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2)
新奇和時髦的巴黎人拚命向他們打聽有關丁太太所穿套服的全部情況,特別是尚未出臺的晚禮服的款式,以及價格、定制所需時間等等,誰都想先知為快,誰都想搶先做一筆好生意。
晚上的舞會氣氛很輕松。典雅而柔麗的華爾茲舞曲讓與會者感到渾身舒坦,心曠神怡。但是,對方丹來說,卻面臨着新的挑戰。她甚至有一絲擔心,一種獲得決定性勝利之前的擔心。她的晨妝和午服均已引起衆人矚目,但她深知法國人最講究的是晚禮服。豈不見翩然前來與會的那些名媛貴婦、明星美女,哪一個不是竭盡所有、竭盡所能,極力在這種場合下與他人争妍鬥美、暗比高下?所以,這舞會從某種意義上說來,簡直就是一場沒有評判官的服裝競賽。
方丹的擔心其實完全多餘。她本人也是從剛一登場就明白,自己己勝券在握。
她的這身黑絲絨制成的旗袍式晚禮服實在太傑出了。那開得低低的、微微袒露雙肩的領子,那長短适中、僅及肘部的衣袖,那長長的、熨貼地裹着軀體的前襟後擺,以及領口、袖口、周身那道用金色勾出的輪廓線,賦予方丹以既端莊又雅麗的美。她新梳的發髻高聳,最別致的是發髻上插着一支金步遙這種中國古代婦女的頭飾,被她別開生面地運用,和她肩上那條鑲着金線的名貴披肩相映成趣,大大增加了她步态舞姿的妩媚和輕靈。而她衣服前襟、後擺的底部用金色絲線精工繡成的片片花瓣,也應和着步搖的顫動而呈現出波浪起伏的神韻,使人聯想到朝漲夕落的海潮,或者幽雅宜人的海上明月之夜。這件禮服穿在方丹身上,簡直就是一首詩。一曲方罷,方丹早被衆人簇擁在大廳中央,贊嘆稱美的熱情話語幾乎把她淹沒。
方丹連連說着“謝謝”。向四面圍着她的客人們颔首致意。等衆人稍靜,她略微提高嗓音說:
“我榮幸地告訴諸位,恒通公司擁有第一流的服裝設計師。恒通設計的宗旨是根據各位的需要,确定主題,制作出能更加突出各位形體之美的時裝,并為這種美增添無窮的詩意。今天我所穿的三件套旗袍,承蒙諸位青睐。它名叫‘朝霞夕露辛夷豔,’是由我的兒子、敝公司總裁助理所親自設計。歡迎諸位成為敝公司的親密夥伴,恒通公司永遠竭誠為諸位效勞!”丁文健站在離方丹不遠的地方,傾心聽着,臉上不覺更加容光煥發。方丹的話剛落音,他竟帶頭鼓起掌來。
大廳裏響起一片掌聲,直到樂隊奏起一支新的舞曲。
展覽中心揭幕的成功,預示着恒通公司在巴黎的美好前景,丁文健為此興奮不已。
當天夜晚,在他和方丹居住的雙人套間裏。當方丹沐浴完畢,穿着睡衣步入卧房,他忍不住跑過去緊緊抱住方丹,以從未有過的熱情連連親吻她。
方丹輕輕将他推開。但這并沒有影響文健的情緒。
“你今天的表現真是出色,你為恒通立了大功。來,讓我敬你一杯。”文健走到酒櫃旁,倒了兩杯酒,端向方丹。方丹已經燃起香煙。她接過酒杯,沒有講話。
“為恒通事業未來的發展,為我們理想的逐步實現,幹杯!”文健歡快地邀方丹舉杯,然後自己仰起脖子把酒幹掉。
方丹只小小地抿了一口酒,就把杯子放下了。
“在你心目中,永遠只有公司、生意、事業和所謂理想。”
方丹哀怨而頗含冷嘲的語氣,使文健不禁一愣。他不解地問:“我們公司取得成就,你不高興嗎?”
