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丁西平在父親遠離,各方面壓力極大的情況下,高度緊張地工作了好一陣。這一天,在諸事安排得略有頭緒之後,便早早回家。他想稍事休整,以便迎接今後種種意想不到的難題。誰知一回家就被他的小妹妹珊珊纏祝大約是為彌補自己近來太忙,冷淡了珊珊的緣故,當珊珊提出要去看電影時,西平爽快地答應了。
珊珊一蹦三尺高,拉着哥哥立刻要走。
西平卻說,要看電影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快說呀,哥哥。”珊珊真是急不可待。
“請白小姐一起去。她要不去,我們也不去。”
“好,你等着,”珊珊聽完,扭頭就奔上樓去。不一會,果然牽着白蕙的手下樓來了。
“走呀,哥哥,”珊珊臉上露着勝利的微笑,“蕙姐姐不是來了嗎,你快去開車呀!”
西平向白蕙笑笑,問:“你同意了?”
“同意了,”白蕙點點頭,“難得你們倆這麽有興致。”
丁西平興奮地一拍珊珊的頭,“小家夥,真有辦法,走,咱們這就走。”
誰知珊珊又提出一個要求:“看完電影,我還要吃冷飲。”’
“行,”西平說,“今天随你提什麽要求,我都答應。”
他們三人在國泰大戲院高高興興地看了扯愛麗絲漫游仙境》。選擇這部狄斯耐早期卡通片,當然完全是為了珊珊。
看完電影又去吃冷飲。他們在霞飛路上一家著名的西萊社坐下來。西平問珊珊:“電影好看嗎?”
珊珊說:“好看極了。”
西平又說:“今天可全是為了你。小孩看的片子,你蕙姐姐肯定覺得沒意思。”
白蕙笑道;“你怎麽知道?我覺得很不錯。”
正在這時,侍者端來西平叫的冷飲。珊珊的注意力馬上被桌子上各色冷飲所吸引了。
西平乘機向白蕙?了?眼,輕聲說:“過幾天,帶你去看個恐怖片,讓你見識見識真正的魔鬼。怎麽樣,敢不敢看?”
白蕙知道西平還想着那天早晨兩人的談話,也調皮地說:“怎麽不敢?見過你的尊容,我想我什麽魔鬼都不會怕了。”
兩人都笑了。珊珊只顧對付自己面前那一大杯冰淇淩,見他們都笑,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
旁邊那張小圓桌旁,坐着一位年輕的少婦,帶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那女孩面前放滿了大杯、小碟的冷飲。少婦手裏雖拿着小勺,但白蕙注意到,她碰都沒碰一下那些冷飲,只顧喜孜孜地看着小女孩那貪婪的吃相。
白蕙的心猛地一抖,思緒一飛向遙遠的往事。她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跨進冷飲店,是媽媽為了慶賀她上小學的那天,媽媽給她買了一碟冰淇淩和一杯汽水,看着她吃。她叫媽媽也嘗嘗,媽媽卻說;“我不愛吃,乖孩子,你都吃了吧。”自己當時是多麽不懂事啊,竟把冷飲和汽水很快地一掃而光……
白蕙想:今天是星期六,晚飯後早些回家,陪媽媽過一夜。
