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
輕盈,帶着你旋轉,我一點都不費力……,你笑了,你的嘴在動,你在說什麽?聽不見,你說得響些。
哦,是的,是的,讓我把你摟得更緊些。
想起來了。那天,我請你陪我跳舞,可你說不會。寧可聽我彈琴,坐在凳旁,幫我翻樂譜。真淘氣,你今晚跳得多好,原來是騙我的呀!
喔,不,不,竹茵,不要生氣。你是世上最純潔、最誠實的好姑娘,你不是存心騙我:你說過,等我病一好,就跟我一起走出這灰房子,去找一個我們倆自己的家。瞧,今天晚上,你真做了我的新娘!噢,我的病好了,全好了!
讓普天下的人都來羨慕我們,妒忌我們吧!你瞧,窗外樹旁站着的那個人,他為什麽抖得那麽厲害?哈哈,是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衫,他為什麽還老站着,他大概是個傻瓜,哈哈,大傻瓜!他在羨慕我們呢!
哦,別走,竹茵,求求你。別關燈,別把我一人扔在黑暗裏,我怕,真的,我怕。
大客廳的燈倏地滅了。一對年輕人上樓各自回房休息去了。這個站在樹下發抖的人被重重黑暗包裹起來。他嘶啞地叫着,發出誰也聽不清的含糊聲音,重又在花園裏到處奔竄。樹枝無情地挂破了他的衣服,劃破了他的臉。他不斷地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白蕙躺在床上,卻無論如何不能入睡。
她回想着西平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态。她的耳旁還回響着《友誼地久天長》的旋律,她的心還在歡快地跳舞!
床頭燈的微光照着房間的一角。那頂紫色的花冠在那裏閃閃發光。她忍不住赤腳下床,再一次捧起那美麗的頭飾,把它戴在頭上,忍不住再一次站到穿衣鏡前,反覆地、仔細地端詳着,心裏充滿溫暖甜蜜之感。
突然,她被自己的情感吓住了:這是怎麽啦?怎麽會這樣?難道……難道這就是愛情?自己是在戀愛了嗎?天哪!
為什麽要欺騙自己呢?難道連面對自己的心的勇氣都沒有?白蕙暗暗嘲笑起自己來。
她放下花冠,回到床上,用薄薄的毛巾被把自己裹好,腦子裏則演電影似地從頭一次在蔣家見到西平想起,一樁樁、一件件地想下來,直到近日的朝夕相處,過濾着兩人間的一言一行。她不得不承認,其實從見第一面開始,就覺得西平與衆不同,就感到了他異乎尋常的吸引力。
對于西平的情意,白蕙不能說毫無知覺。自己對他,卻始終保持着距離。如今難道堤防已經被沖破了嗎?今後又該怎麽辦?
該去問問媽媽。但立刻被否定了:不,太難以啓齒了,媽媽連我在當家庭教師都還不知道呢。
那麽,跟安德利亞神父談談?也許可以。他平素不是象慈父般關懷着我嗎?
漸漸地,白蕙帶着對未來的遐想朦胧入睡了。一個旖旎的夢思開始在她腦海中升起……
只過了幾分鐘,她便又悠然醒來。她沒有睜眼,那顆敏感而脆弱的心,卻承受了一陣灰心絕望的襲擊。丁家是那樣的門第,自己又是這樣的身世,我和西平之間的情感會有怎樣的前途?他的父母會怎樣想?爺爺和珊珊又會怎麽想?他自己呢?是真心實意、認認真真的嗎?會不會只是一時沖動或是逢場作戲?
白蕙心亂了。她總算弄懂自己為什麽一直下意識地抗拒着西平。這是理智對感情的勝利。那麽,現在要讓理智向感情投降嗎?感情,僅憑感情就能戰勝擺在面前的重重障礙嗎?
