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2)

地向舞池望了一眼,又轉臉凝視白蕙,低聲問:“白小姐,你冷嗎?”

“不,不冷,”白蕙輕咳一聲,“蔣先生,你再介紹介紹那展廳的展品,這樣明天參觀起來更有意思。”

西平和繼珍終于回到桌旁。繼珍用條手絹扇着風,西平卻直接走到白蕙跟前,“白小姐,下一曲能請你陪我跳嗎?”

白蕙正要拒絕,繼宗卻在旁慫恿:“白小姐,去跳一曲,老這麽坐着,要受涼了。”

一支新的舞曲響起。好像是冥冥之中神明的故意安排,竟然是那首《友誼地久天長》。

白蕙心中禁不住一陣激蕩。剛才還想拒絕與西平共舞的她,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

但繼珍已搶先一步,抓住西平的手臂,指着遠處:“西平,看,那就是宋小姐。”

“誰?我不認識。”西平皺着眉,想掙開繼珍的手。可繼珍抓得緊極了。

“她是我中學同學,爸爸故世的時候,她還特意送了很厚的赙儀,我們該過去打個招呼。”繼珍一邊拉着西平,一邊對繼宗說;“哥哥,你也該一起過去!”

繼珍又使出了她的法寶,而這一招也果然奏效。西平不再作聲,就那麽呆呆地站着。

繼宗不高興地說:“等這曲終了,請她過來坐坐,不就行了?”

“人家是副市長的千金,最講究身份禮教,怎麽好不懂規矩拉她過來?”

繼珍說得也太露骨了,繼宗十分生氣:“我不去!要去你去吧。”

“你啊,哼,不會已經把爸爸給忘了吧!好,不要你去。西平,你陪我過去。”

繼珍不由分說地拉着木頭人似的西平走了。

已站在那兒準備與西平共舞的白蕙,被晾在一邊,尴尬極了。一時間,她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一種被人淩辱戲弄、凄惶孤苦之感如寒冷徹骨的潮水一般向她撲來,一股陡然生成的森森鬼氣把她全身團團裹住,她手腳冰涼,全身抖個不住,連那對垂在耳邊的珠環都在微微顫動。她站不住了,軟軟地倚坐在椅子上,淚水随之湧上眼眶。

繼宗悄悄塞過來一塊手絹:“這兒空氣不好,我們到外面走走,好嗎?”

白蕙感激地朝他點點頭。他們在《友誼地久天長》的樂曲聲中,走出舞廳。

夜深了。喧嚣熱鬧了一天的游藝場終于安靜下來。在此住宿的客人都回到各自的客房,養精蓄銳,準備明天再玩個痛快。

白蕙卧房的燈仍亮着,她已換上睡抱,雙手抱膝坐在床上。

有人在按門鈴,白蕙以為是侍者,下床開門。

誰知門外站着的竟是西平。白蕙臉色大變,趕緊想把門關上,但西平已舉步跨了進來,并随手關上門。

白蕙轉身面朝窗外。她不想見西平,也不願把自己的臉給西平看。有什麽可看的呢,讨厭的、說來就來的淚水早已湧滿眼眶,就像斟得太滿的酒杯,稍一震動,就會溢出來,而且必定一發而不可收拾。

“我,來給你道歉……”西平聲音嘶啞而沉悶,顯然是憋了好久,實在憋不住,才說出來。

這就是對那斟得太滿的酒杯的觸動埃白蕙的淚水奪眶而出,但卻沒有哭聲,只見她肩膀抖動,發出不像是她自己的笑聲:“哈哈,真滑稽,道歉,你做錯了什麽?”

西平從未見過白蕙這種失常的樣子,從未聽到她發出過這種尖利的笑。他在內心深深責怪自己,是自己傷害了這可憐的姑娘。他強忍着心中一陣陣抽痛,辭不達意地說:“今晚,繼珍……太不像話,原諒我……”

白蕙的笑聲更響更尖利了。她猛地擰身,直對西平,像對着一個仇敵,慢慢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我懂了。原來你是代你未來的夫人道歉。”她雙目圓睜,似乎淚水已被怒火烤幹。如今怒火正直噴西平,足以把他燒焦焚毀:“為什麽,為什麽你一定要我來?難道就是為了讓我欣賞你們的親熱,讓她當着你的面羞辱我,你安的什麽心?”

