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

冬逐冰翳盡春随去燕歸

這是一段忙亂悲痛得令人麻木的日子。

自從在媽媽的病床前哭得暈厥過去被人擡走,經過搶救醒來之後,白蕙就幾乎是機械地、茫然地生活着。她做了一個剛剛喪母的女兒在這樣的日子裏所必需做的一切,但她根本不明白這些事的含義。熱心的孟家好婆和她那恰好來上海辦事的兒子指導她、幫助她,許多時候是在直接操持着那些煩瑣的事情,白蕙只是按他們的吩咐和安排去做。

她沒有再大聲哭過,人們只看到她兩眼發直,總是呆呆地坐着或站着。

直到那天,吳清雲的遺體在殡儀館被裝進棺木的時候,白蕙才發了瘋似的往上撲,頓時哭得閉過氣去。幸好孟家好婆早有準備,立即叫兒子護送棺木先走,自己就把白蕙緊緊抱住,讓她伏在肩頭哭了個夠。

回到家裏,白蕙謝絕孟家好婆的照料,把自己獨自關在三層樓的小屋裏。

沒有媽媽的小屋顯得多麽空蕩而冷清。這是她和媽媽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五年的地方啊,如今卻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她淚眼模糊地巡視這間再熟悉不過的小屋,仿佛來到一個陌生地方。她把包着媽媽遺物的小藍布包袱緊緊貼在臉上,讓淚珠成串成排地滾下來。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那溫馨而美好的一切,都已随着媽媽的去世而消逝,自己平素最為戀戀不舍的這片樂土,于今還有什麽意義?

好冷啊!她突然感到這間窗戶朝北的陰暗小屋,簡直像一個冰窟窿。不知什麽時候刮起的西北風,把窗戶上的玻璃搖得琤琤直響,透骨的涼氣從窗框的縫隙中肆無忌憚地往裏鑽,同白蕙争奪着這屋裏僅存的最後一點熱氣。白蕙最怕的冬天,竟然就這樣不知不覺地來到了。

有人敲門。白蕙一時竟沒有反應過來。

“阿蕙,開開門呀!”是孟家好婆的聲音。

白蕙茫然地捧着媽媽的遺物,隔着門答道:“好婆,我不餓,不想吃晚飯了,你和孟大叔吃吧。”

“不是叫你吃飯,阿蕙,是有客人。”

客人?是誰?白蕙放下那藍布包袱,慢慢地走去開門。

門開了。一個身形高大的人站在孟家好婆身後。雖在沉沉的暮色之中,白蕙也一眼就認出來了:是西平。

“先生,你進去吧。”孟家好婆閃了閃身子,讓過西平,邊下樓邊對白蕙說:“你們談吧,我下去了。”

“阿蕙,你在發抖!”沒等盂家好婆的腳步聲消失,西平就一把抓住白蕙的手。

白蕙抖得更厲害了,牙齒咬得格格響。

“你不舒服了?”西平迅速地脫下長大衣,一下子把白蕙裹起來。

一股巨大的引力,使兩個年青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比任何魔法更靈驗,比任何語言更有效。剎那間,兩顆年輕的心同時燃起一團烈火,熊熊的心火透過肌膚連成一片,燒遍了他們全身。包圍着他們的嚴寒,籠罩着他們的黑暗都不存在了。

半晌,白蕙擡起頭來,深情地喚一聲:“西平。”

還沒來得及說話,她那閃爍着晶瑩淚花的眼睛,就被西平吻住了。西平灼熱的嘴唇吻幹了白蕙的淚,慢慢地往下移動着,直到白蕙那兩片同樣灼熱的唇……

“西平。”白蕙顫聲叫着,近乎申吟。

“蕙,我的蕙!”西平柔聲應着,猶如夢呓。

“哦,西平,我該怎麽辦!”

