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1)
自從白蕙應繼珍要求離開了家,幾個月來,她們就沒再見過面。可是,繼珍仍然是白蕙最不願見到的人,何況是在這種時候。白蕙真想躲開她。
出乎意料的是,繼珍非常熱情。她從厚厚的皮籠裏抽出手來,緊緊地拉住白蕙說:“我在這裏等了你将近兩個小時了。”
這使白蕙很奇怪,她問:“是有什麽事嗎?”
繼珍并沒回答有什麽事,卻用誠懇地語調,主動地提起往事:“白小姐,我要向你道歉。那一次我太不應該了,怪我太不懂事!”
她是指要求我搬出丁家,離開西平的事嗎?弄不清,也懶得去弄清,白蕙想。但總不見得有必要因為道歉一聲而等兩個小時吧。
“哥哥把你們的事都告訴我了。我很難過,真心為你們難過。可是,白小姐。你也不要傷心,不要急。要看開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繼珍的話講得入情入理,而且确實看不出任何幸災樂禍之意。白蕙有點奇怪,但讓她說什麽好呢,只有聽着。
她哪裏知道,西平的出走倒解決了繼珍的一個難題。本來,繼珍盼望成為丁家的媳婦,方丹曾給了她某種暗示性的保證。因此對秦一羽的求婚她老是延宕着。這幾天秦一羽追得更緊,而西平又與家庭脫離了關系,再癡等下去已經沒有意義。她心裏已決定接受秦一羽,所以現在在已非情敵的白蕙面前談起西平來,便無形中有一份局外人的雍容平和。
一陣寒風吹過,白蕙這才意識到不該兩人就這麽站在弄堂口,她說:“到我家裏去坐坐吧。”
“不,不,白小姐,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去我家裏。”繼繼珍說,見白蕙想開口拒絕,她又說:“你知道嗎?我哥哥那天晚上從你家一回來就病了,病得好厲害,好吓人。”
這就不能聞而不問了。白蕙趕忙說“啊呀!這我倒不知道。請醫生看了嗎,是什麽病?”
繼珍搖搖頭:“醫生說,是心箔…”
“心病?”白蕙問。
“心髒病,”繼珍更正并補充道,“醫生說光靠藥物不行,情緒很重要。”
白蕙說:“原來是這樣。可今天太晚了,改天我去看他。”
“今天就去吧,白小姐,”繼珍懇求地說,“他見了你一定會高興的,病也會好得更快”。
白蕙還來不及答話。此時,正好一輛空三輪車經過旁邊,繼珍立刻把車叫住,向車夫說了地址,也不還價,就連拉帶拽地把白蕙弄上了車子。三輪車夫拿出一條棉毯蓋在她倆膝蓋上,先拉着車跑幾步,然後就跳上車用力地蹬起來。
蔣繼宗一個人半醒半睡地躺在床上,神思恍惚,悠悠飄蕩……
巳經不止一次了,他感到心髒的抽搐,感到由胸部輻射到後背的疼痛和雙腿神經的麻木。而且這種感覺從起初的轉瞬即逝,變為遲遲不去,又變為頑固地頻繁出現。他猜想得了一種嚴重的病,雖然醫生從未當面跟他明确說過。
這次發病他是有預感的。在白蕙家聽林達海一番話,他受的震動不亞于白蕙。他以前只知道白蕙和她母親生活清苦,卻沒想到她母親還有那樣一段辛酸的歷史,不禁對這位剛強而清高的婦女肅然起敬,而對她的病逝則愈益感到悲傷、不平。
最使他挂心的當然還是白蕙。當時他雖義憤填膺地鼓勵白蕙,要依靠法律争回自己應得的一份權利。但倘若真的面對着龐然大物丁文健,白蕙該怎麽辦呢?躺在病床上,他一想到這個,就憂心如搗。實在太難為這單純而善良的姑娘了。何況,弄不好很可能會公堂對簿,在上海灘形形色色的小報上鬧得沸沸揚揚。那麽嬌弱,而且無助的白蕙,能受得了嗎?
他意識到,無論了文健承認還是不承認白蕙這個女兒,白蕙已無可挽回地失去了西平,失去了作為戀人和未來生活伴侶的西平。今後,即使他們再見面,也将只能以兄妹相稱。他知道,這對于白蕙來說,是致命的。他非常擔心,本來就夠孤苦的白蕙,一旦想不開,會自戕生命。
“應該找她好好談一談,使她振作起來,”繼宗每次一閉上眼睛就想起那天晚上白蕙悲憤欲死的神情,想起白蕙抱着頭發出的凄厲喊聲:“不,不,讓我自己想一想……”她究竟想得怎麽樣了呢?
