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

,也十分着急。他不知所措地在屋裏踱着步。見白蕙不停地傷心抹淚,他安慰道:“西平對你的那份心總是不會變的,我想他一定遇到什麽連你也不能說的難言的障礙。你先不要着急,我再幫你到西平的一些老朋友,老同學那兒打聽打聽,看看會不會有他的消息。”

兩個人正在商量如何進一步尋找西平的時候,林達海來了。

自從吳清雲住院治療之後,林醫生便沒有再來過這裏。所以,他一進屋立刻就發現那牆上挂着的披着黑紗的清雲畫像。使他感到奇怪的是,這畫像好生面熟。憑他當醫生的特殊記憶力,他敢于斷言,就在不久以前,曾在某處,見到過這幅畫像。而且這個某處必定也是一位病人家中。那麽這個病人是誰呢……

但他來不及在記憶裏搜索了。白蕙已經把一杯熱騰騰的茶遞在她手裏。而蔣繼宗已經站起身來,表示要走了。

白蕙作為主人,當然照例要挽留一下。林醫生跟繼宗本是熟人,所以也說了句:“繼宗,你坐,不礙事的。”他想,蔣繼宗是西平和白蕙的朋友,将來白蕙有事還得依靠他幫忙。有些事讓他知道也無妨,或許還有好處。

蔣繼宗是個實誠人,見人家留他,也就不急着告辭。于是,白蕙把繼宗和自己的茶杯加滿熱水。三個人就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一陣短暫的沉默。

林達海啜一口茶,看看面前兩個年輕人,說:“是西平委托我來的。”

簡短的話像一塊石子落進平靜的湖面,白蕙和繼宗同時叫起來:“西平!”

繼宗還補充了一句:“我們剛才正在談西平……”

“是嗎,”林達海說,“那就更好。我就幹脆直說吧。”

兩個年輕人不約而同地點點頭,并把身子朝林醫生湊近了一些。

“我剛剛在北火車站送走西平,他到南方去了。這一次走得很遠,要轉道去江西。你們放心,他挺好。臨走時,他要求我到這兒來一趟,他不放心白小姐。當然,他不說我也會來的。”林達海透過鏡片深深地看着白蕙。白蕙眼睛紅紅的,眼圈底下明顯地泛着睡眠不足留下的青黑色。在林醫生的注視下,她微微低下頭去。林達海看得出來,白蕙的精神受到了多大刺激。

“白小姐,西平告訴我,你們本來打算很快訂婚的,是嗎?可他父母堅決反對。最根本的理由是……”說到這裏,林醫生轉頭對繼宗說:“蔣先生,我們今天在這裏的談話,希望除令妹外,不必與外人談起。”

繼宗鄭重地點頭說:“我一定做到,請放心。”

“好,”林醫生嚴肅地說:“他們反對的理由是……白小姐和西平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什麽?”繼宗脫口而出。

白蕙則像沒聽懂似的:“林醫生,你說什麽?”

林達海接着說:“開始我也不敢相信。但西平是聽他父母親口所說,這種事情,當然決不可能開玩笑。後來我把許多事情關聯起來想了一下,才明白了一些,但也不是全清楚了。”

白蕙用一只發抖的手指着林達海:“你是說,西平,西平是我的哥哥,和我有着血緣關系?”

“這是一個殘酷的事實,”林達海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可是我們不得不承認它:你們的父親都是丁文劍”

“丁文健,我的父親?”白蕙的聲音輕微軟弱得幾近耳語,幾近夢呓。然後,她突然死命地搖頭,聲音也變得高而尖利起來:“不,不,不可能,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

“西平一開始也不相信,但他爸爸說,他是派人進行了專門的調查後,才證實的。”林達海心情沉重地說,“而且,聽西平一說,我也聯想起一些事情。似乎也能說明問題。”