看看方丹愛理不理的樣子,他又說道;“你是累了吧。唉,我太大意。你忙了一整夭,夠辛苦的了。你該好好休息幾天,我可以抽出空來陪你。”
“承蒙關照。”方丹冷笑一聲,随手捺滅煙頭,語氣變得更加冷峻,“你還是做你的買賣吧。至于我,只不過是你那事業秤盤上的一只砝碼,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丁文健被搶白得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又在什麽地方得罪了妻子,這位總是別別扭扭的妻子。但是他今天還是耐心地賠着笑臉:“不要生氣。你該高興才對。今天,西平為你設計的這套旗袍,多争光啊!”
以往,當夫妻倆發生龃龉之時,只要提到兒子西平,事情往往就有了轉機。今晚文健故技重演,誰知卻失靈了。
“我要回家,明天就回,你給我去訂機票!”方丹根本沒有理會文健的讨好,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
“這,這怎麽行呢?這裏還有許多未了的事務!”
“我不管。你不走,我一個人走。”
“別,別,讓我們商量商量,怎麽能讓你一個人走呢!”
沉默。方丹重又堕入香煙的霧霭之中。
經過反覆磋商,夫婦倆終于取得了一致意見:急速處理各項事務,移交給在巴黎的代理人。一周後動身回國——文健在業務的安排上,從來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哪怕是方丹的幹預也不會動搖他的決心。但這一次他讓步了。一方面是因為方丹的要求異常強烈,一方面,公司在國內所面臨的種種問題,也使他放心不下。
這一夜,夫婦倆在床上都難以入睡。這是丁文健夫婦此次重返不夜城巴黎以來第一個不眠之夜。等到他們倆在各自完全不同的夢境中昏昏睡去時,巴黎聖母院的第一遍鐘聲已經敲響。
西平果然帶白蕙去看了一場恐怖電影《骷髅島》。
那些奇形怪狀青面獠牙的人物造型和由場景、音樂制造出來的恐怖效果。把白蕙這個尚算膽大的姑娘,也看得毛骨悚然。看電影時,她不知不覺越來越緊地捏住西平的胳膊。看完電影回家,竟一連兩夜大做噩夢。事後西平問她,她卻裝得滿不在乎,不讓西平笑話她。
這天傍晚,白蕙要去參加一個要好同學的生日晚會。
她考慮再三,決定穿那件淺紫色繡花紗裙。這在白蕙所有的衣服中,算是最考究的了,平時一般不穿的。但她想,今天這種場合,穿得太樸素,似乎有對主人不尊重之嫌,所以就選擇了這一件,又配上一雙白色的高跟鞋。
她在自己的房裏換上紗裙,照照鏡子,發現兩條長辮子與紗裙的格調不太相稱。端詳了一下,她把頭發散開,讓一頭微微起着波紋的長發披灑在肩上,又找出一根淺紫色絲帶把頭發绾祝
她幾乎被鏡子中的自己迷住了。突然忍不住笑起來,在心中自嘲地說:真傻,又不是我過生日。看看時間不早,便拿上媽媽送給她的一個珠子串成的小提包,下樓去了。
剛走過客廳門口,就聽珊珊的叫聲:“蕙姐姐,你是要出去作客嗎?哥哥,快來看呀,蕙姐姐打扮得這麽漂亮!”
白蕙原以為西平還在公司,沒想到他已回來,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聽到珊珊的叫聲,西平放下報紙。他驚喜地睜大眼睛,凝視着白蕙。
“怎麽,這麽晚,上哪兒?”
