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小男

陳深這一世倒是比上一世更為坦率。上一世他躲在畢忠良身後将行動處攪得天翻地覆,這一世他卻坦蕩蕩地說自己抗日之心,能對任何人說。蘇三省因此判斷,整個陳深沒有第二重身份,也應該和之前自己受槍傷的事情無關。那眼前這個沉默不語的李小男呢?也只是一個長着同一張臉但卻是完全不同靈魂的人嗎?

“對了,傑克醫生擅長看頭部傷,一會兒下午我讓人送他過來給蘇督軍瞧瞧。還有我帶了些補品來給蘇督軍補補身子,不是什麽稀罕的東西,蘇督軍可不要嫌棄。”陳深說。

“傑克醫生?”蘇三省不解地問。

“就是小男之前帶來看你的英國醫生。盤尼西林可比那些黑黑的湯藥管用,是吧,小男”陳深往後一靠說。

“啊?”李小男從一旁的走神中回了神,“哦,傑克醫生。對啊,傑克醫生可厲害了。我跟你說,蘇先生,他說你的槍傷傷口其實并不深,不知道為什麽感染得那麽糟糕。就好像之前什麽消炎消毒措施都沒有做一樣,任由傷口感染了,所以你才會高燒不退。那個盤尼西林就搞定了,要我說肯定是之前的醫生太膿包了。”李小男說起事情來,永遠帶着說書一般的熱情。

陳深和李小男離開後,蘇三省一個人靜靜地把李小男那段關于醫生的話回想了一遍。之前的醫生,他自然會調查。可是蘇三省覺得眼前這個李小男也不簡單。她帶一個洋醫生救治自己的時機太巧合,恰是自己生命最垂危的時候。她看似無意卻處處有意提到之前醫生的處處不妥當,就好像她清楚地知道秦副官的醫生動了手腳一樣。

不論眼前的這個李小男,意欲何為,又或者是否帶着上一世李小男的記憶,蘇三省一想到她帶着英國醫生來救自己于病危之中,心裏還是湧上了一絲暖意。他對李小男永遠那麽卑微,那麽容易滿足。就算自己野心再大,就算自己對待別人怎樣地陰狠,如果這一世的李小男對自己是關心的,蘇三省願意再試試。

李小男在回行館的一路,都很安靜地沉默着。她的眼睛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今天倒是挺安靜的”,陳深坐在她身邊瞥了她一眼說,“平時不是挺叽叽喳喳的嗎?”

“你說蘇先生會答應效忠南京嗎?”李小男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

“不知道。蘇三省這個人一貫優柔寡斷,雖然有帶兵領軍的才能,但是心不夠狠。不然也不會被秦尚武逼到如今如履薄冰的境地”陳深說,“這樣的人瞻前顧後,你讓他宣誓效忠,他會先想想是不是辜負了他們老督軍,将寧軍拱手送人了。”

“不會了”李小男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閉上了眼睛。她這一世的記憶該從何說起,似乎到現在還是一片混亂。槍響的那一刻,她明明看到的是蘇三省無比痛苦的眼神,和流淚顫抖的手,感受到的是心髒驟停帶來的眼前一黑。

可是下一瞬,她卻好好地站在一個晚宴的中心,周圍一切莺歌笑語,像極了大上海舞廳的紙醉金迷。周圍跳着舞從身邊經過的人說着的,卻不是她熟悉的上海話,而是她半懂半不懂的方言。

她的左手邊站着的是她愛了一世、又放手成全的陳深。她既期盼又害怕地扭頭朝着右手邊一看,三步相隔的是愛了她一世、自己卻只能在情感上對他虧欠和殘忍的蘇三省。

此刻的蘇三省一改昔日人前小心翼翼的樣子,絲毫不掩蓋自己的鋒芒。這個蘇三省用李小男熟悉的那張臉和不熟悉的神态摟着一個香肩半露的女子,正在大聲又自信地和他對面的一個男人說着什麽。

