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放手(二)
“猴哥, 你今兒早上送過來的那些首飾, 是......真的金子做的嗎?”
“不是。”
安戈長舒了一口氣。
然則下一刻, 方羿的話就讓他的這口氣生生中斷。
“是和田玉做的,比金子貴。”
“啥!”安戈一愕,随即倉皇收斂表情, 謹慎地縮着脖子,“那假如,我是說假如, 我不小心弄丢了一支,要找我賠的話,我得賠多少錢啊?”
方羿側首看他,“你丢了東西?”
安戈欲哭無淚, “我都說了是假如!”
“少則五百兩, 多則......”方羿細細在腦中回想了一番,又轉而問道,“你弄丢了什麽?”
安戈崩潰,“都說了是假如,假如!”
方羿大致估了一個價,道:“均算下來, 約莫八百兩罷。”
安戈一口老血迸射, 強行扯了個我啥事兒沒有的笑,眼睛滴溜溜地轉。
“那個, 我,我要如廁。就, 就先不吃了哈......”安戈如坐針氈,狠狠啃了一塊雞腿就要開溜。
方羿看清他心裏的小九九,又不放心他一個人去找,便道:
“我随你一同去罷。”
安戈一聽,如臨大敵,“可別!”
“為何?”
“我......我,我一個女人家如廁,你跟着幹什麽!”
拿女人的身份作擋箭牌,安戈百試不爽。
方羿想了想,給他身後的茯苓遞了個眼色,讓她把人很緊,道:“也罷,你快去快回。”
安戈提起衣擺就跑,“妥!”
方羿瞧着那鬼鬼祟祟的背影消失在偏門,嘴角不自知地勾了一抹弧度。
這一幕,恰好被對面的鎮北侯看到,他驚悚地戳了戳自家夫人一下,“方,方侯剛剛笑了,你瞧見了麽?”
鎮北侯夫人朝方羿望去,唇邊的弧度卻已消失不見,于是埋怨地拍了他一記,“哪有的事?方侯從來不笑,你是今日才知曉麽?”
鎮北侯揉了揉眼睛,恍然道:“是是,夫人說的是,我竟看花眼了。”
禦花園中,一對主仆健步如飛。
茯苓小跑着跟上安戈的速度,焦慮着問:“主子,王宮這麽大,咱們要如何找啊?”
安戈兜着冗長的衣擺跑得飛快,“先去上午去過的地方統統找一遍,再不然就去那些養蓮花的池子裏撈,就算把地皮翻過來也得找到,要是這八百兩的寶貝長翅膀飛了,我傾家蕩産也賠不起!”
他們從宮門處開始,沿着上午的路途一步一步去尋,繞了禦花園、思賢亭、天池,還有好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均一無所獲。
正當他焦頭爛額,思忖着要不然就回去跟方羿招供之際,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如意,在找這個麽?”
安戈愕然回首,只見綠竹幽幽的叢林之間,走出一個身形颀長的藍衣人。
“國師?”
安戈驚訝不已,方才在宮宴上他仔細看了,壓根不見封若書,卻為何會在這小橋曲水處,又“恰好”碰到此人?
封若書淺笑着從衣襟裏掏出一物,正是安戈尋找多時的步搖。
“方才見到人影閃過,覺着與你有幾分相似,便擡腳跟了過來,不料,果真是你。”
“為何在你這裏?”他接過東西,胡亂往頭上一插。
封若書的眼神略微不自然,四兩撥千斤道:“無意間拾到的。”
他這一趟的目的本不是送步搖,只是為了趁這個機遇,與身前之人說說話。
他的眼睛一直打量着安戈,道:“這段時日......你,還好麽?”
安戈十分認真地回憶了一下,道:“還不錯。”
“侯爺待你如何?”
