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4)
可不敢讓媽媽知道,她只得回答:“別人介紹的。”
清雲突然沖動地捏住白蕙的手,急促地說:“好孩子,我的好女兒,答應媽媽,馬上,與這個丁西平斷絕來往。”
白蕙驚呆了,半晌才問;“為什麽,媽媽?”
“不要問,總之,我不同意你和丁西平的事。”
“媽媽,你聽說過丁文健這個名字,知道他是恒通的總經理,你是因為他的家庭,對嗎?”白蕙猜測着問,“可西平不是那種公子哥兒,他對我是完全真心的。”
“不要說了,”清雲突然提高嗓門,“我說不準你們來往,就是不準!”說完就喘個不停。
這在白蕙的印象中幾乎是沒有的事,從小到大,她是個乖女兒,媽媽是個最溫柔的媽媽,對她千依百順,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今天是怎麽啦?
“媽媽,”白蕙急得哭了,“我……不能……”
“你,不肯聽媽媽的話?”見女兒流淚,清雲的五髒六腑都疼得縮成一團。但她知道,在這件事上,她不能心軟。
“媽媽,我聽話的。可是這件事,不能……”白蕙仍傷心地哭着,“媽媽,你聽我慢慢說……”
“你——”清雲一聲叫喊,打斷了白蕙的話。今天下午她已經耗費太多的精力,這一聲叫喊,她拚出全身力氣,因此下面的話沒能說出一個字,就兩眼一翻,昏厥過去。
“媽媽——”白蕙吓得大叫起來,“你怎麽啦,你醒醒,媽媽你快醒醒……媽媽……”
白蕙的叫聲把醫生、護士引來,一陣忙亂的搶救開始了。
清雲的病床邊圍滿人,白蕙只好遠遠站在一邊。她看着醫生、護士忙忙碌碌,進進出出,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對媽媽說:“媽媽,你一定要醒來,你不要離開我。我答應你,我什麽都答應,只要你能醒過來,醒過來……”
直到半夜時分,清雲才悠悠地醒過來。見媽媽終于睜開眼睛,白蕙一陣狂喜。她在心中默禱:“感謝上帝!感謝上帝!上帝終于聽到了我的呼喚!”
“媽媽,”白蕙跪在清雲床前,輕輕叫一聲,“我只要有你,就足夠了。”
女兒看着母親,母親看着女兒,兩人都已明白,再也不必提“丁西平”三個字了。
經過幾個小時昏迷,被搶救過來的吳清雲,默默地躺在床上。
清雲吃力地伸手從枕頭下取出一個小小的綢布包,打開,裏面是那個蝴蝶蘭花形的領帶扣。
……下午,他剛服完藥安靜地睡着。她坐在窗前守着他,一邊認真制作捐給教堂的繡品。不知過去多少時間,他突然猛地跳下床,把她吓一跳。他過來奪下她手中的刺繡說:“就這樣坐着,別動!我要把你畫下來,一定是幅最美的肖像。”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和畫夾,站到她對面,開始作畫。
她有點害羞,但也有點興奮:他會把我畫成怎麽個樣子呢?
很快,畫完了。他潇灑地在畫像上簽了名,把畫遞過來:“你看,怎麽樣!”
難怪說他是個天才!畫得多好,畫中的人兒多美,我真有那麽漂亮嗎?
“送給我的?”她羞澀地問。
“不,我要留着。以後可以随時拿出來看。”
她更害羞了,臉也紅了,上前就要去搶:“不行,不能給你。”
他笑了,說:“別搶,別搶,我馬上再複制一幅,保證和這幅一模一樣。我們倆一人一幅,這總行了吧。”
兩幅肖像畫……是啊,還有兩個領帶扣……當初我們什麽都想成雙成對……成雙成對…………是一個天清氣朗、月色皎潔的晚上。我們倆坐在亭子裏。月光溫柔地照着我們,照着亭前的蝴蝶蘭。我們都喜愛這種花。記得嗎?你曾為它寫過詩、譜過曲,還用它的花瓣幫我制成一張書簽。這時,你說我就像月光下的蝴蝶蘭一樣美,說着就想吻我。我把你推開:“答應我一件事,我才讓你……”你說:“什麽事?我一定答應。”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對金制的蝴蝶蘭形的領帶扣,我拿出一個:“現在就把它戴上。”你拿在手中看着:“這是哪裏來的?”我說:“你不是要我去打首飾嗎,我就打了這對領帶扣。”你生氣了:“真胡鬧,讓你去打戒指或手镯,是我送你的禮物,怎麽你打這領帶扣來送我?”我說:“別急嘛,看,我也有份的,這一個給你,另一個我留着。”“你要這個有什麽用呢?”“我藏着,五年,十年,哪一天你身上這個弄丢了,再把我這個拿去用嘛。”你激動地摟緊我:“那麽說你答應,五年,十年……永遠不離開我?”……回憶消逝,清雲的淚水滴在領帶扣上。早已埋在記憶深處的事,為什麽會突然浮現出來?是因為見到西平?是因為女兒也開始愛上一個男人?