李小男的視線緊緊盯着蘇三省,對方終于像是感應到了一般,順着視線回望了李小男。李小男的嘴唇有些顫抖,不知道說什麽,蘇三省卻是無比輕佻地朝着李小男抛了一個飛吻和一記媚眼。他做的如此輕車熟路,右手還摟着別的女人,陌生得仿佛真的只是一個長着同一張臉而已的路人。

就像是受訓時熟練地翻譯出摩斯密碼一樣,此刻李小男的腦海中完美地在翻譯這一奇怪場景下、這具身體所有儲存的記憶:李小男,女,二十二歲,民國十四年通過考核被選入黃埔第三期學員。國民革命軍北伐時,因為對敵情報的出色貢獻和準确編譯,李小男在南京受三等功勳章,更受到宋家夫人的賞識,被認了做幹女兒。

一年前接到任務,以演員身份出道,被秘密派來川府之地協助南京收回寧軍和常軍。她選擇從常軍督軍陳深作為切入點,是因為世人皆知陳深的抗日之心。他日,南京派人來勸說效忠,抗日是一個承諾,也是一個極好的認同點。

真是有趣的很,李小男撇過臉,看着酒杯中裝滿的紅酒,此刻倒映出了一張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臉。不,一模一樣的又何止是她一人?她左右兩邊站着的那兩個男人也是一模一樣的臉,只是不知道靈魂是誰的?

她甚至懷疑,自己上一世的一切莫非只是南柯一夢?此刻的自己才是原本的自己?這樣想着,小男有些自嘲地一笑。

“傻笑什麽呢?”陳深端着一杯紅酒看了看她,又喝了一口。

“你不喝格瓦斯了?”李小男脫口而出。

“格什麽斯?我什麽時候喝過?”陳深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你不是他。”李小男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果然只是一張一樣的臉而已。蘇三省也一樣,前世的蘇三省永遠是小心翼翼地看李小男,最瘋狂的時候也不過是到了最後殊途時,面具撕開後、牢獄中帶着恨帶着愛的吻。而眼前這個和蘇三省長着一樣的臉、用着一樣名字的人,他看自己的眼光,輕浮得就好像他能看到李小男沒穿衣服的樣子。

“哦,我記錯了。所以今天這場晚宴算是南京特使攢了局,請了你和蘇。。。蘇督軍一起共商宣誓效忠南京的吧。那特使怎麽還沒有來?”李小男的入戲能力一直很快,她是天生的演員,也是天賦最好的女特工。

“徐英是想讓我和蘇三省多點時間能客套客套,說會兒話。寧軍和常軍這麽些年的對峙,以後都宣誓效忠南京後,自然也是不能再随便起戰事幹戈,說不定還要把我們編入同一軍。我是無所謂,改個番號而已,回頭跟日本人打的時候還不是一樣的打,自己人能不打當然最好。蘇三省嘛,就不知道他怎麽想了”陳深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你自己随便活動活動,我去和培公說 幾句話。整個寧軍裏,他是個明白人,我也看得最順眼。”

陳深口中的培公是蘇三省的老師,單禮培。當年跟随老督軍打下了寧軍的一天片,後來也是力挺了蘇三省繼掌了寧軍。

李小男突然對自己的前路有些迷茫,等這次配合南京将寧軍和常軍一同收回後,自己就會得令回南京。到時候,她該繼續找借口留在四川嗎?她該同上一世一樣,繼續跟着陳深然後讓陳深娶她嗎?眼前的陳深,雖然靈魂不同了,但是人坦率、脾性也不錯,倒是一個良配。可是李小男的身體裏還住着這個身體前二十二年的記憶,那個記憶清楚地告訴李小男,她并不愛陳深,接近陳深只是為了方便任務,公事公辦而已。

李小男努力地搜尋着記憶中對蘇三省的讀碼,然而浮現在腦海中的不過是只字片語:桃色緋聞太多,女朋友太多,不方便接近利用。

她低着頭苦思冥想的時候,卻見一雙擦得锃亮的皮鞋出現在了自己面前。擡起頭,那個頭發梳得油光發亮、臉上帶着濃濃笑意的人伸出了右手對她說:“不知蘇某是否有幸,能請全場女士中最美麗的李小姐賞臉跳一支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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