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

秋風昨夜夾寒雨

丁文健夫婦從巴黎載譽而歸,一連幾天忙得不可開交。同業同行的招待應酬、親朋好友的接風問候,乃至新聞記者的求見采訪,簡直讓他們應接不暇。加上與大和商行的矛盾,公司亟待提出全面對付的方略,許多事情要由文健決定。回國以來,他不但沒有好好休息,反而弄得疲勞不堪,甚至連和家人吃頓團圓飯的機會都沒有。

總算到了周末,中午文健打電話告訴方丹,他将早早回來,今天晚上,哪兒也不去了。

方丹明白文健的意思,這就是說,他要家人等着他回家一起吃晚飯。說實在的,這也很難得。她通知陳媽,叫廚房多弄幾個菜,又讓阿紅告訴白小姐,今天先生回家吃晚飯,請她也在一起吃。

阿紅到白蕙房間時,白蕙正在收拾衣物。

白蕙想:丁太太已經回來,珊珊和自己過幾天也都要開學。她該搬回學院去住了。本來這事應該前幾天就提出,可這兩天方丹忙得很,丁先生則連面都還未見,白蕙也不好去打擾。今天已是周末,想來總該有機會談一下了吧。反正不管如何,自己先把東西收拾起來再說。

好在東西很簡單,一會兒工夫,白蕙就把自己的小農箱和那些書本收拾整齊。叫她犯愁的是西平為她做的那個花冠頭飾。這東西嬌貴得很,放在衣箱裏怕被壓壞,放在書包裏怕被書擠扁。白蕙一時想不出如何處置它,只好随手先把它往床上一放。

猛然想起西平說過,要和自己一起觀賞蝴蝶蘭的話。由此又憶起前些時他們在涼亭前度過的那些美好辰光。白蕙不覺黯然神傷,等西平回來,我已去了。這一去,誰知道還能不能再一起流連在蝴蝶蘭花畦呢。

回過頭去,她看到了空蕩蕩的書桌上放着的那瓶蝴蝶蘭。這是今天早晨菊芬照例送來的。它們都還挺精神、挺鮮豔。

她側着頭凝視一番,上前小心翼翼地摘下其中一朵最大的,怕它疼似的,憐惜地看着它。然後她打開正在看的那本《梅裏美書信集》,把花兒輕輕夾了進去。

從此我和媽媽一樣,也有一張用紫色蝴蝶蘭花瓣做的書簽了。想到這兒,白蕙不禁苦笑着,搖了搖頭。

有人敲門,她答應一聲。來人是阿紅,在門外說:“太太請白小姐到客廳去,馬上要開晚飯了。”

“好,我馬上下去。”白蕙應道。

今大是和丁文健先生第一次見面。白蕙想了想,決定稍稍修飾一下。她脫下家常穿的白衫黑裙,換了件淺藍色的旗袍。又對着鏡子把頭發弄整齊,然後才下樓。

她突然覺得自己有點緊張。為什麽呢?因為是首次去見自己學生的父親,還是因為這個人赫赫有名,是上海有數的大企業的老板呢?或者,竟因為他不但是珊珊的,而且還是西平的父親,将會對西平的一切發生很大的影響?

嗐,想那麽多幹嗎?事實上,她也無法再想了,因為她已走完樓梯,置身于燈火通明的客廳之中。

客廳裏,鋪着雪白臺布的長餐桌上放着鮮花,女傭們正在擺放碗筷匙碟。

白蕙一眼就瞥見,一個五十出頭,身穿考究西裝的陌生男子正坐在沙發裏。一張清瘦的臉,身材胖瘦适中,顯得幹練。他就是丁文健嗎?