清雲凝視着這個領帶扣,如今另一個還在嗎?它們天各一方那麽多年,再也湊不成對。
僅僅幾天工夫,白蕙就明顯地消瘦了。
當孟家好婆急急忙忙從寧波趕回來,到醫院來探望時,頭一眼看到白蕙,她驚愕得手裏提着的土産、吃食都差點兒掉到地上。
“阿蕙,你怎麽啦,是不是病了,怎麽瘦成這樣?”
白蕙臉頰下凹,面色蒼白,眼睛周圍一圈明顯的黑影。本來苗條而豐滿的身子,如今瘦弱得幾乎風一吹就要倒。
“沒什麽,好婆,我沒玻”
孟家好婆直後悔。她想,自己如不到寧波去,還能在醫院幫把手,這孩子也不會累成這樣!
其實,真正折磨着白蕙的,是她和西平的關系不能得到媽媽的同意。
自從西平來到醫院,而媽媽對他們的關系表示堅決反對以後,白蕙幾乎夜夜睜着眼到天亮。她想不通媽媽為什麽要反對西平,但她不能再去問媽媽,也不能去說服媽媽,她甚至連提一句西平也不敢了。她流着淚,痛苦地想,她和西平的感情經歷那麽多磨難,本以為那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他們将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可誰知自己的媽媽,最疼愛自己、最體貼自己的媽媽,這一次竟會如此激烈地反對女兒的心願。
白蕙的消瘦、白蕙的痛苦,清雲比白蕙自己感受得更強烈。女兒夜不能寐,其實清雲在病床上也夜夜以淚為伴。這些日子,她幾乎把自己一生所經歷過的都回憶了一遍。奇怪的是,在回憶中,有時自己竟成了白蕙。她覺得那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女兒在忍受着種種痛苦,“難道自己的女兒也要像自己那樣度過一生嗎?”這麽一想,她就會吓出一身冷汗。
幾天幾夜緊張的思考,清雲終于醒悟了。難道她這一輩子受的痛苦還不夠嗎?她不能讓女兒接着受罪。
于是,她作出一個重大的決定。她要把過去的一切,不管這一切是多麽不光彩,多麽恥辱,都向女兒和盤托出。不能讓上一輩恩怨的陰影落在下一代的身上。前人的罪責不該由後人償還。女兒和西平應該擁有美好的青春和幸福的未來。
她想:上帝有眼,她也會同意我這樣做的。
決定以後,清雲幾天來頭一次安安靜靜睡着了。
待她醒來時,太陽已經升起。這是一個天高氣爽的秋日。
白蕙正坐在桌旁。桌上攤着一本書,她雙手托腮,眼光呆呆地注視在書上,但好久不見她翻動書頁。
“阿蕙。”清雲輕輕叫一聲。
“啊,媽媽,你醒了。”白蕙笑着走過來,“我看你昨晚睡得挺好,幾乎一聲咳嗽都沒有。”
“阿蕙,我想,你今天應該到學校去一下。請假那麽多天,該去看看。”清雲說。
白蕙有些猶豫,照理是該去一次,一方面要向學院續假,另一方面論文中有些問題也應和指導教師商量一下。
但這裏能走得開嗎?
好像看出女兒的猶豫,清雲說:“我今天覺得很好,你走開一會兒沒關系。說不定孟家好婆上午就會來醫院。你要老不去學校,我倒真要擔心了。”
聽媽媽這麽說,又看到媽媽今天精神确實不錯,白蕙終于答應到學院去一次。
她略略梳洗一下,剛要出門,清雲叫住了她:“阿蕙,你過來。”
白蕙過來坐在床邊。清雲突然問:“告訴媽媽,你是不是很愛丁西平?”
