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中秋(四)
是夜, 整座華泱被星星點點的孔明燈點亮, 宛如仲夏山野的螢火蟲, 徐徐騰升到半空之後,順着晚風的方向飛到遠方。
方羿恰好這日睡得晚,恰好起來散步, 恰好經過安戈的寝院,恰好,看到在院子角落裏, 忙得不亦樂乎的一對主仆。
“主子,咱們為何要這麽晚才來放孔明燈啊?之前跟着他們一塊兒不好麽?”
安戈恨鐵不成鋼地數落她:“你傻啊?之前的燈那麽多,少說也有上千個,天上的神仙他忙得過來麽?萬一不小心弄錯了怎麽辦?”
茯苓想想也是, 但她為人總是謹慎, 自有另一方面的考量,“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是......現在大家都睡了,到處都黑漆漆的,咱們的燈一飛上去,不就引人注意了嗎?”
安戈理直氣壯,“你也說大家都睡了不是?我聽管家說了, 猴哥明日要去王宮赴中秋宴, 江仲遠明兒也要去跟雲舒君拜月老廟,肯定都睡得早, 沒人發現咱們。”
殊不知,某人就在他身後不遠。
茯苓聽了他的話, 這才壯了幾分膽色,“嗯,主子說得對,現在時辰這麽晚了,誰還頂着疲累不安歇呢?再說了,咱們也沒做什麽壞事,就算被發現了也沒什麽。”
安戈見她終于領悟了精髓,“跟我這麽久,果然沒白混。不過......”
他對着那張寫滿字條的紅紙,瞬間焦頭爛額,“你這都寫的什麽啊!密密麻麻的,神仙能看清楚麽?”
茯苓委屈極了,“奴婢都是按照您說的寫的啊......從大丫頭到小八,您每一個人都要說一句,合起來有八個長句呢,能用一張紙裝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安戈對此表示持疑,“真的麽?要不要再換一張大點兒的紙?”
茯苓的眉毛皺成了八字,“再大的紙,這些字寫上去也是一樣的。主子您放心,天上的神仙識字,茯苓寫得規規整整,他們鐵定能看清楚。”
安戈努了努嘴,覺得茯苓肯定在嫌棄他不識字。于是三言兩語把這丫頭打發走,眼不見心不煩。
茯苓擔心安戈一個人搞不定,想留下幫忙,卻被某個犟脾氣趕去睡覺。
“那......奴婢先退下了,主子您有什麽吩咐,随時喚奴婢出來。”
她低頭維諾着往後退,經過院子那棵紅楓樹時,猛然瞧見伫立在那兒的方羿。
下意識驚呼:
“侯——”
“爺”字還沒出來,就被對方冰寒的氣勢憋了回去。
方羿一根手指豎在唇邊,定定看着她,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
茯苓趕緊捂住嘴巴,表示自己會意。但那聲“侯”卻真真切切進了安戈的耳朵,于是朝這邊一喊:
“‘吼’什麽啊?”
茯苓愣了愣,腦子轉得飛快,“吼,吼,吼大的月亮啊!呵呵呵主子您不覺得嗎呵呵呵......”
安戈從紙糊的孔明燈中擡頭,見天上的月亮确實不錯,加上他一門心思都在這裝滿祝福的紅紙上,便也沒發現哪裏不對,“嗯,是還可以。不過明天的月亮更圓,跟大圓盤子似的。”
然後繼續對付那只孔明燈了。
茯苓宛如被釋放的囚徒,偷偷朝方羿行了禮,夾着尾巴逃遠。
安戈廢了好大的氣力,手裏的玩意兒才終于開始慢慢上升,他頓時花枝亂顫,兩手合十,無比虔誠地祈禱:
“天上的各路神仙,你們一定要看到我的這只孔明燈啊,把它吹到未國的永安縣去,吹到魏書黎大人他老爹的家裏,送給大丫頭他們。保佑他們都平安健康,尤其是小八,他身子骨弱,十天有七天都在吃藥。你們神仙都神通廣大,把這些病痛都給趕走。趕到深山老林鎖起來,不讓它們再出來禍害人。要是實在鎖不住,得找個人安着,安我身上也成。我叫‘安戈’,名字特別簡單,你們大神仙肯定都認得......”
他禱告了約莫有兩炷香,才慢慢停了下來,在掉了一塊磚的院牆上呆呆坐着,似被遺棄的流浪貓。
幾近圓盤的明月投下素白的柔光,明明溫和得緊,卻生生将那背影削了骨頭,沒了往日的活潑淩厲,反而虛弱得宛如深秋枯木。
許久之後,那枯木動了動。方羿以為他終于要動身回房了,卻不想,他又從角落裏取出另外一只孔明燈,鼓嘴呼了兩下,吹去身旁石磚上的灰塵,小心翼翼放上去。
“老爹......”
方羿在楓樹下,清楚地聽到安戈這一聲極溫柔極緩慢的輕喚。
這個“老爹”,是安戈在遇到危難時,下意識會吼出嗓門的那個人,想必在他心中的分量很重,這讓方羿不由得更加好奇。
安戈從懷裏掏出一張紅彤彤的方紙,笑得無邊柔和。紙上沒有半個字,他卻仿佛瞧見了千言萬語。
“老爹,我想你了。”
極平淡的一句話,卻帶着些許酸澀。
他一面輕聲說着話,一面把紙對折,似要做出一個什麽形狀,速度很慢。
“你跟我說,中秋,是個要和家人一起過的好日子,一家人其樂融融的,開心。可是,你走了這麽多年了,我倒是每年都挺開心的,你呢?你在那邊,過得開心麽......”
