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2)

一首來彈。”

彈什麽呢?白蕙突然想起那份手抄的樂譜。《阿多尼斯獻給維納斯》。她在那個吓人而又迷人的夜晚,無意中發現這份樂譜,獨自試彈過,也曾想到用它四手聯彈一定很優美,今天正好跟珊珊一起試試看。她很快從一本厚厚的樂譜中把它找了出來。

“來,珊珊,看看這首曲子。”

“阿多尼斯獻給維納斯,”珊珊念道,“維納斯我知道,阿多尼斯是什麽人呢,蕙姐姐?”

“是希臘神話裏的一個美少年。”白蕙答道。“噢,我知道了,這曲子是寫愛情的。”珊珊天真地笑起來,“一定很美。”

“別急,你先讀讀譜子。”白蕙說。

姍姍一邊看着譜子,一邊便輕聲哼起來。白蕙也站在她背後邊看邊哼,并不時用手指點一下樂譜,告訴珊珊應予注意,珊珊則點頭表示懂了。

“好了。我們試試看。”白蕙重又坐在珊珊身旁,珊珊興奮地提提裙子,把身子坐得筆直,

第一遍不太熟練,配合也不太好,珊珊要求再來一遍。到第二遍時兩人已相當默契,彈得挺不錯了。

突然,在她們背後響起了方丹的吼聲:“夠了!別彈了,快給我停下!”

白蕙與珊珊一齊驚愕地回頭,只見方丹氣急敗壞地喘着氣,胸脯猛烈起伏着,右手揮舞着一條白色的紗巾,直向她們沖來。

白蕙趕緊離開琴凳,站起身。沒等她作出任何表示,方丹已沖到鋼琴邊,伸手一把抓過豎在架子上的那份樂譜,把它緊緊捏在手裏:“誰讓你們彈這個?你們在哪兒找到的?”

白蕙不知所措地說:“丁太太,這琴譜……是我……在那堆樂譜裏翻到的。”

珊珊吓得躲在白蕙身後不敢出來。

方丹的身子突然搖晃了一下。白蕙怕她暈倒,忙跨前一步去扶她,但方丹把白蕙推開了。

方丹用拿着紗巾的那只手捂住前額,低聲說:“對不起,我……我頭疼得厲害……”

說着,方丹便一手捏着那琴譜,一手捂着額頭,搖搖晃晃地走出客廳,上樓去了。

夏去暑退,早秋是上海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太陽是那樣輝煌燦爛地照着,卻不再像前一陣那樣炙熱烤人。街上的樹木雖已有幾片早衰的葉片悄悄掉落,但大部分還沒有脫去青綠繁茂的盛裝。每天早晚,人們已能感到一絲涼意,整個白天卻照樣可以穿着夏日多彩多姿的衣裙。

清晨,馬路上到處可以見到背着新書包跳跳蹦蹦去上學的小學生和表情嚴肅、腋下夾着一疊書或講義夾的中學生。

白蕙下了電車,就雜在這些學生當中,向前走去。這個穿着一身樸素學生服,提着一個大書包的女大學生,昂首挺胸,邁着大步,顯得多麽朝氣蓬勃。畢竟是一個充滿青春活力的少女,沉重的家庭負擔和媽媽的疾病并沒有使她完全頹唐消沉。

她快步地超過身旁的那些學生,向仁濟醫院的方向走去。她要利用上午第一、二節沒課的時間,趕到醫院去查詢媽媽身體檢查的結果。

自從陪媽媽到仁濟醫院檢查以來,白蕙一直焦急地等待着,好不容易等滿一星期,她趕緊到醫院去取媽媽拍的X光片和化驗報告,但醫院卻回答她,檢查結果還沒出來,讓她過兩天再來。

又是二、三天過去,“今天總該有消息了吧。”白蕙心想。

接待她的醫生告訴她;片子和化驗單都已出來,但主治醫師正在研究病情,還沒有做出結論。最好請她陪媽媽來複診一次。醫院方面認為,有必要邀請幾位著名醫師進行會診,因為吳清雲得的是一種疑難病症。疑難病症?白蕙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螫了一下。會是什麽病呢?

“不是肺結核嗎?”根據白蕙的知識,她能想到也最擔心的是這一點。

“肺結核是容易确診的。但你媽媽的化驗結果并未發現有結核病菌,X光片上也未見結核病竈。主治醫生已排除肺結核的可能。”

“那……怎麽辦呢?”

