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
愈旺,便跑到倉庫大門前,把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紙,用匕首釘在門房間的大門上。紙上歪歪扭扭地寫着一行毛筆字:“給同業聯盟放放血!”
嗆鼻的汽油味和焦臭味刺激得萬發蘇醒過來。他勉強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到一片火光,馬上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要趕快報警滅火!”他心裏只有這一個念頭。
幸而他躺倒的地方離庫房門不遠,他掙紮着一步步爬到門邊,忍着渾身劇痛,兩手扒牆慢慢站了起來。他伸手夠到牆上的電話機,用發抖的手指撥通火警,剛報完地址,就又暈倒在地。
此時,第一批義務救火員已提着水桶,拎着臉盆趕來了,他們是看到倉庫火光沖天的附近居民。
已是深夜,丁宅上下都已熟睡。
客廳的電話響了半天,才把住得最近的陳媽吵醒。等她披衣去接,又是好大一會。但陳媽接完電話,全家馬上忙亂起來。陳媽果斷地叫醒丁文劍丁文健立刻叫她吩咐老劉備車。
很快,汽車就載着他和西平穿過花園的便道,開出大門,飛也似地迎着漆黑的夜駛去。
白蕙也被這忙亂鬧醒。聽着樓下匆忙雜遝的腳步聲,她不知出了什麽事。她披上一件睡袍,走出房門,正聽到汽車發動、大鐵門打開的聲音。
她急急下樓,在客廳見到陳媽,忙問:“出什麽事了?”
陳媽驚魂未定地說;“警察局來電話,美新廠倉庫失火……”
白蕙問:“還沒救滅嗎?怎麽要總經理親自去?”
“聽警察局講,是蔣廠長報的警,只是蔣廠長被放火的壞人打成重傷,很危險,已送到醫院。老爺和少爺是去醫院看蔣廠長了。”
白蕙默默地上樓,想起在蔣家時見到的那個對子女慈祥随和的長者,不知他傷成怎樣了。又想起繼宗兄妹,特別是繼珍,萬一失去這個一貫嬌寵着她的父親,該會多麽痛苦。
白蕙在床頭雙手合十祈禱,但願蔣萬發大難不死。
當丁家父子趕到醫院時,早有公司和美新廠的職員迎候在醫院門口。
丁文健一下汽車,忙問:“蔣廠長怎麽樣了?”
一個公司的高級職員搖頭嘆氣,回答道:“現在還在搶救。醫生說內傷嚴重,失血過多……”
西平緊皺着眉,說:“是誰打的?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職員把一張紙遞給西平,“這是警察在倉庫門房揭下來的。”
西平看一眼那紙上的字:“給同業聯盟放放血!”只感到滿腔熱血直往頭上湧。他憤怒地捏緊拳頭,緊緊用牙齒咬住下唇,幾乎要把嘴唇咬破。
父子倆随着那職員快步走進病房,推開門,只見蔣萬發頭上纏着血跡斑斑的繃帶,身上插着各種管子,正閉着眼仰面躺着。
繼宗面色煞白站在床頭,繼珍坐在父親床前,掩面痛哭。
見丁家父子到來,那些圍在傷者身邊的醫生、護士都退後一步。
一個為首的老醫生,面對丁文健詢問的眼光,微微搖着頭,攤開雙手,表示已無能為力。
西平看到這情景,一股深深的負疚之情湧上心頭。
他頭一個念頭就是:我害了蔣伯伯,要不是我堅持籌建同業聯盟,要不是我對他上次所收到的匿名信的威脅大意了,他不至于慘遭毒手。
文健幾步跨到病床前,俯下身去,輕聲呼喚着:“萬發,萬發……我和西平看你來了……”
一直昏迷着的蔣萬發,聽到丁文健的聲音,奇跡般地睜開腫脹的眼睛。他吃力地看了看了文健,又看着西平,聲音微弱地說:“龜田……叫龜田……臉上有疤……一只眼……瞎了……”
西平明白這是在說兇手。他俯身堅定地說:“蔣伯伯,你放心。一定要嚴懲這個兇手!”
