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9)
的樣子來,這樣的人最可惡。”
可是若是經過這事之後三公皆被廢除,那新帝登位,壓在新帝身上的擔子不可謂是不大。
元晝此時在恭肅帝殿外急的團團轉,這次藍氏黨羽一事光在京都任職的官員就抓了有百十位,還不包括在在地方上要往上送的,京都在職官員加起來不過兩千人。
八寶推開殿門對着元晝行禮道:“陛下睡了,殿下還是明日再來吧。”
“陛下還說,若是殿下想跪,就去皇陵跪去,在宮中跪着倒是顯得沒有誠意。”
“最好跪上個三天三夜,那樣才好。”
元晝雙拳緊握,對着宮殿行了一禮:“那孫兒就先告退了,望皇爺爺安康。”
抓的越發的亂,甚至連藍辛過誕辰送過禮的不入流的小官也被揪着領子扔到了大牢裏面,衆人唉聲嘆氣,想看兩無奈。
一時間刑部夥食費暴漲,刑部尚書天天唉聲嘆氣。
“這些人怎麽這麽能吃!”
“每天什麽事都不幹,就知道吃吃吃!”
謝庭等人被關到第三天下午時終于能夠被放出來回家,付文蹦着回家找他的脂香去了,高新在他身後搖頭嘆氣,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培養出來這麽個東西。
盧皓這一去不知道還有命活着回嗎,本來自己明年就可以還鄉,如此一看只怕是又要拖上兩年。
謝庭跟元鳴慢慢走過坊市,官場動蕩好在這裏還有富商撐腰,一如既往的熱鬧。
花樓門前人爆滿,媽媽樂的扯着血盆大口對着外面的人道歉:“真是對不住啊,今天滿了。
大堂之下都坐不了人了。”
“真的坐不了人了。”
“各位爺明天再來吧,明天吧,明天紅繡還上臺。”
旁邊有個窮酸書生慢慢搖着扇子:“盛極一時,盛極一時啊。”
元鳴湊到他身邊道:“什麽盛極一時?”
“花娘紅繡啊。”書生身着粗布麻衣,兜裏沒錢進不得花樓,只好望洋興嘆:“現在據說是與她閑談都要幾十兩官銀,更別說是過一夜了,哎。上次出現這種情況也就只有賞菊閣裏面的南清水才能稱得上了……”
元鳴冷笑:“花幾十兩官銀與她閑談,那是嫌氣生的少嗎?”
“只可惜南清水那豬油蒙了心的,一心為自己贖了身,就奔到平陽侯那個纨绔的園子裏去了,真是可惜可惜啊。從此再也無人見過南清水……”
“那平陽侯還發誓說若是此生負了他,下輩子就變成一個水王八跟着他……”
書生唠唠叨叨,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腦的倒出來。
謝庭聽了這話回首,有花娘坐着小舟從小河上飄過,嘴裏一字一句唱的都是無盡相思之意。
“嘿嘿,嘿嘿,嘿嘿嘿……”
元鳴摸着自己後腦勺:“今晚天氣真好,太陽挺大……”
“那是月亮。”
謝庭冷不丁紮他一下子。
元鳴恍然大悟:“還是謝庭你見多識廣,我都沒有認出來那是月亮。”
“……”
謝庭一直不肯與元鳴談論他後院男寵的事情,一來是覺得自己若是主動提起還做出那等拈酸吃醋的神态來,委實不像個男人,倒像是在後院子裏等着別人寵幸的小妾一般。謝庭心氣高,不肯那樣。
另一點便是謝庭深入骨髓的自卑。
只是如今元鳴這種神态,像極了欲蓋彌彰。
謝庭默不作聲,元鳴知道他越是不做聲只怕是越生氣,便低着頭跟在謝庭身邊默默走着。
“他去了哪裏?”
“啊?”
