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1)

爬行,想要趕上謝庭,只可惜謝庭沒有看到,只留下了一個背影。

牢獄設在東宮之下,三層氈布包裹着牢房,上面貼了數百張新畫的鎮壓符咒,鏡十二抱膝坐在床上,眼睛往外面看去。

這裏派了幾十個東宮親衛駐守,但是沒人敢搭理他,生怕他再使用什麽妖術邪術。

他在這裏等了不知道幾個日夜,終于有人将氈布拉開,那人穿着一身紅色官袍,手中持着一根白蠟燭,臉上盡是憔悴。

他走到桌前,将蠟燭傾斜,滴了兩滴蠟在桌子上,借此将蠟燭固定。

鏡十二擡起臉來看着他:“你不怕我?”

謝庭坐在桌前:“怕,但是我更想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我更想知道元鳴去了那裏。”

對面的人低下了頭,看着自己身上被符咒劃出來的傷痕,好半天才小聲道:“你從來沒有見過元鳴,元鳴早就死了,那年秋天他跳進河裏的時候就死了。”

“也就是說,我身邊的一直是你。”

鏡十二仍舊是低着頭道:“你這麽說也算不得錯。”

謝庭複又拉開簾子出去,等再度回來的時候手中便是一方硯臺,一只筆還有幾沓子紙,他将這些放在桌子上,右手從袖中拿出一塊松墨,在硯臺上細細磨着,許是他下手重了些,松墨在硯臺上磨得咯吱作響。

鏡十二伸出手去想要幫忙,謝庭略微往後退了一步。

這塊墨謝庭磨了好久,直到手上沾了些墨汁他才反應過來,拿了張白紙擦擦手在桌子前面坐下來。

“你有話想問我?”

謝庭不言語,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而後開口道:“大盛十八年,張家一案我有件事情一直搞不明白,為何他們四人的屍體會被凍在護城河中整整齊齊的。”

“是否是你動了手腳?”

鏡十二看着那段白燭:“确實是與我有關,那日左棠小厮将他們扔在京郊荒無人煙的地方,又在每人腦袋上打了一悶棍,他們害怕就先跑了,只剩下我跟張家那四個人在一處。”

“然後呢?”

“然後我就拖着他們将他們扔進了護城河,等在冰下漂到顯眼的地方再将他們徹底冰封起來,剩下的你就知道了,開春的時候大理寺查辦了這個案子,左太傅一家徹徹底底完了。”

“為什麽是我?”

鏡十二聽到這句倒是愣了。

謝庭看着他發怔,不耐煩地敲敲筆杆:“為什麽找上我?是因為那天我出現在渡渡河還是因為別的,若是別人是不是照樣可以……”

照樣可以跟你許諾終生?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來也不會說,只能更不耐煩地用手在桌面上扣着。

鏡十二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他盯着謝庭眼睛,想要從裏面看出些什麽來,但是除了焦躁,他什麽都沒有看出。

他終究是輕輕嗤笑了一聲:“誰知道呢,興許是活的太久寂寞了吧。”

“所以才會找你這麽個人陪我解解悶。”

“只可惜你實在是太悶了,一點都不好玩。”

☆、四十章

“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情,你究竟是在幫助誰,是當今聖上還是?”

元晝站在氈布外面側耳聽着裏面對話,徐钰跟在他身後,從大牢柱子上扯下來一張符咒,符咒離開柱子燃燒成一堆青色火焰,将外面的兩個下了一跳。

“我若是說了,你們便能放我離開?”

謝庭在紙上慢慢寫着:“不會放你離開了,你做下這麽多錯事,定然是不會放你離開的。”

“并非只是當今聖上,當年你們的太.祖皇帝之所以能夠穩定朝綱,其間也有我的不少功勞。”

鏡十二手中結出一朵金紅色紅梅,紅梅盛放,他輕輕吹了口氣,梅花片片凋零。

他看着落在地上的花瓣:“我與你們大盛,有一個契約。”

“這個契約是在你們大盛建朝時定力的,我需要幫助你們大盛穩定超綱,我是精怪,做起事情來就會方便一些。”

謝庭看着鏡十二跟洩憤一般在指尖凝出一朵又一朵的花,他開口道:“是每一任君主嗎?”