萬發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但兩顆淚珠漸漸滲出來,順着眼角滾落下來。
他再一次睜開眼,看看西平,又盯着女兒看了好久,最後把眼光停留在丁文健的臉上,掙紮着說:“我……心願……繼珍……繼珍……西平……給西平……”
他嘴裏念叨着繼珍、西平的名字,但兩眼卻直直地盯着丁文劍
文健馬上想到,在最近的那次廠長會議結束後,他宴請大家吃飯。席間,廠長們誇西平能幹、有魄力,是他的好幫手。當時萬發正坐在他旁邊,對他說:“我要有這麽半個兒子,也就心滿意足、別無所求。”他回答說:“我看你的繼宗比西平強,老成、持重。”當時萬發尴尬地紅了臉,這倒使他感到,可能是自己誤會了萬發的意思,“半個兒子,”也許是指要西平當女婿吧。因此,如今萬發這句話,丁文健立即理解了。
文健把自己的手放在萬發的手上,鄭重地點頭,說:“我知道了。”
然後,他把站在身後的兒子推到蔣萬發的床頭,威嚴地,不容置疑地說:“西平,告訴你蔣伯伯,你會好好待繼珍的。”
西平當然也聽懂了萬發的意思,他只覺得頭腦嗡地一響,還來不及思考,就被父親推到前面。
西平目瞪口呆地站着,看着蔣萬發。他不知該怎麽辦,不知說什麽好。那個瀕臨死亡的人那麽可憐地用哀求、期待的眼光看着他,似乎他不答應,那雙因淤血而腫脹的眼睛就絕不肯從他身上移開。偏偏他對這個人的遇害是應負責任的。
父親的聲音在急切地催促他:“快,快向你蔣伯伯說呀!”
西平猶如被人催眠了似的木然地對着那張垂死的臉,他終于點了點頭,說:“蔣伯伯,我會……”
他的話還未說完,只見蔣萬發嘴角一抽,好像是笑了一下,眼一閉,就再也不動彈了。
雖然這天是星期天,而且夜裏折騰半宿沒睡好,白蕙仍是早早就起床。她想先到花園去走走,然後就去醫院看媽媽。
剛走到二樓,正見陳媽上樓來,白蕙忙問:“先生他們回來了嗎?蔣廠長情況怎樣?”
“他們天亮前就回來了。蔣廠長死啦。”陳媽低聲回答。
“那,打人放火的兇手抓到了嗎?”
“聽老劉說,是日本人報複先生他們,這兇手可不好找,”陳媽搖頭嘆氣,“我看少爺心裏很難過,一直在客廳坐着,不說話,也不去睡,我去叫太太去。”
白蕙走進客廳,見西平雙眼閉着斜靠在長沙發上,西裝上衣扔在一邊,領帶扯在一邊,褲子也皺巴巴的。
她上前輕輕碰碰西平的肩,想叫他回房去睡。
“走開,我說過讓我安靜一會兒!”西平仍閉着眼,惡狠狠地說。“西平。”白蕙輕輕喚道。
一聽是白蕙的聲音,西平睜開了眼。
白蕙心裏驚呼一聲:上帝!怎麽一夜工夫,就變成這樣!
只見西平眼裏布滿血絲,眼珠混濁而模糊,臉色憔悴,面頰凹陷。更使白蕙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的眼角上竟然出現了第一道魚尾紋。
她覺得胸中猛然充塞着一股恻然的柔情,她用指尖輕輕撫摸着西平眼角的那道魚尾紋,心疼地說:“西平,你太累了,回房去好好睡一覺吧。”西平一把抓住白蕙的手,用力之狠,使白蕙疼得差點兒叫起來,本能地向後一縮。
西平感到白蕙的退縮,他就像抓着一塊火炭那樣,馬上把手松開了。他閉上眼,頭朝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左右搖晃着,突然低吼道:“我真該死!”