“我說南清水,他去了哪裏,你府中可沒有這個人。”謝庭不耐煩的用手扣着自己束腰:“若是那天花娘□□南清水也在,必然是有人能認出他來的。”
元鳴讨好的伸過腦袋去:“他回老家了,回去兩年了都。”
謝庭還想問問那個南清水究竟長個什麽樣子,卻又覺得沒有意義,便閉口不言悶着頭往家走去。
同一時間。
京都,皇陵。
三喜子拽了馬車,馬車停在皇陵之前,他開口道:“主子,到了。”
元晝掀開簾子,從馬車上跳下來。
他身後還跟着一人,緊緊抓着他的衣袖,一雙眼睛滴溜溜看着大盛皇陵。
元晝轉過頭去撫摸着他的腦袋:“沒事,沒事,等咱們辦完事情就可以回去了,這裏并不吓人。”
那人點了點頭,仍舊是緊緊抓着元晝的衣袖,一步也不肯離開。
元晝擡起頭看着面前的柏林,柏樹在墓中生出千奇百怪的樣子來,其中有一棵樹枝往上,冷不丁的一瞧倒是想從地下伸出兩只手來一般。
只是不知道這雙手是想拖着誰下去。
這裏沉睡着大盛開國以來十一位帝王以及他們衆多的嫔妃。
有烏鴉展翅從頭頂略過,三喜子縮了縮脖子看着面前的饕餮。
饕餮龇牙咧嘴,跟要吃人一般。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子香火灰氣息。
元晝撩起衣裳下擺進入皇陵之中。
或許,所有的事情可以在這裏解決呢。
夜已經深了,看守皇陵的宮女太監也已經相繼睡去,只有一名瞎了一只眼的老道士還坐在臺階上看星星。
星河燦爛,皓月當空。
看了半晌,他嘆了口氣:“快了,這場事情快結束了,等結束了我便能回去了。”
“我守在這裏,也有好幾百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剛剛章節搞混了,我大概是頭豬吧
☆、三十四章
元鳴跪在搓衣板上跪的端正,安康盤着尾巴乖巧的坐在元鳴旁邊。
“謝庭,我什麽時候能進去啊。”
元鳴拉着唱腔:“謝庭,你告訴我我到底什麽時候能進去啊。”
“以後都不必進來了。”
謝庭這缸醋在心裏沉沉的釀了兩年,剛剛元鳴又親手扔了一塊大石頭進去,只怕是要再晾那麽兩年才能好。
“謝庭謝庭謝庭,你就放我進去吧。我那時候是少不更事年少輕狂,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元鳴在門外絞盡腦汁說些好聽的:“而且我那時候不是不認識你嗎?我要是認識你我保證不作出這樣的事情來。”
這話便是點了火,謝庭沖出房門咬牙切齒拽着元鳴衣領:“你胡說什麽?他好歹是陪了你幾年,你就說出這麽薄情寡性的話,你真是個……”
你真是個薄情寡性的人。
果然是如同外界相傳的一樣。
“你走吧,再也不要來見我。”
趕走元鳴之後謝庭心裏悶得難受,拿着把掃帚東戳西戳,最後在床底下戳出一壇子酒來。
這只怕又是元鳴藏的。
謝庭冷着一張臉打開聞了聞。
嗯,好香。
一股酸甜氣息溢出,謝庭又深深的吸了一口。
确實好香。
喝一口應該沒事吧。
酒入喉頭,沒有半分辛辣,倒是一股香甜在唇舌之間溢出。
謝庭又喝了兩口,興許這不是酒呢?
元鳴拍門見無人給他打開,索性直接翻牆進去,進去便看見謝庭在院子裏面一本正經的坐着,手還在壇子裏面扣來扣去。
元鳴小心翼翼向前:“謝庭,你在這裏做什麽?”
謝庭莞爾一笑:“吃梅子啊,你吃不吃?”
元鳴很少見謝庭笑,這一笑看起來實在是有些……
有些蠢,謝庭還是不笑比較好看。
謝庭說着說着從壇子裏摳出一個梅子就要往元鳴嘴裏塞,元鳴搶過壇子來,壇底只剩下幾顆梅子,一滴酒也不剩。
“你全喝了!這怎麽也是兩個人的量,哎,完了完了。”元鳴摸着自己的頭:“你這個人……”
“嗯?”
謝庭聽了這話側過頭:“我這個人怎麽了?你說說我這個人怎麽了?”
“你當着我的面說,不要在背後語人是非。”
元鳴重重嘆氣:“沒怎麽,你這個人好的很好的很,行不行?”
梅子酒入口香甜,後勁極大。
謝庭平時滴酒不沾,今天只覺得好喝便喝光了一壇,整個人腦子都有些不清楚,臉上燒的難受,心裏只覺得如同擂鼓一般砰砰作響。
他擡起手來看了看,手指都染上一層粉色,果然是喝多了。
他點點頭:“我也覺得我很好。”
“好到不行不行。”
元鳴聽着他這麽誇自己,哭笑不得:“好好好,世界上沒有比你更好的人了。那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咱們去洗個澡怎麽樣?”