“不要過分悲傷,蕙。你不是一個人,我永遠陪伴着你。”

“哦,媽媽,可憐的媽媽,”西平的安慰重又勾起白蕙的悲悼之情。

“房間這樣暗,也不開燈!”随着這句話,“喀”的一聲,房間裏的燈被開亮了。孟家好婆拎着一銅吊開水進來。

兩個年輕人迅速地分開了。白蕙上去接過好婆手裏的水壺,去給暖水瓶灌水。

“唷,阿蕙,也不給客人倒杯茶!”孟家好婆說。

白蕙不好意思了,“噢,我這就倒。”她把空銅吊交給好婆,趕忙拿杯子,拿茶葉。

孟家好婆看看披着西平大衣的白蕙,又看看西平,頗有含義地點點頭,拎着銅吊下樓去了。臨走,輕輕地把門給他們帶上。

西平是來告訴白蕙已在徐家彙平安公墓為清雲找好墓地的事的。

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墓碑和墓體設計圖紙,打開給白蕙看,并告訴她這是他親自設計,如果她滿意,明天就叫人去定制。而且他已跟一位專搞陶瓷藝術的朋友說好,請他為清雲複制一幀肖像,交給燒瓷廠,燒成瓷片,好鑲嵌在墓碑上。他要白蕙找一張清雲的相片。

“要挑一張拍得最好的。”

白蕙露出為難的神色:“媽媽總共沒有幾張照片。”

“找找看,”西平說。

白蕙打開抽屜,拿出一個不大的紙盒,開始翻起來。盒子裏零零碎碎放了些照片和紙張,白蕙翻檢着,竟找不到一張合适可用的清雲的照片。

“唷,這是你嗎?”西平湊上去看,突然發現新大陸似地從盒中拿起一張小照。

白蕙瞟了一眼,點點頭,“還是高中畢業拍的。”

“太可愛了,蕙。如果那時候就讓我看見你,我一定早愛上你了!”

“那時候你在哪裏呢?”白蕙幽幽地問。

“讓我想一想,”西平說,“喔,可能我已經大學畢業,說不定已經到了法國。你可真是我的小妹妹!”

白蕙把紙盒一推,廢然長嘆一聲:“唉,找不到了!”

“別急,別急,讓我來看看,”西平把紙盒拿過去,寶貝似地檢視着裏面每一件東西。很快,他把盒子全翻空了。

現在西平手裏拿着一只空盒。空盒的底上是墊得平平的一張厚紙。由于年代久遠,已經生了許多黃色的斑點。西平怕有什麽東西被遺忘在這層紙下面,便把這紙揭了開來。他确實找到了一兩張小照片,然而同樣沒有什麽用處。于是,他仍舊把這層厚紙墊好。

“等等,”突然,白蕙叫起來,“西平,你看。”

西平不解地住了手,白蕙把西平手中的厚紙翻過來,一張鋼筆素描的少女頭像赫然呈現在他們面前。

“媽媽,這是媽媽!”白蕙激動地叫着。

“哦,真美!”西平和白蕙并肩看着這張素描,禁不住贊嘆起來,“可是,你媽媽為什麽将它倒扣在這裏呢?”

“是啊,連我都沒看見過!”白蕙說。

兩個人捧着這張少女畫像仔細地端詳起來。

看得出來,這畫有年頭了。當初的藍墨水。顯然已經過由藍變黑,又由黑變褐的漫長過程。但畫家的有力筆觸卻依然清晰。畫上的少女紮着兩根辮子,正腼腆地笑着。

呵,可憐的媽媽,你曾有過多麽美妙,多麽動人的青春年華,你又曾有過多麽辛酸,多麽凄涼的人生!

西平把目光從畫面移開,凝視着白蕙,“蕙,你多像你媽媽年輕的時候啊!”

