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
兩道向上翹起的劍眉,那中間虬結成疙瘩的眉結:“哦,別這樣!你看,我才說了一句,你就生氣了。我不要你生氣……”
在她溫柔的撫摸下,那張英俊的臉上眉頭漸漸舒展,嘴角也有了笑意。西平激動地把白蕙摟在懷裏。”別再說分手的話,永遠別說。答應我,快答應我。我求你……”
白蕙軟軟地靠在西平懷中,但她并不是完全被動的。她想,應該離開,離開他的懷抱,但卻做不到……
然而理智終于占了上風,她輕輕推開西平。“西平,你想過你的父母嗎?他們能同意你離開繼珍嗎?”
“我不僅想過,而且已正式向他們聲明,我決不和繼珍結婚。我還要争取他們同意接納你。”
“争取不成呢?”
“那我就離開家庭,”西平堅定地說:“蕙,也許到那時候,我們倆只能住在這樣一間小房子裏。但我相信,你不會抱怨的。”
“不是我的問題,”白蕙被西平的決心所感動,但她要把自己的顧慮全說出來:“你是個不肯推卸責任的人,以後你會不會因為違背繼珍父親生前的願望而後悔呢?”
“這正是我要和你說的,這個問題确是我前一陣痛苦和矛盾的根源,”西平沉思一下,接着說:“那天半夜從游藝場回來,我在街上徘徊到天亮,後來去找林伯伯,把一切向他和盤托出。他當時說了一句話:‘西平,你現在需要戰勝的是你自己/我想了好久,終于弄懂這句話的深意:一個人只有解除自己思想上的束縛,才有力量對抗外來壓力,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那天林達海還對西平說:“你覺得對不起蔣廠長,因為直到今天,兇手都沒能追查到。但是我敢肯定,單靠你的力量,甚至整個恒通的力量,也是鬥不過指使和保護兇手的日本人的。這不是他們和你們恒通的一家之仇。要想報這個仇,必須先使我們的國家和民族改變積弱的現狀才行。至于你個人的婚姻大事,取決于你自己對道德、財産、輿論和幸福等一系列問題的理解。”
見白蕙不說話,西平又說:“蕙,你有沒有決心和勇氣,不怕流言蜚語,不怕誣蔑謾罵,不怕沒有財産,找不到工作,甚至沒有飯吃。也就是說,願不願準備跟我一起下地獄?”
“哦,西平,”白蕙叫道,“你明明知道,沒有你,生活就是地獄;和你在一起,我就擁有了整個天堂!”
“那麽,你下決心了?”西平充滿希望地問。
“只是……”白蕙猶豫着,終于還是說:“你本來有一個溫暖的家庭,不能因為我而破壞它,我想,與其那樣,不如我……”
西平站起身來在屋子裏慢慢地走着。最後,他坐到白蕙的小床上,兩眼看着地面,聲音低沉地說:“蕙,聽我告訴你,我有怎樣一個溫暖的家!”
他用右手支着額頭,遮住眼睛,似乎怕白蕙看到他的臉。他的手在顫抖着,聲音是喑啞而痛苦的:“有一個小男孩,生活在一個富有的家庭。媽媽很愛他,爸爸能滿足他的一切要求,他的童年就像生活在天堂裏……”
西平停下不再往下說,似乎下面的話難以啓齒。白蕙一聲不響,并不催他。終于他咬咬牙,又接着說:“十三歲那年,有一天,他偶然闖進花園中的一個處所,好奇地爬上窗戶,竟然發現……他的媽媽,他當偶像那樣崇拜的媽媽,正把一個男人緊緊地抱在懷中……狂熱地吻着他,而那個男人并不是他的父親!這個男孩跑回來以後,就大病一常後來,病雖然治好,他的心卻從此有了一條裂縫,一條再也無法愈合的裂縫。此後有一段時間,他常偷偷跟蹤他媽媽,竟然又發現了好幾次……再以後,他就對這種‘游戲’失去了興趣。他不再關心媽媽的行為。雖然他媽媽仍然愛他,甚至越來越愛他,但他只覺得媽媽虛僞,甚至有點可怕。他總是躲避她,他恨她。”
“他開始想在爸爸身上尋求溫暖。但爸爸的興趣似乎全在事業上,對他從來只有冷漠。他覺得與父親在感情上也無法溝通,他失望了。他就像是大池塘裏的一條小魚,那麽孤獨、寂寞,無目的地游來游去。
“雖然後來随着年歲增長,他多少理解了一點他媽媽內心的苦悶,理解了她那沒有愛情的婚姻生活的不幸,對媽媽的恨漸漸消除。但是他心靈上的創傷,他那根深蒂固的孤獨寂寞感卻永遠伴着他,使他患上了一種冷漠孤傲的病症。
“直至有一天,他遇見一位姑娘。第一眼見到她,他就奇怪地覺得僵死多年的心突然蘇醒了。以後的接觸使他相信,這是上帝派來挽救他的。因為自從有了她,他心上的那條裂縫竟開始慢慢地長出了新肉。可是……”
西平突然擡起頭,兩眼灼灼地凝視白蕙,接着說:“如今這姑娘卻說,為了他那所謂溫暖的家要同他分手,難道這慈悲為懷的姑娘,竟不怕他的心再度裂開,重新流血,不怕他從此失去生的欲望,而走向死亡之淵嗎?”