謝庭擺手:“不!不洗,你肯定是想趁我洗澡占我便宜,你這個臭流氓,醜八怪,看我不打死你。”
說着真的擡起手來錘了錘元鳴胸口,錘完之後一臉期望地道:“疼不疼?是不是好疼好疼。”
元鳴捂着胸口後退兩步:“疼,可疼了。”
“活該。打死你個負心漢。”謝庭啐了他兩聲,突然起身往井口邊上跑去,而後站在井口邊上。
元鳴躲在一旁看着,不敢往前,生怕謝庭一個不小心就掉下去。
不曾想謝庭坐在井口邊開始擦眼淚,最開始眼淚還是一顆一顆的掉,到了最後跟決堤洪水一般,流的一塌糊塗,止都止不住,他那袖子擦着,如同一個小怨婦一般:“就是你這個人,我以後再也不喜歡你了,你始亂終棄,你薄情寡性。”
“你,你,你,你……”
你了半天不知道後面應該加個什麽,一急之下臉更紅了,張着嘴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元鳴看着他憋得赤紅的臉,無奈道:“我風流成性,荒淫不堪,這樣行不行”
謝庭想了一會覺得元鳴說的挺對,就點了點頭答應着了。
元鳴張開雙臂:“我都這樣說了,你下來吧。”
謝庭不下來,他俯看元鳴時眼神中有種唯我獨尊的霸氣,這種眼神元鳴在元晝身上都未曾看見過。
“下來吧。”元鳴哄着他。
謝庭終于動了,他就在元鳴眼皮子底下,撲通從井口邊跪下來,對着元鳴行了個大禮。
雙膝跪地,腦袋重重磕在地上。
這禮太大,元鳴都蒙了,趕忙上去想将謝庭攙扶起來。
謝庭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褲管,眨巴着眼睛對元鳴道:“我腿沒了。”
“你的腿只是麻了。”
“那我怎麽摸不到自己的腿?”
元鳴徹底服了,他抓起謝庭的手往自己腿上摸:“你看看,這是不是你的腿?”
謝庭點點頭:“确實是我的腿,但是為什麽我感覺不到它?”
元鳴背起謝庭:“沒事,躺床上我給你按按就好了,不過你這一身酒味必須要洗洗。”
“嗯。”
“元鳴。”
元鳴背着謝庭:“怎麽了?”
謝庭歪着腦袋,揪着元鳴的耳朵,扯的元鳴耳朵生疼:“你長的真好看。”
“那必須。”
“我好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你……”
元鳴愣了:“你說什麽?”
後面沒有人回答他,謝庭已經沉沉睡去,剛剛那句喜歡,好像不是他說的一般。
“傻子,你這麽呆,脾氣又犟還這麽要強,以後若是我走了,你應該怎麽辦阿!”
藍辛一案拖得極長,第一批流放的名單裏面就有盧皓,高新帶着謝庭和付文前去相送,三個人換了常服擠在百姓中間,看着囚車往京都外走去。
盧皓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看到了高新。他瞬間紅了眼眶,張口想說什麽,起身時帶動的身上鎖鏈一陣亂響,因為這件事情被押送囚車的士兵呵斥了兩聲。
高新知道他什麽意思,沖他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再留戀京都,去了邊陲之地要好好生活。
“盧皓是個會鑽營的,也聰明,平日裏與誰都相處的不錯,只是……”
話音卡在這裏,不知道應不應該說下去,或許盧皓就是因為被自己照顧的太好,以為所有事情都能通過情誼二字完成,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場。
高新看着在自己身邊一左一右的大理寺少卿:“我也老了,在這個位子上撐不住幾年了,孰是孰非,你們自己看着辦吧。”
這兩個人的脾性,也實在是不敢恭維,一個膽小如鼠,一個冷若冰霜。
高新想到這裏頭又開始痛。
京都多了些生面孔,都是十幾歲二十歲的青年,背着行囊站在京都的城門之下看着京都那兩個字,滿眼的好奇。
謝庭方才想起,明年三月便是春試。
春天考試,夏天放榜,初秋便能入職,恍恍惚惚之間,謝庭已在大理寺入職接近三年。
三年前謝庭與這些考生一樣滿臉迷茫,跋山涉水走入京都。三年後自己反倒是成為了看客。
謝庭偶爾有一日要從後門進出,打開門的瞬間外面跌進來三個要參加明年春試的考生,三個考生齊刷刷擡頭看着謝庭,看向謝庭身上正紅色官袍時眼中滿滿的都是羨慕之情。
謝庭開口問道:“你們三個在這裏做什麽?”