那男子顯然也看到了白蕙。他沒有說話,卻一下子就那麽專注地端詳起白蕙來,仿佛白蕙使他想起了什麽。

白蕙逡巡着,不知道該怎樣開口打招呼。

那男子擡了擡身子,似乎想站起來。他那盯着白蕙看的眼神很奇怪。而且,他那戴着金戒指的右手竟在微微發抖。

白蕙被他打量得有些尴尬,但又不知如何避開這眼光。他們還不認識,她既不便貿然上前,又不好馬上走開。

幸好方丹過來解圍了。

她朝那男子叫了一聲“文獎,但那男子竟毫無反應。于是她走過去,推了推男子的肩膀,又提高聲音,指着白蕙說;“文健,這位是珊珊的家庭教師白蕙小姐。”

丁文健這才清醒過來似的,定一定神,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唔,白小姐,請坐。”

方丹又轉身對白蕙說:“白小姐,這是珊珊的父親丁文劍”

白蕙禮貌地鞠躬,問候道:“丁先生,您好。”

丁文健此時已恢複常态。他聲音不高,但卻很威嚴地說:“白小姐,來這兒有兩個多月了吧。”

“是的。”白蕙答道。

“聽我太太說,你工作負責,珊珊的學業有進步,我們很感謝你。”

“丁先生過獎了。”白蕙低着頭輕聲說。

丁文健不再說話。

這時,正好丁皓由珊珊攙着走進客廳,文健便站起身來迎着老父走去。他一邊把丁皓引向一張沙發,一邊說:“父親,你還記得宋懷義嗎!這次在巴黎見到他了。”

“宋……懷義……哦,宋凡禮的二兒子?”

“對,他在駐巴黎的使館供職,要我問候你呢。”

“難為他還記挂着。有二十多年沒見了,他也有五十多了吧……”

父子倆交談起來。珊珊無事可做,便走到白蕙身邊,輕輕叫她一聲“蕙姐姐。”

白蕙拉着珊珊的手,坐到一邊去。她想,丁文健對她的“接見儀式”大概就算已經結束,其實倒也簡單得很嘛。

方丹朝白蕙走過來,見白蕙想站起來,趕緊伸手示意:“別客氣,白小姐,坐。”她自己也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珊珊,來,讓媽媽看看你的手。”

珊珊跑到方丹身邊,伸出小手。

“啊,不夠幹淨,”方丹笑着說,“去,讓五娘給你仔細洗洗,馬上要吃飯了。”

珊珊去後,方丹才對白蕙說:“白小姐,我有幾句話對你說。”

白蕙坐得端端正正,表示洗耳恭聽。她已經作好充分準備:就是方丹不開口要她走,她也要提出搬回去祝

“白小姐,我不在家的日子讓你多費心了。”

白蕙靜靜地聽着,心想,這當然是照例的開場白,客套話。

“現在我們回來了,”方丹說到這兒,略略停頓一下。“可是,我身體不好,需要養玻再說,珊珊很喜歡你,她的學習與練琴也離不開你,所以,我想請你繼續留在這裏,以便照顧她。”

繼續留在這裏,這是什麽意思?單單指繼續當珊珊的家庭教師,還是包括住在這裏?這可含糊不得。

“丁太太,我們原先說好,暑假期間,您不在家的時候,我暫住府上。等您回來,至遲到開學,我便要住回學院去。當然,我可以像從前一樣,每天來教珊珊小姐。”

“哦,方才我沒說清楚。我的意思正是……請你開學以後還是住在這裏,這樣與珊珊在一起的時間可多一些,工資則跟暑假時相同。不知白小姐能否同意?”

白蕙說不清聽了方丹這番話後是什麽感想,她一時想不透,這位向來說話簡潔明了的太太,為何今天說得含混而猶豫。是覺得要自己開學後仍留住在這兒難以啓齒呢,還是她心中另有打算,本來不太情願?

