼睛。他終于發現了白蕙出沒的規律。從此,他每天清晨就早早地在這窗戶後等着白蕙的來臨……
半個多小時過去。白蕙又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噤,她放下書本。恰在這時,聽到有人跑步的聲音。循聲看去,只見丁西平身着一身淺藍的運動衫。正從那片松樹後跑過來。
白蕙似乎感到有了某種安全感,一絲笑意浮上她的臉龐。
西平也見到白蕙了。他跑到亭子裏,擦擦額上的汗,說,“白小姐,真早啊,我還以為自己是第一個起床的呢。”
“你每天都跑步嗎?”
“只要時間允許。你呢?”
白蕙搖搖頭:“我不太喜歡劇烈活動,除了偶爾打打網球。”
“哈,總算給我找到一條你的大缺點。”西平快活地笑起來,立刻又放低聲音,湊近白蕙道:“可不是我吓唬你,你要不注意鍛煉,過幾年,不是越來越瘦弱,就是變成個大肥婆,你不害怕?”
“管不了那麽多啦,與其用跑步來保持體型,還不如利用這時間多看些書。”白蕙滿不在乎地說。
西平想:你當然不用怕,像你這樣的美人,擔心這個問題确實是多餘的。
于是,他随手拿過白蕙的書,翻了一下,說:“你在讀梅裏美?”
白蕙點點頭。
“已經好久沒有讀這類書了。白小姐,讀完了能不能借我一閱?”西平說。
“你也喜歡梅裏美?”
“是的”,西平說,“我欣賞他淵博的知識和優雅的文筆。巴爾紮克和仲馬父子雖說也是大家,卻未免俗氣。”
“那麽雨果如何?”白蕙感興趣地問。
“雨果的才氣無與倫比,他的正義感和人道激情,令人欽敬。”
西平這麽說着,兩個人都不禁想起了他們的第一次見面。那天繼宗把白蕙介紹給大家,正是這麽說的;“這兒有一位雨果的崇拜者。”
“哦,在你面前評論雨果,班門弄斧了。”西平打趣地說。
白蕙卻并不在意,認真地說道:“我真奇怪,你怎麽會是個商人,你有敏銳的感受力,應該當個文學家。”
西平腦海中一下子閃過了一個人的影子,誰呢,哦,是繼宗。他說:“對了,你是學文學和藝術的,看不起商人。”
“我說過這種話嗎?”白蕙認真思索着說:“不,我沒有說過。因為我從不這麽認為。我覺得,不管從事什麽職業,只要自己真心樂意,又能充分發揮才能,那麽這就是一種好職業。職業是沒有什麽貴賤雅俗之分的。不過,我倒想問問,你喜歡自己現在的職業嗎?”
“選擇大學專業的時候,我曾和父母發生過争執。當時我确實想學文學,可爸爸要我學商業管理。而媽媽呢,竟異想天開要我去專攻音樂,她認為我有成個鋼琴家的天賦。”
老夭爺,我昨晚在客廳裏彈琴,倒真是班門弄斧了。白蕙想着,不禁臉紅起來。
西平卻未覺察到,繼續說:“結果是三個人的意見形成了朝另一個方向的合力。我決定念工科,學紡織。只是後來留學法國,才又修了企業管理課程。不過,近來我覺得企業管理和經商其實也很有意思。這裏充滿競争。”
西平略略停頓了一下,然後仰天籲了一口氣,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說:“特別是這幾年,中國民族工商業既要面對政府官商,又要迎戰洋商洋貨,若想獲勝,就要有超人的智慧、勇氣和毅力。這倒是個适合男子漢幹的職業。”
白蕙一言不發,西平收住話頭道:“哦,我講了一大通,你聽煩了吧。”
白蕙說:“不,我很愛聽。”
西平卻不想再往下談了,他決定換個話題,“你喜歡這個亭子嗎?”
“喜歡”,白蕙不假思索地答道,但立刻又說:“我更喜歡亭子前面這一片花。”
提起這片蝴蝶蘭,白蕙的興致來了。她興沖沖地說:“這些紫色的蝴蝶蘭真是漂亮極了,特別是沾着晨露、浴着朝陽,你看它們多神氣、多別致,多麽樸素自然,又多麽婀娜多姿!”
“我真替這些花高興,能夠得到你如此傾心的贊美,慷慨地給了它們這麽多形容詞”。西平忍不住笑了,“我們家還有一個花圃,那裏有些花很名貴,它們可曾有幸得到你的青睐?”
“珊珊早就領我去看過了。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這些和草地樹叢融成一片的蝴蝶蘭。”
“所以你就天天早晨到這兒來讀書?”
白蕙不解地眨眨眼,問:“你怎麽知道?”