白蕙此時已臉色煞白,那種頭暈、眼前發黑的感覺又一次出現,她緊緊地抓住椅子扶手,怕自己會跌倒。

“白小姐,你沒什麽不舒服吧,要不要躺下?”林達海已看出白蕙的神情不對頭。

“不,不,我很好。”白蕙盡量克制自己不要發抖,“林醫生,我想聽你說說,你了解些什麽情況。”

林達海不禁在心裏稱贊這個姑娘。看來在意外變故面前,她能克制自己,表現得很剛強,她終于開始成熟了。他決定據實以告。

“白小姐,幾個月前,我安排你母親住進仁濟醫院。其實,這是丁文健委托我辦的,一切費用,全部由他承擔。他要我保證,不能把真情告訴你們。當時,我也曾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難道僅僅是出于對白小姐的好感和關心?他讓我別問,說以後再詳談。現在看來,他那樣對待你母親當然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很可能是出于一種贖罪補過的心理。而當你失去家庭教師的工作後,要想通過我給你提供生活費的,也是他。你後來拒絕了,他還很為你和你母親的生活擔心。”

“我媽媽知道她的醫療費是丁文健付的嗎?”白蕙問。

“不知道。我遵照約定并沒有告訴她,我只勸她,為了女兒,一定要認真治玻至于錢,因為有我擔保,可以以後慢慢還,或由紅十字會幫助解決。你媽媽心裏是否猜測到什麽,我不清楚,但她後來确實沒有再問過。”

“丁文健怎麽會想到派人去調查白小姐母親的情況呢?”繼宗不解地問,這也是白蕙心中的疑問。

“這就不得而知了,”林達海答道。說着放下手中的茶杯,指指牆上挂的吳清雲畫像,“也許丁文健從白小姐身上,看到當年她母親的影子了吧?你們看,白小姐和她媽媽長得不是非常相像嗎?”

繼宗轉身看看那畫像,又回過頭來凝視白蕙,嘴裏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像,的确像極了。”

“據我所知,方丹的父親因為收養着方樹白,曾雇用過一名特別看護,”林達海開始追溯往事,“她是由天主教會所辦的一個護士學堂畢業,由當時的方公館家庭醫師顧會卿介紹的。雖然等我到丁家接手工作,顧先生和這位護士已經先後離去多年。家庭醫師也已換過幾個,但是關于這位護士的情況,我還是從顧先生那裏知道了一些。我曾經為了掌握方樹白的病史而專程拜訪過顧會卿先生。從他那裏我才知道,方樹白本很正常,并不是遺傳性精神病,發病的原因是因為失戀,後夾幾乎已痊愈了。但突然又舊病複發,并日益加重,而那就是在他的特別看護離開之後。”

林達海說得很慢,他怕頭緒紛繁的往事會使白蕙和繼宗聽不明白。

果然,白蕙問:“林醫生,你所說的這些,跟我母親有什麽關系呢?”

“有關系。因為這個護士,很可能就是你母親。”林達海回答。

“我媽媽?”白蕙又不明白了。

“是的,還記得嗎,你告訴過我,方樹白曾在花園中追逐過你,有可能他把你誤認為你母親了。但是我現在還只能說很可能。因為這位護士名叫王竹茵,而你母親卻叫吳清雲。

“王竹茵?”白蕙猛然記起,好像在哪裏聽到過這個名字。她開始拚命地搜索記憶……

“如果你母親就是那個王竹茵,那麽一切問題就都可迎刃而解了。因為王竹茵曾住在丁公館整整三年,而在這三年中,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丁文健先生是獨居在家。他太太攜帶兒子西平去了南洋,據說是因為她父親死後,心境一直很壞,夫妻關系變得十分僵冷。”

“但是,林醫生,你怎麽才能證明我母親就是那個護士王竹菌呢?她明明叫吳清雲,她從來也沒有跟我談起過跟丁家有什麽關系……”白蕙越說越沖動,臉龐都微微地紅了起來,“而且,她臨終時,還說祝福我和西平……”

“西平也和我提起這點,”林醫生慢慢說,“我想,當時很可能你媽媽已經昏迷,神志不清,而且,聽西平說,她在此之前曾十分激烈地反對你和西平的戀愛關系。”

繼宗一直帶着幾分擔心地看着白蕙。他真怕這個文靜柔弱的女孩子受不了這種刺激,要知道,這涉及她母親的秘事,母親的聲譽,更涉及到她的身世啊,她能不有切膚之痛嗎?