白蕙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了深深的自責。她想,他是為蔣廠長的死感到內疚,但這又怎能怪他呢?“西平,我也為蔣老伯的死難過,但事已至此,你不要太折磨自己,去休息一下吧。”白蕙柔聲說,不自禁地用手輕柔地梳理着西平那一頭蓬亂的黑發。
“蕙……”西平哽咽着低喚一聲,想說些什麽,竟說不下去。
白蕙從未見過西平如此,也有些慌了。她連聲問:“西平,你怎麽啦,怎麽啦?”
西平猛地坐直身子,深深地盯着白蕙的眼睛,像是要一直看到她的內心深處去,聲音顫抖地說:“蕙,我心裏……只有你……只有你……”他的眼神是那麽痛苦、絕望,連那黑黑的眼珠似乎都變成了灰色。
白蕙只覺得心裏一陣酸楚:可憐的人,情緒都迷亂了。她趕忙彎腰抓住西平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安慰他道:“我知道,我心中也只有你。西平,你要振作起來,不能被那些兇手壓垮。”
這時,二樓傳來方丹驚慌的叫聲:“西平,西平,你怎麽還不去休息?”随着叫聲,急促的腳步聲下樓來了。
白蕙略一沉思,放開了西平的手。
但此時西平卻仿佛什麽也聽不到似的,反而起身一把抓住白蕙的胳膊,聲音嘶啞地說:“你……相信我……”
腳步聲已到客廳門口,白蕙下決心掙開西平的手,就在方丹出現之前,一轉身從客廳門裏走進後花園中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丁文健父子處于極端的繁忙之中。他們既要料理蔣萬發的後事,又要重新為同業聯盟的事奔忙。因為确有幾個同行業主被蔣萬發的死吓壞了,表示不願再參加聯盟。
西平比父親更忙,他要認真地追尋兇手,無奈兇手雖然特征明顯,名姓也知道,但他向警方提出要緝捕二人歸案,卻處處碰壁。事情很清楚,日租界巡捕房在包庇那個名叫龜田的兇手。
西平天天一大早就出門,直至深夜全家都睡下才回來。萬發死後,雙重的自責幾乎把他壓垮。但他畢竟是一個堅強的男子漢,繁忙而沉重的工作負擔倒幫助他的精神得到某種程度的解脫。
白天他全身心地投入各類事務之中,極力不去胡思亂想。但每當夜深人靜,躺在床上,他的心就被痛苦撕裂了。他常常一遍遍地呼喚着:“蕙……蕙……”眼前總是浮動着白蕙那可愛嬌美的倩影,默默地呼喚那個他深愛的姑娘。但他又悲痛地感到,白蕙對他來說,已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他幾次想把萬發死前所提出的要求,以及他無可奈何被迫答應的苦衷,告訴白蕙。但他實在沒有勇氣。他知道,白蕙一聽說這些,就會從此遠離他而去。他簡直不敢想像,倘若果真這樣,那麽生活對他還有什麽意義。百般無奈之中,他竟産生出一絲幻想:說不定這只是一場惡夢,說不定會出現什麽奇跡,那時候他又自由了,又有權利和他的蕙相親相愛地永遠厮守在一起。
但是,他有時又會咬牙切齒地痛罵自己:“你還要讓她蒙在鼓裏,昧良心地接受她對你的撫愛,你太自私了!”