“不,我不如媽媽漂亮!”白蕙由衷地說。

“在我眼裏,你比誰都美,蕙。”西平說着,感情又沖動起來。

白蕙拉拉他的手,說:“你看。”

他們都看到了那幅素描右下角署的那個日期“27.7.1909”,特別是那個花體的簽字:“B”,不覺相視一下,又不約而同地把畫像翻過來。那紙的背後,卻除了幾塊黃斑,什麽也沒有。

B,這不是“白”字英文拼音的字頭嗎?一個念頭同時閃過他們的腦際:這畫或許與白蕙的父親有關?這畫或許隐藏着一段故事,一段畫中人不願常常想起卻又忘不掉的秘情?當然,也可能普普通通,并無奧義。可惜……

“感謝上帝,蕙。”西平衷心地說,“墓碑上就用這張畫像吧。那位藝術家一定能夠複制得維妙維肖!”到處樹着高高矮矮的石碑,到處是圓拱型、長方形的水泥墓體,到處是蕭蕭飒飒的蒼松翠柏,公墓就是公墓,永遠彌散着一片悲哀肅穆的空氣。更何況現在時屆嚴冬,松柏以外的一切樹木都已只剩下光禿禿的枯枝,滿地敗葉堆積,幾乎把一條條花崗石小路都這滿了。人們走在路上,便發出有節律的窸窣聲。如果是一群人,那聲音簡直就可叫做枯枝敗葉交響曲了。一陣西北風刮來,幹枯的樹葉飄起來,貼上人的褲腿,甚至圍巾。幾只烏鴉稀稀拉拉地停在那些墓碑上,等你走過去,它就“呀”地大叫一聲拍翅起飛,但飛不遠,馬上又落在附近,朝你瞪着那兩顆亮晶晶的小眼睛。吳清雲的葬禮就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時節、這樣一種酷寒蕭瑟的氣氛下舉行。

墓穴早已挖好,棺木也早已停放在一旁。只等安德利亞神父為死者作完最後的祈禱,公墓的工人就會把棺木放下墓穴,然後填土,封穴。

那塊用花崗石刻成的石碑,鑲嵌着吳清雲少女時代的素描像,樹立在墓穴前方。那位陶瓷藝術家果然不負西平之托,将清雲的素描像活靈活現地複制在瓷片上。現在她正向圍繞着她永久安息之地的親朋們默默地微笑着。在她的腳下,堆滿了鮮花紮成的花圈和花籃。最難得的是挂着“女兒白蕙敬獻”緞帶的那只花圈,竟不知從哪裏覓來許多新鮮的蝴蝶蘭。那些蝴蝶狀碩大的紫色花瓣,在小劍般的嫩綠花葉簇擁襯托之下,笑傲于凜冽的寒風,精神極了。媽媽,親愛的媽媽,你再看一眼你的女兒吧!再看一眼你最喜愛的蝴蝶蘭吧!

安德利亞神父渾厚的男中音平緩地回響着,禱詞已經接近尾聲。

突然,石子小路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起初大家沒有在意,待到這腳步聲愈益迫近,大家回頭一看,一個年紀不小的男子,正捧着一束玻璃紙包的鮮花匆匆而來。

“老劉。”西平第一個認出來,那是他爸爸的司機。“少爺。”老劉喘着氣叫一聲,立刻被墓地上莊嚴肅穆的氣氛所懾,悄悄把西平拉到一邊,說:“老爺叫我送來的,給白小姐。老爺說,讓少爺代他好好致哀。”

西平接過老劉遞過來的那束花。

紫色的蝴蝶蘭!

這是有意為之,還是偶然巧合?

“你是在哪兒買到這花的?”西平問司機老劉。

“不是我買的。是老爺的秘書呂小姐打電話,叫我到老爺辦公室拿的。”

“噢,是這樣……”,西平不禁沉吟起來,他默默地走向清雲的墓碑,把這束鮮花放置在碑石腳下。

這時,神父的禱詞已經結束。工人們正在将棺木放入墓穴。棺木很快放好。安德利亞神父第一個捧起一把黃土,撒在墓穴裏。然後各人依次上前捧土,撒土。

白蕙沒有哭泣。她在孟家好婆攙扶下,神情木然地走向墓穴,默默地捧起一大把黃土,深深地望了一眼墓穴中靜靜躺着的棺木,在心裏跟媽媽作着最後的告別:“哦,媽媽,親愛的媽媽,安息吧,永遠永遠地安息吧!”