但無論如何,方丹提出的條件是誘人的。

白蕙迅速地盤算一下自己的情況:開學後不住校而住在這裏,除了自己辛苦些,對照顧媽媽倒是一樣。因為按學院住校生規定,每周只能周末回家。而住在這裏,工資可以加雙倍,再過幾個月,媽媽的住院費也許就積攢得差不多了。何況……何況……西平……她多麽渴望能常見到西平,至少,不能讓他回家後因為她已離去而失望。

方丹注意着白蕙的臉色,見她不開口,便說:“反正不急,明後天答覆我也行,白小姐。”

這倒促使白蕙下了決心:“不必等到明天。我同意,丁太太。”

“那好,我們就這樣說定了。”方丹說着站起身,去吩咐陳媽開飯。

白蕙從來沒在丁家吃過如此別扭的飯。飯桌上沒人說話,只有碗筷聲和偶爾響起的讓菜聲。爺爺平時吃飯總愛說說笑笑,今日也悶聲不響。還有珊珊,更是十分乖巧地只顧吃媽媽夾給她的菜,而不像平時那樣要這要那的。兩個女傭站在身後,一本正經地侍候着,端湯、上菜、盛飯,一律都是腳步輕輕的。因此盡管席上菜肴相當豐富,白蕙卻吃得無滋無味。

她這才明白,她和爺爺、珊珊以及後來西平在家時,四個人吃飯的樣子和氣氛,并不合乎丁家的規矩,大概今天這模樣才算跟丁家的身份、地位、以及修養相稱?

幸好這位丁先生丁大老板并不常回家吃飯。而只要他不回來,他太太也就不會下樓來吃飯。但願這樣難受的場面愈少愈好,白蕙暗暗地想。

方丹僅從冷眼觀察中,就可以斷定,文健今晚非失眠不可。

瞧他初見面時打量人家白小姐的樣子,瞧他在飯桌上不時轉臉細觑白蕙側影的神态!

方丹心裏當然明白:文健之所以如此,倒不一定是起了什麽非分的歹念,而肯定是白蕙令他憶起了某些往事。

是的,往事如煙。可是如煙的往事并未真正消逝,它在人的生命中,在人的情感裏一定會留下某種印記。到時候,那些平日裏虛無飄渺、不知所在的煙霧,就會聚攏來,構成一幅影影綽綽的畫,勾起你心頭不滅的回憶。

方丹深信,丁文健今晚就難以逃脫這種必然是痛苦的回憶。

她沒有估計錯。二十多年的夫妻畢竟不是白做的,異常靈敏的直感也并沒有欺騙她。

丁文健确實在自己的卧室裏難以成眠。他躺下坐起,坐起躺下,反覆好幾回。後來幹脆趿着皮拖鞋在屋裏踱起方步來。

她和她為什麽如此相像?而且竟那麽巧,都穿着一模一樣的淺藍色的布旗袍,連打扮都活脫相似。

難道真和她有什麽關系?

天下有那麽奇巧的事嗎?或者竟是上天在冥冥中的安排?

文健從不吸煙,而且一向最怕煙味。今天卻忽然煩躁得想抽一支。他翻遍自己房裏的抽屜,找不到一包煙。只好到方丹那裏去讨。

方丹一句話也沒問,就從考究的镂金煙盒中抽給他一支煙,并用打火機幫他點着。

不久就聽到文健在隔壁咳嗽起來,時緊時松地咳。

陷在自己噴制的濃濃煙霧包圍之中,文健打開一瓶法國酒,咕嘟咕嘟倒出半杯,猛地灌下去。他很快就變得暈乎乎、昏陶陶起來。

如煙的往事開始在他的腦海中聚集成形。

哦,那也是一個飲得爛醉的夜晚……

那時候,方丹帶着四歲的兒子到南洋她姑母家去了。

他們婚後的日子過得并不愉快,雖然因為這門親事,他成了方氏企業的繼承人,實現了創建恒通公司的野心,并在方汝亭去世以後,舉家遷入西摩路82號,把方家花園改成了現在的丁公館。他們夫婦間似乎從一開始就不和諧。熟悉他們的人都知道,方丹是個富于浪漫氣質的女子,而丁文健卻實在太少風情。

