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4)
那三個孩子,他們早已把粥喝得精光,正瞪大眼睛看着屋裏的這一幕。
白蕙把口袋裏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趁林達海跟那家人告別時,悄悄放在床上。
林達海其實是看到的。他深知白蕙這點錢來之不易,還要維持母女倆的生活。他想阻止,但再一轉念,終于沒出聲。
白蕙跟着林達海又走了幾家。情況都與第一家差不多,有的還更困難些。白蕙很為自己無能力再幫助這些人而難過。
她只覺得心頭越來越沉重,幾乎快要透不過氣來。
回去時,他們步行了很長一段路,兩人默默無語。白蕙很盼望林達海說些什麽,也很想把今夭的感想告訴他。後來還是林達海先開了口:“白小姐,個人情感對于個人,特別是像你這樣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姑娘來說,确實非常重要。但我想,你一定懂得,它畢竟不是你生活的全部。我們都是生活在社會中的一員,身上擔負着社會的責任。周圍的現實如此之糟糕,國弱民窮,外敵環伺,中華民族前途堪憂埃我想,我們無論如何是不該為個人的不幸或挫折而消沉的,對嗎?”
白蕙猶如醍醐灌頂,心胸頓覺清朗。她認真地聽着、想着。
此時,他們已走到霞飛路。林達海看到,白蕙在路旁店家霓虹燈照耀下,眼睛重新熠熠有神地閃亮着,人也重新變得神采奕奕。
白蕙回到丁公館,巳差不多十點鐘。
客廳裏燈火輝煌,不斷傳出談笑聲,裏面夾雜着陌生的聲音。白蕙想,大約是有客人,她輕手輕腳地從客廳門外繞過,迳自上樓去了。
奇怪,自己卧室的燈怎麽開着?白蕙有點吃驚。推門一看,珊珊坐在她床上,五娘束手在旁站着。
“白小姐,你總算回來了。珊珊非要等你回來才肯去睡。”五娘告狀似地說。“珊珊,為什麽不去睡?”白蕙走到珊珊身邊柔聲問。
珊珊仰起頭,盯住白蕙的眼睛,“蕙姐姐,剛才到哪去了?你不會搬走吧?今天下午,你說要出去,我真怕你不再回來了。”
真是個聰明的、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她怎麽就看出來了呢?
白蕙也坐到床上,摟過珊珊說:“誰說我要走?”珊珊還有點懷疑:“真不會走?”
“真的。”白蕙說。她心裏想,即使要走,也得等珊珊決賽後再走。如果連這點責任心也沒有,我可真是太自私了。
珊珊高興得一下子跳起來;“那麽,明天我們就挑一首好曲子,你教我。今天我自己練得可認真呢。”
白蕙點頭說:“好。不過現在你該去睡了。”
五娘向白蕙道過晚安,帶珊珊走了。
今夜白蕙全無睡意。她兩手扶腮坐在桌旁,腦子裏什麽念頭都有,但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白蕙一驚,站了起來。
“阿蕙,我是西平,開門。”
白蕙的心一沉:要不要開門?不,還是別讓這無聊甚至是無謂的感情糾紛來纏住我吧。她回答:“對不起,我已休息了。”
“我要你聽我解釋……”
白蕙聲音不大,但卻堅決地:“我不想聽。說什麽都是多餘的,不必解釋。”
“求你,開門,聽我說……”
“你聽着。”白蕙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還尊重我,如果你還想讓我尊重你,那麽,請回去吧,再不要提起我們過去的一切。”
門外一片靜寂。
繼珍果然來丁家住下了。漸漸地,丁公館裏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蔣萬發臨終前的一幕。因此繼珍也就俨然以未來兒媳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出現。
戴着父孝的繼珍想起父親就會淚水漣漣,她那楚楚動人的哀婉神情使人看了心酸。丁文健與方丹千方百計想使她從喪父的悲痛中盡快解脫出來。文健對西平說:“這段時間公司的事你不必多管,多抽些時間陪陪繼珍。”
丁文健還特意新買一輛林肯牌轎車,留在家裏,讓西平開車帶着繼珍去街上兜兜,跑跑商店、舞廳,而他自己則仍坐那輛舊道奇去公司。
于是,白天只要繼珍提出要上街,西平就奉陪。晚上西平則常常一人獨自開車出去,總要很晚才回來。這個過去從不喝酒的人,現在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已成常事。以往每天早晨到花園跑步鍛煉的習慣已經取消,變為愛睡懶覺,甚至連早飯都不吃。
這些日子西平和白蕙已很少單獨見面。偶而當有旁人在場時遇到,他們便像往日一樣互相禮貌地打個招呼。即便如此,也使他們感到別扭而痛苦,因此兩人幹脆有意回避着對方。’
幸好白蕙也忙。畢業論文正在緊張寫作的階段,珊珊鋼琴決賽的日子也一天天逼近,而且她幾乎隔天就要抽空去看望媽媽。正是這種繁忙,倒反而稍許填補了她那因孤獨、痛苦所産生的精神空虛。
中秋過後的一天下午,白蕙從學院出來就直接去醫院探視媽媽。醫生剛給清雲注射過一種新藥,需要讓她安靜休息。白蕙看媽媽睡着了,稍許呆了一會,就離開病房。
病房通醫院大門的那條林蔭路上,已薄薄地鋪上一層黃葉。一陣秋風吹過,白蕙裹緊身上那件薄薄的外套,加快腳步,急匆匆地趕到西摩路去。這幾天她都在緊張地幫珊珊練習那些參賽的鋼琴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