然後,她把那黃土,一小撮一小撮地從指縫中漏下墓穴。土漏完了,她還保持着那姿勢,兩眼茫然地望着前方。

一切儀式都已完畢。人們關切地圍着白蕙。

“孩子,回去吧。”安德利亞神父慈祥地說。白蕙大夢初醒般地望望神父,望望衆人,說:“神父,謝謝你。謝謝大家。你們都請回吧。讓我一個人在這裏呆一會。”

衆人互相看了一下。蔣繼宗悄悄對西平說:“你陪陪白蕙吧,你不能走。”

西平感謝地看了看繼宗,繼宗的眼神充滿了對他的信任和鼓勵。于是,他走到孟家好婆身邊,對她說:“好婆,你們都先請回吧。我陪白小姐再呆一會,就送她回家。”

蔣繼宗也對孟家好婆說:“好婆,我們聽西平的,先走吧。”

孟家好婆這才放開挽着白蕙的手,對西平、也對白蕙說。“你們早點回來。”

西平讓老劉先開車送神父、繼宗、孟家好婆母子回去,然後再回公司。老劉便領着衆人走了。墓地重又安靜下來,只有公墓工人鏟土填穴的聲音。西平扶着白蕙默默地看工人操作。不一會,工人們就填完土,走了。

“蕙,”西平輕輕搖搖白蕙。白蕙愣愣地沒動。

西平伸手拉了拉白蕙露在大衣外面的那截圍巾,那是一條雪白的毛線編織的長圍巾。白蕙近于機械似地轉過身來。

“蕙,你不能這樣。媽媽已經安息,你應該開始新的生活!”西平扳着她的肩膀,熱烈地說,嘴裏噴出的熱氣直撲白蕙的臉。

白蕙擡起那雙充滿霧氣、夢一般的眼睛,迷惘地看着西平:“新的生活?”“是的,蕙。今天也許不是時候,可是我考慮再三,為了你,也為了我,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對你說……”

“說什麽?”白蕙的聲音很輕。

西平把嘴湊到白蕙耳邊,略微顫抖卻不失堅定地說:“做我的妻子吧,蕙,我的好蕙!”

“你是說……”白蕙似乎沒有聽懂。

“結婚!我們應當結婚!”一旦開口,西平便變得勇氣百倍,他說得斬釘截鐵。

“結婚?”

“是的,我愛你,我要和你生活在一起,每天每日,每時每刻!我不能再忍受跟你分開的日子!”

西平發現,白蕙的大眼睛裏,突然湧滿了淚。她嘴巴張了張,卻沒有說話。“蕙,聽我說,我在向你求婚。在媽媽的墓前,在媽媽的注視之下。媽媽不是親口祝福過我們嗎?你不是媽媽的乖女兒嗎?你要聽話。嫁給我吧,嫁給我吧!”

西平熱烈地,忘乎所以地搖撼着白蕙,白蕙蓄得滿滿的淚,斷線似地滴了下來。

“你不願意?”西平着急地問。

“不。”白蕙輕輕搖了搖頭。

“你同意了。噢,你同意了!”西平興奮得立刻攔腰把白意蕙起。白蕙怕掉下來,只得用手臂緊緊勾住西平的頭頸。

在西平的懷抱裏,白蕙連連說,“不,不,放開我……”

西平不但不肯把白蕙放下來,而且抱着她快樂地打轉:“我不放,我不放,我要有一個好妻子了!”轉了好幾圈,西平才停下來。白蕙在西平懷裏,仰着臉嗔怪地看着他,說:“你太性急了!”