安戈平心而論,“也挺不錯的。”
“不錯便好。”
封若書笑得越發凄涼,似是看破了塵世,笑世人,也笑自己:“前些日子,你遭了劫持,侯爺心急如焚,甚至不惜觸犯城禁去尋你,我瞧着他的樣子,便看出,他對你也有幾分真心。”
他骨節分明的手搭上橋頭的青石,分明沒什麽舉動,卻生了那樣一副謙謙君子的風骨。
自古多情之士,皆是傷心之人。
安戈瞧着他凄清的眉目,心中也不很是滋味,道:
“我現在沒有憂愁,自然過得好。但是我瞧你不好,心裏便也不舒服。”
“你如何得知我不好?”封若書淺淺笑着,望着橋下的滟滟湖水出神,“我身為國師,最大的期盼便是國泰民安,如今容國日漸強盛,我便也安心。”
自從雲舒君告知他,那日他懷揣着慶幸,錯以為眼前之人逃脫囹圄,實則卻是被歹徒挾持,那之後,他便沒日沒夜地将自己關在屋中,贖罪式地将古典古籍翻出來,列了《治國四十二冊》,交與容王。容王對此十分滿意,卻也擔心他的身子,見他氣色欠佳,便準了他二十日的假,讓他回去休息。他卻馬不停蹄跑到邊塞微服視察,二十日後折回,有呈上了一張玩忽職守的邊将名單。
這幾月他一直如此,辛勞不斷,病痛也不斷,皮骨逐日消瘦下去,眼神卻淩厲漸盛。
他想了許久,端着一杯涼茶,從白天坐到晚上,再從晚上坐到白天,終于想通一些事情,打算今日趁着宮宴,将這番話說與“安如意”聽。
“我第一眼見你,并未在意,只當是尋常公主。然則後來在永安縣,我誤打誤撞遇見你,卻被你生生抽去了魂魄。你那時回眸對我一笑,巧笑倩兮美目盼,我便恍惚明白,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褒姒莞爾,是合乎情理的。你我之間,若沒有那一眼,沒有永安縣的奇遇,亦或者,你沒有收下我的傳家寶玉,我想,我不會對你癡念至此。”
永安縣的奇遇,便是安戈第一次代嫁,為了逃離縣老爺的追捕将嫁衣賣與封若書的邂逅。
安戈心中窘然——原來這段孽緣,他當時在永安縣也插了一腳。
封若書一直以為那是安如意,也一直将那身嫁衣珍藏在府中。奈何清風不似明月恒,明月與風不相行。他所珍愛之人,終是上了別人的花轎,披上了別人的嫁衣。
“如意,我心中唯有你一個,這輩子怕是也不會變了......但,你既然在侯府過得好,與侯爺恩愛,我便也不能插手,毀了你這份幸福。”
他緩緩擡手,将安戈頭上的步搖扶正,眼眸無比深情。
“但若哪日侯爺苛待于你,我即便與天下人作對,也不會放過他。”
安戈擡眼,怔怔望着他的眼睛,那雙睿智的眸子分明在笑,卻盛滿了凄哀。
他覺着奇怪,分明是安如意負了眼前之人,他卻無端端心裏難受,感覺眼前之人的悲苦,皆源于他。
封若書說完這些話,對他行了一個拱手禮,沒有彎腰——這是拜見貴婦人的禮節,彎腰的拱手禮,只用來拜見妃嫔和公主。
“在下還要去面見大王,先行退下了。侯夫人也請快些回去罷,以免侯爺擔心。”
是“侯夫人”,不是“如意”。
安戈瞧着那抹湖藍色的快要被風吹散的背影,覺着很是心疼,大概封若書與方羿撕破臉,不管不顧鬧一出,或者徑直甩他這“負心人”幾個大巴掌,唾罵一頓,他心裏會舒暢許多。
只怪深情之人太過灑脫,将苦楚悉數咽入腹中,倔強着,不肯示與他人。
“主子,您不覺得,國師可憐歸可憐,但城府卻深不可測麽?”
回去的路上,茯苓謹慎地提醒。
安戈斜了她一眼,“哪裏深了?”
茯苓道出自己的依據:“哪裏有這麽巧的事情?您的步搖剛好不見了,又剛好被國師拾到,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認得這是你發間之物。”
這是以前那些男子為了幽會安如意,常用的手法。
然則,安戈不是安如意,不懂那些爾虞我詐的彎彎繞。凡是他認識的人,都會在心裏有一個定位。若他認定了封若書是滿腹詩書的清雅君子,便不會覺得他心機深沉。何況他現在正心疼着人家,更是聽不得沒有實據的指責。
于是眉頭一皺,“這又怎麽了?”
茯苓尚不知他心中之火,只接着道:“這說明,國師指不定用了什麽手法,将您的步搖拿了去,然後在禦花園的某個角落,等着您去找,就為了跟您見面呢。”
安戈停了腳步,終于将心中的不悅挑明了說:“國師是飽讀詩書的君子,不是你口中的那種人。再有,他即便是算計了兩下又怎麽了?他為何變成現在這樣子,難道不是拜安如意所賜?即便是他殺人越貨了,也輪不到你來指責。”
茯苓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恍然大悟般跪下,忏悔着認錯——她這是怎麽了?明明跟了新主子這麽久,為何又潛意識拿了伺候安如意的那套推論出來?
安戈憤怒的對象本是安如意,對茯苓的态度,嚴謹些來說只算是遷怒。加上這丫頭平日對他盡心盡力,連喜歡喝幾分熱的茶水都記在一本小冊子上,唯恐伺候得不好。于是氣呼呼吹了半天不存在的胡子,還是揣着那顆豆腐心原諒她:
“哎喲起來了,我還餓着呢,趕緊回去再吃點兒。”
茯苓聽到安戈不再計較,心口大松,連忙抹了眼淚起身,卻聽到不遠處,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安戈的耳力好,即便隔着一座假山,他也一字一句聽得很清楚。
“——要說國師和安如意沒有半點私情,我是萬萬不信的。”
那聲音透過千瘡百孔的假山穿過來,透着中秋涼風的勁頭,吹旺了安戈才壓下去不久的怒火。
于是尋聲過去,看着這些只敢在背後議論的人,究竟生的什麽面孔。
作者有話要說:
老木這周上了一個好榜啊啊啊!已經原地跳了一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