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
書房,文健向方丹倒了側身子,和顏悅色地說:“你不是說有事要和我談嗎?”
方丹這才把臉正對文健,用一種不知是喜是憂,也不知是肯定還是奚落的口氣說:“你兒子要結婚了!”
“什麽,西平要結婚?跟誰?是不是繼珍?”文健情不自禁地發出一連串的問題。
“如果是繼珍,你就同意,對嗎?”方丹反問。
“噢,”文健猜測着妻子問話的含義,“看來他終于想通了。”
“可惜不是。”不知什麽緣故,方丹看到文健的想法受挫,內心就抑制不住地高興,但她還是不動聲色地說;“西平說,如果要他娶繼珍,寧可一輩子不成家。”
“那他想和誰結婚呢?”文健問。
“白蕙。就是珊珊的家庭教師白小姐。”方丹慢慢地說出來,目不轉睛地盯着文劍
文健完全沒有思想準備,愣住了,“這不行!”他不覺脫口而出。他臉上的表情風雲變幻似地轉換着,顏色也由突然的脹紅迅速地變成瀕死的蒼白,嘴唇抖抖索索地,一個勁地重複:“這絕對不行,絕對不行!”
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意,盡情報複的快意,電流般掠過方丹全身。如今丁文健是她的審判對象,她要無情地将他推上心靈的法庭,讓他為二十年前對她的不忠,二十年來對她的冷淡,受到最嚴酷的心理刑罰。她覺得,自己完全可以随意擺布他,就像一只利瓜的貓,面對着在它腳下茍延殘喘的耗子。
“為什麽不行呢?你不是也挺喜歡那姑娘嗎?”方丹先放出一根小刺,她站起身來,踱到文健的左側。
果然刺中了。丁文健擡擡身子,把臉轉過去:“誰說我喜歡她!”
“不但喜歡她,而且愛屋及烏,”方丹毫不留情地瞪視着文健,“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我不懂。”文健本來挺直的身子,不覺縮了下去。
“非要我說出來,你才會懂,是不是?吳清雲下葬,你憑什麽叫老劉去送鮮花!”
原來是指這件事,丁文健不覺松了口氣。
“這也是人之常情嘛。”說着,他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擦了擦額上的汗。
“一把花沒什麽了不起,可她吳清雲住那麽好的病房,又是誰給的錢?”方丹一邊說一邊踱到文健的右側。
天哪,她竟然連這個都知道了?丁文健的心陡地一沉。但他相信,林達海辦事精明,絕對不會露出馬腳,她拿不出真憑實據,自己必須死死咬住不認帳。他轉身向右,飛快地察看一下方丹的臉色,決心打個馬虎眼把問題遮掩過去。他故意輕描淡寫地表示對這件事不感興趣:“別扯那麽遠了,誰給錢不關我們的事,”然後把話頭仍然帶回西平的婚事,“不管怎麽樣,西平反正不能跟白蕙結婚!”
方丹對于吳清雲的住院費的事本來沒有絕對把握,只是想利用機會詐文健一詐,見詐不出名堂,也就作罷。但她的審訊計劃還剛剛開始呢。聽文健再一次斬釘截鐵地表示不允許西平白蕙結婚,她一把抓住話頭,追問道:“你總得說個道理出來呀。”
“我就是不同意,就是不準!”丁文健又執拗地重複了一遍。
“西平不是小孩子,你蠻不講理,他不會接受的。何況,我已經答應了。”方丹故作平靜地說。
又是一刺,這一次文健從沙發上直跳起來:“你答應了,你怎麽能答應!”
“西平說,他是非白蕙不娶,白蕙也非他不嫁,已經海誓山盟了!我能阻攔得住嗎?”方丹假裝委屈地說着,有意漸漸把矛盾推向極端。今天非逼他原形畢露不可!
“一個不嫁,一個不娶,該死,簡直該死!”文健在房間裏急速踱步,右手捏成拳頭在左掌裏狠命用力搗着。突然,他朝門口走去,“我找西平去談!”
“西平回家還早着呢,你沒看他晚飯都沒來吃嗎?”
“沒關系,我等着他!”
“你以為你能跟他談得通?昨晚我們談了整整一晚上,最後是他說服了我。”
“可是,我要斷然命令他,不管怎麽樣,跟白蕙結婚是絕對不可能的!”
“白蕙到底怎麽啦,你動這麽大肝火!”