“一個同學過生日,邀我去參加生日宴會。”
“我開車送送你吧。”
“不,不必了。”
“你總不能穿着這樣漂亮的衣裙去擠電車,何況我也正要到外灘去辦點事。”
白蕙看着西平懇切、熱情的目光,實在不忍拂他的好意,想了想說:“好吧。”
在汽車上,西平說:“你應該天天穿上這樣的衣裙。”
從鏡子裏看見白蕙微歪腦袋,眼含疑問,西平接着說:“漂亮衣服本來就該給你這樣的人穿。讓那些人穿,”他用下巴向車外馬路上的紅男綠女一揚,“實在是糟蹋。”
“也許他們天天穿得那樣漂亮,你反而不覺得他們美。而我,每天都很醜,今天偶爾換件衣裳,倒有幸得到你的誇獎,對嗎?”
“你這個調皮鬼,”西平大笑道,“是要我天天給你唱美的贊歌嗎?這可并不難辦到呵!”
“我不過是在分析一種心理。司空見怪,看膩了的,引不起驚喜,這不是事實嗎?”
西平微笑地側過頭來,看着她:“那麽,你還是願意引起別人驚喜,願意讓人家稱贊你的美的,是嗎?”
白蕙朝西平瞪一眼,故意一本正經地說:“噢,你以為我是個老巫婆呀!”
那位同學家很快到了。
白蕙正要開門下車,西平伸過手去,壓住她扶在車門上的手。
“你大約幾點回家?我來接你。”
“我也不知道,你不要來了。”
西平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那好。不過你得答應我,早點回去,我在客廳等你……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白蕙随口問道。
“現在不告訴你,等你回家,我就拿給你看。”
“又在搗什麽鬼,”白蕙看着西平詭秘的笑容,“可是,現在讓我走吧。”
西平沒作聲,他似乎忘記自己的手還壓在白蕙的手上呢。直到白蕙臉紅紅的,想把手抽出來時,他才突然把手松開,看着白蕙開門下車。
晚會上,白蕙總想着西平方才的話。她有點心神不定。舞會不久,她就向主人告辭。同學們都知道她媽媽身體有病,也不勉強留她。
白蕙急急趕回丁家,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推動着。
她自己也感到不解,難道真是急于看到西平宣布要給她看的那個東西,就像一個未見過世面的好奇的傻丫頭?不,不對。那麽究竟是為什麽呢?難道離開丁家才幾個小時,就想念起那兒來了?那兒有什麽吸引着自己?是那寬敞明亮的客廳?是那幽深雅靜的花園?是慈祥和藹的爺爺和天真可愛的珊珊,還是那既高傲而又熱情的西平?真要命,為什麽自己眼前再也擺脫不了那黑亮而深邃的眼睛,那方方的嘴角,那常常皺到一起的濃眉,以及那有時充滿笑意,有時嚴肅冷漠的面孔……
等她急急趕回丁家,走進庭園,遠遠地就發現,除了樓上有幾間房開着燈以外,客廳裏竟然一片漆黑。
走進門廳,陳媽告訴她,晚飯前,蔣家來電話,說有要事,讓西平馬上去。西平臨走時關照,會盡快回家。如果白小姐先回來,請她在客廳裏等一會幾。
白蕙點點頭,問起爺爺和珊珊。
陳媽說:“老太爺和小姐吃過晚飯都回自己房裏去了。”說着,她就要給白蕙打開客廳裏的燈。
白蕙說:“別忙,我想上去換件衣服再下來。”