“罵吧,罵吧,你罵個痛快,我心裏也舒服,”西平緊咬牙關,就像一頭中了槍彈的老虎,痛苦而嘶啞地低吼道:“但願你能看到我那顆破碎的心!”

西平的臉青筋暴漲,他呼吸急促,雙手拚命揪扯着胸前的衣服。如果手邊有一把刀,他會毫不猶豫地剖開胸膛,把那顆心掏出來,放到白蕙面前。

白蕙剛才的狂笑和所說的那幾句話,已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此刻她渾身發軟,雙腿直顫,便一手扶頭,癱坐在床上。

西平正要向她走去,卻見她掙紮着站了起來,雖然很輕,卻異常清晰地說;“你走,我不想見你。但願我從未遇見過你!”

第二天早晨,大家才發現,西平昨夜趕回市裏去了。

他在自己睡房裏給繼宗留了個條,說是臨時想起公司裏有幾件急事尚未辦妥,不得不連夜趕回去。星期天下午他讓老劉開車來接他們回城。

西平不告而別,繼珍大為惱火,幸好慇勤的秦一羽陪伴着她,才沒有發作起來。

秦一羽很為他設計的溫水泳池得意,極力竄掇繼珍辟波一試。繼珍換上一件黃紅相間的泳衣後,更顯得豐滿健美,惹得秦一羽不停嘴地稱贊她是今天泳館內最漂亮的女賓。然後二人又同去溜冰場,秦一羽親自幫她縛上冰鞋,雙雙如飛燕般在冰場盤旋轉圈。半天下來,繼珍才漸漸消了氣,覺得跟秦一羽在一起,倒真是很快活。

繼宗陪着白蕙流連在展覽廳內。那裏确有不少令人嘆為觀止的畫和其它藝術品。繼宗又是個知識豐富的講解員和耐心的伴侶,白蕙漸覺心情平靜下來。

妙齡少女的心是天下最難猜破的謎。

白蕙那夜在游藝場真的下定決心,要徹底斬斷與西平的那段情絲,但越是要斬斷、要忘卻,越是難斷難忘。西平那痛苦的青筋暴漲的臉,那象被打傷的野獸發出的嗚咽,無時無刻不在她腦中顯現,常攪得她五髒六腑錯了位似地疼痛。

幾天以後的一個晚上,陪着珊珊練完琴,白蕙回到卧室。上床前,又把西平送她的那頂花冠頭飾取出來,拿在手中把玩。

這幾乎已成為她近來臨睡前必做的功課。因為這個花冠凝聚着一切美好的回憶。她什麽都可以不要,可以抛棄,但至少到目前為止,她還在心中珍藏着那段美好的回憶。也許這回憶将伴她一生,那麽她願戴着這花冠走向墳墓。

繼珍不敲門就突然闖了進來。

白蕙一驚,但她仍禮貌地說:“蔣小姐,有什麽事嗎?”

“有件事,我要問你,”繼珍臉板板地說,“那天晚上,在游藝場,你跟西平說了什麽,弄得他當夜就走了?”

“在游藝場?我……”白蕙一時不知如何說好。

繼珍冷笑一聲:“別裝蒜了,你以為我沒看見?從舞廳回來,十一點多,他到你睡房去,有沒有這事?”

“是的,他說要道歉。”白蕙據實相告。

“道歉?他會向你道歉!”繼珍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他是大少爺,你算什麽!”

白蕙看出來了,繼珍今晚是有意來找茬兒,她不願答腔。

見白蕙一聲不響,繼珍火氣更大:“你難道不知道,我和他已有婚約?深更半夜把他叫到睡房去,想幹什麽?你以為我是傻瓜嗎?”

“不是我叫他的。”白蕙壓着性子解釋。

“那麽說,是他自己要到你房裏去的啰!你就那麽有本事,讓男人都圍着你團團轉,勾引我哥哥一個還不夠,還想對西平下手。”

白蕙氣得渾身發抖,但她不想與繼珍一般見識地相罵,她說:“蔣小姐,請你說話放尊重些。

“尊重?哈哈,真可笑,對你有什麽尊重不尊重。你不過是花錢雇來的家庭教師,與這丁公館裏的男仆女傭們有什麽不同?”