是時候了,方丹決心發動對核心問題的沖擊。
“他們怎麽能夠結婚,他們是……”文健猛地轉過身來,兩眼憋得通紅。
方丹在心裏得意地笑了,哈哈,他的陣腳開始動搖,再也守不住了。
“說呀,他們是什麽,到底是什麽呀?”只等文健全線崩潰,把二十年前的劣跡無可奈何地交待出來,方丹就要狠狠地給他致命的一擊。
“他們是……他們是……無論如何是不合适的!”從嘴裏掙紮着吐出這幾個字,丁文健連自己都覺得空虛無力。可是,難道讓他承認……
唉,好個無恥而怯懦的男子,你還想把你的醜行隐瞞到哪一天?如果你是與王竹茵有真正的愛情,那我說不定同情你,賞識你,但你幹的卻是禽獸的勾當;如果你索性和盤托出,甚至像有些流氓或惱羞成怒者那樣幹脆來個大言不慚,自我誇耀,我興許還能對你刮目相看;可是,你卻是如此支支吾吾,這表明你既覺得理虧又不肯認錯,還想遮遮掩掩在人前保持你正人君子的模樣。這就使我既鄙視你,又決不願饒恕你。
“還是讓我替你說了吧。”突然方丹用不陰不陽的語氣說,臉上露出一個惬意而殘忍的笑。
“你替我說,說什麽?”丁文健不覺後退一步,嗫嚅着問。
“總不能讓同父的兄妹結成夫妻吧,文健,你為什麽不這麽說呢?”方丹冷笑一聲。
“你……你……”文健張口結舌,那指着方丹的右手,老半天放不下來。
“難道你能否認吳清雲就是王竹茵,”方丹迎着文健,逼近他惡狠狠地說,“難道你能否認,白蕙就是王竹茵這個賤貨跟你生下的孽種嗎?”
方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砸在丁文健的腦袋上,他的精神真的快要崩潰了。他猛地跌坐在沙發上;“原來,原來你全知道!”
“是的,我全知道。二十年前就全知道。你這個僞君子,隐瞞了我二十年,你從沒真正愛過我。後來因為我從南洋歸來趕走了王竹茵,你就更恨我,冷淡我。我們的婚姻是一個漫長的折磨人的大悲劇。可是你逃不脫老天的報應,好了,現在,我們要看一出丁大老板重認女兒,父女團圓的大喜劇了。要我給你召開一個盛大的中外記者招待會嗎?”方丹痛快淋漓地說着,像是要把多年積郁在胸的怨憤一洩為快。
丁文健癱坐在沙發裏,昏亂的頭腦中雜亂無章而又飛快地閃過那些被他長期強制壓入底層的記憶……
那個下着傾盆大雨的造孽的夜晚,竹茵的哭泣和她零亂的衣衫……
這以後,竹茵嚴詞拒絕納她為妾的要求,指着自己鼻子痛罵……
那充滿幽怒和義憤的聲音:“你毀了我……”
那竹茵突然消失之後,方丹含義深曲而十分快意的笑聲……
那一次又一次無望的尋找和尋找失敗後加倍的絕望……
“你說……你說怎麽辦呢?”丁文健被徹底解除了武裝,一下子變得可憐巴巴起來。
“我倒想聽你說說,你打算怎麽辦!”方丹不客氣地把他堵了回去。
“這……這……”橫亘在丁文健心中的顧忌實在太多了:面子、聲譽、威信如何保全?老父的責罵,子女的唾棄,家庭的破裂怎樣避免?小報新聞豈能不添油加醋地煽惑,恒通公司的股票也許會就此暴跌,蒸蒸日上的業務或者就此到了衰敗的轉折點?
方丹看文健滿頭大汗卻說不出一句話,心想:你這個向來自以為精陰強幹的人,也有今天!她冷冷地說:“難道這也要我來教你?”
丁文健一聽這口氣,便知道方丹心中早有成算,不覺陪笑道:“夫人寬宏大量,夫人高明,請說,請說。”
“其實也很簡單。兩條,第一,你得讓西平打消娶白蕙的念頭,你親自對西平去說。這總辦得到吧?”
“當然當然,”文健連忙答應,一想不對,馬上又說:“可我怎麽跟他開g呢?”
