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
走進大樓,只見客廳裏一片忙碌。大餐桌上鋪着雪白的臺布,放上了只有宴請貴客時才用的銀餐具。
珊珊已經放學回來,夾在傭人們中間跑出跑進,說是幫忙,其實是添亂。見到白蕙,她高興地說:“今天繼珍姐姐過生日,媽媽說待會兒吃蛋糕,還要我演節目呢!”接着又問白蕙:“今天還練琴嗎?”
“等會兒再說吧。”說着白蕙便上樓去了。
給繼珍做生日是方丹的主意。她一提出,丁文健滿口贊成。但夫婦倆考慮下來,繼珍還戴着父孝,大請賓客不太合适,決定還是就把繼宗叫來,家裏人搞個生日晚會。為了表示隆重,方丹特意去著名的小巴黎西菜社訂制一個精致的奶油蛋糕,又買一件昂貴的秋裝準備送給繼珍作為生日禮物。
等繼宗從滬江大學下課後趕來,陳媽就請大家入席。剛一坐定,方丹突然說:“咦,怎麽白小姐沒來?阿紅,快去請白小姐下來。”
其實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早已覺察到白蕙沒在場,只是沒人開口說出這一點,雖然不願說的理由各不相同。
丁文健并不太希望白蕙下樓來。他現在每次見到白蕙,心裏總有些說不出的感覺。不能說他對白蕙不關心,只是他不能也不想過于明顯地表達這種關心。他不知道見到她時該擺出個什麽樣子,該說些什麽。因此最好的辦法,是知道她安逸地生活在這裏,但不要常見到她。
繼珍的心情是矛盾的。她既希望白蕙在場,看看她在丁家現在的地位與處境,看看她與西平不一般的關系。但她又實在怕白蕙下來後,會吸引去西平的注意力。
真正一心一意企盼着白蕙在場的是繼宗。想到晚上可以見到白蕙,他今天一整天心情都處于亢奮之中。飯桌上沒能見到白蕙,他的失望可想而知,但他實在不好意思開口問。
爺爺丁皓雖然眼睛不好,但心中明白。他對白蕙幾乎可以說有一種偏愛,覺得這種場合,她還是不來為好。
西平的心情最苦。他非常不願意把白蕙冷落在一邊。與這兒的熱鬧相比,她将更形孤獨無依。而如果非讓她出席這個晚會,可以想像,她将會有怎樣的心境。她畢竟是個姑娘,要人愛憐,要人保護,讓她受這份洋罪,于心何忍!他不僅不希望白蕙在這兒受罪,而且自己也極想逃席而去。
最單純的是珊珊。她極想叫她的蕙姐姐來一起熱鬧熱鬧,只是因為媽媽未發話,她不敢說而已。因此,現在方丹一提,她就十分起勁地叫:“阿紅,快去呀,你快去叫呀!”