白蕙只覺得腦子轟然一下,裏面有什麽東西炸裂了。她的頭暈得厲害,生怕自己會倒下去,趕忙把花冠往桌上一放,緊緊抱住床柱。

繼珍先是無意地瞟了一眼,但她馬上就把花冠拿起來,認真打量着,自言自語地說:“啊,原來這東西在這兒。我說呢,明明看到西平在做這頂頭飾,怎麽晚會那天到處找不到。這麽說,你和西平早就……”她死死盯着白蕙,恨不得那眼光就是把尖刀,一下子戳死白蕙才好。

白蕙見花冠被繼珍拿去,心裏着急又沒有辦法,只好任憑她去說。

誰知繼珍越說越氣,竟步步進逼,破口大罵起來:“你這個糧心狗肺的東西,丁家看你可憐,把你留在這裏,你倒暗地算計人家的少爺。怎麽,想當丁家少奶奶啊,你這個騷狐貍!”

白蕙從未挨過如此惡毒的署罵,不知如何還口,只覺氣塞胸膛,頭疼欲裂,天旋地轉,似乎整個房間就要壓到身上來一般。她只好像夏天躲避驚雷霹靂那樣,雙手緊緊抱住頭,捂着耳朵,張着嘴喘氣……

繼珍的怒火發展到了極點,她看見桌上有一把剪刀,一把抓過來,對準那花冠就剪,一邊惡狠狠地說:“我讓你留着它!我讓你再做白日夢!”

“不,不能……”白蕙掙紮着跑過去,想從繼珍手中把花冠奪回來。

繼珍根本不理白蕙,不停地快刀剪着。花冠剪碎了,淺紫色的綢緞一片片掉下來,上面裝飾着的寶石、銀星紛紛滾落。

白蕙的神志迷亂了。她呆呆地站着,看着地上的碎綢和裝飾物。突然,她坐倒在地,拚命去抓那些碎綢子和寶石,但她的手指卻僵直着,抓住這個,又丢掉那個。于是,她再次拚命去抓,她的手上剛才和繼珍搶奪花冠時被剪刀劃開的口子滴出了血,血和那些綢子、裝飾物混在一起。

白蕙想,這是我的心滴出的血。不,不,這是媽媽喉嚨裏吐出的血,媽媽又在大口大口吐血了。她低聲叫:“媽媽……媽媽……”

一顆血紅的寶石從她手上滾落下來。白蕙看到它像個活物似地在那裏一下一下有節律地顫動,她驚恐地哭道:“哦,這是我的心,我的心被人摘出來了……”她想去抓住那顆心,她不斷地喃喃着:“媽媽,我的心,沒有了;幫幫我,把心裝上,裝上……”

繼珍被白蕙的迷亂樣子驚呆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

正在這時,門猛地被推開,西平沖了進來。他一看屋裏的情景,就全明白了。他臉色鐵青,雙手不住地顫抖。

繼珍有點害伯,但她馬上想到,這時絕不能示弱。她故意罵給西平聽:“哼,裝什麽蒜!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還想用這一套來勾引人,真不要臉!”

“啪”,西平重重地打了繼珍一記耳光。他咬着牙,從齒縫裏喝道:“再叫你胡說!”

繼珍傻了,她沒想到西平會這樣對待她。她捂住熱辣辣的面頰,哭叫道:“你,你竟敢……好,好,你等着……”說着沖出了房門。

白蕙對西平的進來渾然不覺,她仍坐在地上胡亂地抓那些紅寶石,“幫幫我,媽媽,我的心……”

西平跪在白蕙身邊,把她的臉轉過來向着自己,“蕙,你醒醒,看着我,我是西平……”

白蕙看着西平,淚珠一串串滾落下來。她輕聲叫:“西平,”然後又看着剪得一地的碎布、裝飾物,“那花冠,碎了,你給我的花冠……我最心愛的……沒了,碎了,那裏面盛着我的夢……”

西平心疼地把她抱在自己懷裏:“我再給你做一個,你別哭,別哭,好嗎?”