“最好是住院檢查。”

是啊,這個我也知道。可是……白蕙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學院上課。

開學以後,白蕙幾乎每天都要抽時間回家看看媽媽。憑她的直覺,媽媽的病情發展較快,胸疼和咳嗽加劇,聲音嘶啞,常感到透氣困難。白蕙是多麽不放心。要不是為了生活,她真想辭去丁家的事,陪伴在媽媽身邊。好在畢業班課程少,自己掌握的時間多,白蕙在安排好自己的學業和珊珊的功課外,其餘的時間都給了媽媽。

這天,她在陪珊珊練完琴後,晚飯前就趕回新民裏。吳清雲仿佛知道檢查不會有什麽結果,根本不問白蕙,卻硬撐着,裝出笑臉來安慰女兒。

白蕙也不願在媽媽面前表現出焦急和不安。

她端一張小矮凳坐在媽媽床前,還像小時依偎在媽媽腳下聽她講故事那樣。所不同的只是現在娓娓說着話以撫慰對方的,已不是母親而是女兒。

明明知道自己病重,但更看重女兒學業和前途的吳清雲,絕不肯拖累女兒。她慈愛地撫着白蕙的長發,諄諄叮咛她,一定既要做好論文,又要注意身體。到晚上八點左右,她便急急催女兒回校。

白蕙幾乎是含淚而別,心情沉重地回到丁家。她的心中堆積着那麽多的憂愁,可是在沒有西平的丁家,她又能跟誰訴說。

幾天來,為媽媽的疑難病症需住院檢查一事,她左思右想,想到了林醫生。這位面慈心善的長者,又是醫學上的內行,也許能給自己一點切實的指點?她又有點猶豫,怕林醫生覺得自己太冒失。

經過反覆籌思,白蕙還是決定去找找林達海。

這天上午正好學院沒課。白蕙先準備了一下論文,又把昨晚珊珊做的法文練習批改完。十一點左右,她到廚房向陳媽打了聲招呼,就出門去了。

白蕙沿着林蔭路走向大門,遠遠就看見門房阿福正跑去打開大門,這表示門外有一輛汽車正要開進來。白蕙想:這個時候,是誰呢?

汽車開進來,白蕙認得,那是丁文健的車子。原來是他回來了。白蕙朝路邊靠靠,想等汽車開過再走。

誰知汽車“嘎”地一聲竟在她身邊停住了。

“阿蕙!”

是西平!白蕙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臉一下子興奮得通紅,她簡直不敢相信。

但千真萬确,西平已經笑吟吟地下了汽車,站在她身邊。

“感謝上帝,讓我回家第一個就見到你!”西平一把握住白蕙的雙手,激動地說。

白蕙覺得該說一句歡迎西平回來之類的話,但話出口邊時,卻不覺變成了這樣一句:“你走了有整整十二天。”

“可我們分別已經超過了三百個小時,”西平接口,又輕聲說:“我想得你好苦。”

司機老劉本想跟西平說句什麽,看到這情景,便沒有開口,輕輕把車開走了。

白蕙羞紅着臉,硬把自己的手從西平的緊握中掙出,裝着沒聽見西平的那句話,問道:“南京的事辦得還順利嗎?”

“很有收獲,我剛剛在公司向爸爸作了報告。”

西平簡要地介紹了情況:經過十多天的奔波,終于聯合起南京的同行以及絲綢服裝業的大批發商們,組成了一個同業聯盟,相互支持、配合,共同對付大和商行等外資的硬性掠奪。

“我已說服爸爸,在上海也搞這樣一個同業聯盟,以後還要和南京、杭州等地的同行們攜起手來。”西平信心十足,興奮地說。

白蕙專注地聽着。看到西平容光煥發,好像凱旋的軍人,她從心底感到高興。

“你辛苦了,該好好休息一下。對了,你還沒見過太太吧,她天天在盼你回家,還有爺爺和珊珊。”

“你這是去哪裏?”西平問。

剛才的一團歡喜,被西平這一問全沖散了,憂郁之色現在白蕙臉上,“我……我出去找個人。”

“找誰?”

“林醫生。”

“林醫生,為什麽?”