白蕙只得下樓來了。既然各人的心思是如此複雜,如此大相迳庭,這頓飯在熱熱鬧鬧的外表下實際上吃得有多麽別別扭扭,也就可想而知。
飯後,大家紛紛站立起來,散在客廳裏随便聊天。傭人們重新把桌子收拾幹淨。
繼宗和白蕙站在落地窗前。繼宗問起白蕙母親的病,然後兩人又就最近看的一些書交換着看法。
繼珍走過來了:“哥哥,你看我這身衣服怎麽樣?是方阿姨送我的生日禮物。”
這是一身深墨綠近乎黑色的絲絨裙子,其長及于踝部,袒胸窄袖,上面裝飾着金線、銀片,穿在繼珍身上,既符合她現在戴父孝的身份,又使她顯得華貴、雅致。繼珍自己買的衣服,還從來沒有一件穿上後能有這樣的風度。白蕙不僅暗暗佩服方丹對服裝的鑒賞力。特別是與裙子配套的那塊墨綠夾深咖啡圖案的披肩,不僅與裙子的顏色很協調,而且與西平今晚穿的那套深咖啡隐條西裝也分外相配。
“好,确實好看。”連老實的繼宗也發出由衷的稱贊。
白蕙不自禁地想到自己穿的衣服,一件淺紫底色碎花的夾襖,一條黑色的西褲。與光彩照人的繼珍相比,簡直一個是黑天鵝,一個是醜小鴨,一個是白馬王子矚目傾心的千金小姐,一個是在竈下服役的灰姑娘,自己顯得多麽地寒伧呀。
當然,倘若白蕙能夠知道此刻這客廳中兩個青年男子心裏對她的看法,她就完全不必自卑,而應感到驕傲了。
一向崇慕她、愛戀她的繼宗自不待言。他從來就認為白蕙是世界上最美最可愛的女孩子。
西平看到繼宗與白蕙站在那兒聊天,他故意離得遠遠的。但卻用耳朵捕捉着白蕙發出的每一點聲音,用眼角瞥見白蕙的每一個動作和神态。雖然今晚繼珍穿得像只美麗的綠孔雀,故意在客廳裏轉來轉去炫耀,但西平感到這反而更襯托出白蕙的娴雅、純美。正如一叢香味馥郁的幽蘭,遠比拖金挂紫的芍藥牡丹令人神往心醉。你看她身穿合身的淺紫色掐腰夾襖,把那豐滿的胸脯、纖細的腰肢恰到好處地顯露出來。黑色的長褲更顯得她身材苗條颀長,亭亭玉立。她潔白細嫩的膚色,未施脂粉,不加修飾,卻更令人想起盛開的蝴蝶蘭。白蕙白蕙,你就是一朵居于幽谷、散發幽香、啓人幽怨的美麗蘭花。西平似乎已聞到那沁人心脾的花的幽香,他對自己說:“不,她比真正的蝴蝶蘭還要美。此花只應天上有,她是來自仙界的一株鮮花。”
傭人們端着水果進來了,接着是長順捧着那個三層大蛋糕,上面插滿五顏六色的小臘燭。
珊珊拍手叫道:“蛋糕來了,快點臘燭。”
客廳的燈關了。燭光在客廳裏搖曳,襯着蛋糕前繼珍那張興奮得微微發紅的臉。
珊珊遞過一把長柄刀:“繼珍姐姐,快吹臘燭,今天你來分蛋糕,每人一塊。”
繼珍故意逗她:“那你說,一共切成幾塊?”
珊珊飛快地巡視一下大客廳,對繼珍說:“一共切八塊,八塊。”
“錯了吧,”繼珍哈哈笑:“爺爺,你爸爸、媽媽、哥哥,我和你繼宗大哥,再加上你,不是七塊嗎?”
“還有蕙姐姐呢,你把她忘了!”珊珊不服氣地說。
繼珍尴尬地僵住了。這時,繼宗在旁說:“小妹,快吹蠟燭吧。”
蠟燭吹滅,大廳裏的燈又亮起來。
“咦,蕙姐姐怎麽不見了?”珊珊突然發現。
大家向周圍一看,白蕙果然已不知去向。
丁皓咳了一聲說;“她說有點兒頭暈,大約到花園散步去了。”
“我去看看,”繼宗說着也走出了客廳。
蛋糕切好,卻沒人有胃口吃,連珊珊都不聲不響地從桌旁走開了。
方丹見空氣有點僵滞,笑着走過來對繼珍說:“那次我聽你在哼《夏天最後一朵玫瑰》,挺好聽的。給我們唱一個吧,讓西平給你伴奏。”
繼珍的興致又來了,也不推辭就向鋼琴走去。
“我彈不好這支歌。”誰知西平靠坐在長沙發上根本不動彈。
繼珍正走到半道,聽西平這麽說,她一扭身,走到客廳的窗前。
方丹勸西平說:“去,去彈一首,媽媽想聽。”
“讓珊珊彈吧。”西平仍懶懶地回答。