他勸白蕙別哭,自己的熱淚卻禁不住滾落下來。

“不,我不要,我只要我的那個……”白蕙使勁地搖頭,像一頭受傷的小鹿,在西平懷中不住顫抖,眼淚象珠泉似地不斷漫出眼眶,“它天天伴着我,我只有它,現在。我什麽都沒有了,夢沒有了,連回憶都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西平只覺得自己的心象地上的花冠,碎成了一片片。他為白蕙擦淚,但那淚越擦越多,流個沒完。終于,西平猛地把自己的臉緊緊貼上去,吻着白蕙的眼睛,用舌頭吮吸着她的淚水,最後他又把自己的唇緊緊地壓在白蕙的唇上。

這是兩顆心被迫隔離後的重逢。此時兩唇的相遇,不必說人力,就是神力也無法使它們分開。

一對戀人就這樣緊緊地、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如癡如醉,如醉如癡……

這些日子丁家有兩件大事,這兩件大事可說是一喜一憂。

一件是珊珊參加“小天使鋼琴比賽”決賽時竟一舉奪魁,捧回了小天使獎杯。家裏人人高興,連平時在珊珊面前比較嚴肅的文健夫婦也喜笑顏開。家裏幾乎每人都給珊珊頒發獎品。珊珊高興得幾天合不攏嘴,在整幢住宅跑上跑下,把獎杯和收到的禮品給男仆女傭們看。

另一件本來也該是件喜事,但卻搞得人人憂心忡忡。那就是恒通公司創建二十周年紀念日的到來。

自文健繼承岳丈方汝亭的遺産,把它們與丁氏産業合并為恒通絲綢成衣公司以來,二十年過去了。恒通事業興旺,公司發展很快,文健早就有心要大大慶賀一番。一是因為近來他深感外資的不斷幹擾給公司的發展帶來不小阻礙,很想借這次機會擴大公司影響,挽回一些損失。二是西平學成回國後,經過大半年考驗,充分證明他是個難得的幹才,文健有心要在這次慶賀活動中,确立起他作為恒通繼承人的形象,幫他樹立起在公司的威望。三是他想在這次全公司的慶賀會上,讓繼珍伴着西平出席,等于是一次公開的訂婚儀式。萬發臨死前托孤的事,已在公司傳開,文健要表明自己對下屬是講信用、講義氣的。而且,他認為這對西平有好處,因為作為公司未來的繼承人,定了親比一個單身漢可以更令人敬重,使人們感到值得信賴。

他把這打算與方丹講明,要方丹早作準備,西平與繼珍當然也知道了。但西平始終別別扭扭,對方丹的準備工作一點兒不合作,這使文艦方丹和繼珍很擔憂。

在無理地吵鬧中剪壞白蕙的花冠後,繼珍就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照樣有說有笑,除了對白蕙視而不見,不理不睬外,甚至對西平打她的那一耳光,也似乎已不在意。

那天晚飯前,一見西平回來,繼珍馬上走上前去,笑着說:“今天回來得早啊,伯伯怎麽沒一起回來。”

西平沒吱聲,方丹也在旁問:“你爸爸呢?”

“他還有點事,不回來吃飯了。”西平答道。

“西平,”方丹把西平拉到沙發上坐下,“我正和繼珍說呢,已和寶源金行約好,明大下午作陪繼珍去挑選一下首飾的樣式。”

西平早就聽方丹說過,為公司二十周年慶典,要給繼珍打項鏈、耳環、戒指等全套首飾,這等于是訂婚的定禮。方丹早催過,要早些去辦,但西平一直沒吭聲。

聽方丹這麽一說,繼珍神情頗為緊張地看着西平。

西平在松領帶,眼皮都不擡,斬釘截鐵地說:“不,不去。”

“怎麽,明天下午沒空?”方丹小心翼翼地問。

“有空,但我不想去。”西平回答得很幹脆。

這使方丹很尴尬,她剛急急地說了個“你——”,但馬上轉而一笑說:“男人都這樣,最膩歪挑首飾這類事。繼珍,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繼珍無奈地帶着委屈的聲調說:“好吧。”

白蕙正站在窗前和珊珊說話,她覺得方丹和繼珍都朝她瞥了一眼。

方丹輕輕地對繼珍說:“吃過晚飯,你到我房裏來一下”。

繼珍又來到了白蕙的房間。在連續幾天不理睬白蕙後,她敲開門,竟帶着怯怯的神情走進來。

她把一個在商店裏買來的精致的淺紅色花冠放在桌上,“我為那晚的事道歉,我……到處買不到和那個頭飾一樣的……請原諒。”

“坐吧。”白蕙說,自己也在床沿坐下了。

繼珍沒在椅子上坐,卻坐到床上白蕙的身邊。她一把抓住白蕙的手,哽咽着說:“我的命好苦!媽媽早死,爸爸……也沒了。只有一個榆木疙瘩一樣的哥哥。你就做我的姐姐吧,讓我和珊珊一樣,叫你蕙姐姐……”