多麽想給白蕙更多的安慰,更多的幫助呵,尤其是在她接二連三地遇到不幸的時候。這種時候才更需要朋友埃
幾天來,高燒、頭疼和整個軀體的酸痛,常常使他的意識處于一片混沌茫然之中。那被他用理智和意志強行壓抑下去、禁锢起來的愛情卻獲得了釋放。無情的病魔在這裏竟扮演了愛的使者和保護神。想當初,繼宗費了多大的勁,才硬是把對白蕙的求凰之渴扭轉成手足般的感情。現在看來,他的心不過是自欺欺人地加上了一把紙鎖而已,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掙脫。這也是他盼望早日痊愈,急于要同白蕙談的一件事。
不過,白蕙在他心目中太崇高、太完美、太神聖,就算他鼓足勇氣把話說出口,結果究竟怎麽樣,當然全聽她的意思,他是絕不會勉強她的。即使在神思悠忽之際,這一點在繼宗頭腦中也毫不含糊。
于是,常常是這樣:帶着對白蕙的百般思念,帶着病好以後馬上去找白蕙的憧憬,繼宗朦朦胧胧地睡去……
是誰走到了我的床前?原來是繼珍,她身後那個苗條的倩影又是誰?
白蕙,是你,你怎麽知道我病了!你從哪裏來?
哦,她把她的手按在我的額頭上了。她的手好涼啊,一定是因為剛剛從外面進來的緣故。今天的氣溫是多少?白蕙,你為什麽不多穿一些衣服,不戴上一副手套!
我挺好,我沒事,只是稍微有點不舒服,你不要擔心。醫生說了,不是什麽大玻
不要這樣憂郁地看着我,不要這樣皺緊眉頭。對我笑一笑,你不知道,你笑起來,那兩個淺淺的酒渦,多麽可愛,多麽動人!笑吧,我希望你永遠都高高興興地笑着。
呵,真舒服,好像服了一劑靈丹妙藥,我那糾結的、發痛的心現在舒展多了,也不疼了。
謝謝你,白蕙。允許我再叫你一聲:蕙,好嗎?蕙,我心愛的蕙,蕙,蕙……
白蕙在繼珍陪同下離開繼宗的房間。好久好久,她的耳邊還響着繼宗那含混不清的叫聲:蕙,蕙……
他是在叫我嗎?他在昏睡中這麽叫,究竟是夢見了什麽?
看來繼珍的話是真的。她說繼宗一連幾天,只要閉上眼睛就會不時地叫我。看來她并沒有騙我。唉,繼宗,可憐的繼宗,你又何苦呢?
繼珍請白蕙脫了大衣,在自己房間的小沙發上坐下,又叫張媽沖來兩只熱水袋,一人一個捧着焐手。然後端出自己的糖果盒、餅幹箱—一擺在白蕙面前,熱情地讓她吃。
繼珍決心趁熱打鐵,今天跟白蕙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白小姐,你看我們家,打爸爸去世以後,多冷清。”繼珍平時說話很少繞彎子,今天算是動了點腦筋,從這裏入手。
樓下客堂間裏,“當”的一聲。那個老式自鳴鐘倒還在堅守着自己的工作。悠悠的鐘聲在寒冷的空氣中慢慢擴散,使蔣宅愈益顯得空曠靜寂。
“是氨,白蕙點了點頭,看繼珍很難過的樣子,便找話安慰她:“你比我強,不像我孤單單一個人”。
“可是,哥哥的身體實在讓人擔心。我老實告訴你,你不會害怕吧?”急性子的繼珍來了個急轉彎。
“你說吧。”
“醫生背後對我說,哥哥得的叫類風濕心髒箔…”
“什麽?”
“類風濕,種類的類。這是一種很厲害、很難治的玻”
白蕙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玻她現在對疾病有一種本能的敏感:媽媽得的是一種奇怪的肺病,不是結核,卻比結核還要命;繼宗又是一種怪病,難道也是致命的嗎?人類什麽時候才能不受病魔的折磨呢!