一股涼意使白蕙打了個寒噤,她把毛巾被裹得更嚴實一些。
她決心不再多想,再說,多想也沒有用,“聽任上帝的牽引吧。”她在心裏默默地對自己說。
熄掉床頭燈,她漸漸平靜下來,并且終于安然入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白蕙的房門被輕輕推開。從門外無邊的黑暗中,閃進一個黑色的人影。
這個人影在射進房裏的微弱月光下,顯得那麽高大,簡直就像古代神話中的巨靈神一般。他慢慢走到白蕙床前,俯下身去,就着月光端詳着熟睡中的白蕙。他的雙目閃爍着炭火般的光,簡直能把白蕙的皮膚灼傷。
白蕙卻依舊呼吸均勻,年輕的臉上露着恬美的睡容。
那人站了好一會,不自覺地朝白蕙跪了下去,嘴唇急速地吸動着,卻并沒有發出聲來。
半晌,白蕙翻了個身。整支手臂從毛巾被裏抽出來,随意地搭在胸前。
那人只顧盯着白蕙,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突然,他俯身撩起床單的邊沿,把自己的臉緊緊貼了上去。
他的動作終于驚動了白蕙。
她從熟睡中猛地醒來,聽到身子背後有人在急促地呼吸。這一驚非同小可,她拚足全身力氣猛地翻過身來。月光下,她看到一張方方的男人的臉。這張臉立刻使她憶起西平回來前她隔着客廳落地窗看見過的那個鬼怪。
現在這鬼怪是如此迫近自己,而且滿臉血污,雪白的牙齒,最可怕的是那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
白蕙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坐起,發出一聲尖叫。
那鬼怪竟伸出長着長長指甲的雙手要來拉她,白蕙一面抱緊毛巾被往後縮着身子,一面用盡平生力氣連連尖叫。就在那雙手将要接觸到她身體的時候,她終于失去知覺,昏了過去,軟軟地跌倒在床上。
清涼的水,一滴,又一滴,從微微張開的嘴流進焦涸的咽喉,像甘泉流過久旱的田園。
“少爺,看,白小姐的眼珠子在動呢,不要緊了。”
“五娘,再喂她多喝幾口水。”
是誰在說話,這聲音像在耳旁,又像那麽遙遠。
此刻,白蕙的靈魂還在虛無飄渺間游蕩,但知覺已在漸漸蘇醒。
她很想睜開眼睛,可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她拚命用力,撐開一條細縫,立刻被電燈的強光刺激得閉了起來。但是她聽到耳旁響着一個熟悉的聲音:“阿蕙,阿蕙,你醒醒。”
是西平,他怎麽來了,這是怎麽回事?
她費力地睜開雙眼。
“謝天謝地,總算醒了!”珊珊的保姆五娘欣慰地說。
“五娘,你到樓下客廳去,在那個大玻璃櫃裏找一盒朱砂安神丸來。”
呵,西平的聲音,多麽親切。
她終于明白了:自己正枕着西平的手臂,躺在床上,西平則半坐在床的一側。
她依稀記起剛才見到的可怕情景,怎麽鬼怪不見了,卻來了西平?
她掙紮着要坐起來,但身體卻軟綿綿的不聽話。西平的胳膊一用勁,才把她半扶起來。她張目四望,屋裏并無異樣。突然,她雙臂緊緊箍住西平的脖子,把頭鑽在西平胸前,“哇”地一聲哭出來:“我怕……”
西平用力将抖得像一片小樹葉似的白蕙攬在自己懷裏,右手拍着她的背,輕聲撫慰:“別怕,阿蕙,我就在你身邊。你剛才做噩夢了,是嗎?”
噩夢?那鬼怪是出現在夢中嗎?可我似乎聽到他的呼吸,看到他血污的臉,差一點還碰到他那尖利的、長長的指甲。不,絕不會是幻覺,絕不會是夢。
白蕙渾身戰栗,情不自禁地往西平懷中又靠了靠,說:“不是夢,真的……有人在我床跟前,對我說話,還想伸手抓我……那臉……好吓人……”
西平一下子嚴肅起來,問:“真有人進了你的房間!你看清他的長相沒有?”