方汝亭死後,方丹大病一常她在南洋的姑媽特意派人來接她,要她去換換環境散散心。她便帶着兒子西平走了,一走就是半年多,連信都沒有一封。

丁文健此時年方三十有二,不能不感到孤寂。特別是當他回到這個大而無當、到處顯得空蕩蕩的家,獨自舉杯消愁的時候。

一個夏日的晚上,外面下着大雨。丁文健一如往常,在客廳裏獨斟獨酌。一杯接着一杯,他自己也不知喝了多久。只有在這醺醺然的境界裏,他才有一種超脫感。他想笑,但不知不覺中,眼淚卻滾下面頰。他想大叫,但卻出不了聲。他想找個人傾訴一下心中的疼痛苦悶,但寬大的客廳裏,只有他和被燈光映在牆上的巨大的影子……

這時,她來了。她是方汝亭在世時就請來的特別護士。為的是照料方家一位長期患病的親戚。方汝亭去世後,她仍按原議留了下來。

每天這個時候,她給病人服完最後一次藥,就回三樓自己的卧室中去休息。因此,她幾乎天天都看見他在喝酒。偶爾他也感覺到她那充滿關懷的憂郁眼光。不過,她從不停留,總是匆匆地上樓。

就在那個大雨滂淪的夜,她卻走進客斤,來到他的桌旁。一身淺藍色的布旗袍裹着她嬌小苗條的身子,兩耳垂挂着的珠環更襯得她的臉龐白嫩細潔,在他朦朦胧胧的醉眼裏,像是飄進來一朵蔚藍色的雲。

“姑爺,你不能再喝了。”她手裏端着鋁制的注射器消毒盒,輕柔地說。

他不理。一仰脖子,滿滿一杯酒已一飲而盡,然後又去抓酒瓶。

她卻已把酒瓶搶到手中,還是那麽柔柔地說:“姑爺,你不能這樣作踐自己!”

“作踐自己,嘿嘿,我作踐自己,”他冷笑一聲,突然瞪大眼睛,吼道:“你松手!”

她不說話,只是痛心地朝他搖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所流露的神色,幾乎是在向他懇求。

他突然氣餒了,把酒杯一推,埋下頭。

她也把酒瓶放下,說;“上樓休息去吧,借酒澆愁,不是辦法。”

“我有什麽愁!”他猛然爆發地,“我事業發達,家有嬌妻貴子,誰不說我丁文健福氣好!”

他把脖子挺得硬硬的,眼睛裏卻迸出淚來。

“不管別人說什麽,我知道,你……心裏很……苦。”

苦,有誰真正知道我心裏的苦楚?聽聽,這是什麽話:不知是丁皓的兒子娶了方家的女兒,還是丁文健嫁給了方汝亭的家産?難道我是出賣了自己?我到底得到了什麽?除了這瓶使我忘憂的酒,我一無所有!

他癡癡地看着她,只覺得有什麽東西梗在心口,酸楚疼痛而且氣悶。他沒有別的辦法,他只有再去抓酒瓶。

一轉眼工夫,他已經又倒好一杯。他左手顫巍巍地端起酒杯,右手持着酒瓶,對她說:

“來,陪我幹一杯!”

她本能地退縮着。

“來呀,你……”他踉踉跄跄地險些跌倒。

她一把扶住了他。

“幹,我們幹……”

突然,她一把奪過在他手中潑灑得只剩半杯的酒,露出堅決果斷的神情,說:“我幹了這杯,你不準再喝,上樓睡覺去!”

“你喝,你喝。”

“你聽清楚我的話沒有?答應不答應?”