于是,每天每天,他既渴盼見到白蕙,又怕見到白蕙。白蕙的身影、笑貌和話語不時闖入他心中,困擾着他。但當白蕙真的站在面前,他又不知說些什麽好。
家中另一個被白蕙所困擾的人,是西平的母親方丹。
偵探事務所把調查結果報告方丹後,方丹讓他們繼續追蹤偵查。她自己也更密切地留意起白蕙來。
她不止一次地瞥見過西平與白蕙在一起時親熱的形狀。每當這時候,她就會心跳加速,臉上象發燒般布滿紅暈。這跟中國一般的母親似乎不大相同,但方丹确實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母親。她真怕自己終有一天會控制不住,有失體統地沖過去把白蕙從兒子身邊拉開。
但方丹畢竟又是見過世面的女人。她還是成功地克制住了自己,而且能做到一點兒不露聲色,照樣對白蕙客客氣氣,恰到好處地掌握着一個高貴的女主人與家庭教師之間應有的分寸。
後來,她接到吳清雲住院的消息。包打聽還就吳清雲享受的條件和住院費用向她作了分析和提醒。那一天,她幾乎在屋裏踱了整整一夜。強烈的渴望報複的情緒控制着她。雖然她尚無證據可以證明此事與丁文健有關,但直覺告訴她,這件事很難與他無關。多少年來,那個與她有奪愛之仇的女人,在她方丹的視線裏消失了,誰知現在竟然又有人敢完全漠視她的存在,而施惠于那個女人,這是她絕不能允許的。
“那麽好吧,就讓那個與你相關,可以說是錯誤地來到這個世上的人,來替你贖罪吧。何況她還想奪走我的兒子!”
真不知道是一種什麽樣蠻橫不通的邏輯,方丹卻覺得自己理直氣壯,振振有詞。天下的人,天下的事,就是如此難以捉摸,無可理喻。
當丁文健把蔣萬發臨死時的情景告訴她時,她腦子裏首先想到的是:哪能這樣強制西平?這樣的婚約豈能算數?但一轉念她就想到,這倒是對付白蕙的絕好機會。雖然文健關照,此事暫不要聲張,多勸勸西平,等他真正情願後再對外說,但方丹并不想這麽做。
那一天,方丹親臨吉慶訪蔣宅,去看望繼珍。剛安葬了父親的繼珍,先是受寵若驚,而後就嚎陶大哭。可是當方丹對她說,為了幫助她排除喪父之痛,特邀請她以未婚兒媳身份去丁家小住的時候,她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當時,方丹看她這副忽哭忽笑、輕浮淺薄的樣子,心裏不免厭煩。她從來就覺得繼珍俗氣,不雅,根本配不上西平,也很難成個好兒媳。她內心十分稱贊西平的眼光:論相貌、論氣質、論修養,白蕙無疑是萬裏挑一的人尖兒。繼珍與她比,不啻天壤之別,連一個小指頭都不及。她這次之所以親自來邀請繼珍到家小住,說實話,并不意味着她認定繼珍與西平的婚事最終能成。從現在到結婚,還遠着呢。
“再說,”她心中暗忖,“即使退一萬步,西平果然娶了繼珍,那也不壞。那樣,西平的心也就絕不會全部撲在妻子身上,做母親的也就不會完全失去兒子。”
所以,她盤算來盤算去,倒寧願接受繼珍,而放棄白蕙。白蕙的來歷太可恨,白蕙的魅力太可伯。她本能地感到與白蕙勢不兩立,雖然她又覺得白蕙實在美,實在可愛。
方丹也不是沒有想過,萬一将來西平因婚姻不美滿而不安于家怎麽辦?他會去尋花間柳嗎?會因此頹廢堕落嗎?從她對西平的了解,她覺得不會。再說,那是後話了,萬一真有什麽,再想辦法也來得及。總之,目前只要不讓白蕙得到西平,只要這丫頭不稱心、不快活,只要這丫頭受苦、受煎熬,并且最終波及她那病重垂死的母親,就好。
對這一切,白蕙全然不知。她只看到西平早出晚歸,便為他從自責和頹喪中振作起來而高興。這些日子,兩個人很少見面。白蕙完全諒解西平工作的繁忙。而且自方丹從法國歸來,白蕙直覺中感到她那對眼睛總是在注意着自己與西平的交往,所以極力避免與西平單獨相處和交談。她不想給人家留下什麽話柄。
那天下午,珊珊興沖沖從學校回來。一進門就到處找蕙姐姐。
因為蕙姐姐這個稱呼,方丹呵責過珊珊好幾次,但珊珊就是改不掉。後來還是爺爺出面,說:“孩子叫慣了,就讓她叫吧。這又有啥關系?”方丹才算作罷。
白蕙正在爺爺丁皓的房裏,與爺爺邊讀邊聊蘇東坡的詞。正談得起勁,聽到珊珊大聲叫她。她忙打開門,“珊珊,我在這兒呢。什麽事,那麽高興呀?”