林達海不愧是個閱歷和經驗豐富的醫師,他的語氣依然那樣冷靜:“白小姐,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而且懷着深深的同情。我只是在分析,在提供我所了解的一些材料。我并沒有敢斷定你母親就是那個護士王竹茵。但我确實很懷疑……”說到這兒,林達海腦中突然閃過一道亮光。想起來了,現在挂在牆上的那張如此眼熟的畫像,不就是他在方樹白病床前曾經看到過的那張嗎?那次他從地上親手揀起這張畫像,端詳了半天,覺得她很像一個人,當時沒想起來,現在明白了,不就是象白蕙嗎?奇怪的是,方樹白書裏的那張畫像,怎麽又會出現在這裏呢?

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不能放過。他對白蕙說:“白小姐,牆上那張畫像,能拿下來讓我仔細看看嗎?”

“你是說這張媽媽的畫像?”

“是的。”

“當然可以。”白蕙說着就要去齲

蔣繼宗趕忙搶在頭裏,爬在一個方凳上把它取了下來,雙手捧給林達海。

林達海接過畫像,目光立刻集注于它的右下角。啊,沒錯,就是這張,那個署名,花體的“B”字,林達海記得清清楚楚。“白小姐,這張畫像是從哪裏來的?”他問,心裏在想:難道樹白到這裏來過?

白蕙被林達海的舉動弄糊塗了,這張畫像又怎麽啦。她答道:“是我在媽媽放東西的一個紙盒裏找出來的。”

“不是別人送來的?”林達海追問。

“別人送來,怎麽會是別人送來的呢?”白蕙真被問懵了。

“那麽是你家原有的了?”

“當然。不過我以前沒有見到過,是媽媽死後整理遺物時發現的。”

白蕙說得明明白白,不容林達海不信。那麽,這裏一定還有什麽秘密未被揭開,而且看來今晚是弄不清楚的了。可是不管怎麽樣,對于白蕙的母親就是以前的王竹茵這一點,林達海已由此而更深信不疑,現在的困難是要予以證明。他決定轉移一下話題:“白小姐,我知道,你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問題既已出現,你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對嗎?”

白蕙沉默了一下,肯定地點點頭:“是的,林醫生,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那麽,你知道最簡捷的辦法是什麽?”林達海誘導地問。

“最簡捷的辦法?”白蕙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去質問丁文劍”

“對,”林達海很喜歡白蕙的頭腦清晰和爽直坦率,他鼓勵她;“你應當去找。你有這個權利。并且你還應當去争得你更多的權利。”“丁文健應當承認并且接納你這個女兒,法律将保障你應得的權利。”繼宗把話挑得更加明确,滿腔的義憤竟使他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

白蕙卻用雙手緊緊地抱住頭,發出哀厲的叫聲:“不,不,讓我想一想,讓我一個人好好的想一想……”

她的心亂得像一團麻,因為她想起了西平,她那麽摯愛着的西平。她意外地得到一個父親,但這卻意味着失去作為愛人的西平,這是怎樣一種令人痛心的得與失埃她寧可世界退回到她知道這一切之前,她寧可這一切全是夢,全是夢!