“喝,喝!我答應,答應……”

“好,你看着。”她端起那杯酒,“聞了聞那嗆鼻子的酒氣,閉上眼睛,屏一口氣,把那半杯酒硬是吞了,立刻咳得流出了眼淚。

他雖在朦胧中,但還是被她的義舉感動了。他扔下酒瓶,也不說話,就東倒西歪地朝外走去。走到樓梯口,差一點絆倒在那裏。

她趕緊跑過去,一手拿着消毒盒,一手把他扶起來,攙着他一步步走上樓去,直送他走到卧室門口。

她幫他推開房門,扶他跨過矮矮的門檻,看他勉強站住了,便想伸手去找電燈開關。

誰知就在這一剎那,他突然返身從背後抱住她的腰,并一踢腳把房門關上了。

她吓得朝旁邊一跳,兩個人竟一起倒在地上。鋁盒摔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點不大的響聲。

“你……快放手,我要叫了!”她氣咻咻地說。

可是已經晚了。他只覺得心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騷動,這使他突然變得力大無窮,而且那麽蠻橫。他把自己的身子整個兒壓在她身上,不讓她動彈,并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她的叫喊。

只聽“嗤——”的一聲,她那件淺藍色的旗袍被撕扯開了……

她太嬌小柔弱,雖然拚力反抗,仍然徒勞。

一個善良無邪的姑娘,一個出于同情而幫助他人的姑娘,竟這樣地被玷污了。

寄怪,今天為什麽偏偏會想起這段最不願回憶的往事?

難道是因為那件淺藍色的旗袍?或者是因為白小姐跟她長得太像?長得像,又怎麽樣呢?

但腦海深處的活動簡直無法控制,愈想擺脫愈糾纏得厲害。

一幢外表黃褐色,樓道過廊裏亮着昏暗電燈的公寓大樓。

這是方丹從未到過的地方。今天,她卻獨自一人來到了這裏。她戴着一副寬大的墨鏡,手提精致的小皮包,匆匆地走在八樓。

在一個挂着“華隆公司代辦處”牌子的門前,她停住腳步。看了看周圍,然後按下電鈴的揿鈕。

“太太,你找誰?”門開了。

“我找黃先生,他在嗎?”方丹操一口流利國語。

“在,在。請,請。”來開門的老頭慇勤地說。

方丹跟他來到一間不小的辦公室。辦公室的大玻璃窗臨着馬路,有軌電車行駛和汽車的喇叭聲嘈雜地傳來。

“是丁太太嗎?請坐。”辦公桌後的一個中年人,和方丹打招呼,“鄙姓黃。我想,我們已經在昨天的電話裏認識了。”

方丹坐下來,并稍稍打量一下這間辦公室。好簡陋哪,除了辦公桌上的一部電話機,還有一個抽屜很多的木質文件櫃站在壁角,別的什麽也沒有。

“太太,昨天您來電話後,我已在人事方面為您作了安排。現在請把需要調查的問題告訴我吧。我們願意盡力為您效勞。”

原來這是一家挂着假公司招牌的偵探所。

姓黃的見方丹臉現狐疑之色,操着一口洋泾濱國語,笑道:“太太,我手底下包打聽交關得力。上海灘多少疑難案子,工部局纏勿清,警察局吃勿落,都是阿拉破了。別看阿拉門面不大,不過不想過分招搖而已。阿拉辦出事體來保險靈光。請放心談吧。”

“我的調查,要求絕對保密。”

“包括對你的先生,阿是?這個請絕對放心。本偵探所只對委托人負責。”

“而且我要求盡快給我答覆。”

“這個當然。”

“那好,”方丹打開皮包,拿出一張紙遞給姓黃的。

那人接過來看了一下,說:“就這麽一眼眼問題嗎?”

“是的。只要你們先弄清楚吳清雲這個人的底細,下面自然還有別的調查。如果連這個都查不清,我只好另請高明。”

“這個,請丁太太放心。一個禮拜之內聽回音。”

“好吧,我等你的電話。”方丹說着,随手遞給那人一張支票,上面按照對方的要求,開着一個不小的數目。

雖然從巴黎回來不到一星期,方丹在陪着丈夫四出應酬的百忙之中,還是親自做了不少調查工作。事關她心愛的兒子西平,她怎麽能掉以輕心,袖手旁觀呢?