“不,一點也不,我已經等了你一輩子。我不能再等了!”西平熱切地辯解。

“你也想得太簡單了!你家裏會同意嗎?”白蕙這麽說着,腦海裏立刻浮起丁文健嚴肅而近于刻板的面容,特別是方丹平日那捉摸不定而令人感到頗具挑剔意味的眼光。

“這個你放心,我爸爸媽媽都是通達之人。而且我看得出來,他們內心其實都很喜歡你。再說,只要我們自己堅定,誰又能阻攔得了?我今天就跟他們去說。”

“喔,別!”白蕙失聲叫起來。

“怎麽啦?”西平問。

“你放我下來,我跟你說。”白蕙松開箍着西平脖頸的雙臂。

西平小心地把白蕙放下來。白蕙看了看媽媽的墓碑,低聲說:“你明明知道,媽媽剛去世,我熱孝在身。”

“我們不馬上結婚,可以先訂婚。我要向我的親戚朋友隆重宣布:白蕙小姐将是我了西平的嬌妻!”

“唉,說你性急,你偏性急,真拿你沒辦法。”

西平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拉起白蕙的手,輕輕摩挲着,兩個人都面對着清雲的墓碑。他凝視着吳清雲的畫像,莊重地說道:“媽媽,您聽得見嗎?三天之內我将做好一切準備。三天以後我就和阿蕙宣布訂婚。媽媽,我要使阿蕙——你的阿蕙,也是我的阿蕙——永遠幸福!請再一次祝福我們吧!”

哦,媽媽,親愛的媽媽,願您的在天之靈保佑我,保佑我們。

聽着西平發自肺腑的話語,白蕙在心裏默默地呼應着,呼應着。

方丹的思緒完全被西平搞亂了。

她不是沒有估計到,總有一天,西平會正式提出與白蕙的婚事,會來請求她和文健的允許。可是她沒有料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更沒有料到當西平真的講出自己的心願時,她的心情竟會如此矛盾、複雜,整個兒的心仿佛都被重錘猛擊,狂烈地抖動起來,一時間簡直叫她不知說什麽才好。

“你真的那麽愛白蕙?”千頭萬緒之中,脫口而出的竟是這樣一句話。盡管完全是在情理之中,但她一說出這句話,立刻就後悔了。

果然,她的問題徒然引出兒子對于戀人一番狂然的贊美。西平忘情地訴說着對于白蕙的深情,兩眼炯炯閃光,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他們母子一向無話不談。近年來方丹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一邊抽煙,一邊傾聽西平說話。西平自己也深深了解這一點。可是,西平哪裏會知道,他今天的每一句話都在無意中刺痛着媽媽的心!

哦,西平,你長大了,真的長大了。你那麽急于離開媽媽,那麽急于投入另一個女人的懷抱。方丹,方丹,你遇到了最強勁的對手,你不再是所向無敵。連你最最鐘愛的兒子,都将不再屬于你而要屬于另一個不相幹的女人。兒子雖然還在你身旁,還親呢地叫着你媽媽、媽媽,可是他的心已經飛了。

也許這是自私的妒忌?也許這是所有有兒子的母親無法逃避的宿命?也許天意如此,也許上帝在安排,膝下的兒子終有一大要變成別人的丈夫,從而疏遠自己?

這些念頭,方丹全都轉過。但無論如何她還是克制不了對白蕙的嫉恨——雖然此刻她在兒子面前表現得若無其事,絲毫也未曾表露。

這嫉恨實在由來已久,遠非一日。而其加倍增長的起點,就是包打聽把吳清雲确實便是當年的王竹茵這個消息告訴她以後。

剛才,西平在陳述自己的要求時,無意中透露出,在吳清雲生前,他曾去醫院探視過。單這一點就足以引發方丹的滿腔怒火:憑什麽,你憑什麽讓我兒子去看望你,你算是他什麽人,未來的岳母嗎?