鏡十二搖搖頭:“并不是,我只答應為他們做十二件事情,這些事情他們用完了,也就是我獲得自由之時,刺殺盧皓便是你們老皇帝讓我去做的。只可惜被你抓到了……”

“那你又想要什麽呢?”

“啊?”

謝庭筆尖一頓,一滴墨汁暈開:“我說你總不可能平白無故被人利用吧。你做完這十二件事情之後能得到什麽好處?長生不老還是?”

鏡十二低低笑了兩聲:“長生不老?長生不老未免就不是痛苦。”

“有個人答應我,若是我獲得自由之時,會将我最重要之人還給我。”

“那個人,已經離開我二百多年了。”

謝庭看着他的眼角,鏡十二的眼角裏面慢慢蓄滿了淚水,最終滾落出來,在衣服上沾染出大片水漬,地下的紅梅滾落他一身,他沒有心情将紅梅撫下,只是看着謝庭流淚。

可是現在這個人就在我面前,他經過了一次輪回,再也認不得我。

謝庭心中煩躁異常,他右手緊緊捏住筆杆,筆杆從中間折斷,刺痛了謝庭手指,他才回過神來,将手中筆扔到地上,惡狠狠對鏡十二道:“不準在哭了,你要是再哭今晚我就找人把你拖出去砍了。”

“你老老實實在這裏呆着,別想着再弄什麽事情,我去外面再拿筆進來。”

謝庭打開簾子出來,冷不丁與元晝撞了個滿懷,他急忙忙後退兩步低聲道:“殿下。”

徐钰在元晝身後站着,看見謝庭從裏面出來,急忙忙在身上找了一圈,最後從懷中掏出一塊棉布帕子來:“你臉上都是水,拿這個擦擦吧。”

謝庭擦了一把,方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臉上已經滿臉淚水,他接過那個帕子道:“謝謝徐将軍。”

“謝庭,若是實在不合适,本宮可以安排別人來審問。”

謝庭擦幹淨臉搖搖頭道:“謝過殿下,只是這些事情一貫是謝庭在經手,若是別人來的話只怕會弄不明白。所以謝庭還是想……”

“本宮明白了,時間還很長,謝大人慢慢問吧……

時間還很長,案子也還有很多,謝庭将心中所存疑點一點點的扒出詢問,在一次又一次的崩潰中堅持。

“徐暝之死是否與你有關。”

“有關,那日徐暝被捅傷腹部但是并未致死,他本想偷偷回到徐府療傷,不曾想我一直跟着他。若是讓他逃走那這次所有的事情都會功虧一篑。所以我就動手将他傷口加深,而後碎屍,這樣就一定能攪個天翻地覆。”

“那他通敵叛國之罪是否是你強加上的?”

鏡十二點點頭:“确有其事,我只不過是将他通敵的罪證放得更明顯了一些而已。但是他的長子和次子卻是不知道這件事情。”

謝庭想起瘋癫的徐钰:“也就是說,徐钰是無辜的?那他受這些折磨算什麽?”

“并非無辜,若是徐暝真的跟西疆達成協議,拱手讓出七城,那麽這件事情必然是要經過徐钰之手,他要怨恨也只能恨自己有這麽一個父親。”

“要恨也只能恨自己的命數。”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寧王查的淩汛貪污一案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何單單選中寧王。”

鏡十二道:“原本想找的其實是你,但是你是一個文官,而且大理寺少卿去治水難免荒謬了些,所以最後定的是寧王。寧王此人剛直,眼睛裏面容不下半點沙子,而且他是當今聖上的侄子,他與藍辛是對立關系。藍辛在朝中私結黨羽對付寧王元禮,兩個人互相看着早就不順眼,這也是為藍辛一案做了個鋪墊。”

謝庭苦笑:“所以那段時間你經常不在是跟着寧王去了嗎?”