突然,她“哎喲”了一聲,趕忙伸手看表。
“怎麽啦?”西平放下正在啜吸的可口可樂,問。
“糟了,糟了,來不及了,”白蕙急得直跺腳。
“怎麽回事?”西平也着急地問。
“我得去打個電話。”白蕙一把抓起自己的手袋,便向櫃臺上的電話奔去。
西平和珊珊一齊朝白蕙那邊看去,只見她手裏拿着一本小通訊錄似的本子,急急地翻弄着,一面飛快地撥着電話號碼。
電話通了,白蕙“喂喂”兩聲,和對方講了一句什麽,失望地撂下話筒,然後又翻弄起那小本子。
西平安頓一下珊珊,讓她自己慢慢吃,便走向白蕙。就在他走近白蕙身邊時,聽到白蕙興奮的聲音:“哦,蔣先生剛剛到家嗎?太好了,快請他接電話。”
原來是給繼宗打電話。什麽事,那麽急呢?西平想。
“是蔣先生嗎?我是白蕙。實在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沒有能去看美術展覽,讓你久等了……”
西平本想走開,但終于沒有走。他裝着随意地浏覽櫥窗裏擺着的各種名酒和食品。
“嗯,是的,是因為臨時有點事,實在分不開身。還有,還有……晚上的沙龍,我,我也不能去了。”
那邊蔣繼宗不知說了句什麽。西平發現白蕙拿着話筒的手微微抖起來,鼻尖上有細細的汗珠滲出。
“哦,不,”白蕙迅速地吐出兩個字。又靜靜地聽起來。過了一會,才遲遲疑疑地說道:“嗯,是的,是有點兒不舒服。不過……不要緊的。”
突然,她的聲音又高起來,語氣很急地說:“不,不,你不要來。過兩天我再給你打電話。”
對方又開始說話,只聽見白蕙連聲地答應着:“噢,噢,好的,好的,我會當心,你放心,你放心。”
電話終于打完。白蕙掏出手絹擦擦臉上的汗,提起手袋正要回到座位上去,發現西平正在身旁凝視着她。
“是給繼宗打電話?”
白蕙點點頭。
“你們本來有約會?”
白蕙又點點頭。
“你們常通電話吧?”
這一次白蕙把頭搖了遙
“你剛才不是還說,過兩天還要給他打電話嗎?”
白蕙被西平一提醒,想起剛才匆忙間在電話裏搪塞繼宗的話,不覺苦笑一下。一個念頭突然攫住了她:不好,我怎麽變成一個愛撒謊的人了?明明是因為看電影而忘記與繼宗的相約,卻托詞說臨時有急事,明明身體好好的,卻順水推舟承認不舒服,明明是為了急于結束談話,就随口應允過兩天給他打電話!而他是那樣的沮喪,這從電話裏傳來的聲音也聽得出來,偏偏又那麽好脾氣。唉。
回家的路上,珊珊因為沒有午睡,竟靠在白蕙懷裏睡着了。白蕙用手摟着她,一面想自己的心事。
西平從駕駛盤上方的鏡子裏看到白蕙的愁容,輕輕地問:“還在為失約難過哪?”
白蕙搖搖頭,嘆了口氣。
“別難過。今天的事,也怨我。繼宗那邊,我幫你打個招呼!”
“不,你不要管,”白蕙答道,“我只是想,我怎麽會變成個随口說謊的人了!”
西平笑了。一面繼續開車,一面對着鏡子裏的白蕙說:“這說明,你已經脫離單純的生活環境,要面對複雜的社會和人際關系了。而只有在這樣的磨煉中,你才可能脫去稚氣,走向成熟。”
見白蕙不解地瞪大眼睛,西平又說:“怎麽樣,要我論證一下嗎?”