三個人齊刷刷地爬起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肯說。
謝庭指着中間那個道:“既然都不說,那就你說吧,說說在這後面偷偷摸摸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個考生擡起頭來道:“我們也是聽別人說的,聽說這裏有一叫謝庭的少卿,三年連升兩級,實在是難得,所以我們都來摸這門上的門釘,想要沾沾那謝庭的福氣,好能使自己金榜題名,官運亨通。”
“說不準就跟那謝大人一樣頭頂三花,扶搖直上。”
我沒有頭頂三花,扶搖直上實在也算不上。
謝庭聽得嘴角抽搐,感情自己成了吉祥物,卻又不好當面呵斥,只好勸告道:“這東西也不能全信,要想考上歸根結底是要書本讀的通透才行,這種外門邪道實在是不可取。”
“春試将近,還是早些回去複習的好。”
“學生記住了。”
臨走有一個還狠狠拽了大理寺後門上的門釘一把。
謝庭慢慢走在甬道上,見到又有幾個考生從自己身邊走過。
“你們昨天摸了嗎?”
“摸了摸了,感覺摸了之後讀書都神清氣爽,一直到子時都不犯困吶。”
“我也是我也是,昨天一晚就背了半本書。”
“我怎麽感覺效果并不是很好?”
一個穿着布衣青衫的少年說。
另一個啐他:“那是你沒多摸摸,你擰着花摸上個九十九遍還沒有用?要是沒用我把謝庭腦袋擰下來給你轉着摸,真是,心誠則靈!”
“是嗎,那我今天多摸摸。”
謝庭聽着頭皮一陣發麻,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怎麽還想擰自己腦袋?
他停下來開口詢問:“你們都是在哪裏聽到這些古怪傳言的。”
那群學生看着他身上官袍做鳥獸散,謝庭在後面趕都沒有趕上。
嗨,現在的孩子越發的不靠譜。
☆、三十五章
“你在那邊張着嘴做什麽呢?”
被人突然這麽一拍肩膀,謝庭倒是吓了一跳,回頭看着方生:“你可吓死我了,怎麽就突然從後面竄出來?”
方生笑嘻嘻從懷裏遞出一個大紅灑金喜帖道:“謝庭兄,十日後來我家吃酒啊,我要娶親了。”
十日後是臘月十二日,臨近年關,确實是好日子。
謝庭道:“恭喜恭喜。”
方生抓住他道:“那你一定要來,我在京都也沒幾個朋友,人微言輕的,到時候你要是再不來,我那邊還不知道要空曠成個什麽樣子。”
謝庭将喜帖放到袖中點點頭又要走。
天上洋洋灑灑落下雪花,方生皺眉道:“希望成親那日能夠暖和一些,女孩子身子骨弱最怕冷了,不然這麽一套折騰下來也夠嗆。”
謝庭搖搖頭埋汰他:“看不出來,你還會心疼人了啊,這可真是冬夏倒轉,稀奇稀奇。”
方生不好意思的摸摸耳朵:“不過謝庭兄,你什麽時候娶親啊,你可比我大兩歲呢,家裏人應該也催的緊吧。”
這正正好好戳謝庭心上去了,他打着哈哈将這事糊弄過去。
成親?
自己應該算得上是早就成親了吧。
方生與他并排走着,約着去旁邊的館子裏面吃午飯,找到一家湯館兩人坐下之後,方生刮着筷子上的小刺向着旁邊幾個考生模樣的努努嘴:“真是趕上好時候了,先下職位空缺,只怕是明年的有一半能留在京都,比咱們那時候強多了。”
方生要了三碗湯四個餅慢慢吃着。
謝庭從自己碗裏扔了一個馄饨進去:“吃飯吧,吃這麽多飯都堵不住你的嘴還了的?”