西平這一問,白蕙倒覺得沒把握了。今晚在客廳裏等西平時,自己就曾把窗外的一棵樹想像成一個鬼怪,這鬼怪還有一張可怕的臉,而剛才房中出現的,也似乎是這麽一張臉,當時房裏那麽黑,……難道,自己真是在做夢?
她猶豫地說:“我不知道……我自己都糊塗了……”她又擡起頭來,可憐兮兮地看着西平說:“我已連着幾夜做噩夢……”
西平的神情松弛了,他低下頭,緊貼着白蕙的耳朵,心疼地說:“都怪我,帶你去看《骷髅島》。現在不用怕了,我在你身邊。”
說着,西平更加用力地将白蕙整個人連毛巾被一起抱了起來,使她橫躺在自己的臂彎裏。他将她摟得那麽緊,簡直像是要用自己火燙的心焚去她心上的驚悸不安,像是要把兩顆同樣年輕的心捏合成一個,而白蕙盤着他脖頸的雙臂也絲毫沒有放松。
他們就這樣忘情地過了好幾分鐘。
對于了西平和白蕙來說,這是時間之流完全停駐的幾分鐘。
他們的肌膚貼得那麽近,那麽緊。他們呼吸相聞。白蕙的耳朵應該聽得見西平心髒的搏動,西平的鼻子應該灌滿白蕙身上發出的幽香,可是他們對此竟全然無知覺。他們只是服從了一種不可抗拒的需要,一種無影無形的巨力,而根本來不及想一想這意味着什麽。在這一刻,他們從精神溝通契合所獲得的慰藉,遠過于肌膚摩挲所産生的快感。
幾分鐘過去,當他們先後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不禁驚懼地松開了,仿佛在兩人中間頓時産生了一股相斥的力。可是,松是松了,卻并沒有分開。
西平的臉興奮得發燙,白蕙的眼簡直是流光溢彩。
他們在那樣近的距離中含情脈脈地對望着。
仿佛一股電流從西平全身流過,而後又擊中了白蕙……
西平俯下頭去,小心翼翼地、很輕很輕地觸碰了一下白蕙的唇,可這一碰,仿佛産生了一股巨大的磁力,他迫不及待地又一次重重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兩對滾燙滾燙的嘴唇,終于牢牢粘合在一起,不能也不想再分開。這是他們生命中的裝一次,也是永生永世忘不了的一次。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白蕙猛地掙脫西平的懷抱,坐在床沿旁。
五娘拿着藥推門進來,邊拿水壺倒水邊說:“少爺,讓我來侍候白小姐吃藥,你回房歇息去吧。”
西平不答話也沒動彈,仍是呆呆地凝視着白蕙。白蕙低着頭,躲避着西平的眼光,輕聲說:“我沒事了,你去吧。”
西平站起身來,向房門走去。走到門口,又戀戀不舍地回頭望一眼,然後關上門走了。
接近中午時分,陳媽領着一位醫生敲開白蕙的房門。
原來,是西平在公司裏給林達海打了電話,請他來為白蕙檢查一下,并給她開一點鎮靜的方劑。
白蕙雖然已經起床,但在林醫生來到之前,她正在愣愣地回想着昨夜的那些事。醫生來了,沒辦法,她只得趕緊穿起一件寬大的睡抱,準備接受問訊和診查。
陳媽請林醫生坐下,就告辭走了。
白蕙坐在床沿,低着頭一聲不吭。
“白小姐,我叫林達海,是丁府的家庭醫生。今早西平給我打電話,讓我來瞧瞧你,說是你昨晚受了驚吓。”
白蕙慢慢擡起頭,看到林達海正在打開他的醫療包,往外拿溫度表、聽筒、血壓計之類東西。
“噢,不,”她忙說:“我現在沒什麽不舒服。”
“但是你昨天夜裏昏倒過,對嗎?”
“那是……那是因為……”
林達海用手托一托金絲眼鏡,耐心地等着她往下說。
“可能是幻覺,”白蕙猶猶豫豫地說,可是話剛出口,立刻又說:“不,我也弄不清楚,我像是真的看到一個鬼怪,要不……就是個瘋子!”