由于丁西平的出走,西摩路82號丁公館一切都亂了。

老太爺丁皓指着兒子媳婦要人,珊珊也抹着眼淚要哥哥。傭人們盡管并不詳細了解內情,且不敢瞎問瞎說,但私底下的議論卻格外熱鬧。

經過幾天忙亂的尋找,沒有任何頭緒——他們也曾打電話向林達海詢問,但他尊重西平的意願,沒講實話——又不便過分張揚。丁西平出走後,丁文健夫婦之間達成的第一個協議就是:絕不能把西平出走的真實原因說出去,即使對老太爺也不能說。對外只能說,丁西平奉父命外出辦事去了。丁公館慢慢岑寂下來。

丁文健自從那晚以來,他和方丹的關系降溫到近年來的最低點。每天下班回家,他就把自己關在自己的卧室裏,借酒澆愁,在醺醺然的狀态下胡亂地回憶着過去……

想得最多的是竹茵。他手持酒杯,獨酌獨飲,仿佛又聽到嘩嘩的雨聲,仿佛又看到王竹茵那關切而溫柔的眼光。面對這樣的眼光,一種負罪感從他內心深處生出。

他當然也想到自己不如意的婚姻。可這,他怪不了任何人。

……當年方汝亭屏除一切客人單獨宴請丁皓、丁文健父子,飯後又叫女兒方丹出來應酬。方丹的美貌和風度一下子就吸引住了丁文劍兩天以後,當方汝亭向丁文健提出優厚條件,問他是否願做他的東床快婿時,丁文健簡直樂瘋了。盡管丁皓曾再三提醒兒子,此事要慎重,但雄心勃勃的丁文健,一想到方丹是汝亭唯一的女兒,婚後可以将盯方兩家企業合起來,創辦世界一流的絲綢成衣公司,就激動不已。他未聽父親的忠告,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方汝亭讓他們馬上成婚,原因是他在法國新開了一個銷售商店需要人去經管。丁文健意識到這是一個向外擴張的好機會,同意成親。方汝事沒有食言,婚後立刻送女兒女婿去法國,度蜜月兼經營商店,後來就把比丁皓的工廠大幾十倍的方氏企業完完全全地交給了文健,不久他就撒手西去了。

沒有與方氏的聯姻,丁文健不可能擁有如今的恒通公司。可是,除此以外又給他帶來了什麽呢?

那就是長期的夫婦生活不和諧。方丹活潑熱情,千嬌百媚,但這一切都只對她的朋友和客人,轉過臉來對文健,她立刻變得冷淡而漠然。誰都不能否認她身上洋溢着柔情和女性的魅力。可是,在家中她只把它施予兒子西平,文健卻享受不到半分。年紀輕輕的,她就堅持分室而居,說這是她在法國從小養成的習慣。要不然,怎麽在西平出世十五年後,他們才有珊珊呢。

丁文健苦澀地想;唉,如果不是她常常拒我幹裏之外,如果不是她帶着兒子去南洋,一去就是半年多,如果不是形同鳏居所帶來的精神和rou體的饑渴,我丁文健,何致于酗酒,何致于爛醉,又何至于做出那種事來!

他把一杯斟得滿滿的酒直灌下喉嚨,然後把酒杯狠命朝牆上擲去。

當白蕙的電話打到恒通公司,呂小姐進到總經理辦公室通報時,丁文健正帶着尚未醒透的宿酲愣坐在他寬大的皮圈椅裏。

聽到白蕙詢問他何時方便,她要求見時,文健的心陡地一懔。見,還是不見,見了又說些什麽?她肯定已經知道與自己的關系,自己要不要把一切都說明呢?這些,他都還來不及細想。可是,同時他又感到,有一股強大的,遏制不住的力量在把他推向白蕙。

他吩咐呂小姐:“告訴白小姐,中午十二點,我要去百老彙大廈,她可以在那裏找到我。”

百老彙大廈有丁文健長期租用的一套房間,平時是他招待外商和政府官員的地方。與白蕙談話,既不能在家中,又不便在公司裏,他立刻想到那豪華而寬敞的客房。

為了不走漏任何風聲,他沒坐老劉開的車,而是另叫了一輛出租車前往。汽車一直開到飯店大廳的門口,當穿着制服的侍者推開玻璃門将他迎進大廳,他一眼就看見面露焦急之色的白蕙。他的第一個感覺是:白蕙的衣着太樸素了,和這裏燈紅酒綠的環境不大相稱。