更何況,西平還充滿感激之情地告訴方丹:白蕙的媽媽,已經當着他們兩人的面,表示了對他們戀愛和結婚的同意,并且親口祝福了他們。要不然,白蕙還不會痛快答應呢!方丹不聽此言猶可,一聽之下,頓時怒火萬丈。原來如此,原來你們母女串通好了,讓我兒子乖乖地往圈套裏鑽!什麽“同意”,什麽“祝福”,統統跟着你滾進墳墓裏去吧!什麽“不會痛快答應”,還不全是裝腔作勢,欲擒故縱!

吳清雲已經死了,要不了多久,她的軀體就會化為土塵,成為蝼蟻的食物。方丹本來可以不再恨她,不再詛咒她,也确實準備從心裏把她抹去,連同方丹認為她欠自己的債。

可是,現在不行了。方丹發現,她和吳清雲之間的搏鬥,中止了二十年,現在卻正以一種新的形式,新的态勢重新挑起。如果說上一次自己算是獲勝了,那麽這一次情況則大不相同。就像一個在兩強相搏中,一向占着上風、一向以為勝券在握的人,突然發現,在最後一役中自己将會成為失敗者,并且将失敗到滿盤皆輸、一塌糊塗的地步,此刻方丹的內心既充滿仇恨,又充滿恐慌。

做兒子的哪裏知道母親曲折的心事?西平覺得問題很簡單,很好解決:媽媽點一個頭——對于自己的要求,媽媽向來是痛痛快快地點頭的,西平幾乎記不起有哪一次媽媽拒絕過自己、違拗過自己。然後再由媽媽去向爸爸講明。爸爸是個大企業家,忙于外務也精于外務,家事從來是由媽媽作主。在這方面,西平很少發現他們有什麽矛盾捍格之處。而且,西平據觀察便可斷定:爸爸也跟爺爺一樣,對白蕙印象很好。雖然爸爸認識白蕙比爺爺晚得多,平時也很少談起什麽。

西平滿心以為理直氣壯,所以信心十足。每當他那熱情的陳述告一段落,就催着母親表明态度。而方丹每問一個問題,他就又滔滔不絕地陳述一通,然後再叮着問:“媽,你說行嗎?到底行嗎?”

“我看白蕙對你不太合适……”方丹抽完一支煙,終于開口了,但口氣很緩和,仿佛是在和兒子商量。

“怎麽不合适?媽,你是說她家境清寒,出身不好嗎?”西平開始反駁,态度十分明确,“這,我可不在乎!”

“媽倒不是看重門第家世,你別把媽看得那麽勢利!”方丹辯解。

“那你說她哪點兒不合适呢?”西平追問。

真的,哪點兒不合适呢,方丹被難住了。至于真實原因,又怎能出口?

“她剛剛死了母親,大學又沒有畢業……”方丹随口找出最方便的理由。

西平笑起來:“這一點我們也考慮到了。我們又不馬上結婚,只是先要定下來,把關系定下來,然後她安安心心讀書,我篤篤定定上班。”

“那就是先訂婚啰?”方丹說着,劃根火柴,又點起一支香煙。

“是的,訂婚,”西平認真地點點頭,“向親友們正式宣布。”

“只有這樣,你才能安心,是嗎?”方丹噴出一口煙,這樣問。

西平愣了一愣,但馬上表示同意:“是的。”

方丹深深地看兒子一眼,轉了個話題:“西平,據我了解,這是你的初戀,對嗎?”