“醫生說,這種病現在還沒有特效藥,只有靠自己調養,不能勞累,着涼。最重要的是情緒。弄得好,活幾十年沒問題。弄不好……會引起猝死。”繼珍已經眼淚汪汪了,她并沒有誇張,醫生确實是這麽說的。
“這麽厲害!”白蕙不禁輕輕地叫了一聲。
“可是,爸爸死後,哥哥比過去辛苦多了。又沒人幫幫他。”繼珍說着,更傷心起來。
說實話,他們兄妹早年喪母,感情還是很深厚的。自從哥哥得了這個病,繼珍确實難過,也很為哥哥的身體操心,總想最好能有辦法,使哥哥能健康地活下去。因此,當她聽說西平與白蕙不得不分手的情況後,很快就有了一個主意,而且,她覺得這個主意無論對哥哥,還是對白蕙,都是有好處的。此時,她邊說着哥哥的病情,邊瞟白蕙一眼,看她反應如何,以便決定下面怎樣進入正題。
“幸好他有你這麽個妹妹,”白蕙說,“還有張媽。”
這也是繼珍料到的。她說:“張媽老了,而且畢竟是外人,至于我,我……”
“你怎麽啦?”白蕙的手本來在輕輕地揉着包在熱水袋外面的那層布,聽繼珍突然支吾起來,不禁停下來問。
“白小姐,你我是熟人,好朋友,我也就不瞞你了,我還沒對任何人講過,連哥哥都還不知道呢,”繼珍下決心似地道:“我就要結婚了。”
“結婚?跟誰?”白蕙問。
“你也認識的。就是哥哥的朋友,那個開游樂場的秦一羽。他盯得我好緊呵!”繼珍在羞澀之中流露出更多的興奮。
秦一羽,白蕙想起來了,就是那次在游樂場見過的身材不高,兩眼滾圓、長着兩撮小胡子的青年人。他跟繼珍倒很般配,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比繼珍略矮幾分。
“那我該祝賀你。真的,真心地祝賀你。”白蕙一只手拿着熱水袋,一只手在繼珍手背上拍拍。
“謝謝你,白小姐,”繼珍含羞地笑了,“我們舉行婚禮的時候,你一定要來。我想請你作我的傧相,可以嗎?”
白蕙點頭同意了。
“謝謝,”繼珍說,“可是,我還有一個請求。”
“什麽事?”白蕙随口問道。
“結婚以後,我就要搬到秦家去了。一羽是他家長子,他爸媽的命根子,絕對不會讓他在外邊住的。所以我想,我想請你,跟我哥哥結婚。由你來主持這個家。我走了,也就放心了。”繼珍一口氣把主題點了出來。
“這……”白蕙哪裏會想到她會突然提出這個請求。
繼珍見白蕙面有難色,趕緊接着說:“我哥哥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他是那麽愛你,愛得深極了,癡極了。真的,我早看出來,還是從他第一次見到你起。但他這個人笨嘴拙舌,老實過分,話到嘴邊也說不好。其實他比西平更早認識你,也更早愛上你。你剛才不是聽到他在睡夢中叫你嗎?他心心念念都在你身上啊!”
讓白蕙說什麽好呢?她只能低着頭,聽繼珍滔滔不絕的訴說;“那天晚上,他從你家回來,知道西平為什麽離家出走,他氣得成了什麽樣子,他為你生氣,為你着急埃可能就是因為受了刺激,又受了點涼,才發起病來的。我哥哥是個好人,你也是個心地地善良的人,而且,你又沒別的親人,也怪孤單的。我保證你們結合在一起,會過得幸福的。我也保證尊重你、聽你的話,我會做一個賢惠的小姑。”
白蕙頭腦裏亂極了。這算什麽,代她哥哥來求婚!