“那就随你了,怎麽才能打消他的念頭,你就怎麽說嘛。”方丹有意淡淡地說。
“這……”,丁文健為難地皺起眉頭,又不好再推,便問:“那第二條呢?”
“不準認白蕙為女,從此斷絕一切來往。”說到這兒,方丹頓了一頓,加重語氣道;“你聽明白,是斷絕一切來往。要想家中太平,只有這樣。”
好厲害、好很毒的女人,二十年前她趕走了竹茵,如今,她又要把阿蕙從我身邊搶走了!但丁文健能說什麽呢,倘若他不想冒風險把這段家醜外揚的話。
為了不讓白蕙成天沉浸在喪母的哀痛中,西平只要一有空閑,就來陪伴她。有時他們在新民裏的小屋裏聊天,有時西平就帶她到外面去轉轉。西平今天帶白蕙去了溜冰常
上海的所謂溜冰場其實并沒有冰,而只是一片水磨石鋪成的地。溜冰者穿着下面有四個小輪子的“冰”鞋。這種鞋一穿上腳,人就站不穩了,不是前趴,就是後仰,不會溜冰的人簡直不敢往起站。
白蕙說她從未玩過那玩藝。西平一定要她去試試,說由他保護,由他包教,她很快就會學好的。
果然白蕙學得很快。她只由西平牽着手帶着走了兩圈,就能獨立行動了。起初她不會拐彎,只能滑直線,從老遠直沖過來,端端地朝西平懷裏撲過去。西平張開雙臂,遠遠地逗她,她一飛過來,就攔腰把她抱起,不是偷偷親她一下,就是把她掄一個大圈子,吓得白蕙哇哇地叫,西平就樂得哈哈大笑。後來,白蕙滑得比較熟練了。西平就教她拐彎,轉圈,立停。他們一個身穿白色套頭毛衣,一個身穿黑色開衫,手拉着手在場子裏輕快地滑動,就像一對報春的燕子,引起了許多人的喝采。
休息的時候,西平望着白蕙因為運動而變得紅噴噴的臉頰,問她累不累,白蕙說不累。她一面用麥管啜着西平買來的汽水,一面發表感想:“沒想到溜冰是這麽舒服的事!真的。一滑起來,走路的步點變成流動的弧線,人就像在水上飄,就像在雲中游,人就變成了魚,變成了鳥,變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起來。怪不得那麽多人喜歡游泳,喜歡劃船,喜歡乘滑翔機,喜歡跳傘,其實都是想嘗一嘗人變成魚鳥的快樂吧!”她的這一席話,說得西平擊節嘆賞,從而又引起他們拟議中更多的游玩項目。
“我真盼冬天快快結束,夏天快快到來。”西平說。
“為什麽?”白蕙問。
“好帶你到海濱游泳呀!游泳可比溜冰美多啦!”
他們玩得很盡興。離開溜冰場,他們一起去吃飯。飯後西平建議再到“今夜”咖啡館去看看。
咖啡館老板竟然還記得他們。他們坐在第一次坐過的那個座位上。所不同的是,那次他們是對面坐着,這回卻是坐在一側。西平緊緊地摟着白蕙,白蕙也不再躲閃,而是那樣信任,那樣幸福地靠在西平身上,一邊欣賞着老板特意為他們播放的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一面快樂地聽着西平絮絮的情話。
他們在新民裏白蕙的小屋裏告別。回到家中,西平仍然保持着快活而興奮的心情。他輕手輕腳地上樓,以免驚吵別人。路過文健書房,見裏面亮着燈,他忍不住推門伸頭一望。原來爸爸媽媽都在,大概正在商量自己提出的要求吧。西平正想關上房門走開,方丹叫住了他。“進來,西平,你爸爸正要找你有話說呢。”
西平高高興興地跨進書房,随手把門關好,叫了一聲“媽”,又叫了一聲“爸”。
可是丁文健一開始就背對着西平,現在還是沒有轉過身來。
西平不解地朝母親看了一眼,方丹用目光鼓勵他再叫文劍
“爸,”西平走到文健身後,“你有話就請講吧。”
文健這才動作遲鈍地慢慢轉過身來。明明西平就在目前,他卻兩眼茫然失神地避過西平,把目光投向旁邊。
“西平,我和你媽商量了,不能同意你的要求。你和白蕙不能結婚。”文健終于開口了,他雖然說得很輕,但在西平聽來卻簡直像是轟鳴的雷聲。“為什麽?爸爸,為什麽?”西平急切地追問,這是文艦方丹都曾預料到的。
方丹見文健已經開了頭,便想抽身走開:“西平,別着急,你爸爸會詳細講給你聽的。我先走了。”
“不,媽,你別走!”西平叫起來,“今天我要在你們兩個人面前講清楚,我非娶白蕙不可!”