“瘋子?”林達海不覺一怔,但不動聲色地問:“你能不能詳細說說?”
于是白蕙便把昨晚仿佛兩次見到的那個黑色人影,以及站在她床前想用手抓她的情況,向林醫生作了描繪。
“你當時看清他的面孔沒有?”林達海問。
白蕙搖搖頭,說:“當時我害怕極了,房裏又很黑,看得不很清楚。似乎是個長方形的臉,蒼白極了,臉上有血痕,眼睛瞪得老大……”
“他抓到你了嗎?”
“這倒沒有。可是,”白蕙遲疑了一下,“後來我就暈過去,什麽都不知道了。”
“好,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不用怕。請把這支溫度計夾在腋下,再讓我給你搭一下脈。”
白蕙順從地做了。
體溫正常、脈搏有力。這姑娘的身體很健康。
“聽說最近你看過一個恐怖電影?”
白蕙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的,看了《骷髅島》,挺怕人的。”
“這也許就是你神經緊張、發生幻覺的原因。我給你開一些鎮靜劑,你再休息幾天,就會好的。”
林達海從皮包裏抽出一張處方箋,很快寫完,就遞給白蕙。
“林醫生,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年齡,是丁西平告訴你的?”白蕙指着處方箋奇怪地問。
達海笑道:“白小姐,其實,我早就知道你。”
這可更加奇了,白蕙不禁朝林達海瞪大眼睛。
“因為我認識你們學院的安德利亞神父。”林達海不愧是一個高明的醫師,很能把握人的心理,一句話就解開了白蕙的疑團。
原來如此。白蕙頓時覺得面前這位戴着金絲邊眼鏡、長相富态的醫生變得親近起來,起初的那一點拘謹,不知不覺中一掃而光。
“信奉上帝的人,有時也難免有個頭疼腦熱。安德利亞神父是我的病人之一,”林醫生诙諧地說,“我們一起搞過些慈善事業,他還常幫我的忙,我需要的有些進口西藥,就是他幫忙弄來的。”
“哦,”白蕙點點頭。
“他知道我和丁家很熟,你到這裏來後,他常和我談起你。你好像是他的得意學生。”
“神父确實待我很好。”
達海一面收拾皮包,一面又問:“白小姐,聽說你母親身體不好?”
他連這也知道!
“是的,她病了很久,可是……”提起媽媽的病,白蕙頓時心情惡劣起來。
“不要急,白小姐,我可以幫助你。”
“你?”
“是的。這樣好不好,今天下午,由我先給令堂作個初步檢查,然後再決定下一步。”
這是怎麽回事?林醫生素不相識,難道又是西平的托付?
“我現在還有點事,要先出去一下。下午兩點,你在樓下客廳等我,好嗎?”林醫生講得既肯定又懇切。
白蕙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林達海已提起他的醫療包,準備離開。
“就這樣說定了。”林達海朝白蕙和善地一笑,見她點了點頭,又指指白蕙小書桌上那瓶鮮花,贊道:“多漂亮的蝴蝶蘭,真讓人心曠神怡!”
林達海走了。白蕙趕緊換衣梳洗,她看一下表,時針指向十二點,都快開午飯了。
告別白蕙,林達海卻并沒有離開丁府。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花園,來到白蕙早晨散步有時走過卻未曾特別留意的那道木栅欄旁。木栅欄的那邊是一座陳舊的灰色小樓。
已經近午,小樓所有的窗簾還嚴嚴地遮着,不明底裏的人準以為那是一座無人居住的空樓。
達海伸手在木栅欄背後的一個地方摸了一下,那裏有一個隐蔽的電鈴開關。他連揿幾下,不一會便有一個老人跑了過來。
“哦,是林醫生。”
“是我,我來看看樹白。”
老人打開栅欄,放進林達海,又把門重新仔細關好。
達海問老人:“樹白這兩天好嗎?”
“唉,”老人嘆了口氣:“一直好好的,可昨天夜裏,不知怎麽搞的……”
“怎麽啦?”
