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逢

上一世那顆射向李小男的子彈,打穿的又何曾是李小男一個人的心髒?他的心也跟着那顆子彈一同歸于黃泉。如今一聽齊遠這麽激動地提起李小男的名字,蘇三省的心仿佛瞬間回血一般,劇烈地收縮着。

“你再說一遍。”他掙紮着從床上坐起來。

“李小男啊,你給擋槍的那個姑娘。當時我都沒有看清楚,你就和她都倒在地上了,你身上中了槍。”齊遠抱怨說,“大哥,你不會英雄救美都沒有看清救的是誰吧?再說了,人家陳督軍的人,你上趕着救做什麽?你要是把命搭上了,我和齊盛也只好陪你一起上路了。反正秦副官要是接替你做了督軍,我們兩個在這寧軍中也是死路一條。”

“秦副官?”蘇三省皺了皺眉頭問。

“當年老督軍過世前,力排衆議,将督軍的位置傳給了大哥您。您和秦副官的梁子大概那個時候就結下了。這些年,大哥你壓着他,讓他不能有機會把寧軍給分走一部分人馬,不能自己占山為王。要我說啊,你這次中槍,應該好好查查秦副官才是。”

齊遠一口氣說了那麽多,感到有些渴,抄起桌上的一個水杯喝了幾口水接着說,“就說你中槍後,他那麽着急地給你找大夫,跑前跑後的,咱們寧軍的其他将士都以為他有多關心大哥你的傷勢。可我就覺得他沒有安好心,不然為啥他找的大夫給你開的藥都不管用?你是越治越差,高燒不退。幸好昨天,李小姐帶了一個英國醫生,過來給你打了針後,你燒才退。總算李小姐還有點良心。”

蘇三省聽他一會兒生氣,一會兒擔憂,一會兒又依舊驚魂未定地講了一通,總算将自己的處境摸得清楚了些。以他多年特工訓練的直覺,他也認為那個秦副官最為可疑。

他一向有仇必報,上一世被曾樹為難壓制多年,蘇三省讓曾樹賠上了整個軍統上海站,雖然如今想來,他開始懷疑他的那個決定到底對不對。如今他為正,他的副官敢設計害他,蘇三省又怎麽會放過他。

“你剛才說,那天宴會上抓了五個可疑的酒店侍從,還關在寧軍的監獄裏。可問出什麽了?”蘇三省問。

“什麽都問不出來,嘴巴真硬。”齊遠有些沮喪地說。

“用刑了嗎?”蘇三省問。

“當然用了,弟兄們早就抽他們鞭子了。我還上去抽了幾下。這幾個人就是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幹活的夥計。”齊遠說。

“鞭子?”蘇三省的眼神裏透露着一種好笑的嘲諷。這寧軍的督軍,也叫蘇三省的家夥用刑起來真是仁慈,都不及行動處畢忠良的十分之一,“去,讓他們給一把椅子纏上電線,把電線線段的金屬絲綁在犯人的手腳上,審問的時候就在一邊手搖通電。不招就往死裏搖。再去買四條惡狼狗,先餓上一天。如果那些人還不招,拖一個殺雞儆猴,當着其他人的面,将惡狗和人一起給我關進一間屋子去。”

蘇三省說完這些,看見站在一旁的齊遠聞之色變的震驚,他有些結結巴巴地說:“大,大哥。你真要用這些刑?”

“你要是下不了手,可以先不放惡狗。就找十根長釘子,釘進那些人的手指甲裏。這樣死不了人。”蘇三省嗜血的樣子是齊遠不曾見過的,他有些瞠目結舌地聽着蘇三省信手拈來說出來的一樁樁,一件件酷刑和刑具,只覺得他這個大哥以前的樣子也許只是做給秦副官看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看來他齊遠和他兄弟齊盛應該沒有跟錯人。

“督軍,陳督軍和李小姐前來拜訪。您見是不見?”蘇府的官家恭恭敬敬地問。

“小男。”蘇三省輕輕地念着,太想知道,這一世的李小男是不是還是上一世溫暖過自己一時的太陽花。縱然該了結這段孽緣,好好當這一世的督軍,他還是不可抑制地想她。

“客廳看茶招待客人,我披件衣服就下去。”蘇三省說。

“大哥,那個我先照你說的去辦事了。”齊遠用兩根手指做了一個走路的姿勢,又點了點外面。

“嗯,動作要快。封鎖消息,有了結果也不能讓消息走出監獄。”蘇三省已經在傭人的攙扶下披上了一件大衣。

蘇府的裝飾很是華麗,可見這一世的蘇三省也和上一世的自己一樣,喜愛奢華的東西。仿佛越大的房子,越華麗的裝飾能帶來安全感。蘇三省看着這一路的雕飾繁複,金碧輝煌,回想着自己上一世曾經憧憬着也要出人頭地後,買一幢最好的房子捧到李小男的面前,讓她下半輩子都能享受榮華富貴。可是到頭來,卻是榮華一場夢,自己能給的,想給的,李小男她都不要。她要的只是陳深,她不要我蘇三省。

客廳的光線有些暗,那個男人背對着他,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到他的頭發梳得整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肩寬腰窄,身姿健碩。而坐在他身側的女子,穿着一件米黃色的大衣,燙着時下最流行的卷發。

那個女子側過臉,看到站在不遠處的蘇三省。她的臉上終于浮起那個标準的影後笑容,又甜又充滿活力。那笑容竟如同上一世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曾經溫暖了那個形同溺水之人的蘇三省濕冷的心。

蘇三省的臉色蒼白,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眼前的李小男,心裏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女子卻用活潑的語調,先他一步打了招呼:“蘇先生。”