鏡十二搖搖頭:“非也非也,這件事情并不需要我出手,我院子中養着那麽多人并不是白養的,寧王這一行他們也有跟着去,一步一步引導,知道寧王自己發現。”

謝庭道:“你可真是好算計。”

鏡十二難得的松了一口氣:“過獎了。”

“那你那段時間究竟去了哪裏?”

“滄江丢失孩童一案,便是我做的。當時那個老太監陽壽已盡,病得要死,你們這個老皇帝舍不得他,而我又需要魂魄來維持整個雅園的靈力,所以,便抓了些孩子來。不過我沒有想到你會那麽快把我揪出來,你們這個皇太孫殿下不管不顧便去找了你們的老皇帝,那老太監便死了。”

“呵呵,凡人真是愚蠢又脆弱。”

謝庭這些天經歷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他都有些麻木,無論鏡十二張口說出什麽他都覺得是對的,哪怕鏡十二現在張口說出其實當今聖上不是聖上,是一只豬妖變得,他都會覺得不怎麽難理解。

“你現在是被凡人困在牢裏,殿下還未跟道長們商量好究竟如何處置你的性命。你就說出這樣的話,臉不疼嗎?”

謝庭将手中的文稿收集:“今天就先到這裏吧,等明天我再來好好問你。”

謝庭踏出東宮地牢的時候,天色已經是蒙蒙亮,他不知不覺已經在地牢中過了兩個黑夜一個白天,看見朝陽時方才覺得身上疲軟,兩眼發黑,他搖搖晃晃走到東宮偏殿,看到的是元晝正在與明惜道長商議如何處理鏡十二。

元晝見謝庭來了,略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等等。

明惜道長見元晝沒有避諱謝庭的意思,便繼續開口道:“這精怪并非普通精怪,而是神鳥青鸾,因為生了邪念才做出這樣的事情,普通的陣法并不能将他誅殺或者鎮壓,需要在找到他曾經的藏身之處将其再度封印。這是家師提出來的。”

“原本的藏身之處?”

“正是如此,既然這精怪這麽多年一直聽命于大盛皇室,那麽必然是有原因的,這藏身之處應當也在皇宮之中……”

“本宮知道了,明惜道長先去休息吧,等有事了本宮會再去太平觀一趟,這一趟當真是辛苦道長了。”

謝庭見太平觀之中的人走了,便将手裏的東西呈上去,元晝看完之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嘆的過中,倒是把後面窩在暖爐旁睡覺的徐钰給驚醒,徐钰皺眉看着面前這兩人,來回看了看再次睡去。

“不必管他,他每日都是這樣的。”

元晝擰着眉心道:“他說的這些話可句句屬實?”

謝庭道:“臣不敢再信他,他撒過的慌是在是太多了,臣實在是……”

“也是。”元晝給徐钰蓋了蓋被子:“那本宮的十二叔究竟去了哪裏?是被他藏起來了還是……”

謝庭搖搖頭:“平陽侯他……他……他已經故去三年了,那年平陽侯跳下護城河,一場高燒之後魂歸黃泉,這鏡十二便趁機占了平陽侯的名字,化成元鳴的樣子,這便又是三年……”

“本宮身邊,離去的人太多了。”

元晝臉上看不出悲喜,看不出有什麽波瀾,他慢慢說着,像是在說自己,又像是在說元鳴:“這下就連十二叔都離開本宮了,只可惜十二叔連場葬禮都沒有,就那麽悄無聲息的沒了,他平日裏明明是最愛熱鬧的一個人。”

“只希望謝大人能夠找到本宮十二叔的屍骨,讓十二叔能夠入土為安。”

謝庭擦了擦頭上并不存在的汗,低聲道:“臣想帶人搜查一下雅園,這樣興許能找到些什麽。”

需要入土為安的不僅僅只有元鳴,還有那些在雅園中枉死之人。

“鏡十二,鏡十二,你可別睡了,都什麽時候了,你怎麽還睡得這麽香呢?”