珊珊倒很踴躍,聽哥哥一說,就走到琴凳上坐下,然後叫繼珍:“繼珍姐姐,來,你唱什麽?我來伴奏。”
誰知繼珍卻哽咽起來,啞着嗓子說:“你彈吧,我不想唱。”說着,竟哭出聲來。
“怎麽啦,繼珍,剛才還高高興興的。”方丹對繼珍的量淺性躁、毫無涵養,實在看不慣,便明知故問,希望她抑制一下。
“對不起,方阿姨,我,我想起去年過生日,我爸爸……”她說不下去了,抽泣得更加厲害。
丁文健覺得看不下去,喝了一聲:“西平!”聲音裏充滿威嚴和責備。
繼珍這一哭,一直對蔣萬發之死感到內疚的西平,再也坐不住了。他從沙發上站起,走到繼珍面前,一手扶着她肩膀,低頭看看她的臉,态度溫和地說:“別難過,繼珍……”
繼珍感到面子争回來了。心中欣慰而舒暢。她趁勢往前一靠,把頭斜倚在西平的胸前。
西平被她一撞,不覺退後半步,但他立刻用手把繼珍扶住,否則繼珍就會跌倒了。
珊珊已在彈琴,丁文健夫婦裝着認真傾聽,不去打擾這對年輕人。
正在這時,繼東帶着白蕙回到客廳。
白蕙一眼就看到西平與繼珍親呢地相擁着站在一起。她像突然被天神點化為石像似地,全身血脈凝結、肌肉強直,再也挪不動步子,就那樣呆呆地站在那裏。
背靠窗戶沖門而立的西平,也越過繼珍的肩膀,看到了白蕙。他也頓時僵成一根沒有生命的木樁。他想把放在繼珍肩上的手拿下來,但這手重逾千斤,根本無法動作。
不過是短短幾十秒,但白蕙與西平卻都感到經歷了幾個世紀那麽漫長。
繼珍從西平的變化、從哥哥的聲音,也已感覺到白蕙就在近旁,于是她有意更緊地往西平胸前靠去,幾乎像要倒在他懷裏。
西平看到白蕙那長長的睫毛上,有晶亮的東西在燈光下閃爍。那是淚,他酸楚地想。
可是,白蕙已經冷靜下來。她走到剛剛彈完一曲的珊珊身邊,說:“和大家道晚安吧,我們該去複習功課了。
英國皇家芭蕾舞團來上海演出,一時成為轟動滬上有錢人家的熱門話題。不管是否懂得這種藝術,這些人家都以能去卡爾頓劇院看芭蕾舞為時髦、為榮耀。因此雖然票價昂貴,但仍很搶手,給了那些黃牛們大好的賺錢機會。
方丹通過朋友預定了四張首場演出的包廂票。他們去看演出那晚,珊珊因為媽媽不帶她去,賭氣不願做功課,提早睡覺去了。
白蕙慢慢地下樓,踱進客廳。
自從文健夫婦回來,特別是繼珍住進來後,她已很久沒有在晚上獨自在此安靜地彈琴。今天正好沒人在家,難得清靜。
她在琴前坐下,打開琴蓋。
她想起,今年夏天的許多夜晚都是在這琴旁度過的。那些剛剛過去不久的夜晚,是多麽美好,多麽值得留戀埃她任思潮回溯,并沒去彈琴。過了好久好久,她才把手放到琴鍵上,輕輕地、滿懷傷感地彈響第一個音符。
她彈的是貝多芬《月光奏鳴曲》。她很快沉浸到音樂的意境之中。
一曲終了,她坐着發起呆來。
突然,她伏到琴鍵上掩面哭泣起來。
“你又想起‘今夜’咖啡館,是嗎?”一個喑啞的聲音在她身後說。
是誰,那麽熟悉,又那麽生疏。白蕙回頭,果然是西平站在那兒,目光幽怨地看着她。
他不是去看芭蕾舞演出了嗎,怎麽在這兒?白蕙不解地想。
西平今天耍了個花招。臨開演前,他讓辦公室的小茶房拿着張他寫的字條去劇場找文健夫婦。字條上說,他今晚有急事,不能去看芭蕾舞。他在外面轉了一圈就回家來,他渴盼見到白蕙。
但白蕙見了他,馬上站起身來,連琴蓋也不蓋上,扭頭就往外走。
西平一把拉住她:“別走,我只有幾句話。”
白蕙停住腳步,但并沒回頭。
西平松開手,繞到她面前,神情憂郁地說:“你瘦了。眼看着你一天天瘦下去,我……”
白蕙只覺得不争氣的眼淚拚命往上湧,她強制自己把淚咽下,強制自己聲音保持平靜:“丁少爺,你有什麽話,就請快說。”
西平苦笑着搖了搖頭,“我又成了丁少爺!”