方生嘿嘿笑着。
京都确是是職位空缺,明面上藍氏黨羽被清查了大半,第一批第二批已經流放完畢,剩下在牢裏的只怕是都活不長了,只等着過了年忙完科考再宣判。
“再過幾天科考監試人員名單就要下來了,希望咱們兩個能分到一個考場,那樣我也能跟你說說話,這樣好歹也不悶。”
方生笑嘻嘻的,不再說藍氏謀反一案,畢竟他未曾上過朝,對這件事情知道的也不多。
“今年的學生也有幾個會鑽營的,早就打聽好了口風想要去攀關系,拿着禮物上門反倒是被那些大人們扔了出來,現在風聲這麽緊,誰還敢收東西,真的是。”
謝庭道:“你放心,這件事情是上頭大人們應該考慮的事情,不是咱們應該考慮的。”
方生點頭:“這倒也是。”
說什麽來什麽,下午謝庭看完折子回家,在自己巷子旁邊看到一個清瘦的人影正在搓手,看起來是站在這裏時間長了,頭發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霜雪。
那人見到謝庭急忙行禮:“謝大人。”
看着那人的樣子,謝庭就算是再遲鈍也明白了那人是要來做什麽的,他剛想驅逐,看到那人睫毛上挂着的冰花又心生不忍,打開自己院門道:“不要在外面杵着了,進來吧。”
屋子裏面也不暖和,謝庭動手将卧房裏面的暖盆搬到花廳,動手點着蹲坐在火盆前搓着手,
那人看着謝庭這一番動作有些懵,這不應該是這樣啊。
謝庭暖夠了手,回頭看到那人:“對了,我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呢。”
那人恭恭敬敬行禮:“學生叫蘭洺,青州人氏,今年十六歲。”
“十六歲?”謝庭瞥了他一眼,确實很小,臉上稚氣未退,還是孩子的模樣。
蘭洺湊到跟前:“正是。”
謝庭摸摸自己的臉,說起來明年自己也二十四歲了,正好是本命年,命中坎坷,應當正好是在這一年。
謝庭看着蘭洺:“你找我是有什麽事情?”
“我……”
“我……”
準備了一肚子的話突然全部卡在嗓子眼,蘭洺說不出半分話來,最後結結巴巴道:“學生,學生聽聞謝大人……是青州的。咱們,咱們算起來也是老鄉……”
“你找我沒用。”
蘭洺聽了這話漲的滿臉通紅結結巴巴道:“是……是……是這樣,啊!不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謝庭苦笑一下子,看着那個孩子的手,手上有層薄薄的繭子,十根指頭倒有七根上面起了凍瘡,青青紫紫的讓人不忍心細看。
謝庭無意間看到自己小指,上面有黃豆大的幾個疤痕,便是那年他來京都應試,身上貧窮買不起炭火,生生凍爛之後留下的疤痕。
謝庭把那句你出去吧,以後不必再來咽下去,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個局促不安的孩子不知道應該說什麽,猶豫了再猶豫之後還是開了口:“你住在哪裏?”
蘭洺怯生生道:“南巷子裏。”
果然是京都南巷子裏面,哪裏租房最便宜,就是平時會漏風漏雨露雪罷了,對于家境貧寒的孩子确實是一個不錯的去處。
“我後面還有幾間空房子,你要是願意,我可以租給你,不過你需要從後門出入。”謝庭兇巴巴的看着蘭洺,因為太過緊張不由自主的翻了個白眼。
“啊?”
“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同意,為什麽你沒有經過我同意就往家裏面領人,我不同意。”
元鳴拿了三尺白绫挂在房梁上,腳下踩着謝庭的飯桌,雙手扒着白绫:“要麽他走,要麽我死,謝庭,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自己看着辦,你自己看着辦。”
謝庭将手中的饅頭放在椅子上,又轉身出去端湯。
安康從外面溜進來跳上桌子摸了摸元鳴的鞋子,元鳴輕輕踢了他一腳:“下去,下去,不要在這裏妨礙我。”
遠遠聽着謝庭的腳步聲從廚房方向傳過來了,元鳴橫着脖子開始號嗓:“不活了不活了,大理寺少卿謝庭抛棄糟糠之妻另尋新歡了,大家都來看看啊。”
謝庭将湯碗放下,湯碗砸在椅子上發出咔噠一聲,元鳴閉嘴低下頭跟謝庭瞪眼。
謝庭開口:“若是下來,今晚三次。若是不肯下來,今晚自己睡去。”
“好咧。”元鳴從椅子上跳下來,神清氣爽,順手拿過一旁的抹布就開始擦桌子:“我怎樣都行?”