“你看!”珊珊一陣風似地跑進爺爺房間,拿出一個硬封面的紙折子,遞給白蕙。
白蕙打開一看,原來是市裏比賽委員會發給學校的通知,珊珊參加“小天使鋼琴比賽”複賽成績優秀,已被評審團通過,一個半月後舉行決賽,讓她好好準備。
白蕙把通知念給爺爺聽.丁皓高興得哈哈笑了,連說:“好,好,我要給獎賞。”
珊珊忙問:“爺爺,你獎我什麽?”
“哎,小家夥,我可沒說獎賞你,你的獎品,等決賽優勝我才能給。我是說要給你蕙姐姐發獎。要不是她,你能參加決賽嗎?”爺爺摟着珊珊邊說邊笑。
“那麽,你給蕙姐姐什麽獎品呢?”珊珊心悅誠服地問。
“現在可不能說,以後你總會知道的。”爺爺故意逗珊珊。
珊珊拉着白蕙就要走,“老師讓我還要練一首新曲子。蕙姐姐,快幫我去挑。”
“別急,我們到小書房去,我要查查你的功課,把法文練習做完,然後再練琴。”
白蕙和珊珊與爺爺道別,二人上樓去了。
二樓走廊那頭,平時總是鎖着的一間客房的門,今天大敞着。菊芬和五娘在忙着打掃,方丹的貼身女傭阿紅正捧着被褥走過來。
珊珊拉着白蕙的手,走進那房間,忙不疊地拿出那個通知伸到五娘面前說:“瞧,這是給我的。”
五娘笑了:“我的小祖宗,這是什麽呀?我又不識字。”
“我參加鋼琴比賽贏了兩場,馬上要參加決賽呢!”珊珊得意地說,“爺爺講,要給蕙姐姐發獎。等我決賽勝了,也要給我獎品呢。”
“好,好,你要勝了,我也給獎品。”五娘說,又轉向白蕙:“白小姐,你真有本事,珊珊跟你學,将來準保有出息。”
“看你說的,五娘,我可沒出什麽力。是珊珊自己肯學,又聰明。”白蕙倒不好意思起來。
正把抱着的被褥往床上放的阿紅,不以為然地撇一下嘴,心想:看把你美的,還要拿什麽獎品。天天擺個小姐譜兒,還不是和我們一樣,領人工錢,被人雇來當差的。
“喲,這房間收拾得好漂亮。給誰住的?是要來客人嗎?”珊珊突然發現新大陸似地叫喊起來,在房裏到處東轉西摸。
“啊呀,看看,你的手,別把這雪白的床單弄髒。”五娘趕忙拉住她。
“珊珊小姐,你問這房間弄給誰住,”阿紅插嘴道:“告訴你,可不是什麽客人,是你……未過門的嫂子哩!”說着故意把嘴一噘,讓聲音直沖白蕙而去。
白蕙正在欣賞牆上挂的一幅油畫風景。她覺得畫框有些斜,正想伸手把它扶正,一聽阿紅這話,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的這個動作當然沒有逃過阿紅機靈的眼睛。
“嫂子?什麽嫂子?哥哥要和誰結婚啦?”珊珊從未聽說過此事,大感興趣,當然要纏着問。
這正中阿紅下懷。她偷偷瞟一眼白蕙,發現她的臉霎時變得刷白,便一半向着珊珊,一半向着白蕙,說:“我的小姐,你還不知道?就是你繼珍姐姐呀。”
“阿紅,你可別瞎說。”五娘忙阻止道,菊芬也不平地瞪了阿紅兩眼。
“怎麽是我瞎說?我親耳聽老爺對太太說,那天在醫院裏,我們少爺當着蔣廠長的面親口答應這門親事的。要不,憑太太的身份會親自到蔣家去邀繼珍小姐來住嗎?不信你問陳媽去,陳媽本來想讓蔣小姐住三樓的客房,可太太說,蔣小姐将來就是府裏的少奶奶。陳媽這才讓我們來打掃這間客房的嘛!”