第二天上午,天空在醞釀着一場雷陣雨,雲層低壓,閃電隐隐。白蕙早飯後就趕回了丁家。
丁家客廳變得很暗,只好打開電燈。大家一時無事,都聚在客廳裏。
白蕙、珊珊和丁皓坐在靠牆的沙發上。白蕙拿着一本《唐詩三百首》正在和爺爺一起教珊珊背唐詩。
珊珊背中國舊詩的興趣不大,也似乎不如學法語來得聰明,常常背了上句忘了下句。于是爺爺就自己背一句,叫她跟着背一句。白蕙則在一旁講解詩意,希望她明了詩意後能記得牢些。但珊珊還是背了個亂七八糟。有時上句是“白日依山頸,下句卻接個“疑是地上霜”,弄得丁皓和白蕙又好氣又好笑。珊珊卻還一本正經地學着爺爺搖頭晃腦背詩的樣子,更把大家都逗樂了。
西平倚在客廳的落地長窗前,眼觀天上瞬息萬變的烏雲,耳聽祖孫三人的笑聲,心中油然産生一種恬靜感。他忍不住想:看來,家庭氣氛是會随着人而改變的。有了白蕙,這個家變得溫暖了。
但他立刻又想到:現在這些人頂多只能算半個家。如果爸爸和媽媽回來,會怎樣呢?想到這兒,他的心緒便不由自主地暗淡了。
一聲霹靂打斷了他的思路,幾顆雨點斜斜地打來,醞釀已久的大雨開始下起來了。他離開窗戶朝客廳門走去,心裏默默念叨着:“抓緊享受眼前吧,将來的事,将來再去對付。”
丁西平正要離開客廳上樓到自己房間去,看幾份帶回家的資料,只見陳媽領着一個身穿紫紅色雨衣的人走進來。那人雨帽未摘,門廳裏光線又暗,陡然間他竟辨認不出來者是誰。
“西平,是我,不認識了嗎?”
原來是繼珍,西平趕緊迎上去。
“哎呀,你怎麽挑這麽個天氣出來?”
繼珍一面脫雨衣,一面頓着腳上的雨水,大聲說:“不挑個這樣的星期天,也見不着你這個大忙人啊!你看,我不是趕在大雨前面了嗎?我贏啦!”
“你呀,還是這麽任性。”西平接過她的雨衣,把它交給陳媽,一面就把繼珍往客廳裏讓。
繼珍一進客廳,稍稍環顧,首先就跑到丁皓身邊,親熱地說:“爺爺,好久沒來看望您老人家,身體可好?”
丁皓眯起眼睛,伸出手去,說道:“是繼珍嗎?這麽早出來,沒被雨淋着吧?”
繼珍又湊近丁皓,放大聲音說:“爺爺你身體可好?”
丁皓連連點頭:“好,好。你父親和哥哥都好嗎?”
“都好。爸爸成天瞎忙,叨咕了幾次說要來看你老人家,可就是沒時間。”
“繼珍姐姐,早。”珊珊插了個空,叫了一聲。
“唷,珊珊真用功,這麽早就在念書啦!”
繼珍俯下身去,吻了吻珊珊的額頭,又從小皮包裏拿出一大塊巧克力,塞在珊珊手中。這才把臉轉向白蕙。
白蕙朝她友善地點點頭,輕輕地說了句:“繼珍小姐,早啊!”
只聽繼珍語調誇張地寒暄道;“哦,白小姐,早就聽我哥哥說,你在這裏當家庭教師。怎麽好久沒去我家玩?學校早放假了吧?最近好嗎?”
說着又後退一步,作細細打量白蕙狀,像是新發現似地叫道:“喲,白小姐,你真是越來越漂亮啦!”
繼珍只顧叽叽喳喳地說着,沒有人能插上嘴。好在繼珍雖然提出不少問題,倒也并不見得要人家回答。
西平陪繼珍回客廳後,不便馬上離去,便仍站到那扇落地鋼窗面前,隔着關緊的窗戶,欣賞傾盆而下的夏日豪雨。
陳媽端着一杯新泡的茶進來,并請繼珍坐下。但她沒有坐。她放下小皮包,走到西平站立的窗旁,故意裝出不滿的樣子說:“西平,你怎麽不理人哪?”