白蕙略等一會,見西平不說話,便擡步向外走。
這次西平沒有拉她,而是聲音顫抖地說:“你一直躲着我,蕙。我知道,你恨我……”
白蕙臉朝門外,盡量裝得冷漠地說:“不,你錯了,我并不恨你。我有什麽理由恨你?”
但西平聽得出來,她是費了多大勁,才沒有哭出來。他感情沖動地捶着自己的胸脯:“你應該恨我。一個對你背信棄義的人,一個傷害了你感情的人。”
白蕙仍然背對西平:“何必這樣說呢,你的選擇是對的。”
一聽這話,西平猛地上前一步,他臉色煞白地把白蕙的肩膀扳過來,使她面對自己:“我的選擇!是我自己的選擇嗎?你為什麽故意刺我!”
不知是害怕還是心疼,或是兩者兼而有之,兩行熱淚沖破堤防,從白蕙的眼眶直落而下。
“哦,蕙,我把你吓哭了……”西平俯下頭,看着白蕙的臉,白蕙一跺腳轉過身子,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
西平跌坐在沙發裏。他手撫額頭,半天半天,才哽咽着說:“你說得對,是我自己的選擇,沒人能逼迫我。……天哪,那天死在醫院裏的,實在應該是我,是我!”
白蕙再也不忍聽下去,走到西平面前說:“不要再這樣苦自己了……”
西平擡起頭來,伸手去拉白蕙的手:“仔細看看我,蕙。我還是以前的我嗎?我每天木頭人似的吃、睡、說話,裝出笑臉,陪她去商店、下舞抄…可我的心,每時每刻,都像被一條毒蛇在咬,被一把尖刀在剜,支持着我沒有倒下去的,僅僅是因為我留戀着你。我還想聽到你的聲音,看到你的身影……”說着說着,他也流下淚來。
白蕙沒有把手從西平的手中抽去,但她絕望地說:“事已至此,再說這些又有什麽用?”
“不,我要說,要說。你知道嗎,蕙,我一直有個願望,就是要用我全部的愛,抹去你眼底的那一絲憂郁。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有這個沖動。但是現在,我不僅沒能抹去它,反而使它更濃更濃了……”
“別說了,請你不要再說了。”白蕙猛地抽出手,蒙住自己的淚眼。
西平從沙發上站起,拉開白蕙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懷中,就要去吻她的眼睛。
但白蕙就像見了鬼怪一樣,驚恐地把西平推開。她的力氣突然變得那麽大,把西平幾乎推跌倒了。
“哦,蕙,為什麽?”西平痛苦地叫道。
“請你,不要這樣……”白蕙氣喘籲籲地說。
西平垮了,他又一次跌坐到沙發上,用手捶着頭:“我懂了,我再沒這個權利,對嗎?”