“自有人告訴我。不過沒想到你是為了這些蝴蝶蘭。”
該吃早飯了,他們起身往客廳走去。
哥哥突然回家,珊珊的興奮勁兒還未過去。那天下午她又纏着西平給他講故事,講留學法國時的趣聞趣事,講江浙蠶鄉的風俗習慣。于是白蕙決定今天再抽空回新民裏去看看媽媽。昨天離家時,媽媽留戀的目光很刺痛她的心。
清雲見女兒回來,心裏高興,可嘴上卻叨叨說:“大熱天,天天往家跑,不怕中暑?以後可不準這樣了。”
白蕙對正準備晚飯的好婆說:“好婆,今天由我來做幾個菜請你和媽媽嘗嘗。”
盂家好婆天天照顧着媽媽,不肯拿一分錢的報酬,甚至都不讓白蕙提起這個話頭,白蕙實在過意不去。今天自己有空在家,該讓好婆也歇歇了。
于是三人高高興興吃了晚飯。飯後,白蕙剛想說該回學校了,媽媽又張羅着要白蕙吃西瓜。西瓜是白蕙回家時順路買的,好婆早把瓜浸在涼水裏了。
吃完西瓜已八點多鐘,這下,清雲又着起急來,催着白蕙趕快回校。白蕙安慰媽媽說:“天熱,不少人家在弄堂口乘涼,馬路上也到處是人,不礙事的。”她執意幫媽媽擦了澡,換過衣服,然後才在清雲一再催促下出了門。
白蕙回到丁家,已将近十點。
遠遠的只見樓下客廳燈火通明,幾扇落地窗敞開着,從那裏傳來美妙的鋼琴聲。
白蕙想,一定是了西平在彈琴。難怪他媽媽要他當鋼琴家,他确實彈得好。她不覺駐足谛聽起來,沉醉在印象派大師德彪西《雨中花園》的優美旋律之中。聽了好一會,才輕輕走進客廳。
可是,非常奇怪,她剛走進客廳門,琴聲戛然而止。丁西平從琴旁站起來,好像他雖在彈琴,卻一直注意着客廳外的動靜似的。
“你總算回來了!”西平的口氣是責怪與慶幸兼而有之,“爺爺都有些不放心了。”
白蕙抱歉地說:“對不起,家裏有點事,耽擱了。我去和爺爺說一聲。”
“他已經睡下。我勸他別擔心,向他保證,我一定等到你回來。”
“其實我九點不到就出門的。電車老是等不來,真急人。”說完,白蕙就想上樓去洗澡。
西平叫住了她:“白小姐,請等一等,我想和你說件事。”
白蕙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着他。
“我想……送你一件禮物”。西平一面說一面注視白蕙,像是在賠小心。
白蕙把頭一歪:“為什麽?”
“為了爺爺和珊珊,我想表示一點謝意,可不知道該怎麽做。現在,正好你需要,請接受一輛自行車。”
見白蕙要開口,西平趕緊又說:“還是上次從法國帶回來的,放在家裏沒人用。希望你能收下。”
“不,我不能接受。”
“可你現在需要。你這樣兩頭跑,又辛苦又費時間。有時時間太晚,還不安全……”
“謝謝你的關心。倘若必要,我會自己去買一輛。”
“請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一向能言善辯的丁西平此刻竟結巴起來,“我是想……我只是想……”
白蕙打斷他:“丁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還是不會收你的禮物。晚安。”說完,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沒見到了西平。白蕙本想對自己昨晚的生硬态度表示一點歉意,現在只好打消。
早飯後,白蕙剛回到卧房,女傭菊芬來了。她手捧一個潔白精致的瓷花瓶,裏面插着一把新摘的紫色蝴蝶蘭。
“菊芬,怎麽想到給我送花?”白蕙不無奇怪地問。
“少爺昨天下午特意吩咐的。說從今天起讓我每天采這種花送給白小姐。”
女傭放好花瓶,出門去了。白蕙看着鮮靈婀娜的紫蝴蝶蘭,心頭泛起陣陣暖意,同時也更增強了對西平的歉疚之情。她想,應該當面謝謝他,并解釋一下自行車的事。
然而午飯時,丁西平沒有回來。吃晚飯時,丁西平到客廳來了,眉頭皺着,若有所思的樣子。見了白蕙,也只冷淡地點點頭,算是招呼。飯桌上,從始至終不怎麽說話。
聰明的珊珊覺出哥哥今天有些不高興,不敢再纏着西平。
這真叫一人向隅,滿座為之不歡。客廳裏的空氣變得很沉悶。白蕙有話想說,卻開不了口,心中憋得慌。
爺爺雖視力不好,也感覺到了什麽,關切地對西平說:“西平,你今天有些累吧,吃過飯,早些休息去。”
西平說:“爺爺,公司有些事,想和你談談。”
他們倆很快吃完飯,孫子就攙着爺爺,離開了飯桌。
晚飯後,衆人散去。白蕙一個人在客廳坐着,想彈琴,但提不起興致,剛打開琴蓋,又合上了。心想,還是回房看書吧,但好像還不想馬上回去。只覺得心裏一片煩亂,理不出個頭緒,頭都有點疼了。
就這樣一連過了幾天。有兩天,西平連晚飯都沒有在家吃,而一回來就上樓進了卧室。白蕙實在想不出找他談談的機會,索性把這事放開了。
幾天以後的一個清晨。白蕙起身後照常到花園去散步讀書。可巧,她剛剛穿過樹林,迎面就碰上往回走的西平。看來他已跑完步,準備回樓裏去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了停腳步,向對方點點頭。幾天沒有說話,都不免有點兒尴尬。
就在即将擦肩而過的一剎那,白蕙的調皮勁兒突然上來了。她叫道:“丁先生。”
西平停住腳步,扭身看着她。
“吃飯還早呢,能陪我走走嗎?”白蕙的眉梢和嘴角都挂着笑意。
西平深深吸口氣,下決心似地轉過身來,兩人并肩向花園深處走去。
沉默地走了幾步,白蕙先開口道:“你還在生氣嗎,為了我拒絕自行車的事?”