“林醫生,我告訴你,你可千萬不能對丁家的人說呀!一大早少爺就來問過,我都沒敢說實話。”
林達海輕輕拍他一下,說:“放心,阿根,我不會說。”
兩人相跟着往樓裏走去。老人盡量放低聲音,說:“昨天夜裏,他跑出去了。”
“現在他在哪裏?”達海趕緊問。
“也不知他什麽時候回來的。唉,都怪我睡得太死。老啦,耳朵可不如原來靈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啊!”老人絮絮叨叨地解釋着。
幸好樹白自己回來了,現在還在小樓裏。林達海這才放了心。
“你帶我去看看他。”
“是,林醫生,”阿根應承道,“不過他剛剛睡着不大會兒。昨幾夜裏折騰了大半宿。我……我是被他哭醒的。”
“噢?”
“半夜裏,大概兩點多鐘吧。我忽然聽到哭聲,慌不疊跑過去一看,是他,正跪在地上,扯着頭發鳴嗚嚎叫呢。我把他拉起來一看,臉上盡是血道道,衣服也撕爛了,渾身草泥、土灰……”
說着,兩人已來到樹白的房門前。阿根正要伸手推門,只聽得裏面一聲慘叫:“別走,竹茵,求求你,是我,樹白呀!”
他們趕緊推門進去。
房間裏暗得很,只有從拉得嚴嚴的厚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那一點光。空氣非常惡濁,簡直令人窒息。
“阿根,把窗簾拉開,再打開一扇窗。我不是關照,要保持屋裏空氣流通嗎?”
“我要開窗,他總是不肯,真是沒辦法。”阿根說着跑去拉窗簾。
随着“嘩”地一聲,一道強光射進屋裏。林達海這才看清:樹白瘦弱的軀體正蜷曲着躺在床上,雙手握成拳頭,緊緊揪住床單,他顯然睡得很痛苦。
達海輕輕走向樹白,俯身撿起掉在床邊地上的一本書,有一張畫像一半夾在書裏,一半露在外面。他把畫像抽出來一看,這是一張用蘸水筆畫成的速寫,一個少女在含羞微笑。看來,這張畫像有年頭了,墨水顏色已發黃,紙質也已變脆,稍不小心就會折斷的。
林達海又仔細端詳了一下,發現畫像右下角簽着日期:7.27.1909,下面是花體的字母:B。他又翻過畫像看了看,背面什麽也沒寫。
阿根開了窗走過來,把被蹬開的毛巾被給樹白蓋好。
林達海放好畫像和書,坐在阿根端來的方凳上,開始給樹白切脈。
樹白仍在昏睡,渾身不斷顫抖,嘴巴微微嚅動,臉上的肌肉一陣陣地抽搐。
林達海打開醫療包,拿出一支針藥,熟練地給樹白注射下去。眼看他漸漸地呼吸調勻,沉入了夢鄉。
“阿根,好好看着他。按時給他吃藥,別讓他再到處跑。”
阿根一一應承,又嗫嚅着問:“他不要緊吧?”
“不要緊,過兩天我會再來看他。”
“謝謝,謝謝林醫生,”阿根送林醫生下樓時,一疊聲地說,臨了又加上一句:“昨兒夜裏的事,可千萬別告訴少爺,別告訴丁家的人!”