白蕙不吱聲,她怕一張口,就要嚎陶大哭起來。她緊緊捂住嘴,向客廳門跑去。
“不,蕙,不要這樣殘忍,不要說我們之間一切已成為過去,給我一線希望吧。”西平在背後可憐地哀求。
白蕙的心軟下來,她覺得自己體內每根神經都感受到西平心中的痛苦,她多麽不願意西平在這樣深重的痛苦中煎熬。她真想走回去,把西平那憔悴的臉貼在自己胸口。但是她終于沒那麽做,只是回過頭來,泣不成聲地說:“我們……又何必欺騙自己呢……”
說完,她沖出客廳,往樓上奔去。
當天夜晚,白蕙一直在花園中徘徊。
她聽到看芭蕾舞的人們回來,老劉一直把他們送到樓房臺階前,又把車開回車庫。
她看着二樓一個個窗口燈光熄滅,整座樓房都安睡了。她還不想去睡。她強迫自己,讓頭腦冷靜下來,什麽也不要去想。她在花園中走着走着,不知不覺離樓房越來越遠,朝花園的深處走去。
突然,一陣清新優美的琴聲隐隐約約傳來。這麽晚了,是誰和自己一樣不睡覺,還在彈琴?白蕙認真傾聽着,旋律是那麽熟悉。她想起來,就是她曾彈奏過的那一首《阿多尼斯獻給維納斯》。她邊聽邊循着琴聲往花園的西端走去。白蕙那對鋼琴訓練有素的耳朵已聽出,這個彈奏者水平高超,比她自己強得多,甚至勝過西平。那曲子經他一彈奏,更精采了十分,實在是首優美絕倫的鋼琴曲。往西走了一段,白蕙恍然明白,琴聲出自花園西端那座小小的兩層灰樓。白蕙以前在花園散步時見過這小樓,它與丁家的花園只隔一道木栅欄。白蕙曾估計那是鄰居家的房子。
但是,多麽奇怪,今天才發現那木栅欄竟然有一扇小門,而且小門還開着一條縫。白蕙走近去看看,那扇門前的石子路,一直通向小灰樓前的石頭臺階。
琴聲繼續響着,一遍又一遍反覆彈奏着那首本不太複雜的曲子。白蕙情不自禁地推開術門,沿着石子路走進去。她聽得更清楚了:琴聲正從二樓的窗口傳出來。
白蕙走上石頭臺階,推推小樓的門。這門似乎從裏面鎖住了。她突然醒悟到,随便闖入鄰家院內,似乎不太禮貌。但這木栅欄門一開,小樓就成了丁宅的一部分,這是怎麽回事?
她慢慢退出來,把木栅欄門關上。正在這時,琴聲戛然而止。白蕙不自禁地駐足往二樓的窗戶看去,燈還亮着,似乎有人影在窗簾後晃動。
一陣涼風吹過,白蕙哆嗦一下。她這才覺得自己太荒唐,深更半夜一人在花園中亂蹿,而且離樓已那麽遠。她快步穿過花園朝樓裏走去。
突然她身後響起腳步聲。這聲音使她毛骨悚然。她鼓足勇氣轉身尋找聲音的來源,只見黑黝黝的樹叢旁站着一個白色的人影。
月光下,白蕙清楚地看到一個人的臉、天哪,他是誰?在什麽地方見過這張臉,而且不止一次……
那人也在盯着她看,一點也不想隐蔽自己的身影。而且,我的天,他竟然走上前來。他在叫什麽?“竹茵,竹茵,你回來了。為什麽不上樓?為什麽到了樓前又走掉了?”
白蕙吓得轉身就跑。那人竟一邊叫着“竹茵、你別跑,等等我,別丢下我……”一邊緊追不舍。
白蕙拚命地跑,不料腳下被什麽東西一絆,跌倒了。而那人卻已追到跟前,白蕙吓得叫了起來:“藹—”
正在這時,那人身後又蹿出一個人來,一把抱住他,用蒼老的聲音低喝道:“別胡鬧,快跟我回去!”