除媽輕輕叫聲“哦啾,說:“白小姐不提,我差點忘了。少爺還特地關照,請白小姐就穿着這身裙子等他。白小姐就別上樓換衣服了吧。”說完,頗有含義而又不失身份地微微一笑。
“這個西平!”白蕙心裏不禁嘀咕一聲。但嘴上卻只是說:“別開大燈,只開幾盞壁燈就行,光線太亮不舒服。”
陳媽依言做了,輕輕退出。
白蕙獨自坐了一會兒,不見西平回來,便想彈一會兒琴。她走到琴凳旁,發現上面亂七八糟地堆着些琴譜。她心中默想:“準又是珊珊這孩子。”于是一邊收拾,一邊随意地翻起來。
幾張紙質發黃的手抄曲譜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拿起随意哼了哼,覺得曲調柔婉優美,可惜譜子不全,沒有開頭。經過一番細心搜檢,白蕙終于在一本厚厚的樂譜中找到了另外幾頁。只見第一頁上用法文寫着:“阿多尼斯獻給維納斯。”這是哪位名家的傑作,白蕙一時想不起來。但維納斯這個風流愛神和美少年阿多尼斯哀豔的戀愛故事,在希臘羅馬神話中赫赫有名,白蕙對其內容并不陌生。反正現在沒事,她幹脆打開琴蓋,擺好樂譜,邊看邊試奏起來。
曲子不長,旋律簡單而明朗,流露出青春洋溢的火一般的熱情,那是初戀中少男少女熾烈情懷的自然表現。白蕙很快熟悉了它的抒情方式,兩遍以後,她已經彈得很順手。她覺得這首曲子非常适合四手聯彈,雖然獨奏也很好聽。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丁家這幢大宅子安靜極了,就連所有的男仆女傭都已就寝。
白蕙陶醉在美妙音樂引起的遐想裏。
突然,一種在黑暗中被人窺視的感覺莫名其妙地襲來。這個念頭一産生,白蕙的心就緊張起來。起初,她堅持着不回頭看,但越是怕回頭就越是想回頭。終于,她鼓足勇氣猛地一回頭。這一下可真把她吓得魂靈出竅!
只見客廳面對樹木花園的那扇落地窗戶外,站着一個人,一張微微發白的臉,在客廳壁燈的光線下,只能見到一個大致輪廓。但那臉上卻閃爍着一雙發亮的眼睛。當白蕙回過頭去,這個人影不但不躲避,那雙眼睛反而越發精光閃閃,睜得老大。
白蕙差點兒驚叫起來。她的手無意識地在鋼琴鍵上按下去,發出一片極不和諧的聲音。她趕緊舉手捂住嘴。就在這時,那張微白的臉一下子不見了。
失神地、幾乎是僵僵地斜坐着,白蕙好一陣沒回過神來。她用力眨眼,想再次尋找那個黑影。她記得,那張臉臨走之前仿佛給了她一個凄然但并不可伯的笑容,這笑容讓她想起什麽人,一時又辨不清究竟像誰。
忽然,她跳起身來,快步跑到那扇落地窗前,用力推開,向花園裏望去。花園裏靜悄悄的,哪裏有一個人影?窗外,只有一棵棵法國梧桐筆直地矗立着。
一陣風吹得她背對着的那扇客廳門砰砰響。
白蕙轉臉随意往那兒一看,這回她可真受不了啦:只見一個黑影站在門外,而那臉在微弱的燈光下是那麽蒼白,簡直跟剛才玻璃窗外的那張臉一模一樣。她禁不裝氨的一聲,驚叫起來。
“阿蕙,你怎麽了,怎麽了?”那黑影沖進客廳,迅速擰亮了客廳的大吊燈。白蕙這才發現,原來是西平。他穿着一身深色衣褲,把本來就不黑的膚色,襯得更白了。
白蕙失态地一下子撲到西平面前,抓住他的手,幾乎帶着哭聲說:“你怎麽現在才回來?”
西平見她抖得像一株風前的小柳,忍不住愛憐地抱住她的肩:“阿蕙,你怎麽了?”