白蕙本不想多說,但在西平的催問下,還是簡略地說了媽媽的病情,尤其是不能确診的情況。

“你在這兒等一等,我上樓去一下,然後跟你一起去。別急,總有辦法的。”西平說着就往裏走去。

白蕙一轉身,發現二樓那間大卧室的陽臺上似乎有個白色的身影一閃,是丁太太?她一定在樓上等急了。

白蕙緊走幾步,追上西平,堅決地說:“不,你不要去。”

“為什麽?你認識林醫生的家嗎?”

“我知道。反正不要你去。你硬要去,我就不去了。”

西平見白蕙說得認乎其真,只好作罷。

“你快進樓去吧。”白蕙催促西平。

“那你……”西平還想問什麽。

“你先進去,要看你進了樓,我才走。”白蕙堅持道。

西平輕嘆一聲,只得往裏面走去。快要進樓時,他回頭一望,白蕙果然還在那裏看着他。他遠遠地朝她揮揮手,看見白蕙轉身向大門走去,才慢慢地跨上進樓的臺階。

白蕙在這個時候去找林達海,絕沒想到會撲空。

本來,每天上午是林達海在診所接待門診的時間。下午才是出診。白蕙急急忙忙想在午飯前趕到那裏,就是怕錯過時間見不到林醫生。誰知今天林達海剛剛接到丁文健讓秘書呂小姐打來的電話,說有點急事,請他馬上到恒通公司去一下。

林達海想,文健從不叫自己到公司去,今天準是有什麽要緊事。恰好,門診病人已經看完,于是便換換衣服,離開診所,到恒通公司去了。

當白蕙趕到林達海的診所時,林達海正在呂小姐陪同下走進了文健的總經理辦公室。

“哦,達海兄,真抱歉,勞動您的大駕!”

“文健兄,知道你從巴黎回來,早想來看你。你和嫂夫人都好吧?”

“謝謝關心,我們都好。”

“今天有何要事,召我到公司來?”林達海問。

“事情是有一點,”丁文健看了一下手表,說;“走,我們出去吃飯,邊吃邊談。”

他們一起走出總經理室,丁文健向呂小姐關照,下午二點的董事緊急會議準時召開,他會按時趕回,還有個別沒聯系上的董事,一定要想法通知到。然後,他們便一起乘電梯下樓。

在一個豪華飯店雅致而安靜的小隔間裏坐定,丁文健吩咐侍者上酒上菜。然後就開門見山地對達海說:“有一件事想請老兄幫忙。”

“請說吧,只要我能幫得上。”

“是這樣的:達海兄一定知道,我們珊珊的家庭教師……”

“白蕙,白小姐?”

“達海兄認識她?”

“在你們家見過幾次,是一個單純可愛的姑娘。”

“是的……我們對她的工作很滿意。家父和珊珊與她很合得來,”丁文健略一沉思,又說:“但是,她的身世很不幸。父親……她的父親……早已亡故,母親則重病在床,遷延日久……”

丁文健突然停住不說,達海也不講話,耐心地等着聽下文。

終于,丁文健下了決心,看着林達海說:“達海昆,我想請你出面,幫助白小姐她母親立即住院檢查治療。一應開支和有關事宜均請你單獨與我本人直接聯系。對外,不,無論對誰,還請你嚴加保密。”

“包括對白小姐及其母親本人嗎?”

“這個當然,當然。”

“你是要幫助她們母女,可是又不願公開?”

“對,”丁文健點了點頭,見林達海似要發問,忙把手一擺,道:“達海兄,其中緣故,過些天我再詳細告訴你。你我之間可以無話不談。今天,我只想拜托此事,達海兄能俯允嗎?”

林達海不好再問。他心裏想:奇怪,丁氏父子何以會不約而同地關心起白小姐,并及于其母呢?西平那天在電話裏流露的關切之情,容易理解,特別是在他親眼見到白蕙的豐采芳姿之後。可文健又是出于什麽原因呢?

“達海兄,此事有難處嗎?”見達海沒馬上回答,文健忍不住催問。

“不,沒有什麽困難,我可以照辦。”林達海答道。

“那就一切拜托。這裏是一張五千元的支票,請你先用着。我希望讓她住最好的醫院,最好的病房,得到盡可能好的治療。一切煩勞之處,且容後謝。”

丁文健不愧是巨型企業獨攬大權的總裁,講起話來簡潔而明晰。

林達海接過支票,看了一眼,把它放進皮夾子收好。

“好吧,我馬上去辦。”

“只顧說話,菜都要涼了。達海兄,請!”