白蕙已站起身來。她這才看清,那個追趕她的人,眼神緊張,嘴角抽動,一看就知道是個瘋子。而那個抱住瘋子的人,是個身穿粗布褂褲的壯實的老頭。
那老頭看了白蕙一眼,沉着臉說:“姑娘,天很晚了,回房去吧。”
然後他拉着那瘋子走了。瘋子掙紮着頻頻回頭去看白蕙,白蕙害怕得一時站在那兒動彈不了。
秋夜涼氣襲人,白蕙在夜色中控制不住地索索發抖。
白蕙病倒了。起病又急又猛,連續幾天,高燒幾乎達到四十度。
丁家上下,從爺爺到珊珊,包括丁文健夫婦都很關心。文健特意把林達海請來為她診治。
白蕙燒得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不時發出呓語胡話。她渾身的骨頭像一片散了架的籬笆,整個身子象被風吹得悠悠飄蕩的雲絮。而腦子,則像籠罩着霧氣、翻動着水泡的無邊沼澤,遠遠近近的記憶,形形色色的場景,各模各樣的面孔,毫無規律地在那裏隐現起伏。媽媽,媽媽的愁容,媽媽的咳嗽聲;西平,西平緊皺的眉心,方方的嘴角,西平在慘叫,西平在飛跑;哦,不,是那個瘋子,瘋子射出精光的眼睛,瘋子的利爪,瘋子跪在自己床前,瘋子在拚命追趕自己。啊,前面是懸崖,無路可逃了,跳吧。哦,飛起來,飄起來,身子像一朵棉花……
林達海給她打了退燒針,緊皺着眉頭站在床前,看着這同病魔作着頑強抗争的可憐姑娘。
第四天早上,高燒終于退了。她清醒過來。睜開眼睛,她第一個看見的是守護在她身旁的林達海。
林達海故作輕松地說:“你可把我們吓了一大跳。差一點兒,閻羅王就要勝過我了。”
白蕙無力地朝他笑笑。她從未見過林達海如此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她心裏明白,林醫生為她盡了多大的力。
“好好休息,不要說話,不要胡思亂想。”達海對白蕙說,“過兩天我再來看你。”說完,回身對在一旁侍候的菊芬又關照許多話,才拎起他的醫療包,走了。
兩天以後,林達海又來看白蕙。白蕙已經精神多了,但還沒有起床。
林達海坐定後問:“白蕙,現在告訴我,怎麽好好地就病倒了?你在昏迷中說出那麽多胡話,一定是受了什麽刺激。”
白蕙病後略顯蒼白的臉刷地紅了。我說了什麽胡話,會不會把自己的心事洩漏出來,我叫過西平嗎?
其實,林達海早就猜到一切。那次路遇白蕙以後,他曾向丁皓打聽過。此時看白蕙紅了臉,他忙打岔說:“得病前你是不是受過什麽驚吓?我看你病中常有很恐慌的樣子。”
白蕙正想把那天在花園中被瘋子追趕的事問林達海呢,于是從她在客廳彈琴第一次見到這瘋子的臉談起,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聽白蕙講完,林達海沉思了好一會,才說:“早該告訴你,丁宅後花園的灰樓裏住着一個人,叫方樹白,是西平媽媽的遠房親戚。我十年前,開始來了家看病時,他已精神失常多年。但一般來說,還比較安靜,從不跑出門來。”
“那,為什麽我來沒多久,就三次見到他,而且他總追着我,好像要和我說話的樣子。“白蕙不解地說。
“是啊,我也在想,”林達海說,“很可能你的到來勾起了他對某一個故人的回憶。我過幾天還得去看看他。”
“林醫生,他會彈琴嗎?我聽到灰樓傳出的琴聲,彈得真好!”