白蕙一時說不出話來,腿也軟得站不祝她把頭靠在西平肩上。
西平知道白蕙一定遇到了什麽事,否則不會如此。他把白蕙扶到沙發前坐下,又給她端來一杯冷開水,讓她喝下去。一面焦急地看着她,問:“發生了什麽事?你好像被什麽吓着了。”
白蕙軟軟地搖頭一笑:“還說呢,都怪你,帶人家去看那麽恐怖的片子,害得我這兩天盡微噩夢。剛才一個人在這兒等你,以為看到什麽鬼怪了。”
西平這才釋然,放心地哈哈大笑:“甚至把我也當成鬼怪了,是嗎?”說着,伸手刮一下白蕙的鼻子,逗她道:“羞不羞,還口口聲聲說:‘我不怕,什麽也不怕。’可剛才吓得都要撲到……”
白蕙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讓你說。”
西平趁機抓住白蕙的手,溫柔地說:“好,不說。阿蕙,今天都怪我不好,回來得太晚,讓你久等了。”
白蕙把手從西平的緊握中抽出來,為了掩飾羞澀,故意說;“哎呀,真新鮮,丁家大少爺什麽時候把‘白小姐’三個字丢掉,改稱起‘阿蕙’來了?”
西平不好意思起來,臉紅紅的,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白蕙見狀,不免心軟。便換個話題說:“我就知道,你一到蔣家,遇到什麽繼珍,就不想回來了。再遲幾分鐘,我都不想等你了。”
西平趕忙表白:“今天上蔣家,與繼珍可沒關系。是蔣老伯有要緊事商量。蔣老伯收到一封匿名的恐吓信。”
“恐吓信?”
“說是讓他小心一點,再那樣為恒通賣命,對他不客氣。”
“有這樣的事?”
西平冷笑一聲:“哼,大和商行想用這一手逼我們就範。”
“那你們怎麽辦?”
“不要緊,這只是他們耍流氓手段而已。我就不信,大和竟敢在我們的國土上随便動手殺人。我已跟巡捕房打招呼,讓蔣老伯也小心些,不會出事的,你放心。”
白蕙默默地點點頭。
“可把繼宗、繼珍吓壞了。繼珍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
“噢,我明白了,”白蕙故意拖長語調說,“這才是你遲遲不回的真正原因。你心疼她了。”
西平先是一愣,繼而忍不住大笑起來,把白蕙弄得莫名其妙。
“原來你也會吃醋!”西乎豎起一個指頭,指着白蕙,不無得意地說。
“胡說,關我什麽事!”白蕙一扭身子。
西平伸手去扳白蕙的肩,俯近她說:“別生氣,你要不願意,我以後再不理她。”
白蕙猛地轉過身來,生氣地說:“這就更沒有道理了。你們兩家是世交,你和她從小就是朋友,我憑什麽讓你不理她。敢情你讓我這麽等着,就是要我聽你胡說八道一通?我可不想奉陪了。”
白蕙說着就站起身來。
西平張開兩臂一面攔阻一面笑道:“跟你開個玩笑嘛。現在我道歉。”
見白蕙愛理不理的樣子,西平又接着說:“以後我要再胡說,就罰我……”他調皮地朝白蕙??眼,“罰我……你說罰我什麽好?”
白蕙故意嘟着嘴不說話。
西平突然一矬身子,說:“那就罰我變成個小矮人,怎麽樣?”
白蕙看着面前高高大大的西平,如果突然變成個小矮人,那該多麽滑稽,不禁“撲哧”一聲笑了。
“從沒聽過這樣賭咒發誓的,變什麽小矮人呀?”
西平見白蕙不再生氣,那一對可愛的小酒渦又出現在臉上,便不覺油嘴滑舌起來:“就是你跟珊珊講的白雪公主故事裏的小矮人呀,你不是挺喜歡那些小矮人嗎?”
“又不正經!”白蕙一跺腳,又要走的樣子。
西平趕緊說:“好了,好了,不說了。今夭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到我房間去好嗎?”
又是一個突如其來。白蕙迅速地想了一想,說:“不。我不去。什麽好東西,非要今天看?”
西平既堅持又讓步道;“那,你就在這幾等着,我一會兒就下來。你一個人呆在這兒不會害怕吧?”