長英看着趴在牢房裏面睡得正香的鏡十二,實在是氣不打一處來,便用爪子推了推鏡十二的鼻子。

鏡十二身邊落了七八只鳥,各色品種都用,用腳頂着他鼻子的便是一只通體漆黑的烏鴉,若是常人聽來,那烏鴉嘴裏還發出隐隐約約的叫聲。

聲音嘶啞難聽。

修遠率先化成人形,其餘幾人也跟着化成人形,修遠指尖微微閃過幾點靈力,他對着身後等人道:“不可久呆,外面的符咒有壓制靈力之效果,待時間長了就會出問題。”

長英聽了這話,推鏡十二推的更起勁了些。

☆、四十一章

鏡十二悠悠擡了擡眼皮,伸了個懶腰,起身半靠着牆道:“你們怎麽來了?怎麽沒好好呆在雅園?”

長英都快氣笑了:“還雅園呢,你哪位相好的帶着人把雅園掀了個底朝天,荷花池子都挖了,我們剛送了那些怨鬼去投胎。我在這裏跟你費什麽話,你別躺着了,我們是帶你走的。”

“荷花池挖了?”

修遠點點頭:“當真挖了。”

鏡十二道:“你們走吧,我就不走了。”

長英扯着鏡十二頭發道:“我看你是瘋魔了,我們幾個都想好了,趁亂現在跑那老皇帝那邊去,那鏡子不就還剩下一面?咱們逼着他許了願今晚走就行了。然後再帶着你去找你那個心心念念的道長。”

“不用了。”

鏡十二打了個滾,重新躺下。

長英氣得給修遠打了個顏色,示意修遠勸勸他。

“十二,到底為何不肯離開?你只少應該給我個理由,不枉費我們辛辛苦苦的來找你這趟。”

修遠站在那裏,沒有勸也沒有強迫,只是問着鏡十二理由。

鏡十二想了想:“也并無什麽理由罷了,只是想做的事情已經做到了,走跟留便是一樣的了,你們快走吧,依靠你們的靈力,再在這裏待下去,只怕是一會化形都難。”

“特別是長英,平日裏吃的就多,別一會子再飛不出去了。”

長英道:“你還能不能有點正形?”

修遠道:“你是不是找到他了?”

鏡十二笑着點點頭,做出一個送客的姿勢。

“好,那咱們就此別過。”

修遠轉身,率先化出原型飛到鐵欄杆處,對着下面那幾位還在絮絮叨叨勸說鏡十二的道:“不必再勸他,每個人的選擇都是不一樣的。”

鏡十二看着離去的那幾人,心想終究是修遠最懂他,最明白他心裏在想些什麽,他對着那幾人離開的方向輕輕說了句:“謝謝。”

“謝謝你們願意陪我這段路。”

只可惜聲音太輕了,沒有人能夠聽見。

雅園,謝庭帶着順天府的捕快四處搜找,倒是找出來了不少東西。

捕快來來回回将雅園裏面藏着的東西搬出來,多的是與真人大小一般的紙人。

有的眉眼精致,栩栩如生。更多的則是眉眼之間都暈成了一片,紅黑一片,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樣貌是什麽。

圍觀的百姓中有人瞧着那紙人身上的衣服道:“你看看這衣服是不是跟平日裏在角門上守門的老張衣服一樣?是不是?”