“他不但會彈琴,還能作曲、畫畫、寫詩,是一個非常有藝術才能的人。也許正是這種氣質,使他幻想過多,精神脆弱,容易沖動,在某種刺激下便得了這種玻”
白蕙對那瘋子的恐怖感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憐憫和惋惜。她低聲說:“原來他也是個可憐的人。”
自從繼珍住到丁家後,蔣繼宗星期天或平常下班後,便常來丁家坐坐。丁公館裏人人都很歡迎他來。特別是現珊,一見他來,就叫:“大白貓哥哥來了!”——她看繼宗皮膚很白,又微微發胖,圓圓的臉上永遠有着和善的笑,就給他起了這麽個綽號——然後就纏着他,不是講故事,就是做游戲,比對西平還随便。她雖然和西平很親熱,但有時哥哥板着臉時,她也很怕。而近來哥哥板臉的時候似乎特別多。珊珊是個小機靈,她早看出來,大白貓哥哥是真正的菩薩心腸,婆婆脾氣,不必怕的。
繼宗每次來,總要想方設法和白蕙多聊幾句。即使最遲鈍、最麻木的人也終于發現,他見了白蕙就會臉紅,話也說不連貫。背着白蕙,方丹和繼珍就常和他開玩笑。連平時很少言笑的丁文健,也偶爾會在旁湊趣。
白蕙病後,繼宗來看望了好幾次,每次都帶着鮮花和水果。
畢竟是年輕人,白蕙高燒退後,又休息一周,就痊愈了。
那天,繼宗下班後就直接趕到西摩路,他心裏記挂着白蕙。
正是晚飯前,大家都在客廳裏。繼宗和各人打過招呼後,見白蕙捧着一本書在看,就坐到白蕙身邊的沙發上,默默打量了她一會,說:“你還得注意休息啊,一場大病,很傷人呢。”
白蕙合上書,對他笑笑:“我已全好了。其實是一點兒小箔…”
“一點兒小病!看你說的,”繼宗反駁,“林醫生都說,這次你病得不輕。看看你,這一病,人都瘦了一圈去。”
此時白蕙雖然未看西平,但卻可以感到,坐在那邊沙發上的西平。眼光像兩道閃電,迅速掃過他們兩個。
憨厚的繼宗沒有覺察,白蕙卻受不了這眼光,便故意扭頭去看窗外。
只見繼珍插進來說:“哥哥,你不覺得白小姐瘦了,反而比以前更漂亮嗎?”邊說邊朝西平那兒瞥了一眼。
西平兩臂交叉在胸前,昂着頭,盯着客廳的天花板。
“白小姐從來,就是……”繼宗結結巴巴地回答妹妹。
繼珍不禁咯咯一笑:“哥哥,你真太老實了,我擔心你這樣下去,連老婆也娶不到手呢。”
繼宗的臉更紅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方丹出來解圍:“別拿你哥哥開心了。世上準有那麽個有福氣的,要跟上你哥哥這樣的好人呢。”回頭又對繼宗說:“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吧。”
繼宗趕忙說:“我已在學校吃過。我今天來,是有點事。”
“什麽事,”方丹問。
“我有個好朋友秦一羽,西平也認識的。在郊外辦了個‘百樂游藝朝,馬上要正式開張。那是個旅館兼游樂場所。他讓我邀幾個年輕朋友一起去玩玩。”
“那好埃我看你也是個只知做事不會游玩的人,這次正好邀上西平、繼珍他們一起去散散心。”方丹說。
“我想這個星期六下午就去,在那裏住一晚,星期天下午回來。這樣玩的時間充裕,又不耽誤工作。”繼宗得到方丹支持,便将計劃和盤托出,并問西平道:“西平,你看如何?”
西平剛想找個什麽借口回絕,還未來得及開口,繼宗已轉身對白蕙說:“我還想請白小姐你也一起去。”
白蕙抱歉道:“謝謝。不過我不想去。”看着繼宗馬上變得失望的臉,她想還得說個理由,“我要去醫院,還有,珊珊……”
“白小姐,你也是個年輕人,也該出去玩玩。星期天,我正想帶珊珊去買幾件冬裝,你盡管放心去好了。”方丹既表現出大度,又支持了繼宗。
爺爺也在一旁說;“去吧,去吧,大病初愈,到郊外走走有好處。”
白蕙又想出一條拒絕的理由:“我不會跳舞,上那兒去……”
繼宗拍拍自己的頭:“怪我,怪我,沒說清楚。我那朋友說,他取名‘百樂’是因為這游藝場玩的花樣多,除跳舞廳外,還有彈子房、溜冰場,騎馬,游泳、劃船、棋牌游戲。最妙的是,他搞了個大展廳,裏面專門陳列中外名畫,雖然多數是複制品,但也還不錯。我想這會對白小姐胃口的,”說着,又不好意思地補充一句,“這展廳還是我幫着設計的呢。”
坐在沙發上看報,一直未開口的丁文健突然插嘴說:“白小姐,你啊,老在家悶着,又會悶出病來的。”
“那,我再考慮考慮。”白蕙說着,放下書本,向客廳那頭的飯桌走去,幫陳媽去擺碗筷飯菜。
西平也站起身,到冰箱去取啤酒。走過白蕙身邊時,輕得近乎耳語似地說:“去吧,我求你!”