白蕙輕輕嘆口氣,返身坐了下來。
西平上樓去了。
白蕙坐在那兒,先是環視一下客廳,然後忍不住朝剛才黑影出現的那扇落地窗瞥一眼。現在看得很清楚,什麽也沒有。
果然,只三分鐘光景,西平就回來了。他手捧着一個大方紙盒,進門就要白蕙閉上眼睛。
白蕙嘴裏嘀咕着:“你這個人,今晚到底搞什麽鬼名堂嘛?”但還是順從地阖上了眼睛。
她只覺得西平把一個什麽東西套在她頭上。她猜是一頂帽子,剛想伸手去摸一下,西平把她雙手拉住:“先別動,也別睜眼,跟我來。”
西平牽着她的手來到門廳那面大鏡子面前,歡快地叫一聲:“好,看吧!”
白蕙睜開眼睛。哦,鏡子裏是自己嗎?眼前的自己頭戴淡紫色花冠。花冠四周綴滿五顏六色的鑽石,閃爍着各種色澤的光芒。這頂花冠和自己身上那件淺紫色紗裙竟那樣相配,仿佛天造地設一般。難怪西平關照自己,不要去換衣服。
“阿蕙,你真比童話裏的白雪公主還美!”西平忍不住贊嘆起來,“不,不,你是一枝紫蝴蝶蘭,一枝帶着朝露盛開的紫蝴蝶蘭。”
“怎麽,你也這樣說?”白蕙不無驚奇地說。
“難道已經有人在我之前說過?能告訴我是誰嗎?”西平竟帶點妒意地問。
但是白蕙沒有回答,卻指着頭飾問西平:“這是從哪兒來的?”
西平一副說來話長的樣子,把她拉回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得意地說:“還記得那次化裝晚會嗎?這是我特意為你設計、為你制作的,花了我整整三個晚上呢。我不願它被別人挑走,因此那晚一直把它藏在抽屜裏,想等到你來再拿出來。我要讓大家看看,你有多美!可你那天沒有來……”
說到最後一句,西平竟有點傷感,似乎至今還為那次白蕙的沒到場而遺憾。
白蕙看出了這點,不免有些內疚:“但你為什麽要特意為我設計呢?要知道,那時……”
她想說,那時我們還不太熟識,而且,記得那時你剛從國外回來,對我是一副驕傲輕慢、居高臨下的樣子。但她把下面的話咽回去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就是有那麽個念頭。”西平雙手一攤,聳聳肩,“我對自己說,這個晚會是她出的主意,我不能不感謝她,雖然我明明知道……”說到這兒,西平一笑:“你那天可并不是誠心誠意幫我出主意。你的話裏都帶着刺,可我決定接受挑戰。你知道,我可是好鬥的呢!”
白蕙馬上憶起在蔣家讨論舞會那天的情景,她想,哦,原來他什麽都知道,但卻如此寬容大度、如此聰明機智、如此不露聲色地接受了我那份帶刺的“挑戰”,而且還想着要感謝我……她心頭一熱,不覺莞爾一笑,說:“你倒也不傻!”
這是西平從未在白蕙那兒得到過的甜甜的、嗲嗲的、嬌媚的一笑。
“天哪,真要命!”西平突然咬着牙,低聲咕哝一句。
“怎麽了?”白蕙問。
西平半天不說話,只是盯着白蕙看。白蕙剛才那一笑,使他産生了一種無比強烈的沖動。這些天,這種沖動曾不止一次地向他襲來,但哪一次都沒有這一次來得猛烈、可怕。他只想把眼前這個光彩照人的姑娘緊緊抱在懷中,想用自己的嘴去貼在姑娘那對笑渦上,那雙雖然帶着笑意、卻總顯得憂郁的夢一般的眼睛上,那精致的鼻子上,那鮮紅柔嫩的小嘴上……他不敢開口說話。他得憋住全身的勁與自己搏鬥,以便把火一般燃起的欲望強壓下去。
白蕙那顆敏感的心,當然也感到了西平的異樣,看着他紅一陣、白一陣的臉色,她不禁有點害怕。理智提醒她:應該立即抽身離去。但不聽話的感情卻使她的身子變得異常沉重,使她無法立刻站起身來。
她的心情是那樣瞀亂:面前這個人不是打從第一眼瞧見,自己就本能地抗拒着的嗎?可為什麽自己又那麽不願意離開他,自己在期待着什麽?