方丹朝文健投去一瞥眼光,那意思是:瞧見了吧,快把你的理由端出來吧!
文健當然明白什麽樣的理由才能有效地擋住西平的請求,可是,那是容易出口的嗎?他像一頭等着挨宰的牲口那樣呆站在那裏,白白消磨着時光。
“媽,你沒跟爸講我的想法嗎?你昨天不是同意了嗎?”西平按照慣例向方丹求援。
但方丹說:“可是,你爸爸有絕對不能讓你倆結婚的理由埃”
“爸,你有這樣的理由嗎?究竟是什麽樣的理由?”西平一下子沖到文健面前,抓住他的雙手,兩眼炯炯地盯着他問。
在兒子如火的熱情和緊迫的追問面前,丁文健再也無法匿藏、無法躲避、無法延宕。他咬了咬牙,恨恨地瞥方丹一眼,然後對西平說:“這是爸爸的一個錯誤,平生所犯的唯一一次過失。”
“我不明白,爸爸。”西平說。
“你和白蕙不能結婚,因為……因為我是你們兩個人的父親。”文健終于說了出來。“什麽!”西平驚愕地撒了文健的手,猛地往後一跳。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玻
但丁文健卻以沉痛的口吻繼續說道:“是的,西平,你和白蕙實際上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這一次絕對不是自己聽錯了。西平象被晴天霹靂打中似地愣在那裏。突然,他惡狠狠地問文健:“你敢肯定你沒有搞錯?”
文健低着頭,不敢看西平:“我從巴黎回來,第一眼見到白蕙,就産生了懷疑,後來我派人專門調查,證實了。”
西平被徹底擊垮了。但他仍像一個快要溺死的人,想抓住一根救命草似地,他轉身面對方丹,滿臉猙獰,聲音發顫地問:“這是真的嗎?媽,你說!”西平可怕的表情把方丹吓住了。她扳住他的肩膀,用力搖着,像是要把他從夢中搖醒:“孩子,別傻,天底下好女孩多得很,難道非得白蕙不成!”
“你是說,白蕙她真的是我妹妹?”西平不顧一切,固執地追問。
“孩子,你要承認事實呀。”方丹說。
西平突然對着方丹吼起來:“那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為什麽!”
方丹只好哄他:“我也是剛剛知道埃”
“西平,原諒爸爸吧,”文健走過來讪讪地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但你畢竟多了一個妹妹。”
“妹妹,妹妹。哈哈哈哈。”西平放聲大笑起來,他笑得那麽響,那麽狂,書房的牆壁都仿佛被他的笑聲震得嘩嘩直響。猛然,笑聲停了,西平像一頭受傷的獅子,甩動長發,撕扯衣衫和領帶,瞪着血紅的雙眼,向父母發出凄厲的吼聲:“我不要,我不要什麽妹妹。我要的是妻子,妻子啊!”