“不要說了……”白蕙看着西平那痛苦得變了形的臉,知道這敘述對于驕傲的他來說是多麽沉重!她走到床前,眼噙熱淚,把西平的頭緊貼在自己胸口,臉貼着他濃密的黑發,輕聲說:“原諒我,我是個不懂事的傻姑娘,我再不說離開你的傻話了。”
西平擡起頭,看着她的眼晴,竟然有些怯怯地問:“我有這樣的家庭,你會看不起我嗎?”
白蕙使勁地搖頭:“我比以前更愛你,如果還能更愛的話……”接着她故意可憐巴巴地逗他說:“可惜我這幾天想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做出的決定,都被你駁倒了。”
西平微笑了:“我但願你不是個思想家,而只是個小傻瓜,我的可愛的好心眼的小傻瓜!”
白蕙被西平那感激的眼光看得好難為情,于是嘟起嘴,撒嬌地說:“別這樣果看我……”接着她側臉貼着西平的耳邊,輕得幾乎讓人聽不清地、含羞帶怯地第一次提出了這樣一個要求:“我要你……吻吻我……”
恒通公司成立二十周年紀念活動如期舉行。但原已安排的西平與繼珍雙雙出場,以及西平被當作恒通繼承人介紹給與會者這兩項內容均取消了。丁文健對此很不愉快且憂心忡忡。
繼宗兄妹因為是曾為恒通作過重大貢獻的蔣萬發的遺屬,也被邀請參加慶典。那天,文健既希望他們與會,以免引起種種猜測,但又怕他們真會應邀出席,他實在吃不準繼珍是否會在慶典上使性子撒潑,搞得他收不了常
幸而他的一切擔心都是多餘的。繼宗兄妹一起到會,并且表現十分得體。他們向文健夫婦表示祝賀,随意與西平以及其他與會者談話說笑。當有人偷偷向繼宗試探西平與他妹妹的關系時,繼宗還坦率地表示,西平與他們兄妹是從小熟識的朋友,與繼珍無什麽特殊關系。至于外間流傳他父親臨終前把繼珍托付給西平,他說,這要看怎麽理解。據他認為,這是父親希望西平繼承父業後,不要忘了蔣家的後代。至于婚姻大事,應由當事人自己作主,這是無法勉強的。他又開玩笑地加了一句,如果繼珍另有心上人,無論是父親,還是作為兄長的他,都不能勉強她嫁給西平。
西平看到這一切,心中很感激繼宗,不禁想起在此之前,他與繼宗的一次談話……那是他已向父母公開表示不願和繼珍訂婚之後的一天。在他辦公室裏,關于明春新服裝設計構想的讨論剛剛結束。他坐下來,想喘口氣,繼宗突然進門來了。
西平忙從椅子上站起,招呼繼宗坐下。
“為什麽你不去找我?”繼宗開門見山地發問。
西平不知他這話的意思,愕然看着他。
繼宗說:“繼珍回來,說了那天晚上的事,這兩天整日在家哭哭啼啼。你爸爸昨天下午把我找去,把你和他的談話也都告訴了我。”
西平警覺起來,不知繼宗對此将持什麽态度。
“我和你爸爸說,我從不認為盯蔣兩家有什麽婚約。我并不贊成父親臨終前以那種方式,幾乎可以說是強迫你父親和你應允他的要求,”繼宗低下頭,輕聲地說:“雖然,我很愛我爸爸,我也理解他對繼趁那份至死難忘的關懷……”
西平慢慢踱到窗前,轉身靠着窗臺,仿佛想找個有力的依托。他誠摯地說:“繼宗,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也曾強迫自己去兌現對你爸爸的承諾,不管怎樣,當時是我自己點頭答應的。可是,實在做不到……”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繼宗停頓一下,“而是一場誤會。對于繼珍,我爸爸先是把她嬌寵壞了,使她根本不具備條件,去獲得你這樣的人的愛。後來,又想把她硬塞給你。他哪裏知道,繼珍如果真的嫁個不愛她的丈夫,那才要痛苦一輩子。”
繼宗越說聲音越低,心情也越沉重。看得出來,當着西平的面,批評自己的父親和妹妹,在他,并不是件輕松事。