“咕咚”一聲,繼珍因為只顧說話,忘了熱水袋,熱水袋從她膝上滑下去,掉在地上。白蕙剛想彎腰幫她去揀,繼珍已搶在前面。使白蕙大吃一驚的是,繼珍竟順勢跪在了自己面前。繼珍不去揀熱水袋,卻緊緊抓住白蕙的雙手,淚流滿面地說:“求求你,白小姐。救救我哥哥,只有你能救他,只有你能延長他的生命,只有你能給他幸福。除了你,他是任何姑娘都不會娶的,你不肯嫁他,他就只有一個人孤獨地過一輩子了。求求你,發發慈悲,答應了吧。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繼珍雙膝移動,湊近白蕙,搖着她的身子,大顆大顆的淚珠,滴落在白蕙棉旗袍的前襟上。
是什麽打動了白蕙那顆善良的心?是繼宗對自己的一片癡情,是繼珍所表現出來的手足之情,還是繼宗那危及生命的疾病?總之,她不忍斷然拒絕繼珍。
她輕輕嘆口氣,對繼珍說:“你起來吧。”
西平真的失蹤了,就像已經從這個地球上消失得幹幹淨淨。據林達海說,西平先去南方某地再轉道去江西。現在究竟到了哪裏,他也不得而知。
白蕙總幻想着有一天西平會突然來到她的面前。就像夏天那一次,她從自己家回到丁宅時,他已經在客廳裏。或者象另一次,她剛要出門,丁宅的大鐵門開了,一輛汽車進來,從車上跳下西平……
他總是不打招呼就來到面前,為了給我一個驚喜。這一次也會這樣的。西平,西平,你快回來吧……白意常常在自己的小屋裏默默呼喚着。
但這樣想後,她會猛地一陣顫栗,我怎麽還像想念戀人那樣想着西平?他是我的哥哥,我不該那樣去想他。
白蕙是多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埃但她終于明白,西平正是因為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才躲開我。
難道我們就一輩子見不着面了,西平,我只要你回來……哪怕你是……我的哥哥,哪怕……你到我夢裏來相會一次……白蕙每當臨睡前就雙手合十,默默祈禱着。
然而西平沒有回來,甚至在白蕙的夢境中都沒出現過。
愛情的神力真比任何藥物都管用。這次繼宗發病雖然比以前哪一次都嚴重,但自從白蕙去看了他,第二天繼珍又把她和白蕙的談話源源本本告訴他後,他很快就複原了,連醫生都感到吃驚。
星期天一大早,繼宗就興沖沖地趕到老城隍廟。紅十字會發起的為救濟貧民、病人的全市性募捐義賣活動就在那裏舉行。他知道今天白蕙也在那裏。
白蕙這段日子可以說是心力交瘁。但她在林達海那裏聽說這個活動,就積極地表示要參加。林達海同意了,他想讓白蕙參加些有益的社會活動,對醫治她心靈的創傷有益。他很了解白蕙的經濟狀況,因此一再強調,只要她在義賣那天掌管一個攤位就行,不必捐什麽東西。但白蕙仍決定把她最值錢的東西,也是她唯一的首飾——媽媽給她的那副珠環——捐出去。
星期天,白蕙早早來到城隍廟。大殿和殿外的廣場上已設下數十個攤位。分配給白蕙和另一位姓任的姑娘共同掌管的,是一個放滿珠寶首飾的玻璃櫃臺。主管開玩笑說:“這個櫃臺是最值錢的,所以分配給你們兩位最漂亮的小姐管。”
白蕙看到,櫃櫥裏各種金銀首飾、珍珠瑪瑙琳琅滿目,仔細一找,她那副珠環标價十元放在角落裏。她想:與那些珠光寶氣的首飾相比,我這副小耳環真像是兩滴可憐的眼淚,會有人來買它嗎?
義賣開始,第一批顧客湧進大殿。從未站過櫃臺做生意的白蕙有些緊張,她趕忙俯身看櫃櫥裏的展賣品,想再檢查一遍是否還有擺放得不妥當的地方。
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來:“小姐,請把這副珠環給我。”
她一擡頭,一眼就看到繼宗站在面前,神采奕奕,滿面笑容。
“繼宗!你怎麽來了,身體全好了嗎?”白蕙很高興,熱情地招呼着。
繼宗偏偏裝出不認識她的樣子,又說一遍:“小姐,我要買那副珠環。”一面說一面卻滑稽地朝她眨眨眼。
在白蕙印象中,繼宗從來嚴肅正經,今天這淘氣幽默的樣子,把這些日子來已經不會笑的白蕙也逗得頰上現出那對淺淺的笑渦。
繼宗看得呆了:“啊,蕙,終于又看到你的笑,你知道我多麽、多麽愛看你笑!”他在心裏瘋狂地呼喊着。
這時,白蕙也故意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問:“先生,你要什麽?”