不用說那天剛下飛機,從機場回來的路上,以及後來幾次專門的拜谒中,繼珍對她所說的那些,就是家中男仆女傭們的種種報告,便夠方丹煩惱的了。公公丁皓和女兒珊珊倒是對白蕙贊不絕口,可方丹對他們的反映并不太放在心上。傭人們的話當然作不得數,而且他們說的也有不少矛盾。好像男仆們普遍對白蕙印象不錯,而女仆們對白蕙有好感的不多。除了菊芬說她好話外,陳媽算是最老成持重的了,也語含深意地提醒方丹,要留意少爺和白蕙的來往。阿紅倚仗着是太太貼身侍女,嘴巴最尖。白蕙半夜昏厥,西平親自照料的事,就是她從五娘那裏聽來,又添枝加葉搬給方丹的。那五娘為人忠厚,倒沒說什麽。

方丹連樹白那裏都去過了。阿紅講的那樁事,立刻使她想到樹白。而促使她下決心踏進那家偵探所的動力,除了文健初見白蕙所表現的失态舉止之外,更重要的便是在此之前她與樹白的那次見面。

樹白居住的那幢小灰樓,平時方丹過一段日子總要走一趟。

樹白也姓方,比她只大一、兩個月,是她家的遠房親戚。樹白的父親曾是最得方汝亭信任的方家花園的總管。方丹沒出滿月,母親就死了,由于方汝亭不放心把這小嬰兒交給別人,結果是樹白娘一邊領着自己的孩子,一邊把方丹奶大的。說起來她跟樹白是“奶兄妹”的關系。所以當年去法國陪伴爺爺,也就把她所離不了的奶媽和樹白一起帶了去。在法國,方丹無論是練琴、學畫還是上學念書,都得由樹白陪着,并做她的表率,要不方丹就坐不住,不肯好好學。在法國一住八年,十四歲随祖父回國後,方汝亭又把他們分別送入男、女教會中學念書。每天放學後,兩人仍是在一起做功課,彈琴、作畫。後來樹白得病,方汝亭便将他養在家裏延醫治療,先是由他娘服侍,他爹娘都死後才換了阿根老頭。長期以來,方家上下都知道,樹白實際就是方家的一個成員,不過為了便于養病,讓他單住一幢小樓,又因為他常愛犯神經,大家不去招惹他而已。

方丹跟別人不一樣。她對樹白有着一層特殊的關系,更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即使跟丁文健結婚以後,她也沒有淡忘,而是格外珍惜這份自童年時代就積累下來的寶貴情愫。

倒是樹白,自打病後,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方丹去看他時,完全要看他的興致。有時不無親熱談笑,有時則冷面相待,有時甚至會引起他神經發作,吵鬧起來。

這次方丹從巴黎歸來,第三天下午就硬是抽空去了樹白的小樓。

那天樹白正在彈琴。方丹遠遠地就聽見了。那熟悉的旋律立刻令她憶起青春時代最值得留戀的一頁。哦,多美啊,這支《獻給維納斯》,謝謝你,我親愛的阿多尼斯,方丹在心中默念。

陶醉在音樂和由音樂勾托的柔情裏,她走進小樓,揮揮手,讓前來招呼的阿根走開,然後輕手輕腳地來到樹白的房間,靜靜地倚在桌旁傾心地聽着,直到樹白彈完最後一個音符,愣愣地坐在那裏。

“小哥。”方丹不由得用了童年時的稱呼,而且叫得那麽輕柔,充滿眷戀之情。

可樹白卻猶如一截木頭,毫無反應。

方丹又叫一聲:“樹白!”