少女的矜持和自重的性格終于使白蕙冷靜下來。她輕輕嘆一口氣,把花冠從頭上取下來,故意用淡漠而随便的語調問道:“怎麽想到挑選這種淺紫做底色的呢?”
剛才,西平明明看到白蕙凝視着自己的雙眼曾突然迸出期待的火花,他那顆年輕有力的心感到了另一顆心的搏動、共鳴和呼喚。可是當他決心聽任奔馳于自己周身的熱血的驅使,正想把手伸向白蕙時,那火花卻倏地消失了。白蕙那冷靜的語調,使他也漸漸平靜下來。那灼燒着他全身的狂熱化成一片更加深厚而凝重的柔情,一片更加尊重、更加珍惜這個姑娘、想要更深地了解她、更默契地去感應她晶瑩而細膩的心靈、給她以關懷和保護的柔情。
他恢複常态,輕松地笑了,說:“第一次見你,就看到你穿着一件淺紫色旗袍。我覺得那淡雅素淨的色彩與你最相配。今天你的這條紗裙,又是這種顏色。我想這正是把這頂花冠送給你的好機會。你剛才也看見了,它是多麽适合你埃”
白蕙聽他這麽一說,馬上把正在手裏把玩的頭飾往西平膝上一放:“我不要。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不接受任何禮物。”
西平急了,忙解釋道;“你不知道,那天晚會上有一個規定,誰戴的頭飾都可以帶回家去,作為紀念。這不過是一件紀念品而已。”
“但是它太貴重了。”
“小傻瓜,這上面綴的又不是真鑽石,都是人造的。法國商人正在和我們公司談判,在國內加工經營這種人造鑽石,作為服裝上的裝飾品。為了宣傳,他們送給我不少樣品。”
“真的是這樣?”
“當然是真的,不騙你。制作這花冠頭飾的材料不值幾個錢,可是制作者的心意,”說到這兒,西平頓一頓,才接下去,“卻希望得到你适當的回報。”
白蕙本能地朝後退縮一下,怯怯地說:“你要什麽回報?”
“別怕,很簡單。我只要你戴着它,陪我跳一個舞。這本來是那天舞會上,我就該得到的。”
白蕙還怎能推辭呢?她溫柔地說:“你幫我把花冠戴上吧。”
西平輕輕地把花冠再次給白蕙戴好,然後走到那臺大留聲機前,打開蓋子,放上一張唱片。
在音樂的前奏裏,西平一本正經地一躬到地,伸手邀請白蕙起舞。
白蕙也滿心欣悅地提裙曲膝,認真地接受了邀請。
他們在慢四步舒緩的節奏中,和諧地滑動。西平貼着白蕙的耳朵,輕輕說:“設計這花冠時,我就在盼着這一刻。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沒來,我是多麽失望。”
白蕙擡眼看看西平,發現他那對深邃烏黑的眼睛竟突然變得暗淡了,眉頭也微微皺起,她只覺得自己的心抽搐一下,一陣刺痛。她也耳語般地輕聲說:“讓我道歉,行嗎?”