這個從來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嬌小姐,今天何以一反常态?白蕙實在摸不透她的心思,但見她哭得傷心,心裏也不好受,嘆了一口氣。

“蕙姐姐,幫我一個忙吧,”繼珍仍抓着白蕙的手不放,“你……離開這裏,離開丁家,離開西平吧。我和西平從小就要好。只是後來,你來了,西平才和我……可你們不會有結果的。”

見白蕙一聲不吭,繼珍慢慢擦幹眼淚:“你想想,就算西平喜歡你.西平的父母能同意嗎?他是丁家唯一的兒子。我想你也不會願意,因為你而使他們家庭破裂。何況,西平曾親口答應過我爸爸……他要是做出背信棄義的事,會一輩子良心不安,你們倆也不會幸福的。”

白蕙聽着繼珍一連串的似乎早已準備好的話,才明白她今日的來意。她突然想到,要她離開丁家很可能不僅僅是繼珍的意思,是否也有方丹的意思呢?如果是那樣,她可不想硬賴在這裏,而且她早就打算,等珊珊鋼琴決賽後就離開。好在這幾個月自己稍有積蓄,短期內維持生活不會有問題。

“我知道你是個虔誠的基督徒,良心最善,”繼珍一邊偷偷打量白蕙的神情,“你知道嗎,我離了西平,就不能活……”

“不用說了,我離開丁家。”

白蕙終于說話了,而且那麽爽快就答應繼珍的請求,這使繼珍一陣驚喜。她馬上又說:“可要是西平知道,是我找過你,他會生我的氣。”

白蕙冷淡地說:“放心,既然我答應走,那就是我自己的決定。”見繼珍滿意地站起身來,她用下巴朝桌上繼珍帶來的花冠一揚:“把這拿走。”

難得丁文艦丁西平父子倆都回家吃晚飯,方丹又吩咐廚房多加兩個菜。

見了父親和哥哥總要叽叽喳喳說個不休的珊珊,今天一聲不響,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

西平走過去,逗她說:“今天吃啞藥啦,這麽安靜,”又仔細打量她一下,“喲,眼圈紅紅的,誰惹你哭了?”

誰知這一問,珊珊索性嗚嗚地大哭起來,把文健父子倆都哭愣了。

“哎,”五娘邊給珊珊擦淚邊嘆氣,“打從放學回來,聽說白小姐走了,已經哭過好幾回了,”

父子倆又是一怔。西平沒說話,倒是文健沉不住氣了,皺着眉,轉身問方丹:“白小姐走了?怎麽回事?”

方丹坐在沙發上,拿着一把小挫刀修指甲,她臉都沒擡,慢慢地說:“白小姐今天上午來找我,說她無法再教珊珊了。還有半年多,她就要畢業,論文寫作很緊張,還有,”說到這裏,她略擡一下眉毛,瞥了文健一眼,“她媽媽在住院,也需常去陪伴。”

“那……你怎麽說?”

“我當然竭力挽留。可她說,去意已定,本來早就要辭職的,只是想等珊珊比賽完後再提。”

文健不再說什麽,獨自沉思起來。

繼珍留意觀察西平對此事的反應,見西平不動聲色,對白蕙的離去竟一句話也不問。她故意插一句:“我看這不是她辭職的理由。她在這兒不照樣能寫論文,也沒人限制她去醫院看病人。我看,是不是她嫌給的工錢少?”

沒人答腔。西平笑嘻嘻地刮了一下珊珊的鼻子:“別哭啦,你已經長大,我們不再需要家庭教師了,對嗎?”

陳媽扶着丁皓走進客廳,大家向飯桌走去,不再提起白蕙。

丁皓今天似乎精神不大好,吃過飯,就回房去休息,珊珊也由五娘領着上樓去了。客廳裏只剩下文健夫婦、西平和繼珍。

今天,西平對白蕙離去這件事滿不在乎、嘻嘻哈哈的态度,不僅大出繼珍意料之外,就連方丹也感到捉摸不定。是兒子胸有成竹,另有打算呢,還是兒子已開始對白蕙感到膩煩?方丹決定進一步試深一下。

“西平,媽媽陪繼珍去寶源,把首飾樣式都挑好了。不過,”方丹笑着說,“這做服裝的事媽媽可不能代勞,你自己和繼珍一起去挑料子,還要量尺寸。再不做,就趕不上穿了。”