她們一開始提到繼珍,白蕙就想離開,可又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挪不動腳步。聽到這裏,她只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幾乎要站不祝她趕快扶住牆壁。
“啊喲,白小姐,你怎麽啦?”阿紅故意扯着嗓門,大驚小怪地叫。
“沒什麽,有點頭暈,老毛病了。”白蕙苦笑一下,她轉身顫顫地對珊珊說,“珊珊,我們上樓去吧。”珊珊做功課的時候,白蕙一直坐着發呆。剛才阿紅的話,像在她平靜的心裏投下一塊大石頭,她怎能不想。聽阿紅講得鑿鑿有據,不容人不信。可是,她又固執地對自己說;“不,這是傭人們在瞎傳。西平對我那樣,怎會同意與繼珍的婚事?不,我不相信,我決不相信。”
但是,蔣萬發去世那天早上,西平從醫院回來後的神态,這以後幾天他的早出晚歸不打照面,以及丁公館種種蛛絲馬跡,又不能不令白蕙生疑:難道,這些天來,他是在有意躲避我?
“不可能!”想着想着,她忘乎所以地發出聲來,惹得珊珊擡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西平不是負情的人,他對我是一片真心。他絕不會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她想。
此刻,白蕙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馬上找到西平,當面問他。她要他親口向她證實,根本就沒有這回事。
她終于下了決心,對珊珊說:“珊珊,我有點急事,要出去一下。你做完功課,自己先去練琴,好嗎?”
珊珊雖不知為什麽,但也看出今天蕙姐姐有點兒不對勁。她懂事地點點頭,說:“你去吧,我會認真練的。”
西平辦公室的電話,白蕙從未撥過,但那號碼卻早就牢記在心上。她走進郵局公用電話間,撥了這個號碼。
電話那頭一聲“喂”,白蕙已聽出,正是西平的聲音。她的心劇烈地跳起來,感到捏着話筒的手在微微出汗。
那邊又“喂”了“聲,然後客氣地說:“我是丁西平,請問,您是誰?”
白蕙這才記起,自己撥通電話之後,還沒說過話。她輕輕籲了一口氣說:“我是白蕙。”
“阿蕙,是你?有什麽事嗎?”西平充滿關切又有些不安地在電話那頭問。
怎麽說呢?白蕙猶豫了。聽着話筒裏傳來的那無比親切的聲音,她覺得自己想問的話未免太可笑了。西平聽後一定會忍俊不住哈哈大笑,然後說她是個小傻瓜,就愛杞人憂天,自尋煩惱。但是,萬—……
“阿蕙,說話呀,是不是你媽媽……”
“不不,我想,想問一下……”她還是沒勇氣往下說。
“你想問什麽?說吧。”
“西平,究竟有沒有那回事?他們說,繼珍要到你家來住,還說什麽,你答應了跟她的婚事。”為了怕自己再犯猶豫,往回縮,白蕙一鼓作氣說了出來。
電話那頭一片寂靜。靜得使白蕙感到自己好像跌入一片真空之中。她頭腦嗡嗡響,脊背陣陣發涼,手也開始簌簌發抖,幾乎快要握不住話筒。她心裏說:“西平,你快哈哈笑呀,笑我胡思亂想,笑我沒事找事。你說話呀,你一聲不響,我真害怕……
終于,那頭傳來了西平的聲音,但變得那樣嘶啞、低沉:“阿蕙,你現在在哪裏?我馬上就來。”
“我要你現在就回答我。”
“你……你聽我說……”
“不,”白蕙的聲音也變了,執拗、冷酷而含着凄厲:“我只要你說,這回事,有,還是沒有。我要你對我說實話!”