西平轉過身來,笑道:“哪裏。我在等你的寒暄完畢呀。來,請坐。”
于是他倆便就近坐了下來。陳媽把那杯熱茶給繼珍端來放在茶幾上,然後退了下去。
西平正想詢問繼宗近來的情況,因為他們也已多日不見,而且昨天白蕙失約,不知繼宗會怎樣。但他還沒有說話,繼珍先開口了。她雖然把聲音放輕,但怨艾之意是明顯的:“你什麽時候學會保密了?回上海這麽多天,也不告訴我一聲。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我也才回來不久,”西平解釋道,“而且,公司裏事太多,你知道,我爸爸又不在。改天我是要去你家的。”
“得了,我是和你逗着玩的。”繼珍把嘴一撇,“都知道你是個大忙人。”
西平指着繼珍的鼻子,笑道:“你真是人長大了,嘴也變得更尖啦,得讓繼宗好好管管你!”
這是兩句多麽普通的話。可是人類的語言竟有着如此神奇的法力。就這兩句話,使他們倆都想起了孩提時代的相處。那時候,每當繼珍撒嬌耍賴,西平大概沒有少講過這一類話,繼宗也沒有少當過和事佬。
一陣暖流從繼珍心中流過:西平畢竟還是西平。禁不住朝白蕙那邊投去一瞥,見他們三人并不注意這邊,便把身子朝西平挪了挪,關切地問:“方阿姨在巴黎好嗎?我可真想她。
“媽媽很好。”
“他們那個揭幕典禮一定會搞得很隆重。對了,你看過《申報》上的新聞沒有?那上面詳細報道了籌備情況。”繼珍邊說邊拿過小皮包。
“你看這,”繼珍從她的小皮包裏掏出一張報紙,遞給西平,“這上面說,下周的揭幕儀式,法國的商業部長都可能出席呢。你看,這裏還特別說到方丹阿姨……”
西平其實看過這張報紙。他知道那上面把他媽媽贊美了一番,說她風度如何之好,法語如何之純正,不愧是清朝老外交官的孫女兒等等。但他今天不願掃繼珍的興,便一面随意浏覽着,一面附和道:“哦,媽媽在巴黎确實很出風頭。”
“報上也提到你,”繼珍笑吟吟地,“說是丁家大少爺,法國留學生,拿過雙學位,丁氏産業的唯一繼承人,幹事有魄力,可以預見是未來國際商業界的钜子。真把你吹神了。”
西平把報紙還給繼珍,苦笑一下,說:
“這種小報新聞,能當真嗎?也虧你那麽相信。”
那邊白蕙斷斷續續地也聽到一些他們的談話。她想的是:繼珍竟能把這些話都背下來,也真虧她了。
丁皓見珊珊的唐詩背得差不多了,又有繼珍在,就站起身來朝西平、繼珍那邊說:“你們聊吧,我回房裏歇會兒去。”
繼珍忙跑過去,攙住丁皓,說;“爺爺,我扶你回房去。”一邊朝西平使個眼色,表示馬上回來。
白蕙也趁機對珊珊說:“我們也該到小書房做作業去了。”
西平擡擡身子,似乎想說句什麽留住白蕙。但想了想,終于沒作聲,看着她和珊珊相跟着上樓去了。
白蕙她們還沒走到小書房,就聽到客廳裏已傳出繼珍的談笑聲。
白蕙認真輔導珊珊做了學校布置的假期作業,又教她幾個新的法語單詞,聽她背誦一段法文課文,就已快到吃午飯的時候。
她看珊珊有些倦怠,就吩咐五娘給她洗洗手,然後領她玩一會兒。白蕙自己則回到了卧房。
雨早已停了,窗外是夏日耀眼的陽光。白蕙打開窗戶,一股清新的空氣流進來。她不禁深深吸了口氣。
突然有人敲門,她連“請進”還沒來得及說,門就開了。門外站着繼珍。
“我聽說你住在這裏,來你房裏看看。”
不等白蕙邀請,繼珍進得房來,含着頗有用意的淺笑,審視着房間。她的目光從淺藍色繡花床罩溜到白色網格的窗簾,又從那張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小書桌移向擺着一些書籍和小玩藝兒的小書架。那只白漆小衣櫃上,鑲着一面長長的鏡子,繼珍斜眼朝鏡中看去,看到白蕙雙手緊握着微僵地站在那裏。她傲然地笑了一下,說:“哦,你的住處很不錯嘛!”