丁文健為林達海斟滿酒杯,又舉箸慇勤地勸菜。

晚飯後,白蕙陪着珊珊在三樓小書房內溫習功課。

平時學習很專心的這師徒倆,今天卻都有些心神不定。白蕙是由于今天中午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找林醫生,偏偏不巧,沒找到。下午回了一次家,覺得媽媽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心中實在焦急。珊珊則因為知道哥哥西平已從南京回來,但未能見上面而不高興。西平吃過午飯,洗個澡,和爺爺、媽媽聊了幾句,就匆匆趕到公司去參加董事緊急會議去,直到現在還未回家。

小書房裏的自鳴鐘“當當”地敲了八下,珊珊已開始打哈欠了。

正在這時,樓下前花園裏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珊珊跳起來,高興地叫道:“一定是爸爸和哥哥回來了!”說完,就懇求似地看着白蕙。

白蕙笑了,說:“去吧。”

珊珊就像一支離弦的箭,一下子蹿出房間,朝樓下奔去。

白蕙仍坐在桌旁。想到再過幾天就該把畢業論文提綱交給指導老師去審看,于是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拿出畢業論文提綱提筆修改。“當當”的鐘聲又響了,白蕙放下筆,舒展一下身子。噢,一個小時過去了,還不見珊珊上來。她想,大約是一家人都聚在客廳裏談話吧,珊珊一定又在纏着西平給她說外出看到的新鮮事。

一種孤獨感向白蕙襲來。她站起身,怕冷似地雙臂抱在胸前,無聊地在屋裏踱着步。然後她又走到窗前,只見窗外黑壓壓的一片,今夜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她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玻璃窗上,冰涼的玻璃使她煩悶的心情似乎好受一些。

突然,一雙溫暖的大手從背後捂住她的眼睛,白蕙吓得猛一哆嗦。但馬上就感到身後是那股熟悉的男子氣息,雖然這股氣息她只接觸過一次,但由于是有生以來第一回,因此僅那一次就足以使她牢記不忘。

她只覺得鼻子一酸,莫名其妙地竟想流淚,哽咽着叫了一聲:“西平!”捏住那雙大手,回過身來。

西平脈脈含情地凝視着白蕙。然後把她一下子抱在自己懷裏。滾燙的嘴唇蓋到她美麗的大眼睛上,把那剛流出眼眶的淚水吮幹了。而後嘴唇往下滑,摸索到了她那正顫抖着的唇,緊緊地貼了上去……

他們吻得那麽久,那麽纏綿,那麽熱烈,仿佛兩人要用這一吻來補償分別這些天來所有的思念。

終于,西平松開唇,輕聲地在白蕙耳邊說:“蕙,擡起頭,讓我好好看看你。這十幾天來,我天天在心裏描着你的畫像,現在讓我看看,我描得像不像。”

但白蕙卻不願擡頭。她緊倚着西平的胸膛,申吟似地輕喚着:“呵,西平……呵,西平……”

她覺得眼前這寬闊、溫暖的胸膛就像一堵厚實的牆。她多想永遠躲在這堵牆後,把一切煩惱和不幸都隔莊牆外。

見白蕙不肯擡頭,西平把自己的臉埋在白蕙的黑發中,吻了又吻,然後又捧起白蕙的頭,再一次吻着她的額頭、眼睛、鼻子、嘴唇……

随後,他倆才在書桌旁坐下。

“告訴我,中午林醫生怎麽說?”西平關切地問。

白蕙輕嘆一聲,搖搖頭。

“怎麽,林醫生也沒辦法?”

“不,我沒能見到林醫生,他不在診所。”

“噢,”西平想了一想,說:“這樣吧,我現在就去給他家打個電話,約林醫生明天和我們見一見。”

“不,這事不要你管。如有需要,我自己會明天再去找他。”

“看你說的,怎麽不要我管?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過兩天,我還要去見見你媽媽,見見我未來的……”

白蕙趕緊捂住他的嘴:“不要瞎說!我媽媽根本還不知道有你這麽個人呢?”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她?”

白蕙被西平的猴急樣逗笑了。她一抿嘴,故意說:“這可要看我高興。說不定,還得等個五年、十年!”

這還是西平今天第一次見到白蕙笑,他也高興地逗着白蕙:“你敢!看我請你吃這個……”邊說邊舉起拳頭,瞪大眼睛,作要打人狀。

兩人都哈哈笑起來。

書房門突然被推開,方丹走進來。

白蕙趕緊從緊挨着西平的椅子上站起來,尴尬地叫一聲:“丁太太。”

“嗯,”方丹答應道,然後又說:“我還以為是五娘忘了關書房的燈了呢。白小姐還沒休息啊?”