繼宗回過神來,指着角落裏白蕙的那副珠環說:“我要買這副珠環。”然後瞟一眼櫃臺旁的另一位姑娘,見她正和一個熟人在打招呼,并沒注意他們。他又低聲對白蕙說:“我看見過一個姑娘戴着它到百樂游藝場去。”
白蕙臉紅了,這麽說,他認識這是我的耳環。
白蕙打開櫃門,取出珠環,放在櫃臺上。
繼宗從口袋裏掏出皮夾,又從皮夾裏拿出鈔票,正要交給走過來收錢的任小姐時,有人在旁邊拍了他一下:“繼宗。”
繼宗一看,竟然是丁文健,他招呼道:“丁伯伯,你也來了。”
白蕙也看到丁文健了。她覺得自己突然不自在起來。她知道今天這次義賣是全市性活動,一些市政府官員、大商人、大企業家、大銀行家、大明星等社會名流都會到場,以顯示他們對社會福利事業的關心。但她沒想到丁文健會早早地來到自己的櫃臺前。
丁文健并沒招呼白蕙,甚至沒看她一眼,就像不認識她似的。他指着已放在櫃臺上的那副珠環問繼宗;“是你買的?”
繼宗點點頭。
“把它讓給我,行嗎?”丁文健認真地說。
這句話一出口,繼宗和櫃臺裏站着的兩位姑娘都怔住了。任小姐完全不明所以,“白蕙卻心中了然,只有繼宗半明白、半糊塗。他想,難道他也知道這耳環是白蕙,是他的女兒的?但,不管怎麽說,我要這副珠環。
這位平時慣于謙讓的人,雖然心中想要堅決拒絕丁文健的無理要求,但嘴上卻說不出口,他只好吞吞吐吐地說:“這,這,可是,丁伯伯,你買別的不行嗎?”
不行啊,年輕人,文健在心中自語,你知道這副耳環對我意味着什麽?……穿着一件淺藍色旗袍,戴的就是這一副兩滴眼淚似的珍珠耳環,像一朵藍色的雲,飄了進來,可,那朵雲,被我,擊得粉碎了……
“繼宗,你就讓給我吧。你們年輕人可挑選的首飾總比我們老頭子多啊!”丁文健說得理由充足。
繼宗還是不想讓,又不會說拒絕的話,只好沉默着。
一直在看着這一幕的任小姐,開玩笑似地說:“兩位先生,我出個主意,這副珠環,你們一人買一個,不就行了?”
還沒等繼宗表态,丁文健就爽快地說:“這位小姐說得對,就這樣吧。”說着,拿出支票本,根本不問珠環的标價,撕下一張支票,随手寫了個數字,遞給任小姐。又取過櫃臺上的一只珠環,放到口袋裏。
繼宗再也沒辦法,他只得交了錢,取過另一只珠環。見丁文健還在這個櫃臺前觀看櫃櫥裏的展賣品,他就先走開了。
任小姐早已拿着丁文健開出的那張支票,激動地蹿到隔壁櫃臺上去了,告訴那邊的小姐,大名鼎鼎的恒通公司總經理丁文健來了,你們看,花了這麽大的價,買了一個只值五元錢的珍珠耳環!看看,人家大老板出手就是大方!
見櫃臺後只剩白蕙一人,丁文健掏出那只耳環,推到白蕙面前說:“這是你媽媽留下的,把它收好,不要再拿出去賣。我相信,繼宗也是為你買的,另一只會回到你身邊。”
丁文健走出大殿,離開了義賣常
義賣過後的又一個星期天,下午,繼宗來到白蕙的小屋。
他進門後,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小首飾盒說:“阿蕙,這個給你。”
白蕙吃了一驚,自從繼珍那天把她拉到家中,說出一番實際上是代哥哥繼宗求婚的話後,白蕙見了繼宗就有些緊張。那天在那種情況下,她實在無法說出拒絕的話,但她也沒說同意,因為她确實從未想過自己會嫁給繼宗,她心目中的愛人并不是繼宗,毋寧說,繼宗更像是她的親哥哥。
但當時沒堅決拒絕,會不會使繼宗兄妹就誤認為她已同意了呢?這使白蕙有些擔心,繼宗兄妹會不會再一次提起這個話頭呢?
如今見繼宗掏出一個首飾盒,她真吓一跳,如果裏面是繼宗表示定情的戒指或其它信物,那可怎麽辦?要當面拒絕這個身患重病又對她一往情深的人,真有些于心不忍。
見她畏縮着不敢接的樣子,繼宗故意挪揄道:“怕我送條毒蛇給你?打開看看嘛,它不會咬你一口的。”
白蕙接過盒子,打開一看,哦,原來是那一只珠環。細心的繼宗竟然給這只孤零零的耳環配了一個精致的首飾盒,白蕙心中一陣激動。
“還給你。可惜另一只硬被丁伯伯買走了。”
白蕙不聲不響轉身拉開櫃子上的抽屜,從抽屜裏拿出另一只珠環,放在桌上。
“噢,原來他執意要買,也是為了給你啊!”