那邊又沒聲音了。白蕙覺得自己的心跳也幾乎停止。她真怕自己等不及聽見這個回答,就會倒下去。但事實上,她仍執拗地緊緊捏住話筒沒有放手。
西平的聲音又響起來:“是……有……這回事。”
雖然西平方才的遲疑使她早已預感到會有這樣的答覆。但真的聽西平這樣說,白蕙仍覺得猶如皮鞭猛抽在她的心上。劇烈的疼痛,幾乎使她昏厥過去。
“蕙,你聽我說,我要向你解釋……”西平在話筒那頭情急地叫着。
“啪”地一聲,白蕙把電話挂上了。
白蕙在街上已漫無目的地轉悠了兩個多小時。
她只想避開喧嚣的人群,想躲到一個僻靜的角落。不知怎麽,便走過了金神父路,又不知怎麽一拐,便上了亞爾培路。然後就順着亞爾培路一直朝南走,那是她以往很少去的地方。
暮霭漸深,亞爾培路越往南走,房子越為稀少,四周開始顯得荒涼。突然,一片公墓出現在路盡頭的左側。秋風陣陣,白楊蕭蕭,景致好不凄清。白蕙心頭一驚:我這是走到哪兒來了?
她向四周看看,路上行人寥寥,更沒車輛通過。她不禁有些緊張,兩腿也突然覺得酸軟無力。
“白小姐!”正在這時,背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叫她。
白蕙回頭一看,原來是林達海,拎着個手提包,正朝她走來。白蕙便停住腳步等他。
“果真是你。我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林達海這一問,勾起了白蕙滿腹心事。傷心、委屈、怨恨、絕望……各種情感一湧而上。她淚眼凝咽,無法回答。
林達海看出眼前這個生性恬靜、文雅的姑娘,一定是遇到了什麽不平常的事。
“出什麽事了?”他關切地問。
林達海在白蕙心目中是位慈祥長者,深得她信任。這時白蕙有多少話想向他傾訴,可她不知怎麽說好。說西平同意與繼珍結婚嗎?那關她白蕙什麽事?說西平負了她,自己被甩了嗎?姑娘的矜持使她說不出。何況西平又何嘗允諾過她什麽?終于千頭萬緒化成一聲長嘆。
“不是你媽媽的病吧?”林達海焦急地問,“我昨天還給仁濟醫院打過電話,他們說情況基本穩定,沒什麽變化,難道今天……”
“不,媽媽很好。”白蕙趕忙回答。
“那,是學校裏遇到什麽麻煩了?是不是……錢的問題?”
“不,學校裏一切都好,經濟上也沒任何問題。”
“那你是怎麽啦?”
這個誠實的姑娘不想編出一套謊話來搪塞這位真正關心自己的人。她輕輕搖搖頭,說:“沒什麽,”一面帶着懇求的神情看着林達海,希望他不要再追問了。
林達海領會了白蕙的意思。他很不放心地說:“天黑了,這兒又比較偏僻,我送送你吧。你回丁家嗎?”
“不,我……不回丁家。”
“回你自己家去?”