“我有衣服,不用再做。”西平說。

“那怎麽成,慶典那天你得和繼珍穿配套的衣服,兩人都要做新的。”

“為什麽?”西平尖銳地問。

客廳的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文健雖未放下手中的報紙,卻側目看着西平。

“不是說好了嗎?那天晚上實際上也就是你們的訂婚儀式。”方丹回答說。

“我從來沒說過同意這麽做。”西平冷靜地說:“今天既然談到這件事,我也索性說說清楚,如果你們要把公司二十周年紀念日作為我的訂婚日,那麽我将不出席慶典。”

“那,你的意思是,訂婚的事過一段日子再考慮?”方丹問,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

“我現在不考慮,将來也不考慮。我不會和繼珍訂婚。”西平鄭重地回答。

“你——”繼珍一下站了起來,沒說出第二個字,就“哇”地一聲哭出來,掩面奔出客廳。

“繼珍,繼珍!”方丹趕緊追了出去。

客廳裏只剩下父子兩人,一片寂靜。

西平站起身,往客廳門走去。

“你上哪兒去?”背後傳來文健生氣的問話聲。

“回自己房裏去。”西平答道。

“難道你不想去向繼珍道歉,收回剛才的話?”

“我沒想去道歉,我也不會收回自己的話。”西平邊說邊又往外走。

“你給我站住!”文健威嚴地喝道。

西平只得站住了。

“你怎麽能一時感情沖動,說出這樣不負責任的話來。”文健氣勢洶洶地說。

“爸爸,我不是一時感情沖動,是經過認真考慮的,”西平也激動地說,“甚至可以說是痛苦的考慮。”

“你先坐下,聽我說幾句,”文健克制住自己,口氣也恢複平靜:“我知道你對這門親事沒有思想準備,那天在醫院裏我就看出來了。但是,現在你和繼珍畢竟已有婚約……”

“從來沒有過正式的婚約。”西平反駁道。

“可那天在醫院裏,你親口答應的。”

“你完全知道,那是在一種什麽情況下,我當時是被迫的、違心的,這以後,我痛苦極了……”

丁文健不說話了,過了半晌,他才開口:“西平,你從小到大,我從來沒勉強過你什麽,本來對你的婚事,我也不打算幹預。可現在,已是這樣的局面。你知道我們公司在社會上的地位,幹我們這一行的,首先要講究信譽。你如那樣做,會被人指責為背信棄義、忘恩負義。不僅你個人,連帶整個公司都将在社會上站不住腳。”

西平覺得父親今天講的倒是真心話,因此他也坦率地回答:“我也考慮過,這就是為什麽我一直拖到今天才說出不同意訂婚的原因。但我終于想通了,我不能因為這些而出賣我一生的幸福。”

出賣!這兩個字好像是一枚長長的尖針,一直刺到文健內心深處最隐秘的一個痛點。他不禁顫抖一下,但他馬上就想:你這個乳臭未于的小子!你懂得這兩個字的份量嗎?

“你是我唯一的兒子,很自然的,本該是恒通的繼承人。但是如果這次不是由蔣家,而是由你提出,你和繼珍之間不存在婚約,那麽,繼承人的問題,我可能會重新考慮。這是為了公司的利益。”文健嚴肅地說。

“我沒有異議。到那時,如果恒通還需要我,我願意當一名普通雇員,如果恒通不想雇用我,請提前通知,我将另謀職業。”

客廳裏又靜下來。西平認為談話已經結束,他站起身來。

“西平……”文健叫了一聲,但卻無下文。

西平看着父親,他突然感到一向在他心目中精幹、威嚴的父親,其實已是個老年人了。你看他額頭皺紋密布,臉色憔悴,眼光疲憊,似乎讓他再獨力支撐恒通這個局面,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他心裏第一次産生了可憐父親的感覺。

“西平,”文健又叫了一聲,然後輕聲問:“繼珍有什麽不好?我看她漂亮、活潑,人也很靈巧……”

“并不是她有什麽不好,只是我不愛她。”

在事業和財産面前,愛又能值得幾許?真是個傻小子啊,文健不禁想。

“是不是你有了另外的姑娘?”文健又問。

西平略一沉思道:“我從來沒愛過繼珍。這和有沒有另外的姑娘并不相幹。”

“可我現在問你,有沒有另外的姑娘?”

“有。”

“是誰?”