不等白蕙回答,她又對西平說:“西平,你爸爸在找你,說明天的各廠廠長會議,還有些事要先準備一下。”

“好,我馬上就去。”西平答道。

趁這母子倆說話之際,白蕙已收拾好自己的講義夾,向方丹道過晚安,迳直走出門去了。

第二天上午,白蕙剛要出門去學院,陳媽來叫,說有電話找她。

她拿起聽筒,就聽對方說:“喂,喂,是阿蕙哇?”

是孟家好婆那寧波腔很重的聲音。

“好婆,是我啊,我是阿蕙。”

“侬馬上轉來一趟,侬姆媽要進醫院了!”

怎麽回事?媽媽的病情突然惡化了?“好,我……我馬上回去。”

“阿蕙,你勿要吓,是好事情,好事情,你轉來就曉得勒!”

白蕙給學院打了個電話請假,然後就急匆匆趕回家去。

新民裏的弄堂口停着一輛漆着紅十字的救護車。白蕙遠遠看到它,就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加快腳步奔上三樓。一進家門,不禁大吃一驚,家裏不但孟家好婆在,而且林達海醫生也在,正和媽媽說着話。

“林醫生!”白蕙驚喜地招呼一聲。

“哦,白小姐你回來了,好快呀!”林達海笑着說。看林醫生的神态毫不緊張,白蕙不覺心定許多。

她走到吳清雲身邊,叫一聲:“媽,你怎麽啦?”

“阿蕙,”清雲靠在床上,伸手把女兒拉過去,白蕙就勢坐在床沿上,“今天不是有課嗎?回來不要緊吧?”

“我已請假了。媽,你怎麽……”

清雲指指林達海,說:“林醫生說服了我,我準備去住院。”

白蕙驚奇地看看媽媽,又看看林達海。達海用手托了托眼鏡架,點了點頭。

“阿蕙,侬沒看到救命車已經來了嗎?”孟家好婆插話道。

這是怎麽回事?一大堆疑問湧向白蕙心頭,使她簡直不知從何問起。總而言之,如此難辦的一件事,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嗎?最奇怪的是媽媽,她怎麽被林醫生一說就同意了?

“白小姐,救護車在弄堂口等着。快幫你媽媽收拾一下,我下去叫他們來擡。”林達海說,又放低聲音對白蕙說道:“有些話,以後細談,好嗎?”

林達海轉身下樓去了。

白蕙和孟家好婆趕緊給清雲取出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具。剛剛收拾好,就上來兩個穿着白衣,戴着白帽的男護士,把吳清雲移上擔架擡走了。

白蕙與林達海随着救護車同往醫院。看來林醫生已事先把一切都安排好,因此一到仁濟醫院,就直接把清雲送入二樓特等病房。

看着醫生來詢問病史,填好病歷卡,護士安頓清雲躺下休息後,林達海又關照幾句,便準備回診所去。白蕙說要送送他。

走出病房,白蕙迫不及待地問;“林醫生,你有什麽法寶,一下就把媽媽說服了。要知道,我媽在住院這件事上可固執呢。”

林達海笑笑說:“法寶就是你呗!”

“怎麽,是我?”

“我對你媽媽說,你不肯住院,白蕙心急如焚,這樣下去,書念不好,身體也要拖垮。聽我這麽一說,你媽媽很爽快地就同意住院了。”

白蕙想,媽媽就是這樣,凡事總是首先為女兒着想,一絲溫馨的笑意剛要在唇邊漾開,但馬上就被一層憂愁抹去了。白蕙猶豫一下,開口問道:“林醫生,這住院的費用……”

“你不用管,一切由我負責。”

“那怎麽成?”白蕙急了,“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哪能讓你來承擔責任。”

“你別急嘛,”林達海解釋道,“紅十字會有義務、也有能力幫助你們解決困難。”

“不,”白蕙斬釘截鐵地說:“媽媽的住院費用該由我來負擔。現在就算是暫借。我會還的。”

見白蕙如此堅決,達海無可奈何地說:“好,好,以後再說吧。你現在這點工資,要維持兩人的生活。即使要還,也得等你畢業以後呀。”