西平把白蕙摟得更緊了。白蕙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她的眼神那樣柔和。那雙如詩如夢的大眼睛裏充溢的溫情,清泉般地奔湧而出,流過西平那充滿焦渴期待的面龐,灌注入他的心田,像在給他無限的撫慰。
根據蘇格蘭民歌《友誼地久天長》改編的舞曲,旋律優美而單純。在一遍又一遍的變奏中,兩個青年人忘情地相擁着跳舞,仿佛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了別的存在。
夜已漸深。一彎新月懸挂在夏日高遠的天幕上。它那一點微弱的光對于喧嚣的人寰,顯得那麽渺茫。丁家花園中那些枝葉繁茂的大樹,就足以把它完全遮祝此時此際的丁家花園是一片黑黝黝厚沉沉的陰影,仿佛沒有一個活物。
但是,就在這黑暗的世界裏,有一個孤獨的、幾乎被人們遺忘的靈魂,在跳踉,在奔突,發瘋似地穿行在這巨大花園的樹叢草徑之間。他早已被判定為一個瘋子。他的rou體早已被排除在正常人的生活之外。可悲的是他的靈魂并沒有死。他有時狂歌癡笑,有時痛哭流涕。他曾用小刀把自己刺得滿身鮮血淋漓,露出一副猙獰的兇相;但有時也能在鋼琴上奏出極其美妙的音樂,溫柔膽怯得像一只孱弱的小貓。他的神智有時清醒,清醒得不亞于任何正常人。但更多的時候是混亂,天馬行空的幻想,莫名其妙的思路,偏執而頑固的念頭,常常通過他緊張得幾乎痙攣的面部肌肉顯示出來。好在平時他不和任何人接觸,除了看護着他、照顧他生活的老傭阿根。
今天,他已經在花園裏盤桓了幾個小時。那年邁的老傭人還以為他安靜地躺在自己的房間裏睡覺呢。誰知他早已以瘋子特有的機智和靈敏,潛出了拘禁他的那幢小樓。
他有好幾天沒有能夠在早晨的窗簾後面窺見他心愛的人了。他忍受不了這份新的孤寂,他要用行動去找回屬于他的這份幸福。
竹茵,我一定要找至到你!
竹茵,你在哪裏?
多少年了?似乎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你終于回來了,我要你!
竹茵,那時你怎麽突然就走了,為什麽不告訴我一聲?
你回來了,卻不來看看我。是不愛我了?我要把心掏給你看,那滴血的心……
你為什麽不來看蝴蝶蘭,你連紫色的蝴蝶蘭都不喜歡了嗎?
剛才,是你的琴聲讓我找到了你,你在彈琴,彈我寫的那支曲子。你彈得多好!可那曲子不好,不好!我要給你另寫一首好的……
為什麽我朝你笑,你卻那麽驚慌,簡直象馬上要逃走!你不認識我了?
哦,我真該死,我把你吓壞了,我該死!我該死!打!狠狠地打!
這個人是那麽瘦弱,那單薄的骨架幾乎撐不起—套舊西裝。但他的精力似乎無窮無盡,在花園裏不停地蹿走,不停地用手打自己的耳光。走了那麽久,竟仿佛不感到一點疲累。
客廳裏雪亮的燈光再次吸引了他。這—次他躲在一個暗角,讓夜色隐蔽住自己,然後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客廳裏的一切。細長的手指緊緊抓住那棵樹的枝杈,他全身的顫栗帶動得那枝杈也簌簌發抖。靈魂脫離了軀殼,他那木然無知的身體根本不知道已被露水打濕。
哦,竹茵,你沒有走。我知道,你不會撇下我的!
你終于還是認出我了。謝謝你,肯陪我跳一支舞,還戴着那麽漂亮的花冠。
竹茵,你沒有變,一絲一毫也沒變。我也沒變,你看,我還是那麽年輕、英浚站在你身邊,和你共舞,我倆是多麽相配的一對!
竹茵,你以前叫我“阿多尼斯”……哦,不,不是你叫的……那是誰呢?誰叫我“阿多尼斯”?我……我想不起來……我頭疼……不願想……我不要想……
你的舞跳得真好。你在我懷裏,那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