白蕙在路上就和林達海說好,對媽媽只說是安德利亞神父介紹的醫生,幹萬不能洩漏她當家庭教師的事。
他們到家的時候,清雲午睡方醒,剛由孟家好婆扶她坐起,披着一件夾襖,腿上蓋着毛毯,靠在床上等着喝中藥。濃濃的煎熬中藥的味道,在屋子裏彌漫着。
見來了生人,吳清雲想掙紮着下床,但被林達海阻止了。
林達海草草打量了一下吳清雲,只見她那瘦削的臉上,幾乎只剩下了黑眼圈裏那對大眼睛。臉色黃裏透黑,看來病勢确實不輕。但她那禮貌的微笑,卻使林達海心裏一動:似乎在哪裏見過這羞澀的笑容?但這時已來不及細想。
白蕙向媽媽和孟家好婆介紹了林醫生,就端過一張椅子放在媽媽床前,請林達海給媽媽檢查。
林達海給清雲搭脈。白蕙那樣專注、那樣殷切地看着醫生的臉,捕捉着他的每一個表情。達海也注意到了。猛可裏,他發現,清雲母女長得竟是那樣相像,特別是那雙大眼睛。
孟家好婆向白蕙做一個手勢,表示她去給客人買點心,就下樓去了。
搭完脈,林達海一言不發。接着便用聽筒仔細地聽她的前胸和後背,嘴裏不斷地要求着:“呼氣,吸氣,呼氣,吸氣。”
聽着聽着,吳清雲猛烈地咳嗽起來,白蕙趕緊給她捶背,又遞給她一個紙盒,讓她把痰咳出來。
等吳清雲喘息稍停,林達海詳細地詢問了病史。然後他說:“白太太,你的病主要是在肺部和氣管。因為時間拖得久了些,治起來會比較慢。現在最要緊的是到大醫院去做一次徹底的檢查,用X光透視,并取痰樣做化驗。現在醫學發達,不難确診。只要确診下來,治愈是完全有希望的。”
在整個診視過程中,白蕙一直站在清雲的床頭背後。此刻,沒等吳清雲答話,白蕙就伏在媽媽肩上說:“林醫生說得對,媽,我們明天就去。”
清雲慈祥地拍拍白蕙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輕輕地叫一聲,“阿蕙”,意思是別忙,且聽醫生講下去。
“仁濟醫院肺科主任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給你們介紹一下。”林達海說。
白蕙馬上接口:“太好了,林醫生,真謝謝你了。”
達海走到桌邊,掏出鋼筆,取過一張信箋,就寫起來。
“阿蕙,”清雲又叫了一聲。這一聲可跟上一聲不太一樣,白蕙聽出來,其中略含一點責備她冒失的意思。她撒嬌地俯在媽媽耳旁說了句什麽,清雲笑了,點了點她鼻子,疼愛地說;“你藹—”
林達海也看出了清雲對去醫院檢查的猶豫,因此寫好介紹信後,一面交給白蕙,一面低聲說;“明天放心去檢查吧,收費不會高的。”
然後,他又回頭笑着對清雲說:“白太太,你真福氣,你有一個多好的女兒!”
清雲瘦削的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欣慰的笑容,嘴上卻說:“阿蕙太年輕,太不懂事。讓安德利亞神父和林醫生您費心了。”這時,孟家好婆正好端着在弄堂口鋪子裏買的生煎饅頭進來。林醫生起身要走,被她們三人執意留住,只好由白蕙陪着吃了幾個生煎饅頭才告辭。
白蕙把林達海一直送到弄堂口。林達海對白蕙說;“你媽媽病得不輕,我懷疑可能是肺結核。必須立即檢查,最好住院。不要再吃那種中藥了,這病還是看西醫好。”
白蕙的心又抽緊起來,眼眶裏頓時湧滿淚水。
告別的時候,林達海緊握着白蕙的手,諄諄叮咛:“你不要灰心,即使是肺結核,也還是可以治好的。媽媽需要你的照顧和鼓勵,你自己先要有信心。對嗎?”白蕙用力點點頭。她站在那裏,目送林達海的背影遠去,心頭充滿感激之情。
當天白蕙沒有回丁家。清雲倒是催她回校來着,但白蕙說,明天上午要去醫院檢查,住在家裏,省得來回跑。清雲也就不再堅持。
女兒難得住在家中,吳清雲心裏很高興,晚飯都多吃了半碗粥。上床後,兩人又說了好半天體己話,才分別睡去。
第二天上午,白蕙陪媽媽到仁濟醫院檢查,因為拿着林達海寫給肺科史主任的信,一切都很順利,收費果然低廉了許多。檢查結果要一個禮拜才出來,當然只好回家去等。白蕙把母親送回家,安頓好,吃過午飯才急急趕回丁家。
已經兩三天沒給珊珊查功課,也不知她那幾首鋼琴曲練得怎麽樣?珊珊參加“小天使鋼琴比賽”,初選已通過,接下去是複選和決賽。據有的評選老師說,珊珊奪魁頗有希望。所以初選上榜以後,珊珊練琴更起勁,白蕙教得也更上心了。
白蕙一回丁家,就聽傭人們說,老爺太太從法國來電報,說是再過幾天就回來。管家陳媽正安排男仆女傭做各種迎接主人歸來的準備。
“太太回來了,我也該住回家去了。”白蕙首先想到的是這一點,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是滿意還是惆悵的感覺。在回自己房間之前,她照例先到客廳去看一下。每天這時,該是珊珊練琴的時候。
珊珊果然在彈琴。可彈得有點心不在焉。
怎麽啦,這個小姑娘。白蕙走過去,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蕙姐姐,你怎麽才回來!哥哥找了你好半天。”
“他找我什麽事?”