“也不,”回到家,不也是我子然一身嗎?她想,便茫然而無力地說:“我,還想再走走。”
林達海沉思一下,便爽快地拍拍白蕙的肩說:“那好,請你幫個忙。陪我去看一個病人,就在這兒附近。看完後我們一路回家。”
他們向右轉彎,走了一小段路,眼前就出現了一條淌着污水的河濱。那水墨黑墨黑,有的地方卻是靛青深藍,一口粗大的水泥管子,正張着大嘴向河裏吐着污水呢。河濱中淤積着泥沙垃圾,一股強烈的臭味撲鼻而來。
白蕙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年,可從未到過這種地方。河濱兩旁擠滿各種各樣破舊矮小的木板房、草棚,有的房子甚至用硬紙板搭成。穿得破破爛爛的大人和孩子們在這裏進進出出。有的人家在生煤爐,引火紙和木柴冒着嗆人的濃煙。
林達海再不問白蕙任何問題,也好像完全不注意白蕙的消沉和緘默。他不斷地向白蕙介紹着這一帶地方:“這裏也是一個世界埃白小姐,沒想到吧,十裏洋場的大上海,竟還有這樣的地方。不少人祖祖輩輩就在這條臭水濱旁吃、注生老病死、繁衍後代。現在天氣轉涼還稍好一些,春、夏兩季,這裏常常發作各種傳染病,瘟疫一來就死去一大批。死人用條蘆席一裹,就草草埋在附近的荒郊野地裏。于是又引發更大更兇的時疫。”
“政府怎麽也不來管管?”白蕙問。
“住在這兒的都是上海最窮、最沒有地位的人。在政府官員眼中,他們大概連人都算不上,有誰來管他們?我今天要去的那家,男的原來在機器廠當小工,被機器軋斷了腿,廠裏什麽都不管,把他一腳踢出門。成了殘廢無處找事做,只好靠揀破爛為生,老婆得了鼓脹病,恐怕命都難保。家中還有三個未成年的孩子……”
他們鑽進一個低矮的草棚。藉着棚外尚未完全收斂的天色,白蕙看到棚子一角放着一張木板床,病人就裹在床上的一堆破棉絮裏。
一個男子和三個衣衫檻樓、面黃肌瘦的孩子每人捧着一個大碗,正圍着一張破方桌,希裏呼嘻地喝着稀飯。棚子的另一個角落堆滿廢紙、破布和空油瓶之類的破爛。真不敢想像,一家五口就天天與一大堆垃圾生活在一個空間。
見到林達海進來,那個男人拄着拐杖從桌旁站起,招呼着,一面好奇地打量白蕙。
材達海向他簡單介紹了白蕙,問:“吃晚飯哪?”
那男人說:“哪裏是晚飯。今天走得遠了些,中午沒回來,兩頓并一頓了。”
白蕙看一下孩子們的碗,裏面全是青菜幫子,只有很少幾顆米粒。
林達海從包裏拿出注射器,準備給病人打針。
屋裏暗得很,那男人抖抖索索地點亮了油燈。
林達海俯身問病人:“這兩天覺得怎麽樣?”
“好,好多了,醫生,謝謝……”病人的聲音微弱而無力。
白蕙湊近一看,吓了一跳。只見那女人臉色發黑,臉頰凹陷,正在接受注射的手臂細得像蘆柴棒,但肚子卻鼓得老大,隔着破棉絮都看得清清楚楚。
收拾好注射器,林達海又從包裏拿出兩罐奶粉,對那男人說:“天氣涼了,要當心。奶粉給她沖着吃。千萬不能再讓她感冒。”
“林醫生,不能……”那男人忙推辭,不肯要奶粉。他哽咽着說:“你白給看并拿藥,還要給東西,叫我,怎麽報答……。
林達海沉痛地拍拍男子的肩,輕輕說了句什麽,那男子才點點頭,不再推辭。
看着這一切,白蕙鼻子發酸。同樣是人,同住在上海,為什麽他們竟這樣苦?她再回頭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