“是啊,是啊,這有錢人的喜好就是不一樣。不過說起來這幾天确實沒見老張了,是不是回去過年了。”

“哎?那一具倒是像李媽媽。”

又是兩具東西被擡了出來,這次倒是眉眼清晰,張捕頭看着那宛若真人般的東西,急着跑上去摸了摸。

是皮制的。

張捕頭唬的急忙忙後退兩步,定神再去上前翻看時,發現其中一具手腕斷開,露出裏面的枯草。

興許是拿什麽動物皮做的傀儡吧。

張捕頭定定神,心道:平陽侯再荒唐也不能拿活人來做這種東西,這是這小侯爺到底是做了什麽錯事才被抄家呢?

寧王府早就得到了消息,一家子人不敢聲張,幾個人悄悄地坐了馬車過來。

馬車停在後院後門外,老王妃從馬車上下來是站都站不穩,整個人都挂在元禮身上方才能夠站穩腳跟,一群人急匆匆地往雅園裏面去。

荷花池裏面的水早已被抽幹,謝庭慘白着一張臉在那邊清點從裏面挖出來的枯骨,枯骨之上

大部分是孩童的幼骨,也有少部分是成人。

因為在水中污泥之中泡的時間太長了,衣服都看不出誰是誰來,骨頭混雜,已經分不出到底誰是誰了。

老王妃看着那一地的枯骨,又驚又懼幾乎要癱倒在地,元禮将老王妃交給自己夫人,上前拉住謝庭低聲詢問:“這裏面,可有家弟的屍骨?”

“回殿下,已經分不出來了。”

謝庭指着那一堆枯骨:“白骨零落,混雜在池底,已經分不開究竟誰是誰。不過那邊還撈出來了些許的配件,殿下可以看看。”

那散落一地的零碎東西,有銅錢,鐵線,有生了鏽的長命鎖,還有一塊白潤的玉。

有玉啊。

元禮順手折了一根木棍,将那塊漏了一點點出來的玉全部挑出來,這塊玉與他腰間佩戴着的那塊是一模一樣的。

這玉是當年恭肅帝賞賜下來的,他與元鳴一人一塊,元鳴那年斷氣入棺之時身上也是配着這塊玉的。

有仆人打了一桶水過來幫元禮将那塊玉沖洗幹淨,元禮猛然想起來,元鳴從棺材裏爬出來的時候,好像腰間并沒有帶着這塊玉佩,只是他們一家當時只顧着歡喜,把細節給忘記了。

他後退兩步,将那玉緊緊握在手中。

那時候出來的,就已經不是元鳴了。

自己的同胞兄弟,早就已經死了。

“禮兒,你是找到什麽了嗎?”

老王妃緩了口氣,見元禮在那邊愣着,便詢問道:“你拿給我看看,你拿給我看看。”

元禮下意識想藏起來,老王妃呵斥道:“拿過來!給我看看究竟是什麽!”

元禮猶猶豫豫伸出手,老王妃看見那塊玉又是一陣哀嚎,非要在那堆零零散散的屍骨中找出元鳴的屍骨不可,又吵嚷着要去見鏡十二,要扒了那妖孽的皮,一時間一院子的人哭天喊地,謝庭站在院中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傷心還是不應該傷心。

畢竟死去的是元鳴,是那個在他身上撒嬌打滾,與他同床共枕的元鳴。而這個元鳴他又從來沒有見過,謝庭覺得真的是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肺摘幹淨了才好。

荒唐,太荒唐了。

我究竟,究竟應該怎麽辦啊。

元禮安排侍女先将老王妃送了回去,等轉過身來時自己眼眶也紅了一般,他瞧着謝庭道:“謝大人,你再陪着我找找吧……在陪着我找找看看,到底是有沒有元鳴……”