謝庭點頭:“怎樣都行,只要不是太過分就好。”
吃完飯謝庭走到後院,房間裏面的燈還是亮着的,那個孩子應當是還在讀書,京都那麽多來考試的學生,他卻唯獨想要幫幫這個,興許是像極了他之前剛來京都的模樣,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元鳴從後面給他披上自己的鬥篷:“那小孩子有什麽好的,生的不如我好看,脾氣看起來倒是跟你一個樣,冷冰冰的,自己窩在那後面讀書。”
“就是這樣我才敢放他進來,走吧,咱們也該休息了。”
元鳴看着窩在自己懷裏的謝庭,謝庭累極了任憑元鳴再怎麽逗弄他都不再回應,元鳴輕輕撥弄着他的睫毛,看着他在自己身邊熟睡。
謝庭,謝庭。
謝庭總不愛笑,每日裏都是板着一張臉,就連今天哄人都是這樣,究竟是因為什麽呢?
元鳴好奇,從指尖伸出探魂絲,一點一點從謝庭眉心之間伸進去。
二十一歲的謝庭板着臉在破舊的屋子中讀書,拿着針線慢慢縫補身上破落的地方。
十七歲的謝庭身上背着一捆柴,慢慢走在山路上。
十四歲的謝庭跪在院子裏面讀書,擡頭看着清潤明朗的圓月。
十歲的謝庭哭着回到家中說書院裏有人欺負他,卻被自己的母親狠狠的訓斥了一頓,趕到屋子外面。
七歲的謝庭穿着孝衣,懵懵懂懂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
三歲的謝庭在山上掏泥巴抓兔子。
一歲的謝庭……
元鳴摸着摸着,摸到了一個死結。
這個死結人人都有,是前世與現世的阻隔,只要喝過孟婆湯轉生之人都有這麽一個結,為的是跟前世的恩怨一筆構想,重新進入現世做人。
謝庭的前世是什麽呢?
元鳴用魂絲碰了碰那個結,是一只兔子?亦或者是一只狐貍?
說不準也是寺院門前的一棵柳樹。
元鳴修習過邪術,他注入更多的靈力,探進魂絲,那個結在他靈力的壓迫下松松打開。
謝庭在夢中□□一聲:“還好……”
還好什麽?
元鳴将耳朵湊到他的耳邊。
“還好你情智未開,不用受這份苦楚……”
聽君這一句話,如同五雷轟頂。
元鳴呆坐在那邊,卻看到謝庭皺起眉頭雙手緊緊抓住被子,嘴邊溢出□□之聲。他慌忙手中結印,将謝庭上一世的記憶再度封鎖。
不能讓他想起來,不能讓他想起來。
元鳴心中慌亂大過驚喜,不能讓他想起來,道長當年喜歡的是那個心思澄明的鏡十二,而不是現在這個面目全非的元鳴,若是讓道長知道了自己做過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情,只怕是會當場一劍了結了自己。
不可以,不可以。
自己費盡心思才走到這一步的,眼看就能得到自由,眼看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又将魂絲探入,在謝庭神識上結印才将魂絲抽出。
好了,這樣就好了,等做完最後一件事情就帶着謝庭離開,再一把火将這兩個地方燒了,抹去兩個人的痕跡,這樣就好了。
元鳴将自己的腦袋伸進謝庭懷中,聽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聲,他終究是伸手抱住了謝庭,嘴角顫抖,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就好了,咱們兩個這一生一定要好好的,再也不分開。
第二天早上,謝庭臉色鐵青,他撐起身子,張嘴想要在元鳴身上咬上一個牙印,自己又舍不得,只能扶着腰起來穿衣。
元鳴小心翼翼瞧着他:“你每天都起來這麽早,不如我去買個小厮給你吧,這樣每天趕車上值也方便些。”
說到小厮,謝庭突然道:“我好想很久沒有見到元寶了,自從立了秋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我覺得你那幾個人裏面也就他靠譜一些,他最近是怎麽了?”
元鳴放開謝庭:“也沒什麽,就是讓馬踢了一腳,手腕子骨折了。傷筋動骨,一百零五,我就放他在家裏休息了,沒什麽大事。”
說話間謝庭已經拿起官袍,裏面掉出一張方生的喜帖,他将喜帖撿起來放到桌子上,伸出右手掐着自己的太陽穴:“奇怪了,最近也沒有收到風寒,怎麽腦袋這麽痛?”
