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放手(三)
假山那頭, 幾個衣着考究的男女正掂着絲巾說道, 言語中對“安如意”甚是不滿。
“我今兒在宴上也瞧見了, 什麽‘八川第一美人’?眉細臉尖,生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旁人避都避不及, 她倒還嬌貴上了。”
“就是,若要我說,安如意的容貌還比不上沈妹妹呢, 若不是未國長公主這個身份,誰稀得看她呀!”
此時,那人群中的“沈妹妹”嬌盈盈地扶了扶鬓角,道:“姐姐可莫要這樣說, 比起你們來, 妹妹只是那明月旁的微星,不及各位姐姐的光芒萬一。”
“要說沈妹妹這小嘴兒就是甜,要我有這麽個妹子,可不舍得将她嫁人呢!”
人群中一碧衣女子聽了,接着她的話往下問:
“對了,沈妹妹, 聽說令尊大人有意讓你與霍邦結成姻緣, 你們這樁婚事,何時成呀?”
沈女不屑地哼了一聲, 道:“霍邦将軍麽,倒是有一番作為, 不過人在沙場,刀劍無眼,若是哪一日遭了什麽不測,依照容國律例,我可是要守三年寡的。”
那碧衣女子認同着點頭,“說來有理,何況霍邦一介莽夫,哪裏懂得憐香惜玉?”
另一紅衣人也連連應和,“可不是嘛?又不是誰都像安如意那般,含着金湯匙出生。現下竟有那麽多男子對她魂牽夢萦,也不知這些男人是怎麽想的。”
沈女見這些人與自己的想法一致,膽子便也大了起來,挺直了脊背,道:“女人要得男人的心,哪能是只靠皮囊的?人家的手段多了去了呢。”
果然,衆人疑惑不已,“诶?此話怎講?”
“你們都還不知道呢吧?”沈女噗嗤笑出來,壓低了聲音道,“前些日子那個管瑤,想必姐姐們也都認識。她可是王後娘娘家的親妹子,也不曉得是哪裏吃罪了這位長公主,前不久被賣到青樓去了,昨個兒才被王後接進宮中,啧啧,雖然人沒有缺胳膊少腿兒,但身子也就......”
她的話未有說完,留白了兩句,卻讓周遭之人都明白了意思。
那綠衣女子吓得變了臉色,“連王後娘娘的人都敢動,那我們這些人,豈不就跟蝼蟻一樣,她想怎麽踩便怎麽踩?”
沈女道:“要不怎麽說她手段狠辣呢?”
“那方侯爺,知道她這般蛇蠍麽?要是被蒙在鼓裏騙了,豈不讓這安如意撿了大便宜?”
“自然是不知曉的。”沈女姿态頗高地仰着下巴,“不過安如意也不曾撿到什麽便宜,依我看,她恐怕在侯府不怎麽得寵,故而才寂寞難耐,對國師下手呢。”
得,先是霍邦,再是管瑤,現在話鋒一轉,又說到封若書頭上去了。
“國師?我父親說,國師近日身子欠佳,上朝都沒去,安如意是如何勾搭上他的?”
“若那些見不得人的伎倆都被你我知道了,這八川男兒萬千,還有幾個看得上她?”沈女譏笑了兩聲,左右看了看,故作神秘道,“今兒上午,我讓一個婢女去撞了安如意一下,趁她不注意,抽走了她頭上的步搖。本來想戲弄她的,唉,也是我不小心,戲弄不成,反倒被國師瞧見了,好說歹說非要我交出來。我琢磨着,我父親正賞識他,指不定以後我倆還要結成夫妻,便看了他幾分薄面,還給了他。”
聽到這處,茯苓赧然地垂下頭去——果然,是她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誤會國師了。
而那頭,衆人都唏噓不已。
“如此說來,國師這樣重視那安如意的東西,這二人是真的有私情了?”
“國師一表人才,又年少有為,如何要被這有夫之婦,勾去了心思?”
“還是沈妹妹聰慧,巧施妙計,便看穿二人的茍且。”
“依我看,沈妹妹才是這‘八川第一美人’,那永定侯府裏的那個,連個屁都不是!”
安戈的忍耐終于到了盡頭,氣勢洶洶跨過去,高聲道:
“——既然我連屁都不是,那你們這些成天三五幾個嚼舌頭的,又是什麽?”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安戈從假山後現身之時,那幾人正噤了聲,懸着一顆心瞧他。
四處陡然陷進一潭死寂,假山上一塊碎石落水,都仿佛仲夏雷霆。
“诶?我聽着你們一個個兒的不是很起勁麽?現在我都過來了,怎麽成啞巴了?”
他安戈可是鼎鼎大名的小夜叉,當年可是把永安縣和未王宮都攪翻了天的。這幾個還沒出嫁的黃毛丫頭,就算統統上陣,也只能勉強給他當個練手。
還是沈女最先回過神來,上前一步,獰笑道:“妹妹惶恐,侯夫人出身高貴,竟也會做竊聽的勾當。”
安戈兩手環胸,道:“你也知道我身份高貴啊,那你們見了我,怎麽不行禮啊?”