說完,他就瘋了似地直沖出書房。
“西平,”方丹驚叫一聲追了出去。
一陣寒風襲來,把書房的門吹得“蓬蓬”直響。
文健精疲力竭地倒在沙發上。
號稱東亞第一大都會的不夜城上海,連最熱鬧、最繁華的街市在午夜時分,也終于安靜下來。
電影院散了最後一場,戲園子已鼓停歌歇,各大公司和那些摩天大樓頂部的霓虹燈廣告,也都陸續熄滅。平時人流擁擠、市聲嘈雜的馬路,此刻顯得十分空曠而寂寥。只有各公司、各店鋪門口和樓上支出的五彩旗——上面寫着“賤賣”、“歲未大減價”、“大賠血本”之類字樣——在寒風中有一陣無一陣地劈啪作響,或者偶爾開過的街車,短暫地打破這深夜的寧靜。
臘月的上海,實在是夠冷的。黃浦江上吹來又冷又濕的風,使人無法擺脫、無處躲避。市區那些高樓大廈,白天裏它的一面占盡陽光,另一面就給街面投下濃重的陰影。到了晚間,一幢幢大樓則像一個個蹲踞着的巨獸。那些零零星星亮着電燈的窗戶,就像巨獸螢光閃閃的眼或白森森的撩牙。它們的另一個可怕之處是制造出上海人在冬天時最害怕而又無法躲避的穿堂風。這兩天北方的寒潮南下,一陣緊似一陣的西北風直刮得滿街樹葉飄零翻卷,直刮得街上本已寥寥無幾的行人無不把脖子縮得緊緊的,把雙手套在袖籠裏匆匆而走。在這樣天寒地凍的夜晚,誰不想趕快回到自己溫暖的家中埃
然而且慢,請看長街那頭不是正慢悠悠走過來一個衣着單薄的年輕人嗎?他既沒有穿大衣棉襖,也沒有戴帽子圍巾,卻走得那樣緩慢,似乎在到處尋找着什麽。他的腳步有點滞重,深一腳淺一腳的,又仿佛是喝過酒,微微帶着幾分醉意。如果你能跟他貼近一點,你還可以聽到他口中正在念念有詞,在獨自叨咕着什麽……
這個青年人怎麽啦?瘋子?醉鬼?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當然都不是。四個小時之前,他還和心愛的女友情意綿綿地流連咖啡館。兩個小時以前,他還在家中舒适的書房裏跟父母談話。對了,正是那場談話把他抛向了街頭。正是那場談話撕碎了籠罩于家庭之上溫情脈脈的紗幕,毀掉了他對父母的敬重,絞殺了他的美夢,炸裂了他的心。他從父母的言語、表情、神态中确鑿無疑地知道了:他正熱戀着、一心想與之結為伉俪的情人,竟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當最初的懷疑被排除之後,他簡直如被五雷轟頂,簡直象被入扔進冰洞,整個活生生的世界都在他面前崩潰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來到這寒冷而空寂的街頭。他仿佛聽到過媽媽那撕肝裂膽的呼喚:“西平藹—”。可是他覺得那喊聲是在另一個世界,遙遠渺茫而與自已無關。
他甚至來不及,不,是根本沒有想到對犯罪的父親痛加責難,更不必說對他那段不光彩的往事嚴加究诘。他弄不清,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想弄清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只要無法推翻那事實,就什麽都毫無意義。
昏昏然漫無目的地在長街踯躅了兩個小時,砭骨的涼風寒氣才使他一片混亂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清醒起來。也是在這時候,他才感到自己心房的疼痛,那種使人感到死神在迫近的疼痛。
一個念頭死死地糾纏着他:原來父親,平日道貌岸然的父親竟是這樣一個人。自己的家竟是這樣一個隐藏着醜行與恥辱的家!
他猛然想起,當自己在少年時代于無意中窺視到母親對樹白表叔的愛戀,從而多多少少發現了他們的隐情之後,曾對父親寄予過那麽大的同情和憐憫。他曾經那樣殷切地關注,衷心地焦慮。他怕母親處事不慎或用情過分,更怕父親終有一天會發現秘密而無法容忍。他那顆小小的,尚未成熟的心,幾乎承受不了這種折磨。可是那時候他能找誰來分擔呢?他又敢向誰傾訴呢?他只能獨自一人緊張地觀察,以一切細枝末節、蛛絲馬跡來觀察,并暗暗祈禱家境的平和。幸好,多少年來,生活就那樣平平淡淡地過去,什麽可怕的事也沒有發生。
等到他長大成人,等到他對父親的重利輕情,寡言少趣有了更多切身的體會之後,他才漸漸把同情和憐憫移向母親一邊。媽媽的性格和才華确實和爸爸的為人太不相稱。一個浪漫而多情的女人,實在不該嫁給一心只想發展事業的企業家。真不知他們當初是怎樣結合的。
可是,他又怎能想到,父親雖然缺乏風情,卻又會對母親不忠,會做出那種讓正派人不齒的事,并且極不負責任。
迎面一陣強勁的寒風,吹得他幾乎打了一個趔趄。他索性立定下來,轉目四望。深夜的街景和白天何其不同。這不是人聲喧鬧、車水馬龍的南京路嗎?這不是五光七彩紛呈,莺歌燕舞不斷的花花世界嗎?為什麽現在又靜又黑,簡直像一片荒無人煙的墳場?究竟哪一個才是它的真實面貌?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中浮現:
世界上的萬事萬物就這樣沒有定準?冥冥中的命運之神就這樣喜歡捉弄人?