“我想,她與我和繼珍的事沒有關系,我現在還不想說她是誰。”

“你很愛她,是嗎?愛得情願拿整個恒通去換?”文健簡直有些不能相信。

“是的,”西平堅定地回答,“我想如果一個人沒有自己所愛的妻子,沒有一個幸福的家庭,那他就是有再多財産,也将是一個最貧困最可悲的人。我不願成為這樣一個人。”

西平本想說:爸爸,你不就是這樣一個人嗎?難道你還要我也成為這樣一個人?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文健卻已憑感覺聽懂了西平這句話。他再也無話可說,揮揮手,說了聲:“你去吧。”

西平走到客廳門口,回身又望了父親一眼,只見文健兩手交叉,支着額頭,坐着一動不動。

又是一陣憐憫的感情湧上西平心頭,似乎剛才被剝奪掉一切財産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父親。

白蕙下午去了醫院。媽媽的主治醫生告訴她,注射新藥後,效果并不理想。這使白蕙心頭很沉重。但看媽媽精神還不錯,自住進醫院以來,對治愈疾病也有信心。今天女兒陪她整整呆了一下午,她更是高興,晚飯都多吃幾口,飯後又吃幾片蘋果。

白蕙等媽媽睡下後,離開醫院,早已是華燈初上時分。

剛走到新民裏弄堂口,就見一個身影迎上來。

“西平!”白蕙驚叫一聲。

“我在等你回來。”西平說。

兩人相跟着走進白蕙住的三樓。這是西平第一次來到白蕙的家。他好奇地看着屋裏的床、桌椅、小小的衣櫃,一切都很簡陋,但整潔舒适。西平感到有一種親切感,他知道這是白蕙從小就生活着的地方。

白蕙給他倒杯水,在他對面坐下。

西平握住白蕙的手,這雙小手冰涼。他用自己那雙大手溫暖着這雙小手。

“去醫院了?你媽媽怎樣?”

“沒見有什麽大起色。”白蕙搖頭。

“不要着急,”西平安慰她:“你媽媽病得久了,藥物不可能很快見效,總得有個過程。”

白蕙朝西平笑笑,他說得也有道理,于是稍許振作一些。

“我今天是代爺爺來的,他說早講好要為珊珊鋼琴比賽優勝給你獎品,可他現在上不了街,所以,讓你自己挑喜歡的去買。”西平一本正經地說,拿出一疊錢交給白蕙。

“那怎麽成,我不要,”白蕙忙拒絕,“爺爺是擔心我辭去工作,生活有困難吧。對了,”白蕙想起來,“今天上午接到林醫生電話,說有人願提供我每月生活費,我猜大約就是爺爺,我拒絕了。”

“那你的生活……”

“放心。媽媽住院的費用是紅十字會的借款,我身邊的積蓄夠維持到畢業。”

西平知道白蕙的脾氣,便不再提生活費的事。他說:“不過,這買獎品的錢你還是收下,否則爺爺會不高興的。”

白蕙想了想,先收下也好,老人是很誠心的。以後再給他買些書去。

“喂,你為什麽不辭而別?”西平突然發問。

“哦,這才是你來的真正目的,原來是興師問罪來了,”白蕙故意打趣,“你沒在家裏為這事發火吧?”

“你可估計錯了。為你的走,珊珊傷心得哭了好幾回,爺爺也不樂意。我倒覺得,你給丁家當家庭教師的時代是該結束了。等你再回丁家時,應該是我親愛的小妻子。”西平說着湊過身來,要吻白蕙。

“又瞎說!”白蕙趕快往旁邊一閃。

“怎麽,我們不是已經說定了嘛,難道你忘啦?”

白蕙怎麽會忘?那天繼珍剪碎花冠,西平沖進來打了繼珍,然後擁着她,當時就下決心說,絕不會再和她分開。可是……

“西平,”白蕙考慮着措辭:“我搬出你們家,就是為了能冷靜想一想。也希望你想一想……”

“想什麽?”

“我們倆……這現實嗎?”白蕙輕嘆一聲,“也許,我們是該分手了。”

“你不是開玩笑?”

“不是,我想來想去……”

西平嚴肅起來:“我們不是說好,永遠在一起的嗎?你怎麽,害怕了?”

西平的眉頭開始皺緊,嘴唇也緊緊抿着,嘴角成為方方的。一見西平這模樣,白蕙就心疼,于是,她伸出纖纖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西平那方方的嘴角,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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