元鳴起身給他披上鬥篷:“知道腦袋痛你就多穿一點,不要總是嘴上說。”
謝庭帶上兜帽打開門,外面是一地白雪皚皚,他扭過頭來道:“我知道了,你今天沒有別的事情就躲在屋子裏面吧,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元鳴看着謝庭将門合上,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快了,就只剩下兩面鏡子了。
☆、三十六章
恭肅帝坐在窗前,八寶給他端上一個手爐,他接過手爐來看着窗前零零散散落下的雪。
八寶小心勸道:“陛下,外頭風大,要不關了窗戶歇歇吧。”
恭肅帝還在往外看着,外面有幾只麻雀在雪地裏翻找食物,為了幾片碎屑打打鬧鬧,他彎了彎嘴角,叮囑八寶:“你拿塊點心捏碎了扔給它們去,別讓它們為了這點東西争搶。”
八寶剛要去,恭肅帝又喊住他:“東宮那人如何了?”
八寶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據說是得了失心瘋,已經有好些時候沒有出門了,成天呆在屋子裏面神神道道的。”
“瘋了就瘋了吧。”
外面跑來一個小太監道:“禀皇上,平陽侯求見,已經在宮外了。”
恭肅帝放下手中的串珠:“放他進來吧,這麽冷的天別凍壞了他的身子骨。”
元鳴手中抱着一個小暖爐,進了門立在那裏欲言又止。
恭肅帝拿了兩個酥餅示意八寶出去喂鳥:“你又來催朕了,不用你催,朕也有些着急了。”
“朕聽聞說你是通曉天地命數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算算朕還有幾年壽命。”
元鳴搖搖頭:“我修習的是外門邪道,命數這種東西我實在是算不出來。”
恭肅帝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你坐下吧,不要總是在那邊杵着跟個杆子一樣,自從德生走了,朕想跟別人說說話都沒得說。”
“想來想去,能說的也就只有你了。”
“十七年的時候,朕就有想要将你召喚出來,德生一再勸朕,說朝堂之上不要動這種東西,只怕是會遭到反噬。”
“若是朕在年輕上個二十歲,必然是不怕的,可惜朕老了,已經老到半截身子入了土,你說朕哪裏還有機會等。十七年我把你召喚出來,讓你一步步幫我鏟除那些有異心之人,如今朝堂已經清理的差不多了,等朕再幫着晝兒找出一批可用之人……”
說到這裏,恭肅帝卡殼,捋了捋袖子方道:“罷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就讓他自己去尋找吧。”
“等明年藍辛走了,朕心中的石頭放下了,也會放你離開。”
恭肅帝看着元鳴,元鳴垂下腦袋答應着,這麽一盤算應該還有不到半年的時間,半年,起不了什麽大的風浪。
外面啄食的麻雀多了,恭肅帝看的津津有味。
正在那裏看着,外頭傳來聲音,是八寶壓低了嗓子再呵斥小宮女:“你端着碗藥在這裏站這麽久做什麽?你看看這藥都涼成什麽樣子了?”
小宮女一個哆嗦直接将藥碗扣在了地上,撲通一聲跪倒在八寶面前。
八寶氣道:“還跪着做什麽?不趕緊去端一碗新的來等着在這裏掉腦袋呢?”
元鳴循着聲音看去,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恭肅帝開口道:“不必難為她,她年齡尚小做事不穩重也是正常的,找個年紀大的穩重的去做就行。”
八寶忙将那個宮女扯起來:“還不謝過皇上再走。”
小宮女又跪下來磕了三個頭才倒退着往後面走去。
外面雪下的大了,如同扯柳絮一般往下飄落,小宮女擦着眼淚啜泣着慢慢走在宮道上,走到人際罕見之處改變了路線,徑直往東宮方向去了。
元晝遞給徐钰兩顆龍眼大的藥丸子,徐钰将它們按在雪人的臉上,起身拍拍手上的碎雪道:“元晝,你看看它還缺着些什麽?”
元晝又從懷中掏出一個蘿蔔來遞給徐钰:“你把這個給他安上吧,他還缺個鼻子。”
徐钰接過蘿蔔往雪人臉上怼去,他雖然腦子不夠清楚,但是手上的力道還在,元晝眼睜睜的看着他将雪人的腦袋怼碎,留下一地雪渣滓。
“碎了……”
徐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元晝。
“沒關系,碎了就碎了,等明天咱們再堆一個,今天你已經在外面半個多時辰了,再待下去就要凍壞身子了。”
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