正在這時,女傭菊芬手拿一束新采的紫色蝴蝶蘭走進屋來。她徑直走向書桌,繼珍這才發現書桌上放着一只不大的瓷花瓶。
繼珍一面看菊芬往花瓶插花,一面贊嘆:“這花真漂亮,多新鮮啊!”
菊芬說:“今天早晨下雨,我等雨過後,讓太陽曬了曬才摘的。看,還帶着水珠呢。”
白蕙過意不去地說:“菊芬,其實不必天天換的,太麻煩你了。”
“那可不行,”菊芬說着,把臉轉向繼珍,“蔣小姐,你不知道,這可是少爺親自吩咐的,一定要天天給白小姐換上這花。少爺的話可不敢不聽。”
菊芬說完,拿起換下的宿花,向二位小姐點點頭,走了出去,并随手把門關上。
繼珍猛地一個轉身,狠狠地咬了咬牙,臉色變得煞白,即使從她肩背的顫抖,也能看出她心情的激動。但當白蕙走過來請她坐下時,她已強制自己恢複了笑嘻嘻的愉快神态,但她的聲音卻是冷冰冰的:“白小姐,你真不簡單呀,丁家上上下下盡誇你好。爺爺一口一個阿蕙,珊珊口口聲聲叫你蕙姐姐……。
“他們都待我很好。”
“西平呢,他也老想着你呀,還讓人給你天天送鮮花。據我所知,他對女孩子從來不是太細心、太慇勤的。”
白蕙聽到這兒,覺得那話裏除了涼氣以外,還大大增添了酸氣。她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笑而不語。
繼珍終于沒有坐下來。她把那只小皮包往肩上一甩,看也不看白蕙,說;“好,不打擾了。”說着便朝門口走去。
白蕙随在她身後,送也不是,留也不是,末了憋出兩句話來:“快吃午飯了,你不吃了飯再走?”
一聲冷笑,繼珍停了腳步,扭過頭來:“一般來說,我不願在別人家吃飯。我不像有些人。我不習慣把別人的家當成自己的家!”
她們四目相對了。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另一雙眼睛卻突然湧起淚水。但那淚水在它主人的極力控制下,只是在眼眶裏打轉,卻終于沒有掉下來。在有的人看來,那充盈着晶瑩淚水的大眼睛實在太美、太惹人愛憐,哪怕只瞥它一眼,鐵石心腸也會變得溫和柔軟起來。可是今天,那一汪淚水卻無論如何澆不滅燃燒在另一雙眼睛裏的妒火。
“祝你在丁家的這種日子能過得長久!