這一聲一模一樣的“蘇先生”,帶着前世今生的記憶,沖破了時間的禁锢和生死的阻擋,呼嘯而來。

蘇三省不知道當時他自己臉上的表情,是重逢的欣喜,還是到底意難平的百感交集。他略一點頭回禮,身子一如既往的筆挺着,只是臉上沒有了上一世的驚喜。李小男的笑容和明媚活潑的聲音,帶給上一世蘇三省的不是驚喜,而是絕殺。

“蘇督軍可好些了?”李小男身邊的男子轉過身來說。這聲音,這腔調不是陳深又是誰。那一刻,蘇三省突然很想笑。他不知道到底命運和他開了一個什麽樣的玩笑,把他最愛的和最恨的人又一同帶到了另一個平行世界裏。他們是本就在這個平行世界裏過着截然不同的生活,還是說帶着面具和自己一樣周旋又博弈着。

“勞陳。。。陳督軍挂念,蘇某好些了。”蘇三省走到沙發前坐下,但是眼睛卻是一直盯着眼前的這個“陳深”,想要從眼前這個一樣的臉上看出些許蛛絲馬跡來。

“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難道是中午吃的飯?”陳深讓他看得不自在,略略皺了皺眉頭,但是說出來的聲調卻是格外的輕松。

“陳督軍見諒,蘇某剛醒來,頭還有些疼,看人看東西都得費力盯着才能看仔細了”蘇三省移開自己的目光,滴水不漏地解釋着,“對了,許管家,給陳督軍和李小姐換兩杯新茶。給蘇某一耽擱,茶水怕是涼了。”

許管家伺候了蘇家快三十年,早就掐着時間,準備好了兩杯新沏的茶。他笑着給陳深和李小男換了茶說:“今年最好的一批龍井綠茶,是別人孝敬我們老爺的。給陳督軍和李小姐潤潤口。”

陳深笑而不語地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茶說:“同樣在川府之地,相隔不遠,卻是蘇督軍這裏的好東西最多。”

李小男的動作有些遲疑,可在她想要開口說什麽的時候,蘇三省卻搶先說:“給李小姐換一杯鮮榨的水果汁。”

這話一出,兩人皆是一驚。

蘇三省在看到龍井茶時,猛然想起來醫生叮囑過,李小男雖然能喝些溫和的茶,但是綠茶會刺激她的胃炎。從那之後,任何綠茶都成了蘇三省腦海中的禁忌。

他脫口而出後,發現自己實在太莽撞。就算是一樣的臉,也不是一樣的胃。就算是一樣的胃,也不是一樣的人。自己已經将李小男的一切烙進了腦海中,化為本能,竟然忘了上一世被欺騙、被差點桃代李僵死她手裏的事。這會兒蘇三省覺得自己真是又可憐又不争氣。

他瞬間恢複了清醒和冷靜說:“年輕小姐來我府上做客,都喜歡喝鮮榨的水果汁。李小姐也試試?”他邊說邊往後一靠,一副萬花叢中過的熟稔相。

“蘇督軍果然懂得讨年輕姑娘的歡心,難怪之前還有一個女學生大街上攔馬示愛。佩服佩服。”陳深放下茶盞笑着說。

“陳。。。督軍面前,怎麽敢吹噓讨年輕姑娘歡心的本領。”蘇三省習慣了直呼陳深的名字或是一聲陳隊長,一時改口還是需要停頓才行。就像他不習慣自己現在的身份,說話處處小心不漏破綻。

“叫我陳深吧,督軍來督軍去的,平時也聽得煩了。”陳深的右腿擱在左腿上,兩只手交叉握着說,“這次你救了小男一命,我欠你一個人情。我來是給你提一個醒,這次寧樂飯店出事前,我曾經看到過你的副官和一個扶桑武士一起上了一輛車。”

蘇三省的眉頭蹙了蹙,然後似真似假地問陳深:“陳深,我們直系的寧軍和你們皖系的常軍互有勝負地僵持了這麽多年,寧軍的督軍被篡位的話,不是對你們最有利的嗎?你給我這麽大的一個提醒,對你有什麽好處?”

“我知道以我們一直對立的關系,互相信任是做不到的。只要我們一同宣誓效忠南京,過去的沖突也應當暫且擱置,那無論是你或是秦尚武做寧軍的督軍,我都無所謂。可是他和日本人私下有接觸,那我就只能希望你蘇三省能坐穩了這寧軍的都督。”陳深說。

“你很恨日本人?”蘇三省這問題問的是陳深,也是自己。自己曾經恨不能殺盡日本人和漢奸,為姐夫和小侄兒報仇,可後來卻因為對曾樹的怨憎而成了日本人的一條走狗。前一世,他既有出氣的痛快,卻也一直逃避着良心的自省,好死不如賴活着。他很好奇,這個陳深對日本人的恨又有多久。

“我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我義兄死在日本人的手裏,留下我大嫂和侄兒,孤兒寡母來重慶投奔我。長兄如父,我陳深有命今天在四川雄踞一方,是因為我大哥的教養之恩。兄長之仇,不共戴天。”陳深一邊說着,一邊握緊了拳頭。

“抱歉,勾起你的傷心事。”蘇三省說着,想起來自己的姐姐蘇翠蘭,自己辜負了她的教養之恩。

“無妨。我陳深抗日之心,能對任何人說。我得到了消息,日本對東亞特別委員會派了他們的高級顧問川田芳子來西南一帶游說我們這些手中有兵馬的人,她自然是不敢來見我,我會直接崩了她。如果她來見蘇兄,希望蘇兄不要被她花言巧語迷惑,我們堂堂正正的軍人,絕對不能被日本人驅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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