繼宗的真誠态度和客觀精神,使西平深深感動,他走到繼宗坐椅前,兩手緊按在繼宗肩上,激動地說:“繼宗,我真……”
“先別謝我,”繼宗忙攔住他,“這些道理我已和繼珍講了,我還要不厭其煩地再講,但……”他苦笑了,“我實在沒有把握能否讓她弄懂。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做到,我會通過各種方式,讓周圍的人們知道,所謂盯蔣兩家的婚約其實是莫須有的。我作為繼珍的哥哥,如今是她的保護人,可以負責地聲明。”
見西平用那樣感激的眼光看看他,繼宗又說:“西平,說實話,這不僅是為你考慮,我也是為繼珍着想,我希望她最終能找到個愛她的丈夫,希望她幸福。”
西平知道對繼宗說感謝的話是多餘的,他索性什麽也不說,在繼宗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這些話我已都和你爸爸說了。”繼宗說。
“他怎麽講?”
“他先是一言不發,後來突然稱贊起我來,說我頭腦清楚,處事公正,還說真想聘我接任美新廠長。我對你爸爸說,承蒙誇獎,不勝榮幸,可惜我對做生意毫無興趣,選我當廠長,你會把老本都蝕掉的。”
繼宗說完,兩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繼宗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點燃一支香煙。
西平有點兒奇怪,繼宗從不抽煙,今天怎麽回事?
繼宗一連猛吸幾口,一支煙眼看只剩半截。
“你爸爸最後問我,知道西平愛上的是怎樣一位姑娘嗎?”繼宗輕聲地說。
西平有點緊張,但他并沒說話,等着聽繼宗往下說。
“我說,我不知道。其實我心裏很清楚……”繼宗停住不說,拿着煙的手微微發抖。
西平低下頭,他甚至不敢去看繼宗的臉。
“西平,”繼宗輕叫他一聲,“是白蕙,對嗎?”
西平吸口氣,似乎嗓子眼被卡住了,他含糊不清地問:“你怎麽知道?”
繼宗令人不易覺察地嘆口氣,心裏說:“果然是這樣!”他的心往下一沉,一陣揪心的抽痛,下肢立即産生一種麻木感。近來,每當他心情激動或勞累時,就會出現這種症狀。好在往往只是一剎那,一會兒這症狀就消失了。
似乎怕下肢真會坐僵,繼宗慢慢站起身,走了幾步,然後,手扶椅背,背對西平說:“如果說以前只是有點猜疑的話,那麽,那次去百樂游藝場,我就全明白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不是在說給西平聽,而只是訴諸自己的心:“當時在舞廳裏,她看着你跟繼珍一支接一支地跳着舞,而她卻連和你跳一次的機會都沒有,她,那麽矜持、驕傲的她,竟偷偷哭了……”
聽繼宗這麽一說,西平用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在心裏狂呼:“呵,我的蕙!今後我能補償得了這所有的一切嗎?”
“知道嗎?當時,我真想揍你。”繼宗突然回身,面對西平說。
“為什麽?”
“不知道,也許是覺得你不該把這位好姑娘惹哭,也許是……”繼宗自嘲地一笑,他的嘴角抽動,看上去又像是想哭,“因為我妒忌了。是的,我妒忌極了……”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得剎不住,笑得全身亂顫,笑得流出了眼淚。
西平看着繼宗一反常态的表現,心情複雜而沉重,但他不知如何安慰這位親密的朋友。
繼宗的笑聲象突然開始那樣,突然地停止。帶着滿臉的淚,嚴肅地說;“記住,西平,再也不要讓她哭。否則,我真會揍你的!”