繼珍扔下這句擲地有聲的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随着房門“砰”地一響,白蕙的眼淚刷地沖出眼眶,直落衣襟。在這一刻,她眼既不見,耳也不聞,連自己現在身在何處,為什麽還要存在于這個世界上,都完全懵然不明,她的腦際全然一片空白。
巴黎對于方丹來說,差不多可以算是第二故鄉,她對它真是太熟悉了。
她的童年大半在巴黎度過。她的祖父是大清駐法國的使節,常年在國外生活,未免孤單寂寞。于是,方丹這個唯一的孫女長到六歲時,便被他接去,同去的還有奶媽以及奶媽那個從小和方丹一起長大的兒子。作為掌上明珠,方丹一面在祖父膝下承歡,一面由祖父延聘法籍教師加以歐式教育。到了上學年齡,又進得一所貴族學校。直到她十四歲那年,才随因年老體衰而卸任的祖父一起回到國內。
成人之後,她又曾到法國住過三年。那時她剛剛和丁文健結婚,小夫婦倆根據方丹父親方汝亭的安排,赴法國度蜜月。方汝亭還讓乘龍快婿在方氏産業的法國分公司擔任協理,以便他廣交朋友,熟悉業務,将來好繼承他的事業。方丹的上面原本還有一個哥哥,誰知享壽不永,幼年夭折。方丹之母又在分娩方丹時得産褥熱而死。方汝亭讨過一房姨太太,但未能生育,從此絕了延嗣的希望,遂把全副心思集中在愛女身上,而丁文健正是他親自遴選的佳婿。
方丹二次居留巴黎,并在那裏生下西平。作為一個少婦,她的社交範圍不但沒有縮小,反而愈益寬廣。她的美貌、她的資質、她的教養、她的熱情好客的性格,都使她不僅在巴黎的華人圈子裏享有很高聲譽,而且也極受法國上層社會的青睐。丁文健是初到巴黎,之所以很快便站住腳跟并把事業弄得頗有氣象,得力于方丹的幫助,可謂非淺。若不是幾年後方汝亭患腦溢血突然中風,方丹絕不會随丁文健匆匆回國。
然而,自那次回國,并按照方汝亭的遺囑同丁文健一起搬回上海西摩路82號方宅(後改為丁宅)以後,光陰荏苒,一晃就是二十多年,方丹竟再沒有機會來到法國。當她在常年平凡的生活中感到無聊煩悶、抑郁寡歡之際,每每不由得憶起當年在巴黎的生活,憶起自己無憂無慮的終年快樂時光。
這次随丁文健重赴巴黎,開頭幾天,她是那樣地興奮。拜會故交,結識新友,雖然十分繁忙,她還是獨目一人把當年的游蹤重訪一遍。堪稱世界藝術寶庫的盧浮宮,當年逛得爛熟的香謝麗榭大街、風光宜人的塞納河畔,現在又一再留下她的足跡。
可是,當最初的興奮消退,方丹發現,這次重返巴黎,自己的心情已與從前大不一樣——雖然當年的女友們都驚嘆她的容貌身段幾乎毫無變化,而且多了一種成熟美,更顯出了她的魅力。她開始常常獨自悶坐,一支又一支地接着吸煙,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心事。
文健是一個不知疲倦的事業家,并不過細地了解妻子心靈深處的變化。方丹也懶得同他說,幾十年來就這麽過的,現在還說什麽?
兩天前,方丹收到蔣繼珍從上海寄來的一封信。打這之後,她的心情更由郁悶轉向煩躁。
久久潛藏在心頭的往事,兩個幾乎重疊為一的人影,以及對于上海家中尤其是兒子西平現狀的關切,使她恨不得立刻返回家中。她必須去看一看。她要運用自己的力量和影響來改變那信上報告的一切,倘若那信所報告的情況屬實的話。
可是不行啊,方丹必須耐心等待。她這次來巴黎可不是來度蜜月的,不是來旅行的,她是為恒通公司巴黎時裝展覽中心的揭幕而來,她是作為丁氏企業的第一大人,為事業的開拓與發展而來,哪能說走就走呢?