為什麽我和白蕙……
哦,白蕙,白蕙,我怎能接受你是我妹妹這個事實?我曾經那樣狂熱地追求你,愛戀你,而你也終于被我的癡情和誠意所感動。我們正共同憧憬着無限美好的未來。難道,難道這一切都是一場鬧劇,而且是一場想起來令人難堪的鬧劇?
他還不習慣,還不願意把白蕙當作自己的妹妹來想。這對他來說,真是很難很難。
他在自己心中默默地對白蕙說:也許,此刻你正在睡鄉裏做着甜蜜的夢;也許,也許你的肢體還能感受到我的愛撫,你的嘴唇還沒有忘記我的熱吻,而你的心,則因為有了寄托和歸宿而感到寧靜和熨帖。可是,你怎麽想得到殘酷的命運已經準備好給你無情的一擊,而且是我無法與你分擔的一擊——我的存在不但不能減輕這一擊的份量,相反會使這份量加倍增大。
哦,親愛的蕙,明天我将如何告訴你這一切!丁文健是你生身的父親,“我是你同父異母的兄長。這些話,我怎麽說得出口?這究竟是人話,還是殺人的刀呢?你的神經,你的心靈,能受得了嗎?你會厭棄這可怕的、善于欺騙人的人世嗎?你會去死嗎?我真怕呀!這殘忍的使命,非得由我來執行,你那美好的生命,非得由我來親手結束嗎?你……你還在等待我的回音!
一個寒戰猛地襲來,他突然渾身發起抖來。為了沖破突如其來而又籠罩全身的不祥預感,他猛地跨出步去。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腿腳已經凍僵。他提起發硬的雙腿,蹒跚地向前走着,走着,雖然走得很慢,卻絕不回頭,仿佛茫遠的前方,會有什麽解救困難的希望……
這樣,當在清晨六點鐘,林達海診所的看門人在診所門口發現他時,他已經是一個發着高燒、滿嘴胡話的急診病人。當看門人把他扶進屋,灌了幾口熱開水後,他神志清醒過來,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她還在等電話……給我電話機……”
白蕙在苦苦地等待。
今天,他們高高興興地玩了一夭,從“今夜”咖啡館出來,西平把她送回家,看了看表說:“估計爸爸回家了。我這就回去和他商量我們訂婚的事。”
“他會不會反對。”白蕙有些擔心地問。
“別擔心,爸爸不會不講道理。他對你的印象很不錯,”西平安慰着她,“再說,即使他反對,我也不會讓步的。”
臨出門前,他又看了看白蕙說:“怎麽啦,愁眉苦臉的,還是有點擔心,是嗎?”
白蕙不說話,只是不知為什麽,此時她對西平特別依戀。她上前一步摟着他的腰,頭靠在他胸前,覺得自己有點想哭。
西平又逗他了,說:“看來我把你嬌壞了,這麽一會兒都離不開了。”
白蕙仍不作聲,只是緊緊地貼着他。于是他把白蕙的頭擡起來,竟發現白蕙眼圈紅紅的,那麽美麗又那麽憂傷。他認真地說:“等見過爸爸,要是早,我就趕到這兒來,實在太晚了,我就給你打電話。好嗎?”
白蕙點點頭。西平說:“那麽,笑一笑給我看。”
白蕙勉強一笑。
“現在我該走了,再見,我的蝴蝶蘭。”西平說着,俯下頭去,深情地吻了白蕙一下,出門去了。
已是深夜了,西平怎麽還不來,一定是談話不順利。他說過,再晚也會打電話來的,白蕙坐不住了,她披上一件棉襖,悄悄下樓。
整幢樓的人都巳熟睡,白蕙一是怕影響一樓的人家,二是為了能快點接到電話。此時她正坐在一樓的扶梯口,兩眼就緊盯着走廊上沈家門外的那個電話機,盼望着電話鈴聲快快響起。
清晨六點鐘,電話鈴聲終于響了,白蕙一下跳起來,抓起話筒,“喂,喂。”
話筒裏沒人說話,但白蕙清楚地聽到了喘氣聲,她問:“是西平嗎?我是白蕙,你怎麽啦?說話呀!”
“蕙……阿蕙……”
“你是生病了嗎?快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裏?”