“丁先生,這位小姐已經等候你好久了,”侍者告訴文健,看到他們含含糊糊地打個招呼,相跟着走了,不禁感到有點奇怪。

丁文健領着白蕙,默默地乘電梯上樓,默默地走到他的包房門口,向跟着前來開門的侍者關照:“請送兩份午餐過來。”傳者答應着走了。

白蕙感到房間裏很熱,比大廳裏還要熱,而比起寒風呼嘯的室外,樓下的大廳已經是溫暖如春了。她很不習慣地打量着這房間。透過拉開的窗簾,她幾乎能看到上海的全景。這樓太高了,幾乎一點也聽不到市聲,仿佛這裏是與人世隔絕的別一世界。

有好幾分鐘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好像有一把無形的鎖,鉗制了他們的喉嚨,使他們一時說不出話來。

丁文健已經把厚厚的呢子長大衣脫掉,只穿一身筆挺的藏青西服。白蕙則始終愣愣地站着,盯着他望。

“白小姐,”丁文健終于先開口了,他用的還是以前的老稱呼,“請把大衣脫了吧,否則出去很容易感冒。”

白蕙沒有照辦,卻更加用力地聚集目光,審視着丁文健,像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秘密。而在心裏,她已經幾十遍地默問過:這個人,這個頭發花白、臉色晦暗的男人,難道就是自己的父親嗎?

文健見白蕙不願脫去大衣,便伸手示意請她坐下。白蕙在離文健不遠的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

午餐用一個大托盤送來了。小碟子裏裝着幾片面包,有幾樣西菜和一壺咖啡。

丁文健站起來邀白蕙吃飯。白蕙拒絕了。

“丁先生,”白蕙也按以前的老稱呼叫文健,“我不想占用你太長時間,我很快就走。”

“沒關系,沒關系,今天下午我沒有別的事。”文健趕忙說。

“請告訴我,丁先生,你為什麽要出錢為我母親治病?”白蕙單刀直入地提出了問題。

“這……”丁文健沒有想到談話會從這裏開始,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好。

“請您如實告訴我。我和我的母親都絕不願意接受任何人無緣無故的恩賜和施舍!”

丁文健雙手亂擺:“不,不,不,這不是無緣無故的,更談不上恩賜和施舍,根本談不上。”

“那就請您談談究竟是什麽緣故吧。”

丁文健看着白蕙那對酷似她母親的眼睛。這眼睛如今正凝視着他,似乎能看穿他心底的一切。他突然覺得,面對如此純潔無邪的姑娘,自己不能不說真話。

“因為……因為……我欠了你母親一筆債,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丁文健的聲音突然随着腦袋一起低了下去。

可是丁文健說出的每一個字,卻都像鞭子一樣,沉重地抽擊在白蕙那顆受傷的心上,她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心在淌血。

她不再能保持開始提問時的氣勢,聲音顫抖地說:“你……你的意思……”

文健慢慢擡起頭來,凝視着白蕙:“白小姐,難道……難道你還不明白?”

明白,我怎麽會不明白!可是,我弄不懂的是:你既然并不諱言與我母親的關系,又為什麽把我們抛棄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漫長而艱難的時光,你這個對我們母女負有不可推卸責任的大老板到哪裏去了?白蕙的心裏痛楚而激忿地想。

“我不是沒有找過你們,特別是當我知道你媽媽已經懷了你之後。可是你媽媽去得太突然了,而且沒有留下一絲痕跡,簡直像在世界上消失了一樣。”丁文健說。仿佛知道白蕙在想些什麽。

“她怎麽會不告而辭呢?事先什麽也沒對你說過?”白蕙疑惑地問。

“這一點,我也一直覺得是個謎。我真的一點也不明白。”丁文健說。

唉,還說什麽呢?媽媽這樣做必定是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按照媽媽的脾氣,她怎能忍受在丁家的那種尴尬地位?這筆帳真是算不清的了。對了,想起來了,當她在病床上知道西平是丁家的少爺時,曾表現得那麽沖動,那樣反感,自己當時還莫名其妙,現在看來,原因不是很清楚嗎?