說完,連一聲道別都沒有,他就徑直走出西平的辦公室。
繼珍在公司紀念慶典上表現良好,這固然與繼宗的說服工作有關,但起關鍵作用的,卻是方丹。
文健威脅西平,如果他提出否認盯蔣兩家的婚約,那麽将取消他的繼承權。西平不在乎,但方丹卻為此緊張不安。她考慮再三,決定再一次去蔣家找繼珍。
不知方丹與繼珍說了些什麽,總之使繼珍開了竅。因此,那天繼宗從學校回來,竟意外地發現,繼珍情緒平靜,不再哭鬧,甚至還主動說,自己想通了,同意和哥哥一起去參加慶典。
“唔,這才是個懂事理的好姑娘,”繼宗欣慰地拍拍妹妹的頭,“放心,将來你一定能找個好丈夫。”
繼珍淺淺一笑,沒答腔,可心裏在說:“咱們走着瞧,既然西平與白蕙絕對成不了,那麽,西平還會回到我身邊。”
繼珍已接受方丹的教誨,目前最主要的是穩住了文健,保牢西平的繼承權。她在慶典活動時的得體表現,果然使外界沒有因為取消訂婚儀式而鬧得沸沸揚揚,相反倒有人說,親耳聽繼宗講過,西平不适合他妹妹,所以那些原本指責西平違背婚約的流言,漸漸平息了。于是文健也就暫時不再提起取消西平繼承權的話頭。
這段日子,白蕙夠忙的了。她告訴孟家好婆,辭去家庭教師後,她可以專心照顧媽媽。她終于說服好婆同意跟着專程來接她的兒子,回寧波老家探親去了。于是照顧媽媽的擔子,全落在白蕙一人身上。
幾個療程下夾,清雲的病仍不見有起色。醫院準備要對清雲目前的身體狀況再作一番檢查。白蕙陪着母親去抽血、化驗、拍片等等。而學院的課程及論文寫作也越來越緊張。
她和西平只能利用一點空閑時間見面,有時是午飯時,有時是晚上她從醫院回來以後。白蕙不要西平去新民裏找她,她知道西平工作忙,既怕西平耽誤休息,也怕別人非議。
西平幾次提出要到醫院去看望清雲,他說:“我們的關系應該告訴你媽媽,再說,把我介紹給你媽媽之後,醫院的事我就可以幫你分擔,你這麽一個人獨力支撐着,非把自己拖垮不可。”
但白蕙總在猶豫,西平這樣的家庭,媽媽會不會不放心,擔擾自己的女兒将來會受委屈。媽媽的身體這麽差,怎麽好再拿自己的事會擾亂她呢。所以她一直想等媽媽身體情況有所好轉後,再把自己和西平的關系告訴媽媽。
但她終于敵不過西平的一再苦纏,答應就在這兩天找個機會和媽媽說,然後領他去醫院見媽媽。
這天中午,白蕙吃過午飯就急急趕往醫院,她怕再遲,媽媽該午睡了。
她輕輕推開209號病房的門,一眼就看到媽媽那張陷在雪白枕頭裏的瘦削的臉,那雙大眼睛正睜得大大地盯着房門,似乎正在期待着白蕙到來。
“媽,你怎麽不睡?又在瞪着眼等我。”白蕙嬌嗔地責怪媽媽說。
“阿蕙,桌上有熱茶,快喝一口吧。瞧你,都出汗了,何必急急地從學校趕來呢?”
白蕙放下手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幾口,然後才笑嘻嘻地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不急急趕來行嗎?我就知道你連午覺也不睡在等着我。”
清雲也微微笑了。
但白蕙馬上收住笑容,故意嚴肅地說:“媽,你又不聽醫生的話。剛才我在樓下見到小葉護士,她說你一定不肯輸葡萄糖液。”
“唉,老輸那玩意兒又不頂用,還挺花錢的。”清雲低聲說。
“那可不行。你要這麽不聽醫生的話,我就不去學院上課,天天在這幾守着你,管着你。”
“好,好,我聽,聽……”清雲哄小孩似地說着。
見媽媽今天的精神不錯,白蕙想,要不要等媽媽午睡過後,就把西平的事告訴她呢?