白蕙冷笑一聲,反問:“你沒看這幾天的報紙?”
“沒有,這幾天要給學生補上我因生病落下的課,又在趕寫一篇文章,忙得沒顧上看報。”
“報上吹捧丁文健,說他在義賣會上,花了幾千元買一只耳環,如此熱心社會福利,關心窮苦平民,實為企業界之表率……哼,其實有誰知道,他這麽做,只是為了贖自己良心上的罪過。”
見白蕙很氣憤,繼宗安慰她道:“他肯花錢贖罪,總比不認為自己有罪要稍許好些。”
“他是花了些錢,但報上這麽一登,等于是免費廣告,恒通的股票又會上漲。這幾千元他還不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掙回去了。”
繼宗把另一個耳環也放進首飾盒中,将盒子交給白蕙:“收好吧,我們不提丁文健了,你也不要為這事生氣,好嗎?”
不提丁文健,兩人一時倒都不說話了。屋裏一陣沉默。
繼宗其實有許多話想說,他只是缺乏開口的勇氣。但兩人老這麽靜坐着,也不是個事。何況自己今天是下定決心來的。他想,這事總要開口提的,而且今天無論如何要提,要不回到家裏,也無法向繼珍交代。一上午繼珍都在給他打氣,并一再對他說,這事八九能成!又說,如哥哥再開不了口,她就要再次親自出馬了。
繼宗咳一聲,終于從口袋裏又掏出個首飾盒:“阿蕙,我還要給你一樣東西,你看看。”
白蕙正在獨自想心事,幾乎有些忘了繼宗在座.聽繼宗說話,她不由得有些為自己的怠慢客人抱歉。聽他又說要給自己看什麽東西,由于并未注意到繼宗的猶豫和緊張,她暗想:這個老實人,怎麽也學會開玩笑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小盒子,搗什麽鬼呀。
如果說第一次看到繼宗拿出個首飾盒,她還虛驚一場的話,這次,她倒反而大意了。
白蕙漫不經心地拿起盒子,想起剛才繼宗說的話,也就開玩笑說:“只要不是毒蛇,不咬人,我就看看。”
可是她一打開盒子,就呆住了。
盒子裏是一只鑲着碩大紅寶石的貴重戒指,而最令白蕙吃驚和難堪的是,盒蓋裏放着一張粉色的小紙片,上面寫着:“蕙,希望你能成為我的終生伴侶。繼宗”
白蕙手捧盒子,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繼宗說話了:“阿蕙,聽繼珍說,前些日子我生病時,你來看我。她當時擔心我的身體,和你講了許多,特別是講了我對你的……心意。這丫頭,就大驚小怪,其實我沒什麽大病,只是感冒而已。但她所說的我對你的感情,卻是一點都沒誇張。”
白蕙想,可憐的人,還不知道自己得了嚴重的心髒病,還以為是傷風感冒。
“既然,她都和你說了……我想,我也不必重複,我只想說一句,如果你答應我,我一定會讓你愛上我,一定會讓你永遠幸福,我敢拿生命擔保這點……”繼宗繼續動情地說。
繼宗啊繼宗,我相信你會永遠愛我。但是你真能讓我愛上你嗎?經過和西平的那段情海波瀾,我還會愛上其他人嗎?但我不能對你直說,不敢冒然拒絕你,我不忍殘酷地刺傷你,你心髒受不了……天哪,簡直不敢往下想……
白蕙為難地流出眼淚,她趕快背過身,向窗戶走去。
“我不要你馬上回答我,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繼宗在她身後說,“明天我一天有課,繼珍在家。如果你……拒絕我,只要把這盒子退給繼珍就行。如果你明天不退回來,那就是說你同意了。我将要一遍遍地感謝上帝!”