‘他走了。”
“走了?他到哪兒去了?”
“到火車站去了。”
“究竟怎麽回事,是送人還是他自己出門呀?珊珊,你快告訴我。”
珊珊還是說不清楚。白蕙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西平是坐火車到南京去了。怎麽說走就走呢?白蕙想。她讓珊珊先彈着,自己上樓去換一件衣服再下來。
剛打開房門,白蕙就發現書桌上那瓶蝴蝶蘭底下壓着一封信,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寫着:白蕙女士親啓。
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信封,抽出一張藍色的信箋。信是西平寫的。
蕙:
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
昨天我早早下班回家,為的是趕快見到你。你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多苦。
陳媽告訴我,你同林醫生一起出去了。我這才想起,是我請他去為你母親做一次檢查的。我多麽想立刻到你家裏去!這樣,我不但可以找到你,而且可以認識你媽媽,看看你從小長大的地方。可是,又怕太冒失,會讓你不高興。幾次走到門口,幾次發動汽車,但到底忍住了。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是多麽困難,現在,我又是多麽後悔!
原以為你晚上會回來的,我在客廳徒勞地等你,直至深夜。蕙,自前夜在你房裏與你分手,再沒能見到你。我覺得時間仿佛已有幾個世紀那麽長!
可是今天我必須動身去南京。受大和商行的脅迫,南京的幾個大批發商都不敢再和我們做生意,大批絲綢、成衣被退了回來,我不能不親自去南京一趟。多想在臨行前與你道別,可直到我握筆寫這封信時,仍見不到你的蹤影。蕙,你不會是已經把我忘了吧?
我已讓長順給你的房間配了“司必靈”鎖。以後睡覺一定要把門鎖好。切記!
今天,你房裏那瓶蝴蝶蘭是我親自采摘修剪的。剛才我獨自在你房裏呆了好一會。我要一千遍一萬遍地重溫前夜的夢!祝福你,我的心愛的紫蝴蝶蘭,永遠這樣清純,永遠這樣鮮麗。
我會盡快回來。我渴盼見到你,渴盼和你一起去欣賞沾着朝露的蝴蝶蘭,渴盼和你再跳一支《友誼地久天長》!
信的最後一行,用法文寫着“吻你!”下面是西平的簽名。
哦,西平,白蕙下意識地輕喚一聲。想到那夜的初吻,一陣快樂的微顫迅速掠過她的全身。她情不自禁地把這頁寫滿西平筆跡的藍色信箋緊壓在胸前,默默地祝禱西平一路平安,早早歸來。
她走到窗前,用力推開窗戶,翹首遙望南天,似乎想用目光追尋西平的足跡。
一陣風過,樓前幾株高大的法國梧桐樹響起了輕微的嘩嘩聲。突然,白蕙看到一片金黃的樹葉在風中飛舞着飄落下來。
她心頭陡地一驚,“一葉落而知秋”,美麗的夏天快過完了嗎?她不覺感到一絲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