他這才緩緩回過身來。

方丹一看他的形容,吓了一跳。他比自己去巴黎前瘦多了,頭發又長又亂,襯得他面容越發蒼白憔悴。

“你怎麽啦,病了嗎?”

樹白雙眼炯炯地瞪視着方丹,像是在極力辨認她是誰。突然,他跳起來,一把抓住方丹的手,叫道:“不,我沒有病,我已經好了。竹茵,我們走,我們走!”

竹茵!他又把我認作那個賤貨。已有将近十年,他再沒提起過這個名字,方丹以為他終于把她給忘了,今天是怎麽啦?方丹心裏陡地泛起一陣嫌惡,一陣痛恨。

“樹白,你仔細看看,我是方丹,”又湊在他耳邊,放低聲音說:“你的阿丹妹妹呀!”

“阿丹妹妹?”樹白頓時變得恍惚起來,放掉方丹的手,含含糊糊地問。

“瞧,這是我從巴黎特地給你買來的,”方丹把手中拿着的一個不大的禮品盒塞給樹白,“是你最愛吃的那種巧克力。”

“巴黎?你到巴黎去了?”樹白把禮品盒随意地往桌上一放,毫不感興趣,卻盯着方丹問。

“是啊,前天剛回來。我特意去了塞納河畔、盧浮宮,記得嗎?那時我們倆……”

“原來你跑到巴黎去了,害得我到處找不到你!”樹白突然打斷方丹的話,一把抓住方丹的胳膊,用力搖撼着她。他那瘋狂的手那麽有力,指甲又那麽長,方丹被他抓得生疼,但心裏覺得十分舒坦,并不想掙脫。

見方丹不掙脫、不躲避,樹白興奮得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紅暈,他急切地說:“你不再為那天夜裏的事生氣了吧?我只是想看看你。我天天早晨在這裏看你,可你為什麽不來給我打針,不來看我?你跟我跳舞跳得多好啊,竹茵,我還要和你跳舞,要你做我的新娘,竹茵,我們再跳,再跳!”

方丹終于忍不住了,她用力掙脫樹白的手,兇狠地對他大吼:“你看看清楚,我是方丹,不是竹茵!”

“你……不是竹茵?竹茵不是又回來了嗎?”

“你在做夢!竹茵永遠不會回來了!”方丹跺着腳大叫。

“你騙我!我天天看見她,看見她在花園裏散步、讀書,看見她在彈琴……”樹白的眼神又恍惚起來,人也開始搖搖晃晃,似乎站立不穩,“是你,一定是你,又把她藏起來了。”

“哼,”方丹咬牙切齒地湊近樹白的臉,說,“她不要你了,把你扔下,跑了!”

“不!”樹白突然一聲大叫,“我不信,不信!你這個壞女人,你騙我,你滾,滾……

他拿起桌上的那盒巧克力,朝方丹砸去,盒子掉在地上,他又走上前去,用腳狠狠地朝盒子上踩,一邊踩一邊叫喊:“你是最壞的女人,你把竹茵害死了,你滾,快滾……”

方丹猛地一個轉身,走出房門。手足無措的阿根跟在後面,不敢擡頭看女主人的臉,他用眼角瞥到,方丹的臉頰上挂着晶瑩的淚珠。

對于怎樣處置白蕙才好,方丹頗費躊躇。

早在巴黎的時候,繼珍的信曾促使她在心裏作過一個簡捷的決定:一回家,就讓這位白小姐卷鋪蓋。

可是,回家以後,她并沒有按此行事。

最大的原因是西平沒在。繼珍直截了當地說白蕙纏住了西平,而西平對她也不一般,傭人們影影綽綽的話語幾乎可以說是作了旁證。如果真是這樣,不等西平回來,就打發掉白蕙,顯然不妥。