繼宗站起身來,輕聲說:“阿蕙,我走了,讓你一個人靜靜想一想。”
繼宗走了好半天,白蕙仍手拿着那個盒子,呆呆地站在窗戶前。
天漸漸黑了,從三樓的窗戶望出去,整條裏弄裏家家電燈都開亮了。
被一種孤寂空虛的氣氛所包圍,白蕙撲到床上,痛哭起來,邊哭邊叫:“西平,西平,你在哪裏?快告訴我,我該怎麽辦?西平,你好狠心,你就這樣丢下我一個人……西平,快回來吧……西平……”
她就這樣哭着,叫着,眼睛哭酸了,嗓子喊啞了。終于,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西平真的來了!正向她慢慢走來,手裏拿着什麽?哦,是那個他專門為我制作的紫色花冠。西平,你終于回來了!但是,為什麽你那麽消瘦,身上衣服破破爛爛,臉色那麽嚴肅而古怪……天哪,那不是西平,竟是那個瘋子……不對,是你,是我最親愛的西平!你走近了,我終于看清是你!西平你說話呀,你快和我說些什麽吧,你為什麽緊閉着嘴,不說話……你把花冠送到我面前,是送給我的,對嗎?好,我把它接過來了。西平、西平!你怎麽轉身就走了?你還沒和我說一句話呢!你別走,西平……求求你,回來,西平……西平……
白蕙在床上吃力地左右擺動着頭,四肢扭動着,她想喊,但就是發不出聲,終于,她迸足力氣,發出一聲嘶啞地喊叫:“西平——”
她猛地一下坐起在床上。
西平在哪裏……我在哪裏……
原來是一場夢!白蕙發現身上的衣服還穿得好好的,手裏還捏着那個首飾盒。從額頭到手心,竟出了一身汗。
多奇怪啊,西平離開将近兩個月,我天天希望能夢到他,就是夢不到。今天,繼宗剛向我求婚,我就夢見西平。夢中的西平神色和行為都那麽嚴肅而古怪,西平,你究竟是什麽意思呢?
幾乎想了整整一夜,白蕙認為自己想通了。西平之所以不回來,是為了避開我,他不能承認我是他妹妹這一事實,但如果我結婚,他就能慢慢地從心理上扭轉過來,不把我再當作他的戀人。到那時他就會回來。
他在夢中給我花冠,是不是要我戴上它去當新娘?我不可能去當他的新娘,只能是繼宗的新娘。
西平穿得這麽破破爛爛,他在外面一定吃夠了苦。我不能再讓他這麽吃苦。也許我不結婚,他就永遠不會回來,一輩子浪跡天涯!
我要讓西平回來,為了這,我可以去嫁給繼宗。西平,我早說過,只要是為了你,下地獄我也心甘情願。何況,這樣也就滿足了繼宗的心願,使他身體好起來,也算是救人一命吧。
白蕙,這個一貫頭腦清楚,明白事理的姑娘,如今在這樣的境況下,竟相信自己對一個荒唐的夢所作出的解釋。
天亮了,白蕙從床上起來,打開櫃子,把手中拿着的首飾盒,放進櫃子的小抽屜裏,然後用鑰匙把櫃門鎖上了。
她同時也就把自己的初戀,自己那熾熱的愛情永遠鎖上了,鎖在心靈最隐秘,最邃密的深處。
今天,照理該去學院上課,但白蕙背著書包出門以後,卻沒往學院去。她茫茫然地在街上走着,先步行一段,然後坐電車,最後坐上去郊區的汽車。她并不清楚自己想去哪裏,只覺得腦子裏一團亂糟糟。
汽車到達終點,所有的乘客都下車了。她這才恍然大悟,趕緊下得車來,才知自己并沒有到學院,而是來到了媽媽的墓地。
對了,她正是要來看看媽媽的墓。今天她終于下決心和自己的愛情、和自己心中的戀人訣別。等西平再回來時,已不再是她的戀人,而是她的哥哥。那時她也許已成為繼宗的新娘了。
她沒想到這種訣別竟是如此痛苦,一種無法排遣的痛苦。可憐的姑娘,憑着心靈的指引來找媽媽,希望媽媽能幫助她。
冬日的墓地,一片清冷。周圍的樹木除了松柏,全都葉子落光,只剩下幹瘦栎杈的枝條,連烏鴉都躲避寒冷而居巢不出。
走進這片公墓大約十幾米遠,白蕙突然站定。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西平,那不是西平嗎?那個站在媽媽墓前,身材筆直修長,頭發濃密烏黑,姿态十分潇灑的男子,不是她日思夜想的西平嗎?
但她馬上知道錯了。不,那不是西平。她太熟悉西平了,即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