“只要你同意我歸還就行。”白蕙舒心地笑了。

星期六晚上八點鐘,蔣萬發累得精疲力盡地回到家裏。

以恒通公司挑頭的同業聯盟終于在上海組織起來。蔣萬發是這一行當中的“老資格”,這次丁氏父子下決心搞起同業聯盟,以抵制外商的挾制,倚仗萬發之處甚多。萬發一直對恒通忠心耿耿,因此鞍前馬後竭盡全力,幾乎天天早出晚歸,終使事情有了眉目。

今天是周末,萬發想着要早點趕回家來,與兒女聚一聚。但等忙完事情回到家,家中那個自鳴鐘已在敲八點了。

晚餐的菜蒙在紗罩裏,還整整齊齊放在桌上。張媽告訴他,少爺還沒回家,早晨去學校時就關照,不回家吃晚飯。小姐頭疼,不想吃飯,已早早睡下。

“老爺,我去把雞湯熱一下,”張媽說着就要去廚房。

“不急,我先上樓去看看小姐。”

繼珍卧室房門緊閉,連門縫也沒有一絲光線漏出來。

萬發推一推門,紋絲不動,看來是從裏面插上了。他貼着門側耳傾聽,也不見動靜。于是他在門上敲敲,輕輕喚道:“珍珍,珍珍,”仍沒有回音。

看來,繼珍是睡着了,萬發只得失望地獨自下樓去。心中不免有些埋怨繼宗:妹妹不舒服,你還不早點回家來照料一下,又在外面瞎忙什麽呢。

其實,嬌寵女兒的萬發是錯怪繼宗了。他早上出門時,繼珍還好好的,并沒有玻

繼珍下午四、五點鐘時興沖沖地去西摩路丁宅。她想今天是周末,說不定西平會早回家。西平從南京回來後,他們還沒見過面。

一進丁宅,就聽陳媽說,少爺沒在家,來電話講今天回家晚。

繼珍問到白小姐,陳媽說:“白小姐中午從學校回來,給珊珊安排好作業,剛出門去了。說是今天晚上有事,也要晚回來。”

繼珍似乎敏感到什麽。會不會西平與白蕙在外面約會?她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了。

她上樓去看望方丹。偏巧剛坐下一會兒,方舟就接到一個電話,然後就抱歉說馬上要出去辦點事。于是繼珍只好老大沒趣地告辭,快快地回家來。一到家就說頭疼,飯也不吃便上樓躺下。

萬發上樓來敲門,并未睡着的繼珍聽得清清楚楚。不知怎的,老父愈是關懷,愈是表示歉疚,她倒愈覺委屈怨恨,便硬是賭氣不理。她埋怨爸爸平日不關心她,埋怨西平變心,當然更恨白蕙,是她把西平迷住了……

然而,白蕙此時其實并沒與西平在一起,卻是和繼珍的哥哥繼宗一同在文藝沙龍,正跟一班青年朋友熱烈地聊着天。

自從陸續看了繼宗推薦的一些普羅文藝書籍後,白蕙知道許多聞所未聞的人與事,覺得眼前似乎拓開一片新天地。吳清雲住院後,病情有所緩解,白蕙情緒好多了,時間也較為充裕。因此她已兩次與繼宗一起參加他們文藝沙龍的活動。只是繼宗不敢把這事告訴妹妹,怕繼珍又拿此事開玩笑。繼宗心裏明白,白蕙的應約,純粹是對沙龍活動頗感興趣,并非對自己有什麽特殊感情。

張媽把滾燙的雞湯端上桌,又給萬發盛了一碗飯。本想與兒女熱熱鬧鬧過個周末的萬發,獨坐在飯桌前,端起碗,卻沒有舉筷。

剛才聽張媽講,繼珍下午去丁家,但不一會兒就回來了。去時高高興興,回家後卻亂發脾氣,又直嚷嚷頭疼,然後就關上房門,不理人,不吃飯。

萬發忖度:一定又是為了西平。想到這兒,他深深自責作為一個父親的失職。早就說要去丁家探探他們對于這兩個孩子的事有什麽想法,但文健夫婦從巴黎回來後,諸事繁忙,自己不好意思去打擾。也怪自己忙昏了頭,連原先想找老爺子丁皓聊聊此事的打算,都一拖再拖,沒能實現。唉,實在是對不起這個從小失去母愛的女兒埃明天,趁着是星期天,無論如何一定要為此事到丁家去跑一趟。

蔣萬發拿起筷子,剛扒了一口飯,電話鈴響了。

張媽拿起聽筒,應答了幾聲,回身對萬發說:“老爺,廠裏來找你的,好像有什麽急事……”

萬發嘆口氣,放下碗筷,起身接過話筒,馬上聽到話筒那頭傳來一個人急促的喘氣聲。

他剛“喂”了一聲,那頭就氣急敗壞地說:“廠長……你……快來……快來……”

萬發忙問:“你是誰?”