方丹并不是為白蕙考慮,而是為兒子着想。西平為公司的事到南京奔忙,做媽的卻在家裏攆走他的情人——就算她是情人吧——他回來後會怎樣想?方丹的母愛不允許她這麽做,而且這麽做也太缺乏風度了。

再說,明智如方丹,豈能不懂,就是把白蕙辭退,也割不斷兒子同她的聯系。她那個聖旦女子文理學院,兒子又不是找不到。說不定由此倒會激出西平的反抗,反而把西平更快更牢固地推向白蕙。

一想到将有一個女人來和她争奪兒子,而且将獲得兒子的心,方丹就覺得受不了。但正因為如此,不是就該把事情辦得更慎重一些嗎?

白蕙算什麽?一個小小的家庭教師罷了。幾時要她走,還不是一句話,急什麽?

說實在的,方丹挑不出白蕙什麽毛病,此次回來也沒見她有什麽異樣。她還是那樣端莊、娴靜,待人還是那樣謙恭有禮,教書還是那樣認真盡責。

但在西平面前,她又是怎樣呢?耳聽是虛,眼見為實。方丹決定等西平回來以後,親自觀察一番。而且她有充分自信,不論這兩個年輕人的感情發展到哪一步,她都有辦法控制住局面。

這就是她在周末晚餐前對白蕙講那番話,不但挽留她繼續教珊珊,而且希望她照舊住在丁宅的真正原因。

當然事情遠非如此簡單。在方丹心底還埋藏着一個謎,一個極想予以揭曉的謎。

記得白蕙初來的那天,自己就覺得她的模樣和神情舉止仿佛像一個人,一時難以斷定。但這次樹白把自己當作王竹茵所講的那一番瘋話,加上丁文健看到白蕙後的一系列失常表現,不由得方丹不深思:為什麽三個人,三個當年見過王竹茵的人,見了白蕙都會引起一種聯想呢?這難道是偶然的嗎?

但我明明問過她,她說她母親叫吳清雲。這就怪了。難道改名換姓了?或者是我們都看花眼了?

如果确實是她,那麽在銷聲匿跡了二十年之後,怎會允許她女兒又來到這裏,這個她親口保證永遠不會再有來往的地方,她究竟在打什麽算盤?如果偵探所的調查最後表明,白蕙确是她的女兒,我将怎麽辦?

當初,是她奪走了自己的愛人,現在她的女兒又要來奪自己的兒子嗎?我在天底下最鐘愛的兩個男人,難道都要被她們母女奪走嗎?

我絕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想到這裏,方丹只覺得有一團烈火在胸中焚燒。頓時,她覺得渾身燥熱,面孔發燙。恰好在這時走進房來的傳女阿紅,看到太太那對美麗的大眼睛簡直要噴出火來的樣子,不禁吓呆了。

“太太,你……你怎麽啦?”

“哦,沒什麽。白小姐呢?”

“白小姐在樓下陪小姐彈鋼琴,太太有事找她?”

“不,沒事。阿紅,給我把那條白紗巾拿來。”

“太太要出去?”

“不,我下樓走走。你不用跟着,給我把窗關好,把屋子拾掇一下。”

方丹披上頭巾,習慣地在鏡前照了照,就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在白蕙的悉心輔導下,珊珊的鋼琴進步很快。“小天使鋼琴比賽”珊珊初戰告捷之後,這小姑娘求勝心切,練琴更起勁了。今天午睡起來,師生二人就一直在客廳練琴。

所有的練習曲都已反覆彈過,準備參賽的曲目:舒曼《童年情景》中《捉迷藏》和《夢幻曲》兩支小曲,也已經練得滾瓜爛熟。白蕙對珊珊很滿意,而珊珊則意猶未盡似的,還想再彈。

于是白蕙便緊挨着珊珊坐下,選了一支曲子,兩人四手聯彈起來。

一曲彈完,兩人都很高興。珊珊央求白蕙說:“蕙姐姐,四手聯彈好玩,我們再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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