這是不成問題的。丁西平對女孩子一向以挑剔出名,雖然自大學畢業以來,也在社交場中走走,卻确實沒有過女朋友,這是西平的朋友們一致公認的,方丹也不是不知道。對于媽媽提出的這個問題,西平沒有馬上回答。

“初戀誠然可貴,但你能保證永遠不變嗎?何況……”方丹接着說。

“哦,媽,還要我怎麽說呢?”西平忍不住打斷方丹的話頭,“我是經過認真考慮的。我決不會變。決不會再愛上第二個女孩子,一輩子也不會!我只要有她就夠了。你不信嗎?你連自己的兒子也不相信嗎?說真的,如果不是尊重她的意見,我真想馬上就結婚呢。我也不小了,媽!”

一愛就愛得那麽癡狂,那麽不顧一切。唉,癡情的孩子,媽怎麽會不了解,又怎麽會不相信。可你這一點究竟像了誰呢?是象了我嗎?那可不好,過于癡情是要吃苦頭的呀!兒子,兒子,如果你能知道媽這一生所經受的感情煎熬,就好了,也許就會汲取教訓,不那麽癡心了!

“媽媽,你今天是怎麽啦,這樣吞吞吐吐。你到底擔心什麽?”

西平的耐心快要用完了,他急迫而近于撒嬌地對方丹說。

“孩子,我什麽都不擔心,”方丹把半截煙蒂在煙缸上揿滅,“最擔心的是你爸爸。”

“爸爸會反對?”

“當初你拒絕與繼珍訂婚,你爸爸本來非常生氣,後來因為沒引起太大風波,他也就沒怎麽追究,但心裏總還對你和繼珍的婚事抱着希望……”

“我跟繼珍的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西平頓時暴跳起來,“跟你們說過一百遍了!”

“我明白,”方丹同情地看着西平,“可是,你們畢竟有約在先呀。”

“那算什麽約定!”一提起這事,西平氣就不打一處來,“如果你們硬逼我娶繼珍,我寧可一輩子不結婚!”

“西平,別耍小孩子脾氣,再冷靜想一想:“方丹哄娃娃似地說,“繼珍不合你的理想,我不會勉強你。可是你跟白蕙訂婚的事,就算我不反對,也得聽聽你爸爸的意思埃這到底是你的終身大事,而你又是我們丁家唯一的男孩,是恒通唯一的繼承人哪!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和你爸爸好好商量商量,總可以想出一個萬全之策來的。好嗎?”

方丹娓娓地說着,語調似乎十分誠懇。可是,她心裏明明白白,她正在剝奪着,甚至是葬送着兒子的幸福。她壓抑不了對吳清雲以及與吳清雲有關的人的宿怨舊恨。她要報複,不管這人是誰,是她的丈夫,還是她兒子的戀人,也不管這報複最終是否會傷及愛子甚至她自己!她決心聽憑自己內心呼喚的擺布,決心接受命運的挑戰。

“可是媽媽,你得快一點。我想在三天以後就宣布訂婚。”

“三天,這麽急?”

“我們已經說好了。”西平認真地不容置辯地說,“來得及的,媽。”

“那我得趕快跟你爸爸說,還不知他什麽時候回來呢!”

“那你同意了,媽?”

方丹不無勉強地點了點頭。但看到西平真心喜歡的樣子,她那顆母親的心被感動了,立刻慈愛地笑起來。她撫摸一下西平的黑發,嗔怪地說:“你呀,真是個任性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西平就趕到聖旦女子文理學院,把白蕙從早自修室找了出來。

白蕙在衆日睽睽下離開自修室,不肯遠走,就在走廊的一頭,眼望着冬天荒蕪的操場,聽西平說話,并不斷地提醒西平:“輕點,輕點。”

西平沒有多說方丹的猶豫,只把媽媽答應去同爸爸商量的情況說了。

“你媽媽真的同意了?”