西平擡起眼睛望一眼白蕙,搖搖頭道:“你把我的氣量想得太小了。”
“那這幾天你為什麽一直回避我?”見西平要說話,白蕙趕忙又說:“別騙我說,你還和前些天一樣,我的感覺不遲鈍。”
西平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你厲害。我承認,有一點兒想回避你。我想,是我冒犯了你,想請你原諒,可是……”
白蕙感到奇怪,怎麽會有一絲羞澀和慚愧出現在西平的臉上。但西平的态度分明很真誠,這使白蕙感動了。她輕輕地說:“也許應該怪我,太生硬了。我早就想跟你解釋,還要謝謝你每天叫人給我送花,可你不給我機會!”
只簡單的幾句話,兩個年輕人幾天來的疙瘩就解開了。滿天愁雲,頓時消散,白蕙心頭暢快極了。
“可是。你的眉頭為什麽還打着結呢?”她笑吟吟地問西平。
“是嗎?”西平說,“我自己倒不覺得。”
“旁觀者清嘛。”
“這幾天,公司裏遇到了一些麻煩事,”西平想了一想,又說:“你沒看我有幾天忙得都沒回家吃飯嗎?”
原來如此。白蕙不禁關切地問;“公司裏怎麽啦?”
“這是商業競争上的事,”西平本不想多說,但看到白蕙一臉關心的神色,就又補充道:“簡單說,就是日本的大和商行通過買辦一面與我們搶購生絲,一面壓低成品的收購價,總之是仗勢欺人,做霸王生意,想擠垮我們。”
“那你怎麽辦呢?你父親又不在家。”白蕙不由得替他擔心。
“不要緊,”西平把手一揮,臉上露出堅毅的神情,“我和爺爺仔細商量過,這幾天又和各廠廠長、經理研究了對策,今天還要再去聯絡同業,這事必須齊心合力,共同對付!”
“你們能贏嗎?”
“勝負難蔔,可是,不管怎麽樣,總得拚一下,為中國人争口氣。”
“對!”白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自言自語似地說:“我真要命,真不該……”
“不該什麽?”西平停下腳步,問。
白蕙的臉紅了,低着頭用腳尖踢着一塊小石頭,說:“你明明知道,還問,真壞!”
“那麽,你現在肯接受自行車了?”西平的聲音裏充滿喜悅。
“不,”白蕙把小石頭踢在一邊,又向前走去,“我還是不能接受你的禮物。”
白蕙這句斬釘截鐵的話把西平又打入了悶葫蘆,他不再說話,只默默地跟在白蕙身後走着。
走了幾步,白蕙突然說:“想聽一個秘密嗎?”
“關于誰的?”西平問。
“我的。”
“當然想聽。”
“等你聽完了,也許就會原諒我的固執。可是,現在時間來不及了,明天早上告訴你,好嗎?”
西平看一下手表,點點頭,說:“那好,一言為定。”
“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去世了。對于爸爸,我除了知道一個名字外,幾乎是毫無印象。我們母女倆靠爸爸留下的一小筆錢,和媽媽當護士的微薄工資,過着清苦的生活。你一定想像不出,我從小直到上大學,從來就沒有穿過一雙皮鞋。無論冬夏,我都是穿媽媽手做的布鞋。我的衣褲,也永遠是陰丹士林市做的。因為它價廉物美,也适合一個女孩子。至于吃的,一年到頭保證有青菜豆腐吃就很好,偶有小葷,那準是過年過節了。哦,我扯得太遠了。我不是在訴苦,其實我也并不覺得苦。我只是想告訴你,請你別把我看成對生活有很高要求的嬌小姐。”
說到這裏,白蕙看了西平一眼,見他專注地聽着,便放心地繼續講下去:“媽媽是個很有志氣的人。她教育我最多的,也就是人窮志不窮。那時候,她白天上班,晚上還要接些複寫謄抄的活兒來做,但我的衣服鞋襪從來就漿洗整刷得幹幹淨淨。哪怕是打個補丁,也必定弄得方方正正,熨熨貼貼。她對我的讀書要求極高,所以上學一定要挑最好的教會學校。至于學校昂貴的費用,無論家裏怎麽困難,她也絕不拖欠。我一開始上學,媽媽就不斷地叮咛:不要羨慕同學的漂亮衣裙,不要跟人家比書包文具的好壞,更不準随便要人家的東西,哪怕是人家硬要送給你,也不行!你知道,我的同學,很多都是富家子弟。像我這樣的窮學生,真是寥寥無幾。”
“很多教育家都說過,兒童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