最終兩個人還是找到了元鳴的顱骨。

元鳴當年與庫爾班打架時傷的便是頭頂那一塊,在十幾個顱骨中他們二人找到了一個鹵門處帶着一個疤痕的。

元禮仔細做了對比之後終于确定這就是元鳴,他顧不得上面還有污水和淤泥,将那個顱骨抱在懷中,他輕輕撫摸這元鳴的頭顱:“這樣就很好了,至少能找到一點,至少要有個實實在在的墳墓,不能立個衣冠冢就算了。”

“我們元家的人,總是要回來的。”

謝庭瞧着元禮應該是紅了眼眶,可是這位寧王殿下不允許別人看到他這幅模樣,正在極力掩蓋,他向謝庭匆匆忙忙告別之後便準備帶着元鳴離開。

元鳴生前一直嬌生慣養,受過最大的苦楚也就是當年生生縫在頭上的那三針,卻不曾想這份苦楚成了他最終被找回的依據。

“殿下,您想見見那個人嗎?”

謝庭看着元禮的背影,在他身後喊住了他:“殿下,您想見見那個假裝元鳴的人嗎?”

元禮腳下頓了一頓:“我想知道,元鳴究竟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三年前的秋天,平陽侯跳下護城河後便死了,之後一直是那個人。”

“不見了。”元禮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見了又有什麽用,元鳴死了就是死了,就算是我将那個東西挫骨揚灰也沒有半分用處,這裏面又牽扯着當今聖上……而且既然殿下已經接手這件事情,那就不必我再摻和了。”

“畢竟,我要帶元鳴回家了。”

謝庭看着元禮又從後門離開,他仿佛是不肯在雅園多待一刻,腳下急的有些踉跄。

他帶着他在蓮花池中長眠了三年的弟弟離開,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來過一般。

就跟謝庭一樣,元禮甚至不知道究竟應該去恨誰,元鳴三年前就死了,可是那個假元鳴終究是在他身邊待了三年。

元禮看着灰蒙蒙的天,算了,孰是孰非,交給別人去看吧。

張捕頭進來道:“謝大人,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搬出去了,共發現紙傀儡十三具,皮傀儡五具,都放到哪裏去?”

謝庭安排道:“你們先将這裏的屍骨收拾了,我去外面看看。”

雅園外面圍着不少人看着躺在地上的傀儡,指指點點說平陽侯愛好詭異。

又有人在猜測這平陽侯究竟是犯了什麽事情,竟然落到一個抄家的下場。

謝庭看着元寶的面孔又是一陣刺痛,旁邊一個新晉捕快戳着元寶的臉道:“你們都來看看這究竟是什麽皮做的,冷不丁的看起來跟真的人皮一般。”

旁邊一個年齡大些的道:“應該是羊皮吧,這平陽侯真是趣味異常……不過怎麽沒看見他後院的那些男寵……”

說着說着,這個捕快便挨了同僚一腳。

他回頭一看,見有人示意他謝庭來了,讓他收嘴,不要在背後嚼舌根子。

謝庭将那位新捕快從地上拉起來,又從懷中掏了帕子出來遞給那人道:“擦擦手吧,總放在庫房裏面的東西終究是不幹淨。”