手中的紅紙逐漸有了飛鳥的形狀,翅羽大展,很是靈動。
“我還記得你走的那天,整個天都灰沉沉的,悶得我難受......
你知道麽?我是想過回去救你的,可是那條路好長啊,我走到後來都沒力氣了,只能一點一點爬。等我爬到了,就只看到你被那些人吃剩的骨頭,只剩手掌上還有一點點肉。
我只有抱着腿,縮在一旁看着。我想哭,但是餓了那麽久了,我怎麽哭也哭不出來,眼睛好疼,嗓子好疼,渾身上下都好疼......”
他說着說着,憶起往昔種種,眼睛漸漸就紅了。
“老爹,你是不是覺得,養我就像養了個白眼狼啊。你什麽都遷就我,養着我,把我當自己的骨肉,但我最後,居然就那樣跑了,跑了那麽久才想着回去,卻連給你收屍的力氣都沒有......”
安戈學過成語。
他學的第一個成語,叫“易子相食”。
易,交換。
子,兒女。
這詞兒不是個好詞兒,講的是在鬧饑荒的時候,家家戶戶沒了吃食,又對自己的親骨肉下不去手,便交換着孩子來吃。
老爹當時被餓暈了頭,鄰近的那家人上門問他時,便答應了。
安戈對着那一家四口,哭着說,你們別吃我......只要你們不吃我,讓我做牛做馬都行......我給你們舔鞋,求求你們,不要吃我......
沒用的。
他把他們的鞋舔得幹幹淨淨,甚至泛着亮光。那家人卻還是無動于衷地劈柴、燒水,甚至在商量,要不要先把他扔河裏,清洗幹淨。安戈印象最深的,是在他頭頂刺啦刺啦的磨刀的聲音。
後來,大概是老爹一下子回神了,抄着砍柴的斧頭就沖過來,說,這筆買賣我不做了,把兒子還給我。
他們扭打在一處,安戈瑟縮在牆角,看準了一個空隙,拔腿就跑。
剛從死亡邊緣逃出來的他腦子一片空白,唯一只有一個念頭——跑。
跑了很遠很遠,越過水窪山道,周身力氣用光了才停下。然則,他停下不到片刻,想起老爹還在後面,又連滾帶爬往原路折回。
随後,便看到那堆屍骨。
“老爹,你總說我在恨你。其實沒有的......你不顧一切來救我,我看見你來的那一刻,怎麽會恨呢?我謝謝你,當年下那麽大的雪,我的親生父母把我扔在雪地裏,是你撿的我。你養我,給我買糖葫蘆,教我折鳥,教我打彈弓。在我心裏,你就是我親爹......”
他最珍藏的記憶,是那天老爹給他折了一只風車,他穿着開了口的布鞋,在山間的小徑上瘋跑。從林間的水杉跑到小溪,沖老爹脆生生地說“老爹老爹,你看它在轉”,然後從小溪呼啦啦跑回水杉下,又從那邊再跑回來,說,“老爹老爹,你看它在轉”。
山林那麽安靜,獨獨被他的笑聲填滿。
“前些日子給你燒的紙錢,也不知道你花完沒有。你別光想着省,該花錢的地方就花,不夠用了,再給我托夢,我多燒一些給你......他們說,那邊天涼,你多買兩床棉被,別老是蓋草席......”
平日嬉皮笑臉的人突然沉了下來,一面哽咽,一面又怕老爹看他這樣子會難過,便又硬着喉嚨擠出笑來。
他朝手裏折的紅色的飛鳥深深吹了一口氣,似要将這些話都寄托在上面。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孔明燈裏,拿來火折子點亮燈芯,又道:
“老爹,跟你說的話,都在這張紙裏了。你不在陽界,也不知道神仙會不會把這紅紙送過去。要是飛不過去,你就來我夢裏找我,我當面兒跟你說。不管你在哪裏,都要記着......”
他的喉嚨上下滾動,眼眶驀然就滾下一滴淚來,像是說着海誓山盟的諾言,深深道:
“兒子想你。”
他說完這些話,心口一松。因為思念堆積的抑郁,仿佛就順着這兩只孔明燈,飄到了九霄雲外的地方。
方羿仍舊筆挺地站在楓樹下,遙遙望着那頹然坐在牆頭的人。安戈今日的衣裳很素,是幾近蠟白的淺綠色,宛如湖畔邊,被風霜劈得病怏怏的野草。
他的手摳着凹凸不平的樹皮,決定了一件事——明日中秋之宴,他要帶着小夜叉一同去。
他要将小夜叉介紹給所有王室貴族,告訴他們,他方羿如今娶了妻子。
而眼前這機靈古怪卻無限可愛之人,是他的家人。
作者有話要說:
安戈對老爹的親情是真的,所以他想家,想的不是冰冷王宮裏,幾乎與他沒有關系的安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