就這麽一個念頭闖過,還沒真開口說呢,她的心已在“怦怦”亂跳。
護士小葉悄悄把病房門推開一條縫,對白蕙招招手。白蕙點頭,表示知道了。她對清雲說:“媽,你好好睡一覺。我出去有點事。你一定要睡着埃”
走出病房,見小葉在等着,白蕙問:“有什麽事嗎?”
“史醫生讓你到他辦公室去。”小葉說。
白蕙走進肺科主任史醫生的辦公室時,這位六十多歲的老大夫正皺着眉端詳兩張挂在壁板上的X光片子。
史醫生等白蕙坐下,便開門見山地問:“白小姐,我想問一下,除你外,吳清雲還有什麽親人嗎?”
白蕙搖搖頭。
“那麽說,關于吳清雲的情況,就只能和你聯系了?”
“有關媽媽的一切,都由我負責。”
史醫生沉默了一下,然後看着白蕙,“我聽達海說起過你。你是個大學生,一個有頭腦的、聰明的姑娘,我想有些事與你直說,你是能冷靜對待的。”
白蕙的脈搏跳動加快了,她兩手緊握在一起,克制着自己,冷靜地說:“你盡管說吧。”
“你媽媽的情況一直不好。”
“可,媽媽住院後,自己感覺好些了。”白蕙小心地,就像要抓住最後一絲希望似地說。
“那只是表面現象。她進院後,我們用了藥,暫時起些抑制作用,但病情并未減輕,”史醫生嘆了一口氣,“我們想盡辦法,還試用一些新藥,都無濟于事。最近的檢查結果表明,情況越來越嚴重。”
白蕙覺得嗓子幹得說不出話,她咽下一口唾沫,問:“嚴重到什麽程度?”
“你來看,”史醫生指着那兩張挂着的片子,“這是最近的X光片,她左右兩葉肺上已布滿了黑影。”史醫生猶豫一下,終于決定直說:“手術已無法進行,随時可能發生心力衰竭。”
白蕙雖然大瞪着眼,但她眼前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她心口疼痛,胃在翻騰。但她仍堅持着問出一句:“媽媽她……還有……多少時間?”
史醫生看着這個外表纖弱,內心卻十分堅強的姑娘,他不想用謊話去欺騙她,因此照實說了:“但願能拖過這個月。”
那麽說,最多還有十七天!白蕙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推開門,沖了出來。
坐在醫院花園裏的長椅上,白蕙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直到覺得身子一陣陣發冷,擡頭一看,太陽已漸漸偏西。她這才憬然醒悟,媽媽午睡怕早已醒來,一定在奇怪我到哪兒去了。
“媽媽!媽媽……”白蕙又一次熱淚奪眶而出,她用雙手捂住臉:“和我相依為命的媽媽!”
但她終于決然站起身,走進病房大樓,到一樓盥洗室用冷水沖一下臉,然後到媽媽的病房去了。
白蕙好像又回到兒時那樣,依戀着媽媽。這幾天來,她一步都不舍得離開病房。在白蕙的請求下,醫院破例在清雲的病房裏另擱一張行軍床,讓白蕙陪祝早上起來,她幫媽媽洗臉、梳頭,然後喂媽媽吃早飯。飯後,守在媽媽床邊,輕聲細語地和媽媽聊天。有些本該護士幹的活,比如換輸液瓶、喂藥等等,她也搶着自己動手為媽媽做。晚上,她總要起床幾次,看媽媽睡得好不好。
學院那頭她已請假,連續幾天未去。頭兩天媽媽還催着白蕙去上課,白蕙說,學校沒什麽課,讓在家寫論文,而她的論文巳準備好。這以後,媽媽不再提讓她去學院的事,似乎清雲也知道與女兒厮守的日子已經不多,所以願意女兒常在身邊。
這種情況下,白蕙除了媽媽,什麽都不考慮,也不希望任何人來幹擾,她恨不得把這一段時光分割成一寸寸慢慢地度過。
西平已有四天沒見到白蕙,也得不到她的消息。
他打電話到學院去,那裏回答說,白蕙請假了。他又去新民裏找,也見不到人。好不容易從鄰居那裏打聽到,白蕙已有幾夜沒回家祝
是不是她媽媽病情惡化?如果是那樣,她該給我來電話呀!會不會她把我們的事告訴她媽媽後,她媽媽堅決反對,她這個孝順女兒也不敢見我了?不,不會,白蕙絕不會這樣甩了我。那麽……她自己累病了?