白蕙的心情并不輕松。說實在的,憑她在丁家生活的經驗,她認為最值得擔心的,不是別人而正是方丹。她會同意接受自己做她的兒媳?而且這種同意究竟是好還是不好,也很難說。做方丹的兒媳,肯定不容易,自己行嗎?何況丁家還有那麽多老資格的嬸仆,自己将從一個跟他們差不太多的家庭教師,變為他們的主人,他們又會怎麽樣?可是看着西平激動得紅光滿面的情景,白蕙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全咽下去了。

“當然。她很快就會去同爸爸說。而爸爸,我是知道的,在這些事上總是聽媽媽的。”西平的态度很樂觀。

“那麽,蔣家那邊……”

“這個你放心,那邊好辦。”西平一擺手,表示完全不必考慮,“你今天下午什麽時候下課?我開車來接你,出去吃飯,痛痛快快玩一玩。瞧,今天天氣多好啊!”

白蕙笑了,心想:看你高興的。她也真心地喜歡,為西平的高興而喜歡。白蕙是這樣一種女孩子:她既已在心裏允許把自己交給意中人,她就會絕對信任他。

“你要來就來吧,我随時都在。”她玩弄着發辮,低聲說。

“蕙,我想吻你!”突然,西平靠近一步,在她耳邊說。

“喔,別。”白蕙的臉刷地漲得通紅,右手不知不覺地舉起來去檔西平的嘴。西平乘機在她手背上印上一個吻,她又趕緊把手抽了回去。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像電光石火一般。白蕙的心猛烈地跳着,她在心底裏狂熱地呼喊着:“快了,快了,到那天我們一定要吻個夠!讓這一天快點來到吧!”

經營一個象恒通公司這樣在國內外享有盛譽的企業,實在夠了文健忙的。特別是最近,絲綢織造和成衣制作行業,國際上竟争十分激烈。恒通在這場競争中能夠脫穎而出,完全是靠丁文健處置有方。但美新廠倉庫的被燒和蔣萬發的死,給了他很大的打擊,使他明顯感到辦這麽一個企業壓力之大,事情确實棘手。雖然有兒子西平做幫手,許多事還是不得不親自過問。一段時間下來,他明顯地消瘦了,精神也頗顯委頓,真想找個機會好好休息一下。

這一天他晚上回家較早。是方丹下午打電話叫他早點回來的,說有些事要和他商量。他回來了,晚飯桌上卻沒見到西平。

晚飯以後,他和父親丁皓,在客廳稍坐一會,閑聊幾句,就去了書房。他們夫婦的習慣如此,有什麽事要談,要商量,總是在書房,而不在卧室。大概是外國派頭吧,他們不但分室而居,而且很少到對方卧房去。

文健的書房在一樓,很大,布置也很講究。周圍是一列漂亮的放着許多洋裝書和線裝書的大書架,幾個大皮沙發圍成一圈,中間是鑲着檀香木邊的玻璃茶幾。一張碩大的紅木辦公桌,還是方汝亭當年的遺物,上面陳放着文房四寶和西式辦公用具。書房的四壁,錯落有致地懸挂着裝裱精美的名人字畫和幾幅油畫風景。這是一間中西合壁,雅氣十足的書房。平日,文健如果在家裏接待朋友或來商談業務的客人,往往就在這裏。

可是,今天晚上,這間優雅舒适的書房,從丁文健夫婦雙雙踏進去開始,就布滿了不和諧甚至是不祥的氣氛。

起初丁文健還沒怎麽覺得,可是待他在皮沙發上坐下來,等了半天,沒聽到方丹開口,再轉臉注視她的時候,他就知道有什麽地方不對頭了。

方丹美麗的面孔挂着一層冰霜,兩眼卻異常的亮。那兩顆深邃莫測的眸子,射出尖利而近似冷酷的寒光,像要穿透一切被她看到的事物,而一絲冷笑,令人感到脊背發涼的冷笑,正挂在她緊閉的嘴邊。

丁文健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方丹這種樣子了,不知她何以會如此,心中不免有點忐忑。

管家陳媽手托木盒,端着兩杯茶推門進來,輕輕把茶放在茶幾上。

“這裏沒事,你們不要進來。”方丹吩咐說。

等陳媽拿着茶盤、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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