好在展覽中心揭幕的準備工作已一切就緒,揭幕儀式的日子已經定了,就是這個周末。儀式和招待會要延續一整天,雖有各部門負責人的協助,丁文健和方丹作為主人夫婦,無疑将是整個活動的主角。這一天也将是丁文健夫婦赴法以來最風光的一天,将是前此一個月光景各種工作的高chao和終結。
也好,過了高chao,我也就可以卸裝下臺了。方丹一面将自己埋在緩繞的煙霧之中,一面默默地想。
恒通公司巴黎時裝展覽中心設在靠近市中心一條熱鬧的馬路上。
揭幕這一天從早上十點到晚上九點,整整十一個小時,來祝賀的,來參觀的,來接洽第一批生意的,以及聞訊趕來采訪的新聞記者、各大時裝雜志的編輯們絡繹不絕,蜂擁而至。來客的汽車幾乎停滿一條街,驚動得警察局臨時給這裏加派了人員。
展覽中心門口和門廳裏挂滿絲綢的彩帶,陳放着許多敬賀開張的花籃。幾個侍者彬彬有禮地站在門口,根據需要,或将客人引進正在舉行招待會的中央大廳,或将客人直接領到各展室參觀。
十一點鐘,法國新任商業部長偕夫人來到展覽中心。部長光臨,當然是天大的面子,而其中的奧秘全在于這位部長的夫人小時候曾和方丹在同一所貴族學校念書,兩人同學六年,感情甚好。這次方丹一到法國就拜會了她,所以今天她特地拉着丈夫前來捧常
侍者把部長偕夫人來到的消息報進去,丁文艦方丹夫婦立刻迎将出夾。部長、部長夫人和擁在他們身後的一群記者在進入中央大廳的臺階上,與丁氏夫婦相遇了。
“哦,親愛的方丹,你今天實在太漂亮了!”
部長太太第一個高聲叫起來。這一聲就像突然打亮的水銀聚光燈似的,立刻突出了方丹的地位,使她顯得愈益光彩奪目。周圍立刻騰起一片啧啧的稱奇聲。
并不是部長太太缺少教養,大驚小怪,也不是因為她和方丹友誼深厚,有意恭維,方丹今天确實打扮得不同凡響。
一件裁剪得極其合身的淺藍色緞質高領長袖旗袍,将方丹全身完美的曲線毫無遺憾地襯托出來。一根深藍色的緞帶,将她精心梳理過的長發松松绾住,使它們極富浪漫氣息。并與她腳上穿的那雙藍色高跟皮鞋很相配。這樣,她整個人就成了一件精心設計的藝術品。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她旗袍上那一片閃爍着粉紅色光彩含苞欲放的花,這些花布置得錯落有致,在它們中間雖無枝幹相連,卻令觀衆感到枝幹的存在。
“太太,請允許我重複我太太對你的贊美,你今天确實漂亮。”部長先生在跟方丹握手時,熱情地說。
“謝謝,”方丹微笑着回答。
“據我所知,你衣服上繡的這些美麗的花,似乎叫廣玉蘭?”部長很有興趣地問。
“是的,”方丹笑道,“這種花在中國有好多名字,叫木筆,又叫辛夷,或者叫王蘭。”
“那麽,恕我冒昧,這種花好像應該是純白色的,不是嗎?”
問這句話的是《巴黎時報》的名記者弗朗索瓦·萊克,此人一向自恃博學,性喜挑剔,而且素來特別小視東方民族。
是啊,原該是白色的花,為什麽繡成了鮮豔的粉紅色呢?這确實是一個有份量的問題。但它也給了丁氏夫婦一個介紹公司産品的大好機會。
方丹胸有成竹地向部長、萊克以及周圍的一群人說:“我的衣服和各位馬上要看到的許多時裝,都是恒通公司最新的獨家設計。從用料到圖案、配色,全部工藝都有自己的獨特之處。部長先生和各位先生如果有興趣,我丈夫待會兒的解釋或許能使諸位滿意。”
方丹說完,伸手示意,請各位客人歷階而上,步入大廳。
招待會進行得正酣,所有的客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談伴。連部長夫婦的來到也沒有引起更多的注意。
方丹陪部長太太走向一群衣着華麗的女賓。
丁文健和部長則從侍者端着的盤子裏各取過一杯香槟,開懷地聊起來。話題很快回到方丹的旗袍上。
“丁先生,你還沒有解開對你太太衣服圖案色彩的疑問。”一直未離開他們的萊克緊追不舍地又問起來。
“哦,是這樣的。我太太穿的旗袍是一種特殊的套裝,是以本公司獨特的設計思想為依據而制作的。現在時間是上午,她的穿着打扮均屬晨妝,所以衣服是高領、長袖,面料是用本公司生産的質地比較厚的緞子。淺藍色象征早晨清澈的天空,玉蘭的花朵還是含苞欲放的……”
“我明白了,”部長恍然大悟地叫起來,“那些花之所以是粉紅色的,該是隐喻朝霞燦爛的輝耀?”