西平越想越焦慮,他終于決定,不管是不是算冒失,也不管白蕙會不會生氣,親自到醫院去一趟。
清雲的身體越來越虛弱,胸疼、吐血、咳嗽,一天比一天加劇,幾乎已不想吃東西,有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但神志卻仍異常清醒,每當女兒坐在床邊,輕聲細語地和她說話時,她總愛看着女兒,實在看累了,她就只得把眼閉上,這時她就會露出一絲笑容,或動動捏在女兒手中的枯瘦的手指,表示她仍在認真聽着呢。
白蕙看着媽媽這模樣,她眼淌着淚,心流着血。媽媽是在消耗着身上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滴血,支撐着她的生命埃而這種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都在進行的消耗,究竟還能維持多長時間呢!
那天下午,清雲剛睡了一覺醒來,白蕙拿熱毛巾給媽媽擦着臉。
這時,護士小葉蹑手蹑腳走進來,湊在白蕙耳邊說:“外面有人找你。嗨,一個好帥的小夥子!”又調皮地推推白蕙,“是你男朋友吧?”
是西平!白蕙馬上想到,她的臉一下紅起來。
“媽,我出去一下,小葉說,外面有人找。”白蕙低聲對媽媽說。
“讓他進來吧。”清雲不知是聽見了小葉的話,還是不想讓女兒走開,竟這樣提出。
還沒等白蕙阻攔,小葉已跑過去,打開房門。
西平一步跨進來,手裏拎着大包小包各種水果和食品。
小葉看看西平,又沖白蕙作個鬼臉,跑了出去。
白蕙看着西平,幾天沒見面,現在見了,她才知道自己是多麽想他!頓時,為媽媽病重的悲哀,為自己孤苦伶仃的傷心,為西平終于來到她面前的感動,全部湧上心頭。她說不出招呼西平的話,只是眼含着辛酸的淚,唇邊卻挂着個可憐兮兮的笑,呆呆地看着他。
直到清雲輕輕拉拉她的衣袖,她才醒悟過來。這才注意到西平還尴尬地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等着白蕙為他和清雲作相互介紹呢。
白蕙稍稍俯下身說:“媽媽,這是丁西平,”又含含糊糊地加了一句,“我的,一個……同學。”
她又回頭對西平說:“這是我媽媽。”
丁西平往病床前走了幾步,禮貌地彎腰鞠躬;“你好,伯母。”
清雲微微一笑,就是招呼了。她看着西平,眼睛漸漸睜大,“董…西……平?!”她重複了一遍白蕙說的名字,突然對女兒說:“阿蕙,你扶我起來坐一坐。”
“媽媽,你行嗎?會不會太累?”
“不,不累,我想坐一坐。”
白蕙只得把媽媽扶起,西平也趕快過來幫忙,在清雲身後墊上枕頭。
西平這才看清楚了清雲。他想,真不愧是阿蕙的媽媽。病成這樣,竟仍能從她那枯瘦的臉上看出一點當年的秀麗和雅韻。
白蕙也看着媽媽。她有點奇怪,今天媽媽的氣色多好,臉上竟有多日不見的紅暈,眼裏泛起了靈動的光采。
“請問,丁先生是在讀書還是做事?”清雲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剛一坐好,喘口氣就發問。
“我……已工作了。”西平剛才聽到白蕙介紹他時,說是同學,但他仍決定,對清雲說實話。他已把這次見面,當作第一次正式拜會白蕙的母親——他未來妻子的唯一的親屬。因此,他要誠實地回答清雲的每個問題。
“哦——,在哪裏高就?”清雲又問。
“恒通絲綢成衣公司。我是學企業管理和紡織服裝的。”
白蕙看到媽媽的身子猛地一震,然後就像風前殘葉般不停地微微顫抖起來。她忙坐到媽媽身邊:“媽媽,你冷不冷?要不要還是躺下?”