媽媽怎麽想起問這個?白蕙有點緊張,不知如何回答。
“我知道你很愛他。這幾天,我都看出來了。這樣吧,你讓他今天晚上來一趟,我有些話要和你們兩個說。”
是媽媽終于回心轉意了,還是要當面拒絕西平?白蕙從清雲那平靜的神色中猜測不出答案。
“媽媽,你怎麽想到叫他來?”白蕙嗫嚅地問道。
“晚上你就知道了。現在去吧,到學院去。”清雲笑着說。
她就像女兒小時候每次去上學那樣,幫白蕙理了理前額的頭發,又抻平她衣服的領子,然後拍拍女兒的手,又說了遍:“去吧!”
看媽媽的神情,似乎願意接受西平的樣子。白蕙滿懷着希望走了。她決定中午從學院回來,就給四平挂電話,邀他晚上來。
到學院教務處說明過媽媽的情況,又續了幾天假。白蕙便去指導教師辦公室,兩人就她的論文讨論起來。也就不到一小時吧,安德利亞神父突然神色嚴肅而又緊張地走進來:“白蕙,有你的電話。”
白蕙馬上預感到是媽媽病情有變化。她都沒勇氣開口問是哪裏來的電話。
神父把手放在她肩上,“快去接吧。”
白蕙奔出門外。這裏神父與指導教師簡單聊了幾句,然後輕輕嘆着氣,拎着白蕙的書包跟出來。
電話是小葉護士打來的。她氣急敗壞地說:
“白小姐,你快來醫院。你媽媽突然大吐血,很危險,她要見你。還有,她讓你叫那個丁先生也來。”
白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忙給西平挂電話,幸而西平正在辦公室裏,聽她一講,西平說:“你就在校門口等着,我馬上來接你。”
白蕙懵懵懂懂地朝校門走去。安德利亞神父追上來,把書包遞給她說:“孩子,主在看着你,主會保佑你。”
當白蕙和西平趕到醫院時,只見小葉已站在院門口焦急地等着。一見他們,拉住白蕙就跑,一面說:“快,快,再晚要來不及了……”
沖進病房,白蕙一下子撲到媽媽床前,西平也趕忙跟過來。
只見清雲雙目緊閉,臉色死灰。
白蕙高聲叫:“媽媽,媽媽,我和西平來了,媽媽,我是你的阿蕙,媽媽,你睜開眼看看……”
清雲吃力地睜開眼,看看白蕙,然後又像是在尋找着什麽,西平趕緊俯下身去:“伯母,我是西平,我來了。”
清雲看見西平,勉強抽動着肌肉,笑了。然後她嘴唇翕動着似乎要說些什麽。
白蕙與西平趕緊湊上前去,只聽她說:“媽媽……同意……你們倆的事……祝福你們……”
他們倆人都聽清楚了。
白蕙緊緊抱住媽媽,哭着說:“媽媽,媽媽,你要堅持住,要挺祝”
西平也不覺淚流滿面。
清雲還想說什麽,但張着嘴,接不上氣,聲音就卡在嗓子裏。白蕙把耳朵湊到媽媽嘴前,只聽她似乎一遍遍地重複着;“來不及……來不及……來不及說……”
白蕙緊貼着清雲的耳朵,哽咽着說:“媽媽,你慢慢說……我們聽着呢。”
清雲硬撐着睜開眼,輪流看看他們倆,用足力氣說:“記篆…要記篆…媽媽一句話……”
她邊說邊抓着女兒的手。
“我會記住的,媽媽,我會記住的,你說吧。”白蕙哭着說。
“西……西平……不……不是……”白蕙和西平都看出清雲拚命想搖頭,她的聲音卻越來越微弱,眼睛已閉上,再也睜不開。抓住白蕙的手也沒一絲力氣了。
白蕙和西平高聲大叫:“媽媽,媽媽……”
“伯母……伯母……”
清雲抓着女兒的那只手突然一松,搭拉到床沿上,眼睛卻猛地一下睜大,再也不動了。她渴盼着想要告訴女兒和西平的話,終于沒能說完。
白蕙一聲狂呼:“媽媽——”就暈倒在病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