星期六下午,原來說好二點動身,可等到繼珍慢條斯理化妝、換衣服下樓來時,已将近三點。
西平開車,繼珍當然地坐在前排西平身旁,白蕙與繼宗則坐在後面。一路上繼珍嬌聲不斷,還纏着西平以後要教會她開車,“省得将來非要等你有空才能出去買東西或兜風。”
為了免得與西平的視線在後視鏡裏相遇,白蕙幾乎一直扭着頭看窗外,要不就是微側着身子聽繼宗說話。
秦一羽果然十分熱情,給他們在旅館安排了四間最好的毗鄰卧室,請他們稍事休息,等一會就來請他們吃晚飯。
秦一羽走後,他們各自回房,洗澡、小憩。繼珍自然免不了又重新化妝一番。
晚餐後,秦一羽親自把他們領進舞廳,這才告忙暫離,去招待其他的客人。
舞廳不大,但很考究,打蠟地板又滑又有彈性,燈光柔和,令人陶醉。臺上小樂隊已開始演奏,但起舞的還不多。
他們在一張圓桌前坐下,侍者馬上送來飲料。
剛坐下沒一會兒,繼珍就嗲聲嗲氣地支使西平:“我有點冷。麻煩你去我房裏把絲絨披肩取來,好嗎?”
繼宗在旁說:“一跳舞你又會嫌熱。”
“不麽!”繼珍白了哥哥一眼,“西平,我要你去拿嘛。”
西平一言不發站起身,走了出去。
待西平把披肩取來,繼珍又不穿了,往椅背上一擱,笑着說:“我們跳舞吧。”
西平與繼珍下了舞池。
“白小姐,我們也跳吧。”繼宗鼓起勇氣,邀請白蕙。
白蕙苦笑一下,“我不會跳……”
“沒關系,我也跳得不好,”繼宗微紅着臉,“既然來了,就請……”
“那麽,說好了,就跳這一曲。”白蕙把手伸給繼宗。
他們也踏進了舞池。
兩對年輕人在舞池中相遇。繼珍說:“白小姐,你跳得不錯嘛,那次在我們家,我就看出,你跳舞跳得很好。”然後又對繼宗說,“哥哥,你陪白小姐多跳幾支。”
舞曲一支接着一支,但白蕙與繼宗已久坐在桌旁,相對無語了。
“你去請別的小姐跳吧,不必陪我坐在這兒。”白蕙不好意思地對繼宗說。
“其實我也并不愛跳舞,不如就這樣坐着說說話。”
這時正好西平與繼珍舞到他們桌前。繼珍故意咬着西平耳朵說了句話,西平不知回答了一句什麽,她竟咯咯地大笑起來,笑得幾乎站不祝西平只好用力扶住她,她也就緊偎在西平懷中。兩人旋轉着,舞到池子中央去。
白蕙只覺得一陣暈眩。她後悔極了。早料到有這一出,可自己何必非來看他們表演。本以為就是看了,也不會動心、生氣,可以一笑置之,誰知偏偏自己修煉不到家,不能無動于衷。眼淚雖不曾下來,額上卻冒出了冷汗。她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
繼宗發現白蕙神色不對,臉色煞白。他下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