那個小捕快接了帕子一溜煙的躲到人群後面去了。

躺在地上的這些面容,謝庭都是熟悉的。

總在門前打瞌睡讓自己不小心溜進去的老張,喜歡探頭探腦在後面瞧着的丫鬟翠冷,總是吵吵鬧鬧圍在元鳴身邊的元寶銅板金條……

還有好多……

謝庭看着元寶半張的不肯合上的眼睛,終究是蹲下給元寶好好合上了。

你放心,人已經抓到了,你也可以入土了,

走吧,走吧,只是下輩子記得投胎的時候躲着這邊走。

☆、四十二章

謝庭交了差,讓人把所有東西擡回大理寺地牢裏面去,他自己慢慢在京都街道上走着。臨近過年各人都辦好了年貨,也就沒人強撐着攤子在外面喝冷風。

謝庭在東宮呆了好幾天,心中如同亂麻一般,看到這幅場景才想起來自己沒有置辦下過年用的東西。

算了,自己一個人,怎麽過不是過呢。

天色蒙蒙暗了,前面倒是有大片霧氣暈着人的眼睛,他不由自主的往那片蒸汽朦胧的地方走去。

有暈黃的燈光從厚簾子裏透出來,謝庭方才想起這是個面攤子。

這個面攤子是他之前常來的那家,他來京都趕考吃的第一碗面便是這家的。

攤主背對着他在等着爐子裏面炭火熄滅,桌子椅子都已經收起來了,只等着炭火熄滅之後便關門回家。

謝庭終究是沒有忍住,上前去敲了敲那扇小門。

攤主回頭,并不是之前的攤主,而是一個體格偏小的青年。

青年用脖子上搭的毛巾擦了擦額頭,沖着謝庭一笑:“吃面?”

“我看你快要收攤了。”謝庭指了指那些收起來的桌椅板凳。

攤主揮揮手道:“沒事,炭火不是沒熄嗎,你自己挑個地方坐,吃什麽跟我說。”

謝庭想了想道:“一碗素面,加一個雞子吧。”

“好來。”

攤主往爐竈裏面添了些黑炭,鍋中的水本來就是熱的,不一會便沸騰起來咕嚕咕嚕冒泡。

攤主下完面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道:“這京都一近年關人都少了,大抵是都回去了,連那些來考試的學生都不見了蹤跡。”

謝庭抱着胳膊點點頭,人确實是少了,他又問道:“之前的攤主呢?”

攤主抄起一筷子面條來,面條還未熟,在燈下能看到一根細細的線,他又将鍋蓋蓋回去道:“你說我爹啊,他年紀大了,腰不行了。”

“那幾年就勸着他回去了,他總是不肯,總覺得還能再幹點,這不是去年扭着腰了才消停的?哎?你的面加不加蔥花?”

“不加了。”

一碗素面,上面卧着一個雞蛋。

散着星星點點的油腥。

謝庭挑起一縷子來慢慢吃着,好像已經好久沒吃了,連味道都變了。

自從那個人出現,他就已經很久沒有自己在外面吃過飯了,那人吃飯時總愛吵鬧……

謝庭吃着吃着走了神。

攤主沒有熄滅爐竈裏面的炭火,這時候外面這時候來了一個穿青襖的婦人。

婦人生的珠圓玉潤,懷裏還抱着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孩子只漏出來了一雙眼睛。

婦人撩開簾子進門便開始埋怨:“你怎麽還沒有回去,我們等了好長時間,飯菜都要涼了。”

攤主回頭道:“這不是有客人嗎?等人家吃完了我再走。”

說話之間順手接過婦人手中的孩子,将那孩子的臉漏出來,擦了一點點面粉在孩子臉上,孩子被逗弄的咯咯直笑。

婦人幫着攤主收拾碗筷,謝庭見這種情況,悄悄扔下銀錢走了。

整個京都最熱鬧的還是坊間,但是有也只是伶仃幾個人。

謝庭剛剛看到攤主一家,越發不願意回去自己一個人守着空房,賣梅子酒的店長在櫃臺前打着哈欠也不肯關門,就是想看看究竟能夠賣出去多少。

謝庭難得大方提了兩壇子回去,路過花樓和賞菊閣是發現上面已經挂上了過年用的紅燈。

紅彤彤的,惹人羨慕。

謝庭搖搖晃晃往回走,将其中一壇酒封口起開慢慢喝着。酒水冰涼,落在嘴裏是滲人牙髓的涼痛,謝庭賭氣一般喝下一大口,這種冰涼刺激的他胃裏一陣陣的抽搐。

他走的越發的快,臉上也越發的燙,直到最後隐隐約約胸中有了一分豪氣。

他惡狠狠地将剩下一壇酒砸碎在地上,酒水濺了他一身,白瓷壺碎了一地。他站在那裏冷冷瞧着,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呸,你當我離了你不行嗎?”