“行禮?”沈女眼睛一虛,仍舊直挺挺地站着,“姐姐莫忘了,你與國師有私情,若是我一狀告到大王那裏,還不知你這侯夫人,能作幾日啊?”
安戈拿小指掏了掏耳朵,覺得這些人一口一個“姐姐”叫得他很是不舒服。他突然很佩服安如意,王宮裏大多都是争風吃醋之人,她居然在王宮長大,還居然活得風生水起。啧啧,不一般吶不一般。
“要去便趕緊去,大王出來做個主,也免得你們還沒嫁人就做了長舌婦。”
沈女愕了愕,“你不害怕?呵,還是說,你的臉皮已經厚到,不在乎婦道名聲了?”
安戈畢竟在方羿身邊有一段時日了,對宮裏的套路也明白些,于是道:
“當然在乎了,不過我更擔心你啊。你說大王平日裏也處理國家大事挺忙的,好不容易偷個閑,在中秋設個家宴。本意是想大家和和氣氣,要是這時候有人去找他鬧事,你覺着,他是直接把你扔出去呢,還是先抽一頓宮杖再扔出去?”
要是時機成熟,他還可以立馬表演個空手翻高牆,吓死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官家小姐。
“你少用大王來壓我。”沈女臉紅了一陣,不服輸,又道,“莫以為你那長公主的虛名有多了不得,那只是未國給你的。即便不告與大王,那也還有侯爺,彼時侯爺知你紅杏出牆,按他的脾性,自然饒不了你!”
安戈聽了此言,沒忍住笑出了聲,“噗——”
沈女得意的臉色一僵,“你笑什麽?”
“我笑,果然越缺什麽,越眼紅人家什麽。”
“你——”
安戈往前了一步,又道:
“——你什麽你?自己到了嫁人的年紀嫁不出去,就三五幾個攢在一塊兒,數落別人搶了你們的男人。不過不好意思啊,就算這個世界上沒有安如意,不僅國師看不上你們,我家夫君,更看不上你們。”
在吵架的時候,還是有必要把“臭猴子”換成肉麻的“我家夫君”的。
“胡說——”
“——還有。”
未待沈女破口反擊,安戈又接着道:
“霍先鋒我見過,俊俏又有擔當,媒婆不知說了多少門親都被回絕了。人家不成親是想着要報效國家,造福百姓,是有大志向的,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小姐還好意思挑人家?別說守寡三年,你就是願意守十年,人家看不上你還是看不上你。”
并不是安戈信口雌黃,這個霍邦,他還真見過。那時他代替安如意出嫁,在路上遭人劫親,便是這霍邦奉命來救的他。一杆三頭長戟使得出神入化,三兩回合便把劫親的頭目斬于馬下。
這時,沈女已經臉色鐵青,“我父親說了,霍邦是把腦袋系在腰上的命,這才幫我回絕的。你連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轉而跑去勾引國師,你這樣的人能懂什麽?”
“我是不懂你為什麽把嫁不出去的原因扣到人家頭上,但是......”
安戈的眼神淩厲,音色陡然拔高:
“我跟我夫君恩愛得很,一起吃飯一起睡,一起喝酒一起醉,用不了你操心!要是你們再敢胡亂造謠,我就告訴我家夫君,撕爛你們的嘴!”
他騰然爆發,既沒動手也沒動腳,單單一張嘴,便爆出千軍萬馬的氣勢,讓那些足不出戶的官小姐活活愣住。
沈女又氣又急,氣勢上遠輸了安戈一大截,嘴角痙攣了許久,終是蹦不出半個字,于是走近安戈,擡手便要扇去。
畢竟都是平日玩得好的姐妹,這沈女與管瑤也只是換了副皮囊的一路貨色,罵人動手都如出一轍。安戈早料到她有這一出,擡手便擋——這招“空手接巴掌”,他要說第二,可沒人敢稱第一。
只是他還沒接住那巴掌,卻發現,有人竟比他還快了一步。
誰啊這是?
為什麽搶他的風頭?
懂不懂得尊重人啊!
安戈忿忿不平,順着眼前的手臂朝身旁一望,眉毛險些飛到後腦勺。
“猴,猴哥?”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封若書,最大的缺點大概就是......太“君子”了。
方羿奪了他“心愛之人”,尋常人肯定劍拔弩張設計報複,他沒有。
他深愛“安如意”,尋常人肯定勸分勸離棒打鴛鴦,他沒有。
他想見“安如意”一面,尋常人肯定巧心算計制造機遇,他沒有。
斷然有人說他自命清高,但這份清高,是不摻雜質的,是真的。
(感覺我就是個迷妹啊,每個角色都是捧在心尖尖上的愛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