“是的,部長先生,”丁文健滿意地點頭,同時瞥了一眼萊克。
“有意思,有意思,”萊克一面說一面情不自禁地用目光搜尋方丹。
方丹正周旋于那群貴婦名媛之中。萊克不得不承認,穿着那身旗袍的方丹本人就像一片明媚的朝霞。
“那麽,下午和晚上,将會是什麽樣子呢?”他滿懷興致地問丁文劍
丁文健慇勤地再為部長遞上一杯酒,同時環視一下圍繞在他們身旁那些随時準備發問的記者們,笑道:“這套服裝的設計思想,是表現一日之中時間的變化,晨妝、午服和晚禮服,各具其美。中國有句老話,叫‘百聞不如一見’。希望到時候,你們看到時,會喜歡它們。”
部長哈哈大笑,指着文健對衆記者說:“丁先生很會制造懸念,很幽默。下午我還有點事,沒有這個眼福了。只好拜托各位看個仔細。我等着看你們的精彩報道。”
說完,他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說聲“謝謝”,就離開丁文健,走向在場的幾位熟人。過了一會,他就偕夫人告辭了。
時近中午,模特兒的時裝表演開始。
在輕柔的樂曲聲中,身着恒通公司設計制作服裝的女模特兒一批又一批地出來進去。那些極富中國民族特色,又經過适當修改的女裝,既華麗又新穎,既有東方的神秘色彩,又符合西方的審美觀點,既表現了設計者超凡脫俗的想像力,又極能體現制作者精巧絕倫的手藝。在場觀看的人們,即使是象萊克那樣平素最愛挑剔的,今天也無不發出心說誠服的贊嘆。
“中國服裝之美,征服了歐州,不,應該說是全世界最考究衣着服飾的巴黎上層社會婦女。”第二天《巴黎時報》的這條新聞,确實一點也不誇張。
最後一組模特兒進去了,音樂聲也暫時停止,一個靜默的瞬間。
就在大廳裏即将重新響起人們的說話聲之前,表演臺上飄出了一朵绛紅色的雲。
是方丹穿着她的午服,重新化妝以後出現在賓客們面前。她要代表恒通公司向來賓們致幾句簡短的謝辭。
她的法語純正得根本聽不出她是一個外國人,謝辭也精煉而優美。但這一切比起她本人的魅力來,卻簡直微不足道。
她的腦後盤着“S”型的發髻。松松的發髻看似随意地乜斜在一側,上面插着朵鮮豔的紅玫瑰。
最吸引人的當然還是她的衣服。那是一件深玫瑰紅的絲質低領無袖旗袍,從裁剪的式樣,可以清楚看出它和早晨那件藍緞旗袍的關系,但它的立意又是全新的。長長的前襟一直覆蓋到腳面,那雙玫瑰色的高跟皮鞋只露出一點鞋尖,使人覺得它的女主人益發颀長挺拔。旗袍兩側開岔較高,行動時微微飏起,給人以潇灑飄逸、淩風欲仙之感。而精心繡在左側胸前的一朵碩大的玉蘭,已然盛開,它和女主人臉上那和如春風的微笑相映襯,既顯示出她的無比清高華貴,又似乎象征着她心靈的純潔優美和胸懷的坦白寬廣。照相機快門開閉的“卡嚓”聲不絕于耳。
有幾個記者和時裝廠商匆匆奔出去打電話。
不知是誰忍不住輕呼一聲:“啊,真是一位東方的維納斯!”
當這位東方維納斯走下表演臺來到他們中間,便立刻被緊緊地包圍起來。
與此同時,展覽中心負責供銷業務的人員已忙得不可開交。那些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