“我……老馮……馮慶生……”

哦,原來是廠裏倉庫的看守員。

“什麽事,慢慢說嘛!看你慌的。”

“廠長……倉庫被盜……損失很大……你快來……”

“什麽?倉庫被盜?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對方顯然猶豫了一下,然後含含糊糊地說:“剛……剛才發現的……馬上要出口的絲綢成品……幾大包……被搬空了……你快來……”

“原料有損失嗎?”

“也……丢了……廠長……你來看一看……”

“好吧,你先報警,我馬上來。”

蔣萬發一邊撥電話要出租車,一邊吩咐張媽把他的夾大衣拿來。

“老爺,你……剛吃了一口,吃完飯再去吧。”

“我得馬上趕去。這老馮頭吓昏了,電話裏什麽都說不清楚。我親自去看看,處理一下,回來再吃吧。”

他急匆匆走了,到大門口,又回頭關照:“一會兒你上樓看看,要是小姐醒了,給她端些熱的雞湯去喝。”

趕到倉庫,把出租車打發走,蔣萬發快步朝倉庫的大鐵門走去。

他有些奇怪,鐵門虛掩着,裏面黑黑的,也不見有人在門口。不是關照老馮頭報警了嗎,難道警察還沒到?

他推開鐵門走進大院,往庫房走去,一邊高聲叫“老馮,馮慶生!你在哪裏,老馮……”

剛跨進庫房,突然他的頭上被人用木棍猛擊一下。他倒下了。

一雙手抓住衣領把萬發從地上拎起來。

萬發拚命眯着亂冒金花的雙眼,想看清是誰。終于,他看見面前是兩個人。一個日本浪人打扮,一身破舊的和服,臉上一道刀疤從額頭中間斜插右眼,直到右耳邊,以致右眼緊巴巴的只剩下一條細縫,只有左眼是賊亮賊亮的。另一個是又黑又壯的中國人,一身短打,手裏拎着一根粗粗的木棒。而馮慶生被綁在庫房中間的木柱上,口裏還塞着一團破布。

那日本浪人冷笑一聲,操着流利的漢語說:“好啊,蔣廠長,你不是一直要和我們大和商行作對嗎?今天看看你骨頭有多硬。”

話音剛落,那黑漢子又是一棒朝頭上打來。萬發在昏死之前的瞬間,只覺有什麽熱呼呼的東西流到眼裏,眼睛一下子被糊住睜不開了。他又倒在地上。

緊接着就是一陣拳打腳踢。萬發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被打折,五髒六腑都在流血。

依稀聽到一個聲音:“龜田先生,這老家夥差不多了。”

随後,他感到似乎有一只手伸到他鼻子底下。他兩眼緊閉,氣息奄奄。緊接着,一只穿着大頭皮鞋的腳把他的頭踢了一下,他的頭象顆蘿蔔似地被甩向另一邊。于是,他什麽也不知道了。

那兩個人走到馮慶生跟前,龜田一把扯出他嘴裏的破布,說:“怎麽樣,你想不想也嘗幾棒子?”

老馮頭哀求道:“饒了我吧,你們不是說好,只要我把廠長騙來,就放我回家的嗎?”

“回家?哈哈……”龜田猙獰地仰面大笑。他再也不去理會老馮,對那黑漢子說;“快,澆上汽油。”

那黑漢子拎起早已準備好的一桶汽油,就向庫房裏堆得滿滿的原料及絲綢成品上澆去。

馮慶生狂呼:“燒不得,燒不得!放開我,求求你們放開我!”

那兩人根本不理睬。龜田掏出一個打火機,打着了火,燃着一根布條,扔到一包澆上汽油的絲綢上。

“轟”地一下,庫房蹿起大火。

龜田和黑漢子跑出庫房。

被綁在往子上的老馮拚命大喊:“救命啊,救命礙…”

那兩人看火勢愈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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