但清雲卻對白蕙擺擺手,意思是不要她來打擾,她仍緊盯着西平的臉,聲音抖抖地問:“那麽,請問,你……你的父親……
她聲音抖得說不下去,白蕙忙拿一件毛衣給媽媽披上,又說:“媽媽,你躺下吧。”
“不,我正在跟丁先生說話……”
西平見狀,忙回答:“我父親叫丁文劍”
清雲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白蕙忙着給她捶背,西平也從椅子上跳起,給她端來桌上的熱水,但咳嗽就是止不住,直咳得清雲全身抽搐,臉色青紫,手腳冰涼。她再也坐不住,蜷縮在白蕙懷中。
西平忙撤了墊在清雲背後的枕頭,和白蕙一起扶清雲躺下。等咳嗽停止,只見清雲緊閉着眼,不斷喘氣。
“媽媽,媽媽……”白蕙低聲喚道。
“伯母,”西平也在旁叫,“你好些了嗎?”
清雲不回答,也不睜眼。
白蕙着急了,趕緊摁床頭邊的電鈴。一會兒,值班醫生進來了。他聽聽清雲的胸部,又試試脈膊,說:“不要緊,沒什麽變化。可能是有點兒累了,讓她靜躺。待會我讓護士來給她打一針。”
醫生出去後,西平俯身對清雲說:“伯母,我走了。您好好養病,過幾天我再來看您。”
清雲仍閉着眼,不動也不說話。
西平看看白蕙,站起身,走出病房。
白蕙把西平送出門外,她實在控制不住,也不管走廊上是否會有人看到,撲到西平懷中,哭泣着:“哦,西平,媽媽……她……已經……”
西平已明白清雲的病到什麽程度,他心情沉重,慢慢捧起白蕙的臉,心疼地說:“你早該告訴我,你一人擔着這麽大的責任,這麽深的悲傷……讓我來幫你一起照料媽媽,好嗎?我會像你一樣盡職,雖然今天頭一次見你媽媽,可我感到好像早就認識她,有一種親切感。”
“謝謝你,西平,謝謝你這麽說……”白蕙擦擦淚,極力克制自己,“醫生說,沒有多少日子了……我想,最後的時光,就讓我和媽媽兩人在一起度過……”
“好,我尊重你的意見,”西平說,“不過,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身邊永遠有我。”
哦,這就是從小在我膝上坐過,在我懷裏鬧過的小西平嗎?我那麽喜歡、那麽疼愛的小淘氣嗎?如今長大了,那麽高大、英俊,你一定早已忘了你曾經那麽愛纏着的茵茵阿姨了……
當西平向她道別時,清雲多麽想睜開眼來,再看一看這個孩子,如今,他是個成熟的男子漢,而不是那個只有三、四歲的小男孩了。但是她沒有睜眼。
受到那麽大的刺激,經歷如此複雜的情感,清雲已徹底垮了。她幾乎不會思考,也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發生。她腦子裏只有一句話;“上帝啊,如果你是公正的、仁慈的,為什麽你要讓阿蕙遇到他!”
病房門輕輕一響,她知道西平走了。
她想喊:“西平,回來,讓我再看你一眼。”
但是她沒有,仍一動不動地那麽躺着。眼角邊滲出顆顆淚珠。
“我還能再見到他嗎?”她想。
門又輕輕一響,是女兒回來了。一看到女兒,清雲那紊亂的腦子立即清醒過來。她已決定該怎麽做。
白蕙走到媽媽床頭,發現媽媽正瞪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媽媽,你好些嗎?剛才可把我們吓壞了。”白蕙俯下身子說。
清雲拍拍床沿:“你坐下,媽媽想問你幾句話。”
白蕙沒坐在床沿上,而是坐到床邊的一個小矮凳上。這是她特意從家裏帶來的,這麽坐着,她們母女倆就能臉對着臉說話。媽媽不必老是吃力地仰着頭看她。
“這個……丁西平,現在,和你是什麽關系?”
白蕙知道媽媽會問這個的,她也已決定把實話告訴媽媽。本來她就想說,何況今天西平已和媽媽見過面,而且看來雙方印象都不錯,因此她微微紅着臉說:“是……朋友。”
“只是一般朋友吧?”清雲似乎還抱着一線希望。
“不……不一般……我和他,我們……”白蕙不好意思把“相愛”兩字說出口。
清雲懂了。其實不問白蕙這問題,看西平一進門時兩人的表情,她就已經什麽都明白。她只是希望女兒能否定她的這種猜想,可女兒竟坦率地承認了。
“你們怎麽認識的?”
當家庭教師的事,白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