“我要告訴你……”
白蕙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口,手上不覺滲出汗來。他究竟帶給我怎樣的消息?為什麽他遲遲不說話?
“西平,快告訴我你在哪裏,你這樣……我害怕……我要馬上見到你……”
“阿蕙……我們不會再見面了……我們的訂婚……沒……沒有了……”
“什麽,你說什麽,為什麽?!”
“嗒”一聲,電話的那一頭挂上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白蕙的頭腦完全昏亂了。她頓時毫無知覺地愣站在那兒,拿着話筒的手無力地垂着。這一刻,只有滾燙的淚水滔滔不絕地流過面頰,還顯示出她是個活人。
不知過去多長時間,有人把她那件掉在地上的棉襖輕輕地給她披上。是孟家好婆。
“阿蕙,怎麽啦?”
“好婆。”白蕙猛地轉身,伏在孟家好婆懷裏盡情地哭起來。
在冰涼的小屋裏,白蕙躺在小床上哭了幾個小時,才漸漸恢複了思考能力。開始,她想不管三七二十一趕到丁家去,她要問個清楚。後來一想,還是打電話為好。
她決定先給恒通公司撥,撥了西平辦公室的號碼,電話通了,久久沒人來接。
于是,她又改撥西摩路82號。接電話的是管家陳媽。可是沒等她開口發問,當陳媽聽出她是白蕙時,立即就急煎煎地說:“少爺沒跟你在一起?少爺到哪裏去了?”仿佛倒該向她要人的架勢。而當白蕙回答不知道以後,陳媽的态度立刻變得冷淡無比。問她太太在不在家,她說太太上街去了。問她老太爺可在,她說老太爺到花園去散步了。總之是推三阻四,很不客氣。
放下電話,白蕙呆想:難道西平竟是離家出走,不告而辭嗎?這又是為了什麽?難道這事會與自己有關?是不是家裏不同意西平與自己訂婚,他一氣之下憤而遠飏?不對呀,如果是這樣,西平怎麽會連自己都毫不顧念?他怎麽忍心就這樣丢下我跑得不知去向啊!而且說出“再不見面”的話來!他應該對我說明白呀。
想不通,實在想不通。就像從風景奇麗的峰頂一下子摔進不見天日的深谷,就在這一天中,事情變化得太快,而且變得莫名其妙。想着想着,白蕙不禁怨恨起西平來:不管怎麽樣,就是有天大難處,你總不該把我扔進這個悶葫蘆不管不問哪!可是,一時又想起西平在電話裏悲哀的語調,覺得他一定承受着更大的痛苦,一定有什麽難言之隐,自己還要埋怨他,真是太不應該。
白蕙把自己關在那冰涼的小屋之中。
媽媽少女時代的鋼筆畫像,已經配上鏡框挂在牆上。現在正對她微笑着。鏡框下面,五鬥櫥上供着一束鮮花。還是那天從墓地帶回來的,西平父親讓司機老劉特意送去的那一大束蝴蝶蘭,媽媽最喜愛,也是白蕙最喜愛的花。不過那些劍葉如今雖還挺拔,碩大的花朵卻已經快要枯萎了。
白蕙傷心地站在畫像前。孤獨啊,她從心底感到孤獨。說實在的,母親剛死時的悲痛和孤獨感,由于西平,被沖淡了不少。今天,只有在今天,白蕙才真正感到自己是個舉目無親的孤女。
“媽媽,女兒的呼喚,你是再也聽不到了。但是,西平,你應該能聽到我在叫你,你為什麽不回答我,西平,西平……”白蕙才幹不久的眼眶裏又湧滿了淚。
正在這時,蔣繼宗來了。吳清雲死後,他來得很勤。現在他見到白蕙不再腼腆害羞。因為在他心目中,白蕙已是丁西平的人,而他,則是他們倆的好友而已。對于白蕙,他完完全全把她看成一個小妹妹,以兄長的情懷來關照着她。
雖然白蕙已趕緊擦幹眼淚,但繼宗還是看出白蕙今天的情緒很不好,“你好像哭過了,出什麽事了?”繼宗關切地問。
人的思想感情就是這樣奇怪。有時候,一句極普通、極平凡的話就可以成為打開心鎖的鑰匙。蔣繼宗一問,就把白蕙的滿腹悲傷都引了出來。
白蕙噙着眼淚把西平的電話以及今天自己設法找西平而毫無頭緒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繼宗聽了大為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