“那時媽媽是在你們家當護士?”

“是的。”

“那時候她叫王竹茵?”

“是的,叫竹茵,竹茵。”丁文健滿含感情地重複了一遍,“直到前不久,我才知道,她早已改了名字,叫什麽……”這個新名字,他卻沒能記祝

“吳清雲。”白蕙說。

丁文健點點頭,說,“這……這也是我們近在咫尺,卻一直未能找到你們的原因。當然,我不是尋找借口。我有愧于你們母女。我願意盡力加以彌補……”聽得出來,他是誠懇的,也是沉痛的。

彌補,對于已經長眠地下的母親,你怎麽去彌補?對于她二十年獨力支撐,撫養我長大成人的劬勞,你又怎樣才能彌補?而且,你知不知道媽媽雖然離開了你,她又是多麽癡心!媽媽夾在《聖經》裏的那張蝴蝶蘭書簽和那上面的題詩,該和你有關吧,這是媽媽的寶貝,住了院還巴巴地叫我送了去,好像每天不摩挲一番就睡不着覺似的。這,你知道嗎?

因為那只蝴蝶蘭型的金領帶扣,本是你的東西,媽媽寧可賣掉金項鏈,也一定要馬上把它贖回來。為了這個,我們母女還好一頓大哭,你知道嗎?

彌補,嘿嘿,彌補!媽媽的青春,你能夠彌補嗎?媽媽的生命,你能夠償還嗎?白蕙不禁冷笑了一聲。

丁文健充滿歉意地看一眼白蕙,又說起來:“現在,你母親已經去世,帶着對我的永世的怨恨去了……”

“不,”白蕙突然跳起來,大聲叫道,“她沒有說過一句怨恨你的話,她到死都沒有忘記你,都在愛你!”

“愛我?”丁文健吃驚地瞪圓了眼睛。

竹茵會愛我?她曾說我毀了她。是的,是我對她施用了蠻力……但這一切,在女兒面前又怎能開口,他支吾着應了兩聲,就把話題轉到了目前:“人死不能複生,我無法再對你母親補償什麽。但希望你給我一個機會,我要盡我所能來幫助你,滿足你的一切願望。要不然,我心靈上的十字架将永遠……永遠不能解脫。你為什麽要拒絕我為你提供生活費的請求呢?”

見白蕙不回答,丁文健又接着說:“是我拜托林達海去對你講的。你為什麽不考慮一下,就一口拒絕呢?聽我的話,不要學你媽媽那麽強!”不知起始于哪一句,丁文健已不再稱白蕙為白小姐,已像父親對女兒那樣地對她講話,而講到這裏,似乎已顯得很自然了。

但是丁文健的态度不但不能給白蕙以安慰,反而使她五內俱焚。

她在心中強烈地呼喊:我不需什麽生活費,我也不需什麽突如其來的父親,我要西平,你能把西平還給我嗎?

當她一想到這巳成為絕對的不可能時,她的心痛如刀絞。她既為未來而心痛,也為過去而心痛:誰知道自己狂熱愛着的竟是同一個父親的哥哥!白蕙每想到這一點,就覺得自己純真的愛情被蒙上了一層污垢。而造成這種難堪局面的,恰恰便是他們共同的父親,便是坐在面前的這個口口聲聲要幫助她,要滿足她一切願望的人!這是怎樣一種不可調和的矛盾,怎樣一種殘忍的戲弄,一種近于淩遲的酷刑。

白蕙不知自己是如何離開丁文健的。午飯一口沒吃,她也不感到餓。也不知自己在外面轉悠了多長時間,總之等她回到新民裏時,那蒼白無力的冬日,已畏畏縮縮地快要掉入地平線那邊了。她剛想拐進弄堂去,有人在她肩頭輕拍一下,是蔣繼珍。她穿着入時的海虎絨大衣,戴着講究的獺皮帽子,那跟帽子連在一起的長長獺皮,松松地繞在脖子上,把她塗着鮮豔口紅的小嘴襯托得更加富有立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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