“沒了你老子照樣活。”

“你給老子有多遠滾多遠。”

興許是醉了,平時不屑于用的粗鄙之言也出來了,他又一腳将白瓷壺碎片踢開,背着手一路飛馳,走到自家巷子裏面。

遠遠瞧着,一片紅燈。

人家家裏都是有人的,只有自己是一個人。

你看看,自己又成了一個人。

謝庭嫉妒的眼角發紅,數着燈籠走着,滿身酒氣,搖搖晃晃,幾次差點摔倒在地。

沒一個好東西。

到自己家時,卻發現一個瘦長的人影挑着竹竿在往門上挂着燈籠。

大門上是早已貼好的大紅對聯,那人生的矮了一些,挂燈籠時就顯得格外費盡,使勁墊着腳。

謝庭上去便将那人推了一把,那人正全神貫注墊腳挂燈籠,被這麽一推,整個人差點摔倒在地。那人踉跄了幾下,扶着門穩住身子,他扭過臉來道:“謝大人,你終于回來了,學生還以為你過年都不回來了呢。”

“最近是忙嗎?”

謝庭負手而立,風吹着他額前兩縷碎發。

蘭洺終于瞧出謝庭不對勁來了。

謝庭整個人面色赤紅,眼神呆滞,他上前聞了聞,急道:“謝大人,你怎麽喝酒了?你這是喝了多少?怎麽喝成這個樣子?”

謝庭十分無禮地推開他的手自己往書房方向走去,邊走邊脫衣服,蘭洺見他這個樣子生怕他将自己在外面活生生凍死了,只能一步一步跟着,跟在謝庭後面撿衣服。

“謝大人,你別脫了,回凍壞身子的。”

“平陽侯去哪裏了,為什麽沒有跟你一塊回來?他怎麽沒有管住你喝酒?”

謝庭停下身子,只着了一件裏衣一件薄棉襖,他盯着蘭洺一字一句道:“平陽侯死了。”

這……

蘭洺尴尬十分,兩人就算是鬧了別扭,總不能說人家是死了吧。

他忽然又想起最近傳聞,平陽侯的雅園被抄了,還是面前這位謝大人帶頭幹的,既然關乎到官場,那他這平民實在是不方便說什麽了,只能說是閉嘴。

他怎麽知道,平陽侯是真的死了。

他一路指引着謝庭往卧房走去,謝庭脫了最後的棉衣一頭紮進被子裏,被子綿軟且厚重,謝庭在裏面蹬來蹬去,一個勁的嫌冷。蘭洺去燒水給他灌了個湯婆子過來,他又把湯婆子從被子裏面拿出來,在被子裏面繼續叫嚷着冷。

蘭洺無奈,只能回去穿了厚衣服坐在謝庭房間裏面看看他喝醉了到底想整個什麽幺蛾子出來。但是謝庭只是喊着冷,喊了一會大概是覺得沒有意思,便抽着鼻子睡着了,這一夜再也沒有醒來。

第二日謝庭起來第一反應是抱着自己的腦袋,摸了摸後腦勺是不是起了個大包。

昨天晚上的事情他隐隐約約記起來了一些,不由得覺得十分丢臉,恨不得将自己的臉插進棉花裏面去。

蘭洺伸進來一個腦袋:“大人,你醒了啊。”

謝庭放下手道:“你昨天是什麽時候見到我的?”

蘭洺吞了吞口水,露出一副尴尬之色來,難為地張了張嘴,他總不能說是看見在謝庭發瘋時看見他的吧。

謝庭看見蘭洺那副神情便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從床上爬起來穿衣,外面的寒氣倒是凍了他一下子,他急忙忙套上衣服邊穿邊問:“書溫習的怎樣了?可還好?”

“還好。”

“現在已經是十二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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