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中秋(二)
那是安戈到容國之後的第一個中秋, 他對這日子倒沒什麽特別的感受, 左右他買不起月餅, 見不到嫦娥,往前都是跟其他八個孩子在徒剩四壁的破廟裏,對着天上的大圓盤子吹牛。
從以後有錢了要吃什麽, 到要給孩子們找一個怎樣的嫂子。
然後小八就會抱着他的小腿問:“小安哥哥,你以後找到嫂子,會不要我們嗎?”
安戈揉着他的小腦袋說不會, 我不要媳婦也不會不要你。
小八便心滿意足地笑,水汪汪的眼睛裏仿佛盛了星辰,“我知道,小安哥哥最好了。”
但他現在, 一個人過着無憂無慮, 不用再擔心吃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什麽都有了,卻沒了那些孩子。
他覺得自己挺混蛋的,除了吹牛,一無是處。
趴在摘月亭的欄杆上,将整座豪華的侯府俯瞰眼底, 心裏卻空空的。清風過處, 皆要帶來幾分傷感。
驀然,耳後傳來一陣熟悉的女人的聲音:
“姐姐......近來過得好麽?”
姐姐?
滄桑破敗的音色, 宛如深秋凋零的枯葉。
安戈眉頭一皺,他自然是能聽出這聲音的主人, 那買兇殺他,在破屋裏扇了他幾十個耳刮子,又将他扔給那兩個壯漢淩/辱之人,他自是得吃半年飯才能忘。
只是,這管瑤本該對他心懷怨恨,為何突然來獻殷勤,還喚他“姐姐”?
他回頭看去,只見管瑤怯生生站在階梯的最上一級,兜着袖子不敢邁進涼亭。發式已經不再是往前的少女發髻,而是松松散散地插了一支簪子,加上一身将半個胸脯都露在外面的衣料,透着一股子風塵氣。
“你怎麽進來的?”
安戈對她沒什麽好印象,往前沒有計較,覺得一是他最後都化險為夷,二是鬧開了勞心傷神,委實沒有必要。
而今日,她又是來做什麽的?
有何目的?
為何還悄無聲息,一個人潛到他身後?
管瑤見安戈還與她說話,沒有立即讓下人将她轟出去,宛如瞧見了希冀一般,一下子撲到安戈腳邊跪下。
“求姐姐,救救妹妹罷!”
救?
安戈一頭霧水,這人的确得了黑心黑肺的病,病入膏肓。但這病普通人看不了,需得自己給自己治,好也罷,歹也罷,都是自己種因,自己收果。
只是,稍微有點腦子的人也能明白,她之前百般陷害安戈,恨不得至他于死地,即便病急亂投醫,也萬萬不該找到他頭上來。
管瑤一面拿浸了香水的手巾抹眼淚,一面吐述她這段時日的遭遇。
原來,她在買兇殺害安戈那晚,見兩個殺手去追安戈遲遲不回,算到該是有什麽不測,于是趁夜趕回華泱,守在城門口,等着開門。
卻不想,在回去途中,她還沒見到城門,便被人販子盯上,那人瞧她肌膚白皙,便花功夫賣到了青樓。期間她生死不從,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當今王後的親妹。老鸨怕留在樓裏惹麻煩,便轉而賣給了一個七品朝官。那朝官家中有些背景,即便在天子腳下也夜夜笙歌,養了十二個妓子,個個膚若白雪,腰似柳枝。
管瑤剛被買過去,還算是得寵,只是身子被日日踐/踏,讓她生不如死。她本是王後的親妹,出身高貴,卻為何偏偏落到這般下場?怪只怪這橫空冒出來的“安如意”,不然,她極有可能與方羿成親。
今日,她聽得那朝官要上門拜訪永定侯,便厚着臉皮跟來,将自身經歷添油加醋陳述一番,哭個梨花帶雨,若是說動安戈和方羿救她,自此長住侯府,那麽,她憑她王後親姐在後宮步步高升的手段,總有一日,她也能坐上侯夫人的位子。
“都怪妹妹之前糊塗,對姐姐做出那般錯事。不過妹妹也情非得已呀!王後娘娘直接下了命令,她是一國之母,我無依無靠,又怎敢不聽從于她?”
她一面編造着說辭,一面瞧到安戈沉下的臉色,于是語氣又軟下去幾分,道:“自然了,事情是妹妹親手做的,即便受人指使,現下遭此後果,也是咎由自取。不過,不過還請姐姐寬宏大量,饒恕妹妹這一次!”
安戈冷冷看着她,“然後呢?”
他遲遲不表露态度,讓管瑤心裏有一絲着急,只得又絞緊了手帕,幹脆将話說個明白:
“若是要跟那官人回去,妹妹是死也不從的!而且......妹妹如今這樣,必是惹王後娘娘嫌惡,王宮怕是也回不去了......妹妹如今,只想有個安身之處,求姐姐,姐姐在府上給妹妹安排個住處罷!即便是柴房馬廄也無所謂!莫要,莫要再将妹妹,推到深淵中去了......嗚嗚嗚......”
她的話說完了,便也傷心痛苦起來。
安戈吃過她的虧,自然知道這女人扯起謊來眼睛都不會眨。
王後指使她?
王後自從上次在雨中的那一鬧,已經被容王罰抄佛經,禁足三月有餘。怎麽會在短時間之內對他起殺心?何況,王後掌管後宮權力重大,牽一發動全身,買兇殺人是何等的重罪?更別說殺的對象是永定侯夫人,未國長公主。
這管瑤,真當他是傻子麽?
安戈将手搭上欄杆,懶懶一笑,道:
“我今日心情不爽,想了想,還是不打算救你了。”
這一聲,仿若平地一聲驚雷,将摘月亭劈得轟的一響。
管瑤抽噎的動作驟然一僵,又哭喊道:“姐姐怎能這樣絕情?明日便是中秋,姐姐難道要讓妹妹在中秋佳節,孤苦無依麽?”
這話刺痛了安戈,他悠悠起身,往前邁了一步,道:
“一,大度不代表你能把我當傻子,方才的話,幾句真幾句假,你清楚,我也清楚。二,讓你孤苦無依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我沒義務幫一個曾想殺我之人收拾爛攤子。三,你也知道明日是中秋,如果不想被我趕出去丢人現眼,便自己識相快滾!”
安戈極少動這樣的怒,往前他覺着一個大老爺們兒,認為沒必要跟女人計較,誰知這管瑤竟得寸進尺。要這樣還一再姑息,那他“小夜叉”的封號豈不是要易主了?
三句話如當頭棒喝,将管瑤敲得一懵,她還準備再說什麽,卻有一個聲音開了口:
“——夫人,是時候用茶點了。”
管瑤聽到這個聲音,瞬間眼睛雪亮,